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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城雪-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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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觉得,轻尘的路该由轻尘自己来选,不必遵循旁人的意愿,故而为师为父老夫都不应瞒着他,你觉得呢,轻尘?”





第5章 花耀木
  话音消散在夜风中,衣轻尘从阴影中缓缓地走出,面上依旧持着笑,看起来那般闲散而无忧,“师父说的在理,轻尘定不负所托。”

  饶是功力浑厚如朝雨这般,竟也未注意到衣轻尘早在此处,她同后者对望一眼,不欲多言。

  倒是江止戈耿直的紧,再见衣轻尘时,面色都有些不大自然,“想不到衣兄弟竟有如此身手,倒叫江兄我大开眼界了。”

  “江大哥说的哪里话,往事尔尔,皆上不得台面。”衣轻尘倒也客气,“如今的轻尘不过是柳师父铺中不学无术的子弟,偶然听得官府难处,特来相帮罢了。”

  江止戈道,“如此。。。。。。止戈先行谢过了。”

  朝雨一直在旁若有所思地望着衣轻尘,衣轻尘以为她有旧事要同自己说说,不想她一开口却是,“时辰不早,牢中还有诸多要犯须得审讯,先行告辞。”

  江止戈在旁附和道,“我等先行一步,明日酉时再来接衣兄弟。”

  丑时的风里夹杂着一丝水汽,铁皮风铃的叮铃声散去,偌大的院落中只剩下衣轻尘与柳色青二人。

  后者望着前者略显伶仃的背影,回想起十年前那个清晨,城中雾气尚且氤氲,连晨练的老者都不曾走出家门,却有人叩响了自家铺子的大门,四重四轻,四促四缓,正是自己同那唯一恩人定下的暗语。

  大门敞开,药香和着血味扑面而来,一袭玄色长袍的少年长发散乱,额头布着细密的汗珠,身形不稳,显然彻夜不眠赶了很远的路,他怀中还抱着一名满身是血的白衣少年,幸而后者瘦弱的紧,才未有给他造成更多负担。

  柳色青望着那玄衣少年,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何等狼狈,何其慌张,真真是锐气全无,锋芒皆锉,再不见当年灵山第一药师的傲慢与孤高。他见着柳色青,客气地笑了笑,提起沾满黄泥的锦靴便踏入院中,直奔厢房。

  柳色青摇着轮椅进了屋中,玄衣少年正给白衣少年诊脉,柳色青待他结束问切,这才开口,“他是何人?因何寻来?”

  玄衣少年将白衣少年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静静地审视着后者的睡颜,垂眸道,“当今盗首衣白雪,被食髓教护法所害,自高崖坠落,筋骨寸断,六门皆封,已是死相。若要施救,唯有一法。”

  柳色青皱眉,“你要用那灵山禁术?”

  玄衣少年轻笑,“若能救人性命,管他邪术禁术。我今次来寻柳公您,便是希望您能出手,将随后赶来的我的师傅师伯们挡上一挡,拖延些时辰。”

  柳色青眯着眼,敲着扶手道,“此举得罪灵山全宗上下,但你与老夫有救命之恩,便暂且不提,可你在老夫的地盘上动用生死之术,至少该将成败后果说个清楚,否则老夫可不能安心去当这挡箭牌。”

  玄衣少年起身朝柳色青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实不相瞒,我当初得那术法金箔时不过半成之作,而后花费五年完善,却从未在人身上用过,因而真正后果不明。今次生死关头,在下将实情悉数奉告,若柳公信得过在下,便请出手,若信不过,在下拼上性命也会抓紧时辰赌上一赌。此人年岁十四,却为救我而死,倘我撒手不管,便是畜生不如。”

  柳色青闻言,却难得地笑了,“想你当初任性如斯,一城之人为你跪下也能毫不动容,如今却为了区区一个贼人。。。。。。”摇了摇头,戛然而止,“罢了罢了,人心总是多变,老夫便帮你一帮。不过至多延上半个时辰,你好自为之。。。。。。”

  “师父可还要敷药?”衣轻尘的一声问询将柳色青从回忆拉回现实,“明日约莫是要下些雨的,平时这会儿您早在热乎的被窝里躺着了,今夜被他们好生折腾,还吹了一宿的风。若是疼得睡不着,饭菜也是有的,热茶也是有的。”

  不提不打紧,一提当真是有些冷了。

  柳色青摇着轮椅朝屋中移步,衣轻尘跟上去,从怀中掏出白日里顺来的那株活血草,邀赏般欢喜地笑着,“这株药草碾碎后分装罐中,约莫能用上三日,应是能熬到放晴了。”

  柳色青睨了那草一眼,心中清明,接过揣入怀中,又锤了锤膝盖骨,不欲揭穿那些发于善意的谎言。

  月被薄云掩去,屋中昏暗,衣轻尘掏出火折子点了灯,关了窗,铺了床,期间柳色青一直不曾言语,衣轻尘便自顾自地说了很多口水话,待手头活计做完,回过头去,发现柳师父仍在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方才露出无奈的神色,妥协道,“师父您想问便问吧,别总盯着,怵得慌。”

  柳师父将金制令牌随手丢到茶几上,金器沉重,磕在木头上发出哐当一声,震得衣轻尘浑身激灵,仿佛做贼时当场被抓,心虚的紧。柳师父盯了他一会,突然出声,“经我等点提,十年前的事你能记起多少了?”

  衣轻尘听到无关活血草的话题,心中如释重负,“完全记不得。”

  柳师父皱眉,“一丝一毫都记不起?”衣轻尘老实地摇摇头,柳师父的眉皱得更深了,“那你可还记得花耀木?”

  “花。。。。。。耀木?”衣轻尘认真思索,“这是何等宝物?我曾经的佩剑?偷过的名花?”

  柳师父扶额片刻,不欲将此话题继续下去,转而指了指茶几上的金制令牌,“明日之事,由你代为师出面,携此令牌与偃甲盒前往,为师当初教你的口诀可还记得?背一遍。”

  “自然铭记于心。”衣轻尘背得流畅。柳师父满意地点了点头,移至床尾,转动矮柜上的白瓷花瓶,床板缓缓向墙内收去,露出了床下空间内堆放的满满偃甲。

  柳师父随手挑了几个丢给衣轻尘,衣轻尘才接了三个,便有些撑不住了,“师父莫要再丢了,沉。”

  柳师父无奈骂道,“窝囊,我柳色青之徒竟是连三个偃甲都提不动!”骂归骂,柳师父倒也没再继续添数,衣轻尘将手头的偃甲放到桌案上,茶几摇摇晃晃咯吱作响,衣轻尘不大放心,便又挪了个到地上,茶几方才安静下来。

  柳师父问道,“你这般气力,明日若要将十几个偃甲运过去,准备跑几趟?”

  衣轻尘嬉笑着抓了抓头发,“咱不是还有运木料的拖车么?我这就搬上去。”

  待一切拾掇妥当已是寅时渐末,衣轻尘这才得空拈起那个四四方方的令牌,放在手里掂了掂,“这倒是真金白银,待此间事了,可否要求朝廷将此物赏赐与我,换些钱财也是极好的。”

  “有脑子想这些,不若学着做些最简单的偃甲。”柳师父从柜中拿出碗并药杵,将一包色泽混杂的颗粒与活血草一并放入捣碎,而后将绿色的沫子分别倒在三个纱布上包好,以棉绳束口存入陶罐中,这便是此后三日的止疼药。

  可活血草终究是活血草,比不上贴膏来的好用,衣轻尘瞧柳师父虽然敷着药,可眉头却未有一刻是彻底舒展的,到底心中不是滋味。

  柳师父瞥了衣轻尘一眼,敲了敲茶几,引回后者的注意力,“时辰不早了,为师同你说完盗会之事便回房歇着吧。”

  衣轻尘肯首,侧耳听着。

  柳师父便将朝雨所说复述了一遍,“举办盗会的缘由有二,其一,长公主的宝物鲛珠被盗,盗宝之人身份不明,其二,目前江湖中无人能提供线索,重金相求亦是石沉大海,无法之下方才求助盗家。”

  衣轻尘勾起唇角笑了笑。

  柳师父又道,“鲛珠被盗之事不可声张,因而在渭城中宣告为人鱼明珠失窃,实则借此机会戒严城内,不给入城贼人以作乱之机,继而安抚人心。至于皇族择渭城,此中缘由,与为师有关,与你也有些许关系。”

  衣轻尘挑眉,“那些皇族莫不是怀疑是我偷的?”

  “确实如此。”柳师父道,“盗首衣白雪坠崖而亡牵扯食髓教诸多,为平天下人心,消息被锁,所以江湖上很多人都认为衣白雪不过退隐,若是手头吃紧,必然复出。而衣白雪盗玉琅冠在前,自然不会将皇族放在眼里。”

  衣轻尘心中暗道冤枉。

  “所以定在渭城,是虞国宰为洗清你的冤屈刻意为之,以及请为师出面。。。。。。”柳师父在此顿住,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而后揉了揉棉包下的膝盖骨,“为师厉害的从来都只是偃甲,因而只要偃甲前往,为师去与不去都无甚大碍。”

  “酉时你同江止戈会面,他会带你前去会场,届时群贼云集,切记低调行事,如若有人作乱,应由捕快先上,若是连虞昭那小丫头也制不住,你再放偃甲。”

  想了想,无甚能再交代,便补了一句,“结束后便早些回来,如今你记忆全无,也派不上甚用场,寻鲛珠一事有你无你都一般下场。”

  衣轻尘自有分寸,如今的他只有轻功傍身,勉为其难还有几个偃甲相护,此般实力陪同寻觅鲛珠,若是遇上那食髓教徒,巅峰时的衣白雪尚且栽了跟头,换作现在的自己岂不是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莫作多想,回去歇着吧。”柳师父摆了摆手,拎着被子躺下了,衣轻尘走到茶几前吹了灯,便出了屋子。

  回房路上,衣轻尘其实想了很多。

  他并不如面上那般波澜不惊,而是心如乱麻,思绪万千。

  他也并非什么都未想起,倒不如说他想起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有一个打小相依为命的弟弟。

  他坠崖后,弟弟不知所踪,如今若要去寻,十年光景,孩童长成少年,音容相貌已变了太多,哪怕见了面都不一定能认出,又何来线索?

  衣轻尘望着云中明月那模糊不清的轮廓,轻声叹息,“各自天涯,惟愿安好罢。。。。。。”





第6章 厌喜
  许是醒时太过疲乏,衣轻尘这一觉睡得很沉,十年来,每当他的睡眠沉至一个境界,便会梦到一片广阔的海,海的尽头连着山,山上青竹繁茂,竹海中掩着条道路。他数着小径旁的灯龛一路往上,数到第九十九盏时,道路的尽头便出现了一座爬满白色霜降花的院落。

  衣轻尘伸手拨开掩住门洞的花枝藤条,身着玄色华服之人正坐在石制茶几旁研磨药粉,那人听见花枝摩挲的动静,抬首,额前发丝坠下一缕,漠然的面上勾出一抹黯淡尘世的笑意,“你来了。”

  衣轻尘便回以一笑,“厌喜,为何每次我到你这儿来,总是白日。。。。。。”

  厌喜笑而不语。

  “你今儿研的是甚药?”衣轻尘与之结识了十年,虽至今没弄清厌喜从何而来,又为何长存于自己梦中,却总怀抱着一股亲近之感。他走至石桌前,用指尖沾了些石杵上的粉末送入口中,苦味顿时麻痹了整个口腔。

  厌喜无奈笑道,“莽撞,若我研的是(这也??)毒(要屏蔽??)药(我佛了??),你可有想过后果?”

  衣轻尘端起茶盏漱口,“这不是有你在么?你医术卓绝,还能眼睁睁看着我死不成?”厌喜摇了摇头,继续提笔记录药方,衣轻尘好奇地凑了过去,“你这是在写什么?”

  厌喜头也不抬,全神贯注纸上,“调理柳公腿伤的新药方,虽还未完成,但效用定会比上次交予你的那副方子效力好些。”

  衣轻尘顿时蔫吧了,“你还是别写了吧,写了我也买不起。”

  厌喜不解,“这些都是价格很低的药物,为何会有买不起一说?”

  衣轻尘便将近月来黄老板连连抬高药价一事告知了厌喜,厌喜听罢,眉头皱了皱,“仗着灵山弟子身份胡作非为?若我还活着的话。。。。。。”

  衣轻尘坐在厌喜对面,直将厌喜的话听得清楚,“你是神吧?神也会死?”

  厌喜笑道,“你哪儿看出我是神了?”

  衣轻尘如实道,“我也不清楚,总觉得你与常人不大一样,至少你这般好看的,我在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

  厌喜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但能够被衣轻尘如此夸赞,还是颇为受用的。

  二人如此闲谈了一盏茶的功夫,衣轻尘方才后知后觉地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我喝的不是你的杯子吧?”刚说完,才注意到厌喜面前也有一盏茶,便更加疑惑了,“你一个人的时候也泡两杯茶?”

  厌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习惯罢了。”

  既不肯细说,衣轻尘也不好多问,只好转移了话题,“厌喜,你教我识字吧。”厌喜不解其意,衣轻尘便颓丧着脸解释道,“文不成,武不就,赚不来钱,还要师父挣钱养家,人人看我皆如绣花草包,我也想活得争气些。”

  厌喜沉默片刻,将手中药方递给衣轻尘,“眼下没有现成书本,便先借药方一看,下回你来之前,我将字帖备好。”衣轻尘点了点头,厌喜便用拨药的竹签指着药方上的字迹,挨个念道,“半夏。”

  衣轻尘便在掌心仿着书写,“半。。。。。。夏。。。。。。”

  “当归。”

  “当。。。。。。归。。。。。。”

  “杜若。”

  “杜。。。。。。若。。。。。。”

  醒来已是晌午,院中雨声簌簌,打铁声仍旧响得颇有节奏。衣轻尘在被褥里坐了一阵,凉风自窗户缝吹入,将脑中的混沌清明了大半。他若有所思地望向那面雕花窗棂,除开满脑子药名外,他依稀记起昨夜,房中似乎有客到访。

  昨夜,他与厌喜识字识到一半,神识便被什么物事落地的声音拉扯回了现实,半梦半醒中听见雨声,又觉着肩头有些酸痛,那儿是白日里被狗熊撞的伤处,本以为一觉睡醒自会消肿,不想入夜凉风一吹,竟是严重了几分。

  他被梦魇着,挣扎着想要起来抹些伤药,手脚却根本不听使唤,恍惚中,窗棂被风吹开,耳畔的雨声大了一轮。

  他勉强抬起眼皮朝那处望去,只瞧见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正从窗户爬进屋里,将眼睛合上许久,再睁开,便看清了来人。

  是一名陌生的少年。

  少年身上的衣裳款式倒是同先前那个站在枇杷树顶,给自己送钱袋子的人一模一样。

  少年小心翼翼地落脚,转身合上窗户。及腰的发尾尚在滴水,衣裳却未沾湿一寸,他将一柄雪白的纸伞倚在墙角,悄无声息地来到床畔,衣轻尘下意识想要去取枕头下的匕首,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只得放任少年将冰凉的手伸进被中,将自己的左手牵出,握紧。

  他晕乎的很,见此人没有歹意,便放任他去了。

  迷迷糊糊中,衣轻尘似乎听见有个人在喊自己“雪哥哥”,而自己正站在黑暗中,循声望去,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男孩正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自己迈开步子朝男孩方向走去,男孩却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终于消失在了自己能够触碰到的距离里。

  男孩消失的地方出现一个泛白的光点,衣轻尘指尖一触碰,便有婴孩的啼哭传来,周遭景象变了变,变作了记忆深处的模样。那也是一个雨夜,滂沱的大雨仿佛随时都会带来山洪,小小的衣白雪踩着泥坑,拨开一片又一片草丛,终于在一片乱葬岗中寻到了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座积水很深的空冢,因为雨势太大地势太低,已与河道连为一体。装着婴孩的小木盆便在这冢坑中浮浮沉沉,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将襁褓中的婴孩捞起抱在怀中,如获至宝。

  他不知是怎样的运气才会让自己与这个孩子相遇,明明河道水势那般湍急,小小的木盆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明明前方是更深的悬崖更高的瀑布,木盆却恰好被卡在这方小小的墓穴中。大约是天意觉得亏欠自己,才送来了一个生命,给自己重新守护的机会。

  他抱着那孩子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一座乱七八糟的坟前,坟前无碑无字,只有一个破碗,里边放着两个蔫了吧唧的野果。衣白雪扑通跪下,朝那坟磕了三个响头,“爹,娘,兄长,阿姊,弟弟,妹妹。。。。。。谢谢你们救了他。。。。。。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一定会。。。。。。。”

  檐下鸟雀啁啾,衣轻尘回过神时已是泪眼婆娑,赶忙抓起衣角拭去。

  是了,他记得以前的事了。

  他本名衣白雪,出生在南疆的一座破落乡村,家中父母并兄弟姊妹共十一人,家境贫寒,只有一方田地,收成全凭天意。自己同兄长弟弟们为了贴补家用,便整日偷鸡摸狗,一不小心还会落得个鼻青脸肿的下场。

  六岁那年,天下大旱,全村上下颗粒无收,他同弟弟在父母兄长们的注视下吃完家中最后一块馒头,之后的日子便变得分外难过。白日里,爹爹和阿娘会出门觅食,自己便拎着竹筐同弟弟还有大黄狗到处去找草根和田鼠,这样还能勉强维持生计。

  可是雨水始终没有眷顾这座村庄,歪倒在路旁的骷髅越来越多,兄长们带回的食物越来越少,父母渐渐地不许自己出门,自己便同弟弟妹妹们趴在窗边看着村里发生的一切,以及,盼着父母带着食物回来。

  一日黄昏,残阳似血,自己透过窗户,瞧见外边干涸而皲裂的田埂上,父母正含着笑意满载而归,他们带回了很多肉块。

  慈祥的阿娘抚着自己的脑袋,声音轻而温柔,“小七,你定要多吃些,瞧你怎都瘦成这般了,连弟弟妹妹们都比你壮实些。”

  那夜,他们都久违的吃得很饱。

  后来父母每天都会带回很多肉块,家中的姊妹们都以为苦日子将要过去,直到那夜来临。

  那是父母往家中带回肉块的第十日,那日归家,父母的面色却是罕见的沉重,他们将窗户锁死,大门用桌椅抵住,不多时,便有很多人朝着门板拳打脚踢,其中尤为激动的是一个嘶哑的男声,他一面揣着门板,一面哭嚎,“妖怪,你们都是妖怪!我亲眼瞧见你二人将我那死去的可怜娘子切成数块带回家中啖食,就是你们,还我娘子全尸!还我娘子全尸!”

  那时家中有几人在吐已记不大清,但衣白雪却没有吐,他蹲在漆黑的角落里心中罕见的害怕而又冷静,小小的他竟觉得父母做的并没有错。

  那夜,呕吐物的酸臭混杂着厨房里肉块的血腥,和屋外大黄狗撕心裂肺的惨叫,构成了衣白雪心中小小的噩梦。

  此后日复一日,父母只得空手而归,最小的妹妹饥饿难耐之下吃掉了自己的枕头,喝了一些父母带回的水,便在哭泣与哀嚎中胀肚而死。那时的自己看着安静睡在塌上的妹妹,心中是从未有过的愧疚,他哭了整整一日,也没在意父母最后如何处置了妹妹的尸首。

  此后每当父母出门,他也会偷偷拎着竹筐出门,只是这次身后跟着的只有弟弟一人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是了,他同弟弟出门没多久,便遇见了那群饿疯了的村民,他们在身后追赶着自己,自己只顾着逃命,连弟弟是何时不见的都未有印象。

  这之后,他便学乖了些,同兄长和阿姊们待在家中面面相望,时而傻笑,时而又哭,更多时候是听着屋外此起彼伏的惨叫与哀嚎瑟缩成一团。

  大旱带去了村中过半数人,甘霖却是铁了心不肯降临这片土地,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来不及处理的尸首整日在田间暴晒,虫蝇遍布,恶臭熏天,再无人敢打这些烂肉的主意。

  腐烂的气息弥漫在村中的每一个角落,衣白雪闻得头疼不已,他觉得这股恶臭正在侵入自己浑身的每一根毛发,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呼吸的是这股恶臭味,床单被褥是这股恶臭味,连父母带回的水,也弥漫着一股恶臭。

  恶臭混在泛黑而珍贵的水源中被每一个人灌入心脾,短暂的清凉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肚子的绞痛与连连不断的反胃,衣白雪喝得少,却也异常痛苦,他浑身酸软地倒在地上,喉头涌起一股股的臭水,从牙缝与鼻腔喷溅而出,落在地上,是黑绿的一滩。

  他抬手想要去拭脸上的狼狈,轻轻一擦,却是满手黑红的血。

  他惊恐而失措,想要求助父母,却更加恐惧地发现家中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眼中,鼻中,口中,耳中,都涌着这样的黑血。

  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了兄长的脚踝,哭嚎,挽留,拼尽全力,“二哥,我会死吗?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二哥伸手拍了拍衣白雪的脑袋,口中大口大口地涌着黑血,“小七莫怕,不过疼一会,一会会就好了。。。。。。”

  衣白雪拼命地摇着头,“不,你们的样子都好吓人,你们。。。。。。”

  “呜。。。。。。小七。。。。。。”衣白雪应声望去,三姐正捂着肚子缩着一团,大片血迹从她的腿间溢出,染黑了原本艳红的布料,她的小腹在逐渐干瘪,她伸手去握衣白雪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我。。。。。。我还不想死。。。。。。”片刻,便彻底化作了一张皮包骨。

  衣白雪从衣裳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泥巴敷在三姐脸上,手足无措,“阿姊,阿姊,你醒醒,这是我去赤脚大夫那偷来的药,你总说他骗人,可我真的见过他救活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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