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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旧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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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踢着袍子在街上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我没办法去史馆,也没办法去宋府,别的地方,李府、陈府前几日全都逛了个遍,现在他们家门房一见我就朝里面喊:“又来了!又来了!”仿佛我是什么吃人的怪物。

我有点想宋清平了,好罢,其实我是挺想他的,我想他想的有点发疯。

====

宋清平还没有出来时,岭南的人就乘船北上了。

明年我就束冠开府了,岭南那边也很久没有到燕都述职了,趁着这时候来一趟燕都。

下午我去城外码头接人,等我看到几船的木头时,我就知道我冤枉外祖家了。我从前以为他们根本不记得我要修太子府的事儿,没想到他们还特意从岭南运了木头来给我做房梁。

这回乘船北上的是外祖与大舅舅。

船未靠岸,还离得远时外祖正背着双手站在船头,他转头看见我,朝我一笑。风吹来,将他未束好的白发吹起。

外祖在岭南自号是山鬼老人,喜欢赤着脚穿着单衣,随手折一根树枝做杖,在岭南的山林子里闲逛。信口乱唱的山歌经人传到燕都,还有人专门给他出了集子。因为常年在山里走,梳着头发容易被树枝勾乱,所以他从来不喜欢束头发。

大舅舅站在一边,然后扶他去船舱内梳洗。

到船靠了岸的时候,他就穿戴整齐的从船上走下来了。

我一俯身朝他们打揖,向他们问安:“外祖,大舅舅。”

大舅舅伸手扶我,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又拍了拍我的肩:“阿风长高了。”

大舅舅是习武之人,拍我两下拍得特别响,差点把我拍下河去。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外祖便道:“他这哪算高了?看起来就不禁打,你没看见他差点被你打下河去。”

我朝外祖使眼色:“这儿这么多人。”

“你也懂得要面子了。”外祖笑道,“果真是长大了。”

他判定我长大了的理由有点荒诞,既不是因为年岁,也不是因为身高。

这时候大舅舅正找人把船上的木头给卸下来,我看见这几船的木头,便把方才所有的事儿都放下了,简直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朝外祖抱拳:“多谢……”

“你的太子府不是建好了么?”外祖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那是给星垂的朝阳公主府用的,她也该择婿了。”

好么,我就知道,这一大家子全都想着皇姊。

我把感动的热泪收回去,朝他抱拳,转身便走:“告辞。”

“诶,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外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一块小木头给我,“你上回不是从我这里要了一块木头,我又给你带了一块,你看看好不好?喜不喜欢?”

我拿起那块木头看了很久,也没能看出什么花儿来,最后把它捏在手里,和那几船的做对比:“您觉得好吗?”

“你不要生气,那你再看看这个?”外祖又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木头。

我把它们收进怀里去:“多谢多谢,这样宋清平就有两块新章子了。”

外祖往四周扫了一圈:“怎么没看见宋家小子?他不是总和你在一起?”

“他在吏部,被关起来了——”我顿了顿,继续说,“被关起来抄录文章,我也有十五日没看见他了。”

“今年六月他也加冠了。”

“是。”

“那你那两个章子也算是我们岭南王府的礼。”

“我们岭南王府就这么穷吗?”我简直没法想,能从岭南运几大船木头北上的人会缺礼送人。

说实话,岭南王府就没想过要跟燕都里的谁打好关系,算是一点策略,宁愿淡薄了一群人,也不结交一片,与旁的人相处好了容易被误会。虽然父皇是很信得过岭南王府的,但是岭南王府山长水远的,要递个话来燕都实在很不容易,所以这是他们的一点策略。

也正是因为这个策略,他们才有借口逢年过节不给我送东西。

这时候大舅舅过来请他:“得进宫请安去了,宫里还等着呢。”

外祖看我,我却摆手:“我可不去,我才从宫里出来。”

他又扯了扯我的袖子,悄悄对我说:“你别生气,我带了好几箱木头给你雕个够,就给你送到重华宫去,你父皇还是不许你雕木头,我偷偷的让人送过去。”

我朝他们拱手,又让他们慢走。一群人如潮水一般退走,我看了一会儿眼前的河水,又觉得自己站在码头实在很挡别人的道,便也走了。

====

我慢慢的走回城去,想起怀里揣着的两块木头,想着要给宋清平雕个什么字的,其实也算是在想宋清平。最后一直逛到城西的木器铺子。

宋清平老早就把隔壁铺子盘下来了,打通连做一家。

大招牌不是我雕的,我还没这个功力去给别人做招牌。

不过里边摆着的小玩意儿大多是我雕的,能装私房钱的兔子我最后雕了两个就彻底厌了,这时只剩下一个摆在架子上。比较好玩儿的是一个刷了金粉的长毛乌龟,它原本只是一只乌龟,我有一次去城外马场喂马,剪了一些马毛来粘上去,所以它就成了一只长毛乌龟。

还有我仿双层镂空雕花香囊做的香囊,我第一回做,还鼓捣不出其中的精巧,就把香囊做得大了些。究竟有多大,原先那个能随身带着,我做的这个恐怕不大能随身带。仿的原物雕的是人和景,人随景走,我雕的只有人,人在虚空中胡乱行走。那里边能装香料,但是香料会散开,而且并不能把散了香的料子给取出来。

总的来说,这些很失败的木雕,在这里放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人会买。

天知道宋清平怎么会把这种东西摆在架子上。

我去的时候将近正午,小伙计饿得在柜上打瞌睡,老木匠在后院做活。

老师傅头也不抬,道:“来了?”

“来了。”我搬了把小凳子在他面前坐下,“我给您搭把手?”

“前儿有人定了一顶花轿,我趁着这几天日子吉利就开工了。”墨线在木头上印下浅浅的痕迹。
我很识趣:“那我还是不捣乱了。”

老师傅笑笑:“你也知道你平时是捣乱。”

我撑着脑袋在一边看着老木匠做活,随口问道:“是什么时候的婚期呢?”

“明年花朝。”

我脱口便道:“那岂不是还早?”

“不早……呸。”不早这个词说起来不太好,有点晦气,老木匠把自己说错了话这件事儿怪到我头上来,“你又没成过亲,你懂什么?”

他这样说我确实没办法反驳。我不能现在就冲出去找一个人下聘纳礼,然后跑进来对老木匠说我成过亲了。

“你是不是也差不多了?什么时候的生辰?”

“正月初一。”

“哟,和我们太子殿下是同一天。”因为这生辰,老木匠倒对我客气起来。

我忙摆手:“不敢不敢,哪里敢和太子殿下相比?”仿佛这时太子殿下就成了另一个人。

老木匠把太子的话题抛开,很热心的问我:“家里人给你定了姑娘家没有?”

若我真成了亲,人家姑娘刚嫁给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太子,等过了一阵子我就不是了。随年月的增长我没有变厉害,竟然还贬下去了,这对人家姑娘不公平。

不过这时候我一念之间倒是想起宋清平来,等我跟他说明白我的意思后,他大概不会很嫌弃我以后不是太子。

天地良心,只是一念,我绝对没有多想。

我若是多想他两念,宋清平知道了指定又要生气,到时候他又把我摔到地上,他一生气就不惜犯下谋害太子的罪。

想他想到第三念的时候,我想我完了,宋清平知道了肯定得生气。

我猛地站起来:“我想了什么鬼!”

老木匠笑眯眯的问我:“你想了什么鬼?”

“不是鬼!”我理直气壮的反驳,全然忘记鬼是我自己说的,“他是一个人!”





第28章 这章讲到北疆
又过了十五日,宋清平才被吏部放出来。

那天傍晚我正靠在街道拐角的墙边,一边雕木头一边等他。

吏部的徐尚书送他出来,徐尚书从来很喜欢他,高声和他说下次再来,我离得远远的都听见了。

还再来呢,再来一次不知道还要多久。我在心里私自替宋清平做了决定,他再也不会来了。

我正想着的时候,宋清平就走到面前了。他穿一身旧的蓝衫,用玉冠束着头发,又背着一个蓝布的小包袱,里面大概装着一些换洗的衣裳。

“殿下怎么在这儿?”

“等你,那群禁军不让我靠近。”我顺手拿过他的包袱背在背上,全然不理宋清平不让我拿着,我轻描淡写的把我发了疯一样的怀人说给他听,“其实我还挺想你的。”

“臣也是。”

随后我跟他说起这一个月来燕都发生的事儿。

“外祖北上了,还带了好几船的木头。你记不记得我上回让你提醒我,看看太子府有没有岭南木头做的房梁?”我自顾自的说,“我现在知道了,确实没有,那是给皇姊的。”

宋清平总听着我说话,我又说:“外祖还从岭南带了一枝青梅,日日用水养着,但是拿出来的时候还是枯了,枝上两个青梅都瘪了。你知道南边人的青梅枝子是什么意思吗?”

宋清平道:“家里有姑娘长成,可以许嫁,在宅门前别青梅枝。”

“是,再过一阵子皇姊便要许嫁了,二弟三弟他们也快了。”我叹气,“欲买桂花同载酒……”
我的惆怅从来都很短暂,也很没意思。

提着篮子卖花儿的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身后凑上来,扎两个小辫子,穿一身白底蓝碎花的衣,笑嘻嘻地问我们:“两位公子,买花吗?”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铜板:“来一朵……”

小姑娘一甩辫子就走了,走出两步才回头扮鬼脸道:“真穷!”

从前我拿一个铜板,虽不能买一枝花,但是能在篮子里掐下一朵花来,或还能得一小捧的桂花,现在不一样了,我又叹气:“行情变了。”

后来宋清平给我买花,那一枝花我拿了一会儿,嫌它麻烦,就把它簪到了宋清平襟上。

相当于宋清平出钱给自己买了一枝花,也买一个我讨他欢喜的机会。

====

又连着做了几个月的文章,宋丞相某一日叫我与沈林薄到他的书房去,仍旧翻了一封奏折出来给我们看。

这回不是江南水患了,是匈奴的奸细。

墨迹还是新的,我再看落款日期,也是新的,景嘉十五年冬月。

宋丞相道:“十余年了,我时常想,北边确实是□□分了些。”他指着纸上写着的名单:“这些是陛下的密探交上来的名单,不过陛下想着,他们的奸细不该只在北疆,恐怕也在燕都,甚至国内各地。他们干的事儿大都隐蔽,最大的一件就是去年秋狩时太子殿下摔断了腿。恐怕是太子殿下盛名在外,他们害怕殿下即位后施行新政或调换官员。”

当个民间的神童还真麻烦,等他们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神童之后,他们大概就没什么顾忌了,或许还巴不得我赶快上台,然后玩完。

沈林薄把那份名单看了几遍,其实那份名单上的人我们认识的不多,他大概是在看这些人名字前标的官职,这些人都不是太重要的人物。沈林薄道:“丞相是怕贸然处置,打草惊蛇。”

“不错,最近连陛下的密探也用不了了,他们已经有所察觉。”宋丞相幽幽叹了一口气,“看似海内升平,再不有所动作,恐怕就要从底子里烂起来了。”

沈林薄适时表态,他站起来打揖道:“为国家计,我万死不辞。”

我也站起来,如果我死了于国有些用处的话。

“燕都乃天子脚下,上回秋狩已经弄得沸沸扬扬,岭南一带有岭南王坐镇,这两处他们不敢有大动作,真有动作,我们也占了上风。江南是贤妃娘娘母家,我恐怕书信旨意都不大周全,便托岭南王南下时捎句话,为防万一,还得请二皇子殿下写封家书让岭南王带给江南那边。”

贤妃娘娘姓吴,家里是江南织造府的,与江南一带的官员都有交情。

沈林薄又行礼:“我明白。”

宋丞相嘱咐他:“家书就是家书,不必写得太过明白,万一落入旁人手里,也还有转圜之地。”

“明白。”

“还有一个北疆实在是麻烦,须得徐徐图之。”宋丞相最后看向我,“其他人都不好动用,怕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只能烦请太子殿下走一趟。”

其实我是不大情愿的,但是大敌当前,也实在容不得我退缩。我一闭眼睛,做好了死在北疆的准备,梗着脖子道:“遵命。”

遵命遵命,遵天命罢。

我还没背着皇姊上花轿,也没看见沈林薄与晚照姑娘成亲,就要去殉国了。

待会儿一出去,我得抓紧时间去找宋清平道个别,道个永别,我们还是约好了下辈子再见罢。

到时候我让他在我手上咬一口,这样下辈子他看见手上带个牙齿印的人,再咬他一口,一对比牙印,就能知道那个人是不是我。为了防止牙齿印不清楚,我还准他多咬几下。

宋丞相笑道:“太子殿下不必紧张,不是现在。”

“我知道,人固有一死。”

“是一年后殿下才到北疆。”宋丞相大概是觉得我贪生怕死,但是又不得不去的模样实在是很好笑,他憋着笑道,“陛下预备让殿下在明年的三月春猎动身,先去江南、岭南一带看看,最后再让您绕去北疆。对外就说殿下是去游历、体察民情了,他们大概会派人跟着殿下,待殿下四处都逛了一圈儿,再去北疆,他们也不会疑心,也就任由殿下随意去哪儿、做什么了。”

好罢,那我就等三月春猎时再让宋清平在我手上咬几口,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留给我道别。

“殿下不会丧命。”宋丞相仍是笑,向我保证道,“我们在燕都也会做好部署,到时候殿下去了北疆,自然会见到与殿下接头的人,他会告诉殿下这一年里发生了什么。因此为了防止事情泄露,往来的书信中不要再提及此事。”

“我去了之后,该做什么?”

宋丞相捋着胡子想了一会儿,然后吐出来四个没什么用的字:“随机应变。”

我明白,这一年里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说不定还会查出来父皇的密探里面就有奸细,所以我这一去,根本连哪个是敌人都不知道。

宋丞相安慰我:“太子殿下聪慧,能处置好的。”

我朝他拱手:“托丞相的福。”

宋丞相最后说:“这件事,不要让旁人知道,出了这个房门,也不要再提了。实在是没法子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奸细究竟是哪些,也就只好‘草木皆兵’了,也请二位殿下不要信任何人。”

我与沈林薄皆应了,宋丞相便挥了挥袖子让我们走:“近年节了,也就不让你们做文章了,给你们开个假,好好的过个年。”

我与沈林薄朝他道谢,然后退出去,沈林薄回身掩上房门时,听见宋丞相在里边叹气。

宋丞相为相数十载,数十载没能离过燕都,却让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将国砸出这么大一个窟窿来,恐怕他是心里难受。

不过这件事情到底是谁也没能发觉,也不能怨到他一个人头上。

而我,我还是好好的跟宋清平道个别罢。

沈林薄道:“皇兄,到时我们在重华宫给你送别。”

我点头:“嗯。”

他看出我一点儿不太情愿来,便道:“我们都在燕都。”

“是啊,你们都在燕都等着我回来呢。”我拍了拍沈林薄的肩,忽觉得心绪有些杂乱,随口道,“若是……若是父皇与我哪一日都,呃,不在了,你得肩负起国和家来。”

“皇兄放心。”

夜色渐渐的沉下来,我看着沈林薄,却好像看见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什么人,想起来一点什么别的事儿来。

这时候宋清平就抱着一摞史书,回到宋府来了。他抬眼看我,然后喊了我一声殿下,又或许这一声殿下是喊了我与沈林薄。

若我此时就要死了,我肯定能拉着宋清平的手唠唠叨叨说上许久的话,但是现在我的死期未定,我也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我只有一件事情瞒着宋清平,但是这件事情得用千言万语来解释它。可是纵有千言万语,我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等到死期将至,再不说话就永远也开不了口了,我才会给他说。我总想拖着拖着不跟他说。

宋清平未走进宅门来,站在门槛那边,只被我看了一眼,他就站定在那儿。

我这时候肯定不怎么好看,苦着一张脸,大约还皱着眉,垂着嘴角,好像丢了魂的落魄人。

我朝他招手:“你快过来。”

“殿下怎么了?写的文章不好?”

你看,什么事儿我不告诉他,他就永远也不能猜到。

我撸起袖子,把胳膊递到他面前:“你咬我一口,以后每天都咬一口,省得印子消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

“我怕日后你认不出我。”

“我认得出殿下,日后也认得出。”他这时说话说得正经,仿佛赌誓,就差伸出三根手指举在头顶了。

“那我要是……”

这个问题问的不太好,通常都是姑娘家娇滴滴的问相好的公子:“若奴家死了,公子怎么办?”这时候公子便回答说,若她死了,他们就一起变成蝴蝶。

这么说话,最后他们一定会变成蝴蝶。

所以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不吉利了。

我摆手:“罢了,其实谁还离不了谁呢?”

“殿下你帮我拿一会儿书。”

宋清平把怀里抱着的史书交给我,好么,他还学会使唤我了。不过我顺手也接了书:“诶。”

宋清平伸手弄我的头发:“呼噜呼噜毛儿怕不着。”他或许也是不好意思,转头咳了两声:“我回来时听见外边人在唱这个哄孩子。”

“我……”

我从前说宋清平不解风情、毫无乐趣其实都是假的,他这个人看起来正正经经,私底下不知道都在学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很对不起大家,因为期末考的事情,可能更新频率会有所改动,具体到时候再说吧,下一章殿下就要梦到羞羞的梦,然后“惊觉相思不露,原来相思已入骨”啦(你住嘴)_(:з」∠)_





第29章 这章讲到一个梦
景嘉十五年是过得很快的,一篇文章一篇文章的过去,一转眼便到了除夕。

那日晚上我与宋清平在重华宫的院子里烫锅子当夜宵吃,其余人来玩闹过一阵,险些将一锅汤水都给掀翻。后来很快的又散了。

明日正月初一,我得去祖庙束冠,然后搬进新修的太子府去住,重华宫便是不能再回来的了。

这大概是我在重华宫的最后一个晚上,也是宋清平的。

快吃完时,我突然抬头对他说:“三月份我得走。”

我把这件事儿像说闲话一样说出来,其实我在心里想了很久,说了很多遍,才能把它像闲事一样随口一说就说出来。

这件事情我一直瞒着宋清平,不跟他说,所以说完这话我就没敢再看他了。

宋清平给我夹菜的动作一顿,然后应说:“殿下要去哪儿?”

我悄悄抬头觑他:“父皇派我去体察民情……也就是让我出去见见世面。”

“殿下什么时候走?”

虽然宋清平看上去没什么表现,但是我方才明明说过我三月份要走,他却再问了一遍,这说明他可能有些呆了。

我说:“三月。三月的时候你们去春猎,我得启程南下。”

“那……殿下保重。”

这样看来他还是没什么反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没有,我只好继续解释说:“他们不让你跟我一起。”

其实我也不愿意宋清平跟我一起去,他得留在燕都学做一个丞相,怎么能跟着一个木匠到处乱走?而且说是游历,其实就是流浪。

况且到时我兜兜转转的到了北疆,一个人去送死也就够了。怎么还能去了一个,再捎上一个?

他又说:“那我留在燕都,替殿下打理府上与朝上的事儿。”

这个念头也实现不了,在我回来之前,父皇就会把我给废了,到时候就不劳烦他操心太子府和朝廷了,二弟会接手一切。

“不用麻烦你……我的意思是,你不要太辛苦了。”

我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又说:“那我到时候给你写信。”

宋清平没应,只是把碗筷都放下,然后说:“殿下明日还要早起,早些回去睡罢。”

我们原本是面对面坐着的,中间隔着一个炉子和一个烧得正沸的锅,我便端着碗筷挪到他身边去,边咬着筷子边问他话。

之所以咬着筷子,是因为这样子我说话也说得不大清楚,若是一不小心说了什么话惹他生气,还有一点含糊的余地能圆回来:“你是不是不高兴?”

“不是。”

如果宋清平某一日跟我说他得走了,我也不高兴,就好像自己费尽心思用好木头雕了很久的一只兔子突然成精跑了。

从前宋清平落水时,我说过去的十几年我都没想过宋清平会死,他大概也没想过某日里我会走。

“我又不是不回来,顶多几年我也就回来了。”

“几年?”

我很没底气的说:“大概一两年?”

宋清平又道:“我没生气,我是在替殿下想事情。殿下具体要去哪儿?”

“一路南下,然后去北疆,最后再回燕都来。”

宋清平点着头:“明白了。”

他明白什么了?

我还没想明白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之后,宋清平就伸手捉去我手里的筷子:“殿下,不能咬筷子。”

他没有说咬了筷子之后会怎么样,不过我想咬了筷子大概会做噩梦,因为这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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