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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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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情浓闻言,暗道这活阎罗看上去一副死人脸色,实则脑子也活泛得很。她又将那大门上下打量了几遍,确信是无从下手,便扭头问沈无常:
“李林是从门缝里钻进去的不成?”
“这是机关锁,大约……”
沈无常话未说完,伸手探了探前方,忽然用力一按。
喀哒!
精铁打造的门上浮起一个四方铁盒,共分九层,侧面密密麻麻,蝇头小楷,写着那三十六天罡。
穆情浓虽是孤星照月楼弟子,毕竟不得独孤游亲传,于这阵法机关是十窍通了九窍。她见那魔头似是熟谙此道,禁不住问:
“该怎么打开?”
沈无常却充耳不闻,低声念念有词,十指飞快地转着那铁盒。
忽然他眸光闪动,抬手一掌将盒子按了回去。
刹那间,响起一连串机簧相扣的清脆声音。
那镔铁所铸的,数十个大汉也不能推开的大门,竟应声缓缓而动。
穆情浓喜出望外,想问他这一手技艺究竟从何而来,
但她很快,连说话都忘了。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银库,亮白的银锭堆积如山,延绵好像那关外雪线。谁也无法想象那是一笔怎样的财富,人们总爱说富可敌国,可究竟是个虚数,眼前货真价实的一切比那四个字让人动心得多。
沈无常向来生死不挂怀,
他甚至觉得银锭还不如铜钱重要——
起码后者可以当暗器杀人。
而那顾小公子却对他说:
“金银也会杀人,且只怕比你杀更多。”
那魔头从前不明白,
但当他面对这一片灿灿灼灼,令人疯狂的辉煌时,渐渐懂了。
顾风流所言非虚,
在这银库里,确实有个死人——
李林倒在墙角,断了呼吸,一把匕首捅在他的心口,蜿蜒下血色如火。
在他尸体的旁边,有一团燃烧纸张留下的灰烬。
二人见状都不甚意外,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人,也都清楚明白:
在沈无常开门的那一刻,李林已毫无退路。换做是他们自己,也会趁早收拾,自行了断,不给敌人折磨取乐的机会。
“他烧的是什么?”
穆情浓闻言拿足尖翻了翻灰烬,淡然道:
“账本。”
“也只可能是账本。”沈无常点头,“只可惜……咳咳咳!”
那魔头话未说完便猛地咳嗽起来,他先前与数十人厮杀拼命,到底是施展太过。
穆情浓见他手中一片殷红鲜血,大惊失色,忙问:
“你受伤了?”
沈无常却只摇头,自怀里翻出个白瓷瓶,倒了两颗药服下,哑着嗓子说:
“旧伤。”
“是徽州城——”
“你去过徽州城,裕升染坊?”
沈无常闻言,眼神蓦地一凛,直直盯着那女人。
穆情浓教他看得心虚,低下眼睛,
“我不过见你只剩一口气了,顺道帮个忙……”
她言罢,极忐忑地等着沈无常回话。半晌无言,正当她要重启话头的时候,却听那魔头幽幽一叹,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知好歹……我这十恶不赦之人,自生自灭便可。”
若搁在平日,这般忘恩负义之人,穆情浓早与他动手了。但她眼下却只从那刻薄语气里,莫名品出一丝凄楚悲凉。
“你……”她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是谁么?”
“那样高的轻功,那样准的暗器,天下不会有第二个人的……四冷公子,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千手魔头?”
“是,我就是沈无常。”
他说完便觉得胸中痛快了几分。这魔头本就是个极随性,极自傲,极爱憎分明的人。数月来却不得不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纵然嘴上不说,也总有一股子抑郁在怀。此时短短七个字,别人看来或许稀松平常,于他却好像久旱甘霖一般。
穆情浓闻言耸然动容,一双杏眼闪烁,口中喃喃:
“果真是你,果真是你……”
“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不值得大惊小怪。”
穆情浓却听似未听,忙接道:
“值得。在快活楼里,我便觉得奇怪,这世上竟有人能使出六发连珠针。后来姓叶的来找我,那块玉牌是祖师爷建楼时候给的,没有些资历,绝不会知道。”
“世上暗器高手无数,你凭这个,就断定我是沈无常?”
穆情浓闻言,眼神忽然诚恳起来,道:
“你熟悉孤星照月楼掌故,又放我一命,但我却不曾见过你……只有可能是……”
提起飞沙镇上,沈无常兀自一笑,又问她:
“你知道我是谁,那我托你带的信呢?”
他说的是:要穆情浓带话给薛无情,说“酉时生人挂念他”的事情。
谁知穆情浓闻言却说:
“我没有给你带信。”
“为何?”
“我回到总坛以后,也曾想起这件事,终究不了了之。但后来我为了证实你的身份,去查了楼中记载,忽然想,话还是不带为好。”
沈无常闻言,觉得这女人的精明谨慎,恐怕十个男人都敌不过,带话不过随口玩笑,她却要一字一句琢磨透彻。那魔头心里又气又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又是为何?”
穆情浓叹一口气,犹豫再三,还是说道:
“我去查了楼中记载,上面写着八年前你在鬼哭峰以活人祭阵,滥杀无辜百姓三百余人,致使哀嚎震天,尸骨连山。主人与你割袍断义,你迁居鬼哭峰上,叛出师门。”
提起当年旧事,沈无常眼中飘飘转转,浮起三分怅惘悲凉。
穆情浓见他未出声打断,又说:
“可我却觉得,这事情不是你犯下的。你当时应该在……”
“不用说了。”
那魔头打断他,有些狼狈地转移话头,
“你既然去查楼中记载,我便有事要问你,楼中可否藏有西域古剑法?”
“有的,但又怎样?”
“我来这百利银庄为调查追魂门收支来源,你说李林也欠了孤星照月楼的钱……”
穆情浓不愧是聪明人,闻言脸色一变,失声道:
“你是说楼中有追魂门的暗桩?”
“未必,但如果真有,却要倍加小心。”
那女人闻言点头,向他辞别,走出三五步却突然转身,妖娆一笑,
“你果然还看重孤星照月楼的。”
尔后施展踏雪轻功,隐入一片黑暗。
沈无常见她身影矫如飞燕,刹那间远去,忽然也跟着一笑,喃喃道:
“毕竟十年相伴,想不看重也难。”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咳,下一章……可能,也许,大概,会有些感情线……(这本东西的感情线作者都已经抓不到了= =
☆、百事除
地上的鲜血,已近凝结。
不知怎的,
血干得似乎永远比泪要快,也似乎永远比泪温暖,
却染得比泪更深!
也难怪,
毕竟痛苦与二者相似,
短痛使人清醒,长痛使人沉醉。
沈无常低头看了眼李林的尸首。
金银的光芒,反照在血泊中,显得荒诞而又灿烂异常。
他心中暗想:
原来任尔富贵显达,叱咤风云,到头也不过是一副皮囊空空。
不知是不是因为经历得太多,从前线索一断,便难免会有的,那种乱挥空拳的无力感,如今却不常在了。
他只觉得有些累。
沈无常忽然想快点见到顾小公子,让那刀客去寻一处僻静地方,洗个热水澡,缓缓躺倒在木板床上。毕竟在享受方面,顾风流向来比他有门道。
他的人,几乎是和这念头同时动起来的,施展那独步天下的踏雪轻功,一掠数丈之高。
话说另一厢,
顾风流杀退众人,却横竖找不见那魔头,着了慌,差点将百利银庄挖地三尺,翻个底朝天。他由南赶到北,闯进一所破落小院,匆匆一瞥不见半个人影。正要调转脚跟回头再寻,却听见背后一声,
“你找见没有?”
月光下,那魔头抱着胳膊,依旧凤眼如霜,一副清冷脸色。他不等顾风流回话,一拔身形,使了招燕子三抄水,落在他面前。却见那顾小公子满身鲜血,蓦地脸色一变,皱眉问:
“怎么回事?”
“不是我的血。”顾风流言罢心中一甜,勾起嘴角笑道:
“你追出片刻以后,便有数十黑衣人前来支援,幸而都被我杀退了……不过,现在循着脚印去追,兴许还来得及的。”
沈无常听了却直摇头,抬眼看了看那明月西沉的天空,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你是铁打的?”
顾风流闻言,想说我才当你是铁打的,但话未出口,那深秋劲风夹着冷露吹来,被血染透的衣服就黏黏腻腻地粘在了身上。饶是他风里雨里惯了,也觉得实在不太好受,忙话锋一转,
“骆家将一处跨院予我暂居,那里看守不严,又有人帮衬着,不如同去……”
“你就不怕,那中原武林众人被我吓得魂飞魄散?”
那刀客知他虽字字不让,却还是在担心自己,展颜道:
“跨院只我一人,和他们有什么干系?”
沈无常闻言也跟着一笑,
“那我就又得打个秋风了。”
顾小公子却大度得很,
“我的东西,向来就是你的东西,哪里是打秋风呢?”
那魔头听罢,一双眼睛飘飘转转,也不知是信了没信。
顾小公子却不敢让他再看下去,忙施展轻功,刹那间远去。
他二人身上都带着血,是以不敢在街上行走,怕惹了麻烦,只在屋脊墙头处起落。幸而两家相隔不远,盏茶功夫,便来到一处精致小院。
院里桂花正浓,洒金错银,倒让那萧飒秋意衰退了几分。
馥郁的香气浸润在空气中,仿佛能洗尽那一身腥风血雨里穿行的落寞孤独。
顾风流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房门,门中一方小桌,两把麝香木圈椅,后面是八扇描金花鸟连屏。
想来那骆家这几年武功不济,买卖做得倒不小。
顾小公子一惯无拘无束,大踏步走进去,如自家一样。他转进西面用绣帘分隔的小门,将染血的锦袍扔进竹筐里,又掬了捧冷水洗脸,换上件干净的绣花袍子,复打起帘钩走了出来。
“你且等着,我去差人烧些热水。”
言罢一笑,眉眼间十二分惑人,撩起衣摆便出了院子。
沈无常替他掩了房门,碍于一身鲜血,只好木桩子似的杵着。他等了半晌,实在无聊至极,便慢悠悠踱进那屏风后面。
屏风后是一张红木八仙桌,四周一圈紫檀玫瑰椅。靠里放着张雕花拔步床,挂豆绿丝帐,垂下的流苏又密又长。床东边是面黄铜镜子,西边摆着一排红木衣柜,柜子里整整齐齐一叠顾小公子的长袍短褂。
沈无常见了,不免要去看自己身上那件黑绸袍子,以他的性格,绝不会买这等滑不溜手的绸缎来穿。这袍子实然是顾风流的,只是那魔头落拓惯了,刀光剑影里来去,不消几天功夫就已变得既破且旧,面目全非。而他又向来轻生乐死,更遑论收拾包袱,是以总空手来去,囫囵凑合。
这样的生活旁人是连想也不敢想的,但他却已安稳过了多年。
只因那魔头在关外不毛之地长大,本就是无论如何都能活下去的。
但他此刻却犹豫起来,总觉得自己这一身风尘不太妥当,正思忖该不该向顾风流借件衣服的时候,
前门“吱呀”一声。
沈无常心弦顿紧,按了精铁飞镖在手,目光淬冽,几乎下一秒就将取人性命。
“把热水抬进去……”
顾风流一把低沉嗓音温温柔柔,如三月风般。
那魔头闻声,精铁飞镖就又滑回了袖子,悄然靠在屏风后面,敛了呼吸。
家丁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吱呀”一声,
合上了门。
随着那声响,顾风流从屏风边转了进来,手上一个大瓷坛,见着沈无常就说:
“这酒叫做‘百事除’,是江南泰丰酒庄的新酿。幸而被我抢先拿着了,否则等天一亮,那些老酒鬼们睡醒了,可就再也找不到的。”
沈无常闻言一笑,揶揄道:
“这大晚上的,就着星星月亮喝酒么?”
顾小公子见他展颜,心中轻快了不少,他知那魔头是好酒的,不过为着收发暗器之故,不敢多喝罢了。须知道,暗器最忌讳的就是出手不稳,沈无常生死都悬在一把寒星镖上,纵然戒酒可恨,毕竟也不会拿性命去冒险的。而那活阎罗说的也没错,这光景喝酒确实太晚了些,彼此都没必要拼着一刻睡觉的工夫来买醉。
“你速去洗刷罢,好歹还能歇上两三个时辰。”顾小公子言罢,见沈无常那袍子如鲜血洗过一般,又道:“你若不嫌弃,我那衣服随意拿去就好。”
沈无常暗道他还有几分贴心,扯了件暗紫色锦袍,往那西面小门去了。
顾风流将酒坛放在八仙桌上,转身去铺被子,不知怎的竟有些微妙的感觉升腾在心底。他认识那魔头业已半年了,从前被称作“四冷公子”的人,近来也会弯起凤眼,展颜一笑。尤其是临安城上,西子湖边,那人身上忽然有了些活气,忽然肯将一丝微不可见的脆弱剖白给他看。
只是,
那些想好才能说的话,
究竟是否想好了呢?
顾小公子婆婆妈妈地忖着,连铺被子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那活阎罗走过屏风,就看他一股子拖泥带水地站在床边,禁不住问:
“你又着的什么魔?”
顾风流闻言回头,只见一袭暗紫长袍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露出一段苍白的,瘦削的脖颈与胸膛。顾小公子心头一跳,面上却光风霁月,道:
“只一床被子,你将就些。”
沈无常不知他那天外飞仙般的一句究竟从何而来,等回过神时,顾小公子早已打起帘钩,隐入那小门了。这魔头没他那么多计较,和衣躺在床上,自顾自没心没肺。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边一沉,那刀客的醇厚如美酒的嗓音响起在耳边:
“睡了?”
“没。”
沈无常转过身,眼中清清冷冷,似在嫌他没事找事。
顾风流却看似未看,往前凑了凑,又说:
“有些事情,合该问你的……”
那魔头盯着他那惑人的深邃面容,忽地有些不安,
“什么事?”
“你究竟怎样看我?”
“什么怎样看你?”
“我愿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付出可付出的一切,一切,一切……”
他说到后来,声音低如呢喃,却一字一句悉数灌入沈无常脑海,跌进思绪万千,不可回还。
沈无常的嘴张了张,仰头望着那刀客,一颗心怦怦直跳,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实然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但不料会是此时此地,此景此情。
顾风流见他没说话,忽然用手按住了他的肩,神情郑重得有些痛苦。他喉头哽咽,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地用力,生生挤出句完整话来:
“我,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不会改变心意……”
那魔头闻言抿紧了双唇,顾风流口中每一个音节落在他心上都恍如刀割。他不无悲哀而绝望地想:
有些东西终究,迟早,到头来,
都是要辨明的。
“我——”
“你想好再说!”
顾风流猛然打断他,一双眼灼灼如烈火。
那魔头却深吸一口气,仿如叹息般幽幽道:
“我不明白。”
短短四个字,说出不过瞬息而已,却使顾风流眼中熊熊燃烧的烈火变作了死寂。他有些木然地松开手,浑身失了力气,脸上却露出个温柔的笑来,
温柔得一如往昔。
就当这一笑还未彻底展露的时候!
沈无常连忙接道:
“如果!如果为你生,为你死,为你付出可付出的一切……就是爱的话,那么,那么……或许……”
顾风流看着他语无伦次,这魔头何时慌成过这样?
他有些想笑,眼眶却是红的。
沈无常见他一愣,尔后突然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心中惶恐,想辩解几句。还未开口,便被他捉住了唇齿。
一遍遍倾轧,一遍遍舔舐,
缺氧窒息中泛起甘甜的幻生幻死。
沈无常觉得那刀客的一双大手在身上游走,缓缓摸向了衣带,
猛地将他推开。
顾风流心中一凉,暗道触了他不可触的逆鳞,顿时万般焦急地想法子开解。
却见沈无常三步并两步走到那八仙桌前,拎起那一大坛子“百事除”,
拍开封泥,揭了封纸,
一仰头猛然灌了下去!
顾小公子愕然看着他扔下酒坛,眼不直,腿不弯,走到自己面前。
那双修长的,杀人无数的,带着薄茧的手,伸过去,按在他的肩头。
沈无常的眼中染上了几分困惑又崩溃的神色,
他忽然说:
“你究竟要把我逼到什么地步?”
什么地步?
没等顾风流反应过来,那魔头就抬手灭了灯火。
四周蓦地陷入一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一切教条撕裂,一切常识剥离,一切未曾坦然面对的东西都要出来昭昭宣告。
刹那间。
沈无常的心头,骤然翻涌起有生以来最强烈的情感,支配他四肢百骸,让他抛弃所有的所有。夜色里,他瞥见顾风流模糊的轮廓,竟良久移不开眼睛,仿佛今生初见一样,要用全部宝贵生命来篆刻起那张面容。
半晌,
忽然鬼使神差地,
颤抖着将唇贴在了顾风流耳际。
那魔头的吻,如他的人,冰凉,薄幸,无法推拒。顾小公子脑中轰然作响,难以置信那活阎罗会有如此举动。但一双臂膀却背离了心思,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般,猛地将沈无常圈进了怀里。
指尖触碰,竟是一片光裸的脊背。
骨节嶙峋,疤痕遍布,
却是那魔头心中最柔软的一处。
顾风流忽然庆幸沈无常灭了灯火,
毕竟,
他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落泪。
那刀客最是明白的:
沈无常关外长大,喝酒如喝水一般,那坛子“百事除”恐怕毫无作用。但他还是喝下了,当着顾风流的面,整坛子灌了下去。
不为别的,
或许只为一个渺小的,
露出破绽的借口。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章,之前和同事争论了将近三天,出于对角色性格的考量,最后还是把写好的车删了。嘛,既然写都写了,在不被查水表的情况下应该会当作番外放出来,所以……对不起(扑通一声跪下)!
☆、蹊跷
九年前,孤星照月楼
浩荡无垠的黄沙,如盖如幕,席卷连天。
连天的夕阳,灿烂而颓败,像迟暮老人的眼,纵有火光闪烁,也已渐渐冷却。
黄昏岂非是离别最好的时间,
日与月离别,
昼与夜离别,
人和人,
离别。
独孤游还是那么个容长脸型,杏眼,疏眉,笑起来颇有几分混不吝。他穿着一袭灰白色薄棉袍子,双手揣在袖管里,胳膊肘绾着缰绳,绳子上牵着匹骆驼。
骆驼是他前几天买来的,油亮毛色,甚是高大健壮,此时正用厚厚的嘴唇嚼着草料。不知那穷算命的究竟花了几个银子,横竖他也不计较,钱财易散,只“称心”二字难得。
独孤游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忽然抬眼看着他两个徒弟:
一个冷得像冰,叫沈无常;
一个精得像鬼,叫薛无情。
“哎呀,叶——四——那个傻小子,年纪轻轻就退隐江湖……”他拖长了调子,神神叨叨,“你师父我入关第一件事是会故人,第二件是游四方,第三件……走到哪儿算哪儿罢!”
独孤游要做的事,向来少得禁不起数。
彼时那薛无情还是个半大小子,脸长得却比如今更加俊俏。他闻言眨了眨桃花招子,朱唇一抿,惶然道:
“那,那师父你何时回来?”
“回来?”独孤游仰头看了看天,“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载,又或许一辈子……”
薛无情着了慌,
“那楼里的事情怎么办?”
“你和你师兄帮衬着些也就过去了。”
“那我俩的武功怎么办?”
“楼里那么多典籍,随便拿两本练着,再不懂就去问你师兄。”
“那……”
“无情,你这婆妈的性子到底随的谁?”独孤游一顿,想起什么趣事般,“你师兄八竿子都打不出个屁来,你一个人倒是能说两份的话。”
薛无情听罢撇了撇嘴,但独孤游开口,纵有千句万句滚上喉头,都要悉数咽下去的。
沈无常却顶着一副死人脸色,幽幽道:
“无情说的没错。”
至于哪里没错,独孤游哪里错了,休想再让他说一个字。
可那穷算命的就是拿他没办法,摆出师父的架子,正了颜色,
“无情心思细,让他打点楼里诸事;你悟性好,仔细钻研藏书,要是无情的武功退步,回来罚你。”
“徒儿领命!”
他二人齐声称道。
独孤游闻言,露出个满意的笑来,却活像偷酒喝的小贼。他将目光移到了沈无常身上,十九岁的青年,颀长瘦削,眉眼间甚是寡淡,唇薄语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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