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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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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怀念也是假的,只是……”凌剑秋言罢,摇了摇头,
“只是你未免也太看不起顾小公子,看不起你自己了。他的为人,你再清楚不过的,纵然后悔怎样呢,纵然世人妄议又怎样呢?如你如我,认定的东西,还会放手么?不都是拼上性命,鲜血流干,白骨成灰也不罢休的么?”
“想必前辈也知道的,我平生杀人如麻,血债累累,曾经也以为决计不会后悔。但如今,却恨不得光阴倒流,万事回头,好让岁月安宁,生死旷然。”
凌剑秋闻言,目光中多了些怜悯慈悲,问他:
“你喜欢杀人么?”
“我不喜欢。”
又问:
“那你爱顾风流么?”
“我……大概。”
那一代剑宗见他支支吾吾,忽然拄着剑轻笑起来,说:
“这不就好了。你记住,相爱就无所谓相欠,两人如一人那般,哪有什么借与还,恩与仇,聚与散?”
“可,世事凉如水,人情冷如霜……”
凌剑秋闻言一顿,眼神忽然深不见底,他幽幽道:
“纵然如水如霜,你不也一头扎进去,不期回还么?”
沈无常噤了声,他知道那一代剑宗说的没错,自己实然早已放弃了退路,心甘情愿入局做那七情六欲的棋子,进退由人,爱恨由人。
凌剑秋见他低头不语,暗道这魔头本就是个心思敏捷,通透太过的,自己又何必说这些大彻大悟,忙话锋一转,
“但你哪天若真后悔了,觉得我凌某人说大话了,不妨来这天目山上,我与叶四陪你大醉一场,也就什么都忘了!”
“好……”
沈无常这厢话音刚落,就听见不远处飘飘渺渺传来一声,
“你这木头还要当截醉木头不成?”
叶容弦满面倦容,神情却轻松得很,他抱着胳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随意靠在那一代剑宗身旁。
沈无常见了,连忙问他:
“顾……顾七公子怎样了?”
“他可比你机灵。”叶四一笑,“那小子刻意避开了内脏,刀伤看着吓人,实际不过流点血罢了。”
沈无常闻言点了点头,忽然又问:
“那叶前辈为何在临安骆家?”
“那天正午收到顾小公子飞鸽传书,言骆家诸事错综诡谲,唯恐是以退为进。又加之中原武林众人在场,怕你受了冤屈,才让我和你凌前辈前来救急。幸而这天目山与绍兴府之间,快马加鞭也就约莫一个时辰,终究是赶上了。”
“本来是赶不上的……”那魔头闻言,眉峰一蹙,幽幽道:“那是他以身家性命作保,设下的缓兵之计。更不惜受三刀六洞之刑,也要拖延那一时半刻。”
叶容弦知道他心里想必是不好受的,宽慰说:
“你在飞沙镇上,为他豁出一条命去,他这般为你,也是应当的。”
“飞沙镇……”沈无常沉吟,无数旧事旧情随着那一声轻叹,牵扯连绵,飘飘转转,历历如在眼前。
皆如在眼前。
半晌,那魔头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那时我心冷心死,不知道原来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竟比刀砍斧削要痛上千百倍……”
叶四闻言,抬起一双桃花招子,目光闪动,反问:
“你竟也明白了么?”
沈无常点头,复而又说:
“只是……”
只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哽咽着喉咙,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叶容弦却好似心有灵犀般,
“我给他喝了些延胡索镇痛,一时半会醒不了的,但是药三分毒,拖不了太久,你自己斟酌。但既已知道……又何必?”
“我虽然知道这世上最痛不过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但有些事合该是我一人去解决的。我自己的债,终究要我一人来偿。那些生死悲叹、郁郁凄凉,也终究是我一人枷锁。前尘往事,由我自己来洗刷,不要他沾一滴污血!”
沈无常一顿,露出个笑来,
“这样,或生或死,他都能挺起胸膛说:
他爱的人无愧于天,无愧于地,坦荡如日月昭昭!”
叶容弦听他这一番话如铁打铜铸,掷地有声,忽然跟着眼眶一热,大声道:
“好,说得好!剑秋,去把那坛子女儿红拿来,喝他个不醉不休!”
“四爷,”沈无常却叫住他,脱口而出,
“桃花火之毒当真无药可医?”
那叶小圣手垂下眼,回答说:
“无药可医。”
沈无常似早已料到般,脸上无悲无喜,只略一点头
“我知道了。”
“但你既撑过了三年,或许还能再撑五年……桃花火毒性猛烈,若十年之内平安无事,也就痊愈了……”
“当真?”
“当真。”
那魔头苦笑,
“你如今却告诉我这些,倒不如真无药可医呢。”
叶容弦看着他,心底里却在想:
“你岂非早就为情入魔,纵那桃花火有药可解,这一个情字也无药可医……”
作者有话要说: 呃……时间线炸了,我重新写一下。
☆、九曲连环
九月四日,晌午,烈日
江南的秋老虎比仲夏更胜一筹,天气并不十分热,但阳光却很刺目,照得满地石板石阶白花花一片如雪同样。
那山脚下本就有几户人家,武林盟的人出了些银子,将那一连十余间草房赁下供歇脚之用。这些人都是再本分不过的,见四下里剑拔弩张,忙不迭称谢逃难。
穆情浓穿着件绯红劲装,百褶裤腿拿皮绳束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她这女人纵然精明泼辣,翻脸无情之处甚至不亚那千手魔头,但对师长朋友却异常敬重与忠诚。她也是被独孤游捡回来的孤女,无父无母,自小在孤星照月楼长大,除了门派别无归宿。
她入门时,恰逢沈薛二人初露头角,前来搦战下帖的络绎不绝,那沙丘之上的偏僻宅邸竟也门庭若市起来。穆情浓曾见过那时薛无情的武功,极快,极潇洒,极风度翩翩。那薛大少爷似乎永远不会着急,便是胜了,也不过后退一步,摇着那铁骨扇笑得温温柔柔。而那时的沈无常,也渐渐有了些“四冷公子”的名号。他不说话,不出手,更不露一个微笑,就好像千年雪山上冻硬的石头,了无生趣又尖利刺骨。
穆情浓在孤星照月楼待了一年,其间有一百二十一个人挑战薛无情,却无人问津那沈姓少年。
穆情浓彼时年纪尚小,以为是沈无常技不如人,故名不见经传。
直到有一天,忽然有人在门前叫阵,
喊的是沈无常。
那石头样的少年闻讯拔起身形,只两个起落便立在了屋脊上方。他冷着眉眼,不像众人比武那般寒暄问候,互通姓名,也当然——
没有人兴致勃勃,围站着叫好。
穆情浓觉得稀奇,偷偷从窗缝里觑着,只见那少年开口:
“你找我?”
来者闻言反问:
“你就是沈无常?”
“我就是。”
“那好,今——!”
就在这时,忽然一点寒芒飞起!
仅仅一瞬,来者便仰头倾倒,身躯拍在黄沙上,荡起一阵烟尘如云。
他脸上的惊愕神情甚至还未来得及完全展露,
额上便多了一点血洞,
只一点,
极小的一点,
沈无常见状,轻飘飘拂袖而去,似乎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穆情浓将这始末看在眼里,只觉得毛骨悚然,脊背发凉,自心中喟叹一声,
“怪不得没人看他打架,这确实……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武功难道是为了好看的?
穆情浓十岁那年,知道了一件罕有人知的事情:
薛无情这辈子也赢不过沈无常,绝非只因天资高下,而是道不同,心更不同。
自此,她便满怀希望地以为那沈姓少年将统率门中……
但人算不如天算,八年前,沈无常在鬼哭峰杀人祭阵,叛出师门,成为孤星照月楼弃徒。薛无情也就因此顺理成章地独掌门派大权,继独孤游之后号令楼中上下。此后,那薛大少爷又设七堂,理诸事,将孤星照月楼的势力扩展到江南塞北一线。
只是,这江湖中万般道理,最硬的还是拳头。
纵然不过无稽之谈,穆情浓在遇见那魔头之后,还是不禁会想:
如果孤星照月楼由他掌门,而今该是怎样?
即便薛无情论手腕权术胜他千倍百倍,但那一手醉扫星河,倾城倒海,又会令多少人向往披靡?
正出神之际,忽有人大声道:
“要问那孤星照月楼楼主?你且听好了,八月十四天上楼里踏月而来的是他,识锋会上暗器甲字第一是他,西子湖畔竹林里挺身而出战那魔头的也是他。”
穆情浓听见自家主人被夸,不禁有几分雀跃在怀,闪进一旁树影中,静待详说。
另一人闻言却大抵是不信的,挑眉道:
“千手魔头那样的人,他倒敢出手?”
“怎么不敢,那薛无情甫一见面便大喝一声,要取他项上人头。”
“可沈无常不还活的好好的?”
“你……”那人哑了声,攥紧拳头,半晌才支吾说:“千手魔头果然还有点本事,但,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逃不了的!”
“这么说来,你亲眼见过那沈无常?”
提到沈无常,那人显然失了兴趣,随口敷衍:
“见过。”
另一人却追问,“究竟是怎样个人?”
那人不耐烦起来,却还是答道: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相貌平平,一副老实模样。”
穆情浓闻言,差点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世上竟还有人拿“老实”来形容那凤眼薄唇的千手魔头。
可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脑海中如过电般,闪过些不祥的讯息。
穆情浓刹那间拔起身形,施展踏雪轻功,不消片刻便来到那说话人的面前。
那人只见一道红霞闪过,眼前便多了个俏丽女子,心下一片惊疑不定,问:
“什,什么人?”
“孤星照月楼穆情浓,我有话要问你!”
那人听罢她自报家门,又见那腰上朱砂铁扇,知她定不是个好相与的,顺水推舟,道:
“有什么话,在下定知无不言。”
穆情浓上前一步,一双杏眼兜进那人脸上惶然神情,她沉声道:
“你将那竹林中见到的沈无常的模样,原原本本,一丝不漏的说出来。”
那人不解她是何用意,却仍回忆着开口:
“方脸,浓眉,眼睛不大不小,高鼻梁,厚嘴唇……身长六尺有余,瘦削身材,其他……其他就再想不起来啦!”
穆情浓闻言,忽然如被人从天灵盖灌了杯雪水,浑身颤抖,背后冷汗涔涔。
她忙追问:
“那你在骆家也见过那魔头不曾?”
“当日骆家小院挤得水泄不通,我不曾见到。”
“那,那他们有没有说,骆家的沈无常与竹林中的沈无常长相不一?”
“是有人说起,难道姑娘你也听说了?恐怕是那魔头胆小如鼠,而骆家群雄聚会,因此不敢露脸,易容罢了,而竹林里那张才是真脸!”
穆情浓听罢,反问:
“你怎知竹林里那张是真脸?”
那人一笑,有些得意地说道:
“你家楼主与那魔头十年交情,总不会认错人吧?”
穆情浓闻言,心中大骇,一连暗自感叹,
原是这样,竟是这样,怎会这样!
那人说的恰好与真相相反:
骆家的才是沈无常真脸,而竹林中恐怕是易容——
但薛无情竟一眼便识破了!
不是出于交情,
而恐怕是因为——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甫一开始,就知道沈无常会在竹林之中!
獠牙面具,追魂门主,甚至识锋会始末,
皆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料定沈无常前来观战,更料定那魔头不会轻易放过追魂门主,故指使骆云笙现身识锋会,引出千手魔头。后在竹林中利用地形之便,伏杀前来追赶的中原武林众人,监视沈无常行踪。而薛无情则混在人群中,伺机引路,假装偶遇,在那魔头说明原委前便拆穿他身份,好让他不得不使出醉扫星河。尔后一切就都是那薛大少爷最擅长的操纵人心,巧舌如簧。
是了,
难怪当日临安城里寒星镖现世他不慌不忙;
难怪百利银庄与追魂门与孤星照月楼皆有关联;
难怪骆家小院他能处变不惊,隔岸观火;
那内鬼不是别人,正是他楼主自己!
好深的城府,好狠的计谋!
只是薛无情千算万算,算漏了两点。
一是骆云笙行刺失败,不得全身而退,追魂门无力剿杀他故意放走的沈无常。
二是穆情浓与沈无常相识,他支开那女人去绍兴查案,却反倒让两人在百利银庄相遇。而那女人又精明的可怕,快活楼之事忌惮薛无情追究,更害怕他疑心猜度,于是隐去沈无常一节不提,竟能瞒天过海。
“也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
她插手寒星镖被劫,隐瞒飞沙镇一事,最终成了薛无情最大的纰漏,致命的弱点。
但——
穆情浓蹙起眉峰,咬紧了一口银牙。
那薛无情是什么人,她的掌门,与她相识十四年之久,待她几乎恩重如山。
而那沈无常又是什么人,她的朋友,真正说上话不过半年,与她几乎萍水相逢。
但这两者,孰是孰非,孰对孰错,现在竟要她来做个决断了!
穆情浓站在原地,脑中一片茫然空白,那陌生人究竟又说了些什么竟全然入不了耳,她只觉这人世艰难险恶,丝毫不让生死决斗。她也是一个江湖人,也经历过无数刀光剑影,在鬼门关前转过无数来回,却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毛骨悚然。
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不禁后退一步,忽然觉得眼前晕眩一片。她蓦地想起儿时,独孤游摩挲着她的头顶,放眼向那大漠苍凉,残阳如血,幽幽道:
这世上两全之事,岂非本来就很少?
本来就很少。
她突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背影孤绝如大日行空!
她本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精明泼辣,翻脸无情之处甚至不亚那千手魔头,但却忠诚得可怕,忠诚得令须眉男子皆汗颜动容。
孤星照月楼门下,摇光堂堂主,快活楼掌事,这些都不重要,
她叫穆情浓,
生来是这个名字,
死去也该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好,《刀煮酒》也终于进入倒计时了,我承诺会给个好结局的23333(拍飞
☆、胭脂血
九月四日,夜,无风。
凌剑秋在门前摆了张矮桌,桌上三大坛女儿红,没有白瓷杯,没有下酒菜,更没有温酒的火炉。
他三人就围坐在那桌边,大地为席,青天为幕。
叶四率先拿起了坛子,拍开封泥,揭了封纸,笑道:
“荒山野岭,浊酒代饭,沈兄弟不要嫌弃!”
沈无常闻言,也与他同样开了酒坛,又低眉喃喃:
“冷酒也有冷酒的好处,酒越冷,心就越热,血也越热……”
“说得好,今日不醉不休!”
话音刚落,三只酒坛便嗑在一起,发出“叮咚”脆响。
酒是好酒,陈年的女儿红,醇厚绵长,沈无常看着那雕花的酒坛,忽然想起独孤游从来不喜欢大漠烧酒,偏爱这甜丝丝江南女儿红。
二十年前,那人捡到他时,便给了他一坛。
如今,故人又在何处呢?
他在这江湖掀起了滔天巨浪,又不知是否,入了那人的耳?
叶四见那魔头盯着酒坛子无言静默,心中一动,问:
“你总知道,你师父‘半车黄金半车酒’的故事罢?”
沈无常闻言抬起头来,笑说:
“他老人家二十年前退隐江湖,将全部家财兑成黄金,半车带到关外,半车作了酒钱。”
“你知道么?十八年前,他来江南玩过一遭,对我说出关路上捡了个宝贝徒弟,天资如何如何地高,悟性如何如何地好。他说后悔早早退出江湖,不然还能看着那孩子称霸武林,横扫中原。”
沈无常闻言愕然,瞪着一双凤眼,
“称霸武林,横扫中原?”
“他说话从来只能信三分……”叶容弦摇头苦笑,但又忽然正了神色,目光深不见底,“但如今亲眼见了你,我才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沈无常听罢,忽然有些愧怍,他委实不知独孤游对他有那样的期望。何况他离经叛道,已是无法回头,连个寻常江湖人都做不了的。
他只好扭头,看向那苍茫夜色。
天上群星如火,山脚火光如星。
轻声一叹,微不可闻。
凌剑秋见状,打断他:
“阿弦,天底下哪有这样顺遂的事情,所谓穷达贵贱,不都是一辈子么?”
叶容弦心思敏捷,当然知他弦外之音,忙举起酒坛,道,
“是我多言了,当罚一大白。”
“哪里……”沈无常也跟着举起坛子,却不着急喝下,幽幽说:
“我只是在想,这人世当真善变的很。二十年前我快要饿死的时候,哪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名列天下第一暗器。当我十年前名列天下第一暗器的时候,又哪会想到最后竟落得声名狼藉,人人喊打,外号千手魔头。”
凌剑秋听罢,仰头看着星空,一笑,
“一代剑宗,叶小圣手,真真不过虚名而已……人心,善恶,侠义,这些东西我们从来摸不透,从来都要受它捉弄。可既跳不出,又何妨糊涂呢?苦也好,乐也罢,人生何处似樽前?”
沈无常闻言也跟着露出个笑来,挂在那苍白脸上,倒还有几分好看。
他一连声道:
“说得好,说得好……”
话音未落,便猛灌了几口下去,拿衣袖擦着嘴角,眼眶被烫得发红。
而这二十多年间的无处可诉的苦痛,似乎竟被那酒浆挟裹,坠入愁肠,蒸腾进血脉,挥发成汗滴。
那魔头倏然觉得,
这一生,似乎也不过了了。
正当他出神之际,
一声尖利脆响破风而来,
那魔头神色一凛,出手如电,袍袖翻卷间已将那一束流光反手捉住。
他手腕一翻,只见掌心里躺着支错金响箭,箭尾一点大的鎏金并一点小的錾痕。
“这是什么?”叶四凑上去,挑眉问。
沈无常面沉如铁,道:
“孤星照月楼联络箭。”
他言罢,拆开那箭筒,从里面抽出张纸条,展开一看,只见上书:
薛无情有诈,后山瀑布,速来相见!
落款处无名无姓,只有个印章似的墨色圆点,留白出一副北斗七星。
沈无常见状了然,那是孤星照月楼七堂堂主印信扳指,
而这七堂堂主,身在江南的,
便只有穆情浓而已。
“四爷,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这信来得蹊跷,薛无情又与你相识多年,唯恐是反间之计。”
沈无常却摇头,笃定说:
“她自有她的道理……”
“再不然,我与你同去也好,大敌当前,孤身赴会实在不妥。”
那魔头一笑,
“四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那女人实在精明得厉害,若有人跟随,只怕是一句话也不会说的。”
“可……”
叶容弦还想劝他几句,就见他拔起身形,瞬息已消失在夜色中。
后山瀑布,
夜极静,天上无那皎皎明月,星光却更盛。
在那星光里,山间瀑布似一条银白的雪练,从石缝中飞流直下,激扬起浪花泡沫,潺潺淙淙。
穆情浓还是一袭绯红劲装,柞绸上衣外裹了件皮质软甲,背负一张雕花强弓,腰悬箭壶,衣摆上垂下一圈璎珞流苏。她负着手,看似随意,却站在了视野最开阔,退路最平坦的一处。
这女人就好像有使不完的心眼一样,她甚至从不轻易将武功示人,更无人知道她镖囊中究竟有多少暗器。薛无情最善识人,却也只得将她猜上七分透,剩下那三分皆是听之任之了。
但她精明如斯,却鲜少谋算构陷,几乎不曾做过什么逾矩的事情。
只因聪明的人从不自作聪明。
可她现在却不得不如此,只因她探听到中原武林众人卯时初刻便要兴师问罪,攻上那天目山去,况且又有薛无情从中作梗,
留给她的时间已实然不多了。
忽然,一片浓云遮住了熠熠星光,昏黑夜色下晚风飞卷,山间草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条人影自那黑暗走来,瘦削身量,步履如风。
穆情浓见状,心中一喜,暗道果然没有看错那千手魔头,但面上却装作无谓,厉声喝道:
“什么人?”
来者闻言,并没有答话,更毫无放慢脚步的意思,仿佛刀山火海都休想阻挡他向前。
穆情浓忽然有些忐忑,她从袖中摸出一把精铁飞镖,正预备出手——
云开雾散,那人的面容倏然间清晰了起来。
细长眉毛,桃花招子,生的有些女相,正是那孤星照月楼楼主。
穆情浓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结了冰,一颗心几乎跳出了腔子,她极力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开口道:
“主人怎在这里?”
薛无情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脸上带着点温柔笑意,但他的目光又冷又冰,好像毒蛇的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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