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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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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薛无情伸手,只见那珠子竟不偏不倚又回到了他手中!
  “怎样?”薛无情挑眉,满心等着沈无常那句“我确实做不到”。
  沈无常闻言,脸上露出点淡淡的笑意来,
  “我这人好打好杀,本不学这些,但今日一看,确实有趣得很。”
  薛无情听罢,觉得他是在借口推脱,掩饰是非,面上却依旧潇洒如故,
  “师兄要不也来试试?”
  “那好。”
  沈无常点头,也如他一样,从袖中摸出颗玄铁菩提珠来,口中喃喃,
  “我记得师父,大约是这样……”
  言罢出手,那珠子却飞脱出去,打进了远处沙丘。
  薛无情暗笑一声,正准备劝他作罢。
  却见他似乎玩得兴起,又摸出一颗来,但还是飞脱出去,砸进了脚下地面。
  “好难……”
  沈无常笑着摇头,又摸出颗玄黑色珠子,却不急着打出,只捏在指尖把玩。
  薛无情的脑海中莫名涌现起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
  一道劲风飞过,卷起呼啸声清脆锐利,那玄黑色光芒忽地闪过一圈。
  “——啪!”
  不偏不倚,
  也回到了沈无常手中!
  薛无情脚下一个趔趄,仿佛如五雷轰顶。他真的厌了,沈无常就好像一座无休无止的山脉,每当他翻过一个高峰,就会见到另一座高峰耸立眼前。那个人永远站在他前面,挡住他的去路,挡住赞赏与光鲜。
  他刹那间心如死灰,曾经所有的激昂憧憬,所有的孜孜不倦,都倏然转换为怨恨。
  既向着无情人世,又向着无能自己。
  在癫狂错乱中,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到的楼里,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开了藏书阁大门,不记得自己究竟找了哪本武功典籍,不记得自己究竟去了哪里。
  他只记得,回过神的时候,已是满身鲜血缩在房间角落。
  沈无常自上而下看着他,轻声问:
  “鬼哭峰三百男女老少……是不是你杀的。”
  “什么?”
  “你身上的血,是哪里来的?”
  “我,我不记得了。”
  “藏书阁丢了一本魔教内功,上面写着杀人祭阵。杀人祭阵……这东西你也信吗?!”
  沈无常那一张清冷面容忽然露出了极痛苦的表情,不住喃喃道:
  “你怎得这样糊涂…”
  薛无情脑中如过电一般,那些鲜血哀嚎忽地鲜明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猛地抓住了沈无常的手,连声哀求他:
  “师兄,师兄,我错了!我求你,求求你不要把我供出去!”
  沈无常反握住他满是血污的手,独孤游临走时的话飘飘转转又浮现在脑海:
  “他若闯出了祸,你千万要包涵他。”
  老妖怪!
  好的事情满口胡言,坏的事情倒料事如神!
  罢了,他沈无常答应过的话,就绝无反悔的余地。
  “无情,没事的,有师兄替你担着……”
  次日,
  一个消息如野火般传遍了大散关内外:
  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沈无常于鬼哭峰杀无辜百姓三百余人,叛出师门,成为孤星照月楼弃徒,从此生死再不相干!
    
    ☆、天下第一

  九月五日,天目山顶,小雨。
  空中浓云遮了日光,拂晓天里,却如黑夜同样。
  雨雾迷迷蒙蒙,笼罩在苍凉红尘里,似往事,却欠了几分血泪浑浊。
  沈无常站在薛无情的对面,一双凤眼里神色纠缠,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却只一叹:
  “你这是何苦……我又是何苦呢?”
  “鬼哭峰的事情,本来都过去了……”
  薛无情那神色倏然变得极痛苦,极悲哀,他自言自语着:
  “我信得过你,那件事你绝不会说出去的。我更敬你,赞你,视你如兄如友……我曾妒忌你武功,但历经鬼哭峰一难,大彻大悟,也都全散了……”
  沈无常想说些什么,却被薛无情打断,那孤星照月楼楼主的眼神忽然飘得很远,
  “无常,你还记得三年前么?”
  “三年前……”
  “你写信给我,说要金盆洗手,与任明月成婚,过那与世无争的日子去。”
  沈无常闻言重重点了点头,即便一千转日月飞旋,当他听见“任明月”三个字的时候,还是仿佛被人撕开了伤疤,痛得一颗心鲜血直流。
  灿烂红衣,刀光剑影,如穿吉服的天地……
  他也曾希望过平淡安宁,
  可这世道,这人间,这造化游戏!
  薛无情见他咬紧了牙关,脸上露出一丝辛酸自嘲,他缓缓道:
  “我收到信以后,真心替你高兴。正好江南酒庄送了一车上好的女儿红,我便挑了两坛,想给你送去……嫂子人很好,做的菜也好吃,我看见你脸上带笑,就知道一切终于要尘埃落定……尘埃落定——”
  “可你却杀了她!”
  沈无常猛然暴喝一声。不知怎的,他此时万分不想从自己嘴里说出那个“杀”字来,但却又无可奈何,竟蓦地通红了眼眶,眼睫湿润。
  薛无情见他流泪,怔了怔,忽然眼前也跟着模糊一片,他一字一句,哽咽道:
  “后来,你去泡茶了,任姑娘看着我,说你不介怀鬼哭峰的事情,要我好好打理孤星照月楼……你曾向我发誓,那件事你不会告诉任何人,会永远烂在肚子里!
  可你,可你——!”
  那魔头闻言,脑中一片空白,几乎要忘了自己究竟是谁。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双肩抖动,笑得凄厉无比,
  “原来是我自作自受!”
  就是因为他自己喝多了酒,无心一句,才害得任明月惨死,薛无情成魔,害得这一生残破飘零!
  薛无情见他发笑,瞪着眼睛,陡然拔高了嗓门,
  “你知道吗!三年了……这三年里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日每夜,无时不刻,都害怕一觉醒来鬼哭峰事曝,遭受千夫所指。我曾梦见自己被人乱刀砍死,尸首被大卸八块,扔进山沟里喂给野狗乌鸦!”
  “可你却不满足。”
  “三年前,我为何对你手下留情?我本也想就此罢休的,但你竟追查起任明月之死的真相,让我不得不借追魂门的幌子杀人灭口!”
  “西子湖畔,你好一手捉放曹……”
  “我自忖无力杀你,更何况,若你真有性命之虞,顾七公子不会坐视不理。再者,我若当时杀了你,中原武林却未必会信你就是追魂门主!”
  “但那骆云笙是你的亲兄弟……”
  提到骆云笙,薛无情的嘴角挂起一抹狞笑来,眼中闪动着残酷又疯狂的神色,他慢条斯理,几乎又变回了那个翩翩君子,
  “骆家欠我的东西,我迟早要拿回来的。那个蠢货,到死都还以为我将一统武林,封他做一代剑宗……本想着让他自曝身份,引你出手,再让中原武林一众乌合将你抓个现行。既舍了追魂门,又正好借刀杀人。没曾想顾风流还算有点义气,竟豁出命来救你,才落得今日夜长梦多。”
  “追魂门,武林盟,甚至我与顾风流,都不过是你手中一颗棋子……”
  薛无情听罢,将那冷月扇“啪”地一声抖开,缓缓摇着,开口道:
  “但这说到底,都恨你天资太好,武功太高。”
  沈无常闻言,凄凉一笑,低头看向自己那杀人无数、骨节嶙峋的左手,
  他的声音很轻:
  “天下第一怎样,天下第二又怎样?”
  “你是天下第一,自然不知道天下第二的滋味!”
  “我是天下第一,可任明月还是死了,还是落得孤家寡人,腥风血雨里来去……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天下第一!只因你武功再高,心机再深,到头来伤的却是自己……
  你看那叶容弦,三十六式随云掌独步天下,却落得自闭于天目山之境。
  而我,我若没有这一身武功,是否就能活得像个常人,不必踏入这修罗地狱?”
  “可笑!千手魔头,天下第一暗器,孤星照月楼第一高手,竟要活得像个凡夫俗子吗?!”
  “凡夫俗子有什么可怕的,你我活着不一样,死了难道还有什么区别么?”
  薛无情闻言,一抬左手,一支追雷镖闪着寒芒,破风呼啸。
  他厉声喝道:
  “与你说话简直对牛弹琴!”
  沈无常见他出手,急退三步,乱鸦铁扇赫然在握,他一翻手腕,斜点向前方空中。
  “锵——!”
  火星四散,竟将那飞镖打落在地。
  薛无情也知对付那魔头定不能一击而中,见状当即拔起身形,冷月扇直刺他咽喉要害。
  沈无常侧身避过,一只左手却顺着他那胳膊,摸上手肘。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与沈无常最是熟悉,知道他不但暗器可怕,这三十二路小擒拿手更是出神入化,连忙回身撤肘,却背手打出一线连珠,五枚透骨钉来。
  这一手暗器发得悄无声息,距离又极近,几乎避无可避!
  但那活阎罗却不慌不忙,左臂一荡,五指翻飞令人眼花缭乱。待收手时,那五枚精铁长钉竟被悉数抓在了手中。
  薛无情见状,脸色苍白,他倒退两步,喃喃道:
  “你的武功竟不退反进么?”
  沈无常闻言,低下头,将那长钉撒落在地,他的武功实然不如以往了,却因独孤游的教训,不敢不全力以赴。他甫一动手,便催动了十成内力,身法力道皆与全盛无二。
  但这“全盛”又能撑多久呢?
  他自打听叶容弦说“无药可医”之后,便多了几分豁然,亦或是赤条条来去从容。纵然这十丈软红尘中声色名利,火树银花,却远远不及那一滴英雄泪,一点薄命情。
  薄命情。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见他怔怔然无言,怒不可遏,一把冷月扇势如雷霆,直取他膻中大穴。
  沈无常不闪不避,将乱鸦铁扇倏然合起,正手接下一招。
  薛无情不敢与他硬拼力气,反手斜刺他心口,又转走他人迎要穴。
  短刀相接,金铁相鸣。
  内劲裹挟着杀意呼啸而来,卷起纷纷扬扬,落叶漫天。
  破晓的山间,雾气幽蓝灰暗,在那一片朦胧清冽里,两道人影上下翻飞如兔起鹘落。孤星照月楼武功本就极庞杂,极精妙,此刻二人过招互不相让,对拆八十个回合竟无一重复。
  越是交手,薛无情越是察觉那魔头的可怕。
  习武之人,最末者求招式,最上者求意境。但沈无常却与这二者悉数无关,他的武功更像是某种本能,暗器,铁扇,都不过是手臂的延伸,都是这种本能的具象。旁人对敌,总要观察,判断,再反应。但沈无常似乎并无这个过程,他永远是凭借直觉出手杀人。
  但,薛无情既敢出手,便并非毫无准备。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抓住沈无常连招的空隙,闪身跳出圈外,忽然双臂一振,两手飞花摘叶。
  只见那狭长竹叶如幕如扇铺展飞出,如天河倒卷,如繁星乱坠——
  醉扫星河,这竟是一手醉扫星河!
  沈无常见状一愣,手中铁扇上下翻飞,眼底却一片惊疑不定。他喘着粗气,嘴唇抖了抖,半晌才喃喃道:
  “你竟练成了么?”
  薛无情闻言,露出个得意得近乎无耻的笑来,他朗声道:
  “你能练成的东西,我为何练不成?你能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
  那魔头听罢,暗自痛苦不已,心道:
  “你就算坏事做尽,也要追赶我么?我这罪无可恕之人,就这么值得追赶么?”
  这世上,明明有重逾千百倍之事……
  沈无常念及此处,更觉得怅然若失,仿佛薛无情杀的人都悉数背在了自己身上,让他脊背生寒,肌肤冰凉,压得他喘不过半口气。
  薛无情见他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忽然狞笑起来,他以为沈无常终于被自己摧垮了,以为自己终于胜过那千手魔头了。
  极好,一切都极好!
  他飞身向前,举扇刺向那魔头咽喉!
  沈无常听闻风声厉冽,忽然抬起头来,任凭鬓角长发被内劲削去一绺。
  那魔头忽然笑了,勾起嘴角,笑得近乎温柔。
  “啪——!”
  乱鸦铁扇脱手,落在地上一声脆响。
  他暗自欣喜,
  这样,
  一切就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一章就完结啦2333333
    
    ☆、破命

  叶容弦一袭青衣,站在门前空地上,看铅灰色的山脚下火把攒动,他知道那是江湖人攻山的讯号,每一点,都是一张催命符。但他莫名没有一丝慌乱,满脑子想的,都是另一件事情。
  “怎也不打个伞?”
  凌剑秋的声音响起在背后,跟着,那微凉的雨丝便不再飘落。
  叶容弦抬头看了看那把油纸伞,忽然说:
  “我在想,沈无常会不会回来,顾风流又会不会恨我?”
  凌剑秋低头,伸手将他揽进怀里,道:
  “我竟希望他恨……毕竟仇恨比心痛来得要好。”
  “你说这世间,温柔至极处,岂非反倒似绝情了?”
  “绝情呵……”
  凌剑秋沉吟,呼出的白气消散在晨雾里。
  这不仁天地。
  黎明,山顶,
  薛无情怒喝一声,猛然后撤,生生顿住了招式。
  “沈无常,谁要你让我!十七年,整整十七年,你到头来还要羞辱于我吗?”
  沈无常看着他,那一双如千年寒冰的眼睛倏然温暖了,刹那间逸散开璀璨光华,仿如春天流淌着鲜花的清泉。他一笑,轻声说:
  “论计谋,我大概永远也胜不过你。”
  薛无情自袖中摸出冷月扇,扬手指着他,赤红了双眼,吼道:
  “拿起你那乱鸦铁扇来,我不认,我不认!”
  “我武功不如你,你杀了我吧……”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闻言便发了疯,如困兽般原地踱来踱去,他忽然上前一步,揪起沈无常的衣领,瞪着一双桃花招子,
  “谁要你可怜,我要你堂堂正正死在我手里!”
  沈无常听罢,只觉得浑身累极,他五内如焚,嗓中腥甜,却仍勉力支撑着,道:
  “你如今杀我,也是堂堂正正……再不然,绑我到武林盟面前再杀,更是堂堂正正。”
  “你就这样想死?”
  薛无情一顿,左手翻起作爪,抓向他咽喉。
  但那五指在靠近他皮肤一寸的地方骤然停住,抖如筛糠,他扭曲着面孔,似乎在跟身体里另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缠斗。
  薛无情,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只要再一寸,沈无常就死了,一切的一切噩梦就都结束了!
  可……
  可他下不了手!
  沈无常见他迟迟不动手,闭上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无情猛然松开他衣襟,后退两步,像看着某种怪物般,万分惊恐地盯着那魔头。
  他颤抖着嗓音,
  “你,你究竟有什么打算?”
  却见那魔头脚步不稳,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尔后猛然咳出一大口鲜血来。
  沈无常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血沫,却咳个不停,横竖也擦不干净。他便索性停了手,苍白着脸色,
  “如你所见,我活不久啦。”
  “怎,怎会?”
  “桃花火之毒入骨侵肌,已是回天乏术……”
  “我不信。”薛无情冷笑,“这天底下难道有叶四医不好的病?”
  沈无常闻言垂下眼睛,神色有些黯然,
  “我也不信。但他说了,迟了那三年,一切都已成定局,无药可医。所以……”
  “所以我费尽心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薛无情歇斯底里起来,皱着眉头,露出个既痛苦又困惑的表情。
  沈无常苦笑,
  “所以我说你是何苦呢?”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那孤星照月楼楼主大笑着,仿佛听到了这辈子以来最好笑的事情,他扔了冷月扇,弯下腰,盯着沈无常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桃花招子里充满了绝望。
  沈无常与他四目相对,气若游丝,却仍固执地说:
  “杀了我吧,割下我的头去,一切就都如你所愿……咳咳咳!”
  薛无情看着他嘴角上淌下的血珠,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快不正常了——
  堂堂千手魔头,就这么软弱地跪在地上恳求一死,
  那还是沈无常么?
  他不该鼓动乱鸦铁扇,甩出一线寒星镖来,与自己不死不休吗?
  薛无情纵然歹毒残忍至可恨可恶的地步,却万分不想杀一个寻死之人,那非但不能使他解脱,反而会令他作呕,令他耻辱,令他愈加厌恶生命本身。
  半晌,他才找出这一切错乱的根源,喃喃道:
  “你竟不恨我吗?”
  “我为什么要恨你呢?”
  那魔头虚弱一笑,
  “恨你能解决什么?如果横竖都要你死我活,那么还不如——咳咳!还不如让我这个短命鬼去死……你继续做你的孤星照月楼楼主,也再不用担心鬼哭峰的事情……不好么?”
  “不好!”
  薛无情暴喝一声,双手抓着沈无常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那被雨打湿的发丝微微颤动起来,大声咆哮道:
  “谁要你施舍,我不要你施舍!起来,与我决一死战!”
  “你不要,难道他们也不要吗?”
  薛无情一愣,顺着他那柔和的目光看去——
  山脚下一片橙黄色星海,是中原武林众人手中的火把。
  “他们?”
  沈无常点头,接着说:
  “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兴师动众……你若提着我的头颅下山,他们也该放心了吧?”
  薛无情闻言,好像第一次见他一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神情古怪,
  “你怎变成现在这般模样了,是因为那顾风流?”
  提起那顾七公子,不知怎的,沈无常忽然鼻尖一酸,过往种种皆如烟如雾,翻涌上心头。他暗自一叹,
  “我到底不是圣人,到底要亏欠许多。”
  念及此处,猛地呼吸一滞,眼皮沉重,浑身冰凉困倦。
  薛无情见他合眼,慌忙捧起他的脸来,怒道:
  “不要死,你不要死!”
  沈无常恍惚间听见他声音,强撑着睁开眼来,目光却涣散游离,他断断续续说:
  “师父,师父曾对我说,我们两个,是一般的苦命。自始至终,你都是我无可替代的亲人——
  八年前也好,三年前也好,如今也好,永远也好,
  我都宽恕你……”
  薛无情闻言如遭雷击,苍白着脸色,一双手颤个不停,忽然间,泪水大颗大颗自他的眼眶滚落。
  无耻之徒,混账东西,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你从来只这一个亲人,你却要害他,伤他,杀他!
  他骤然间心如刀绞,哽咽着嗓子,愤愤然,
  “沈无常,好,算你狠!”
  薛无情说完,猛地拔出那追雷镖来,与沈无常的寒星镖互换,
  自嘲一笑,
  “都是命运作弄,教我练成了醉扫星河。”
  言罢,从怀里拿出一张獠牙面具——
  这面具,他原本预备扣在沈无常尸体上,
  如今,却戴在了自己脸上!
  他捡起那乱鸦铁扇,反穿了绣金大氅,施展独步天下的踏雪轻功,飞身下山!
  那一点人影,
  闪烁在莫大山河间,
  竟倏然如一点星子,有了耀眼的光芒。
  沈无常见他远去,惶恐起来,撕扯着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伸手想拦,又浑身毫无力气,只得仰面倒在了地上。那魔头心急如焚,奋力挣扎,几乎用尽了一切方法,但他那四肢百骸都仿佛背叛般拒绝了任何命令。
  一股莫大的无力感撞上心头:
  失去,失去,他的一生都在失去!
  意识到这点,沈无常忽然空洞了一双眼睛,望着那无尽苍穹。
  不知何时,原本缠绵的细雨变成了雪花,纷扬如撒盐,自深邃的天空坠下,落在他混着鲜血与泪水的眼睫上。
  真安静。
  就在这时,
  眼前忽然闪现出一张熟悉面容——
  容长脸型,淡眉,杏眼。
  沈无常见状,心说自己是真到头了,否则怎连那老妖怪的模样都历历在眼前?
  但那脑海里的独孤游竟扶起他来,出手如电,按住他背后肺腧二穴,尔后拿出一坛好酒,递到他面前。
  沈无常拿牙拔开塞子,抿了一口,却只有满嘴的血腥味。
  他苦笑,
  “我不会已死了吧?”
  谁料那独孤游竟生气起来,骂他:
  “蠢货,你若真死了,横竖也咂摸不出味来,鬼才给你喝这样的好酒!”
  沈无常闻言一惊,不敢置信,
  “师……师父?”
  独孤游没答话,皱着眉头自言自语,
  “无情走了,若你也不在了,我一个老头子还有什么指望?”
  “师父,是我不好。我失了约,自诩武功盖世,到头来却谁也没能护住……”
  独孤游听罢,脸上却现出一点怅惘神情,
  “这样对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被一个人恨固然痛苦,恨一个人,却是加倍的痛苦。即便他今日如愿,可那些罪压在身上,又何来快活?你不也正因为参透这一点,才要自寻死路么?”
  沈无常闻言虚弱一笑,幽幽道:
  “顾风流,叶容弦,凌剑秋,薛无情,乃至武林盟……这些人的命运,都因我这十恶不赦之人改变。只要我活着,该救我还是会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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