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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煮酒-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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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顾风流却在那天字上房里坐如针毡,只差跳起来夺门而出。
他总有那么些不祥的预感,亦或是说八九分做贼心虚。
一炷香前,客栈账房看着他二人,言者无心,
“两位是住一间房?”
顾风流刹那间面色一僵,不知如何作答,悄悄瞥了那魔头一眼。却见那人嘴角一抹促狭轻笑,既凉薄,又摄人,还带着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撩拨。大风大浪里过来的顾小公子忽然就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是,是一间。”
“好说,那个谁,把二位带到天字上房去……”
那账房先生兀自嘀嘀咕咕说着些什么,却全然入不了离别刀客的耳朵,他一心一意只想:
“他都知道了,他难不成都知道了?”
顾小公子不禁偷偷看那人的脸色,只见沈无常随着店小二脚步生风,毫不犹豫拘束。他说不出心里究竟是何滋味,好像吃了一堆乱糟糟的佐料,分不清楚是甜是苦是咸。
正当他坐在桌边出神时,沈西从屏风后面转出来,一头长发湿漉漉的,发梢水滴沿着罗纱中衣的纹路落下,晕开一点苍白肤色。他见顾风流紧锁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记起楼下账房先生问话时,顾小公子那被戳了软肋的神情,不禁抿嘴一笑。
顾风流听见笑声,回了魂,一扭脖子却只觉得头晕目眩。
那活阎罗的一双凤眼微微眯起,含着一点水光,唇上多了血色倒少了几分清冷郁郁。褪下一身杀气纵横,原来千手魔头沈无常也可以这般云淡风轻。
沈无常见他看直了眼睛,觉得又气又笑,一瞪眼,“看什么?”
顾小公子见那魔头此前似乎隐隐察觉了什么,更不敢口无遮拦,只说:
“你从前在飞沙镇上,浑身上下能拆出三斤铁来,怎么今天连兵刃都卸了?”
沈无常听罢抖了抖袖子,露出两截空荡荡的胳膊,“一进关就被人暗算,难道我真的人人喊打到这般田地不成?”
他极少与人开玩笑,便是真开玩笑也语气凉薄如讥讽一般,顾小公子拐了三个弯才发觉过来,笑道:“不过是小弟我学艺不精,要仰仗您保护罢了。”
那魔头闻言露出个吃了苍蝇的表情,皱眉看着顾风流,惹得后者大笑起来。
顾小公子笑够了,又摆回一副人模狗样,正着脸色,问他:“你先前在飞沙镇,一身武功还剩下五成有么?”
沈无常嗤笑一声,道:
“三成。”
顾风流听罢耸然动容,呐呐:
“你当初与我对拆四十招不露败象,原来只有三成功力……”
沈西看他一贯精明油滑,此刻怔怔然的竟有些傻里傻气,不禁舒了眉眼,“高手过招,胜负往往一刹之间,我与你对拆四十招不露败象,但五十招之内却必输无疑。”
“你竟会安慰人了。”
“我不过说几句真话而已。”那魔头一顿,忽然又道:“既然安顿下来,就不免要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顾风流觉得稀奇。
沈西给自己倒了杯茶,说:
“我一辈子没进过大散关。关内各家高手,你却是清楚的,不妨说来听听。”
如那魔头所言,顾小公子是“无敌刀”汪亭之之徒,昔年初出江湖之时,众人就皆唤他小亭之。这些年,他侠名益盛,又加之武功奇巧清绝,不落窠臼,渐渐也多被称一声离别刀客。他十六岁行走江湖,见识颇广,交友甚多,对武林中人也是了如指掌。此刻见沈无常有意问他,不禁多了几分卖弄之意,道:
“大刀软剑双手锏,长枪哨棍九节鞭。大刀恐怕指徐九海,双手锏便是易天成他自己。九节鞭好说,成名的拢共也没多少,应是鼎州吴家,却不知是哪一辈的哪一个。软剑也不多,使剑者走的是轻灵一路,北剑是没可能了,便只有南剑。南剑又以怀雪山庄为魁。可庄主凌剑秋九年前随着叶容弦退隐天目山,庄中之人也鲜少走动,大抵不是他们。余下零零散散,各有所长,但恐怕联起手来都抢不走那块一代剑宗的令牌。”
“那长枪哨棍呢?”
“长枪当属信州的温五爷,可他老人家今年五十开外,早就是武林名宿之一,犯不着趟鬼哭峰的浑水。至于哨棍,使的人太多,关内据我所知单拿得出手的就能说上一天一夜。”
沈西淡淡瞥他一眼,“说来说去依旧没个影子。”
顾风流见怪不怪,就着他的杯子,喝了口茶,笑道,
“人海茫茫,只凭着六件兵器,哪是好追究的?”
“鬼哭峰上,那些人都蒙着脸。我不过记得他们的一招半式,如今也快忘了,否则怎么连徐九海都认不出来……”
沈无常说到后来,声音渐低,神色黯然戚戚。
“天大地大,我陪你找,这辈子找不完,还有下辈子。”顾小公子最见不得他这样,慌忙想揽那肩膀,却又觉出不妥,垂下手去,只说:
“你已不是千手魔头了,也无须担着那些重担。想报仇就报仇,想逍遥就逍遥。你若不嫌弃,我顾风流的一把离别刀都能为你放下,为你杀人。只是你可千万要惜命,不要再做那些轻生乐死的事情,教我难过……”
沈无常闻言有些心乱,倏然站起身,揽了外衣躺在床上。他也不管天未擦黑,究竟睡不睡得着,只甩下一句:
“你说的轻巧。”
窗外残阳如血,一如二十年前那浩浩黄沙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晚上好!
☆、鼎州城
却说那二人离了秦州,又经巴州、夔州,过江陵府,一个半月后到了鼎州地界。
沈无常一身伤病总算好了大半,换一匹骏马,在前面驰骋奔腾。一袭绛蓝色长袍翻飞飘卷,惹得顾小公子差点摔下马来。
那人眉眼依旧疏淡,却在中原暮春的阳光下显出几分飞扬明快来。他忽然一勒缰绳,转过头去,道:“你如果再不跟来,我就不与你同行了。”
顾风流连忙催马向前,一笑:“你做什么这样急,又不在一天两天?”
“你不像我,没有仇要报,没有人要杀,自然是不着急的。”
“我说过要陪你寻仇,便不会食言。”
沈无常闻言皱了皱眉,沉默半晌,幽幽道:“你是大侠,不应该和我成天混在一起。”
“说什么大侠?这江湖上大侠很多,但侠却反而很少。况且,我可从未觉出你不好来。”
“你听了那么多江湖谣言,就不知道鬼哭峰的事情?”
顾小公子却笑了,“他们说你在鬼哭峰拿活人祭阵练功,杀了男女老少三百余多,我不信那是真的。”
“你……”沈无常看他眼中一片炽热真诚,那些刀子似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他顿了顿,不知在作什么计较,忽然低声说:
“那是真的。”
顾风流闻言只一拍他的肩,毫不惧怕忌讳,笑道:“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要用这些胡话来赶我走吧?”
“不是胡话。”
“你也许为了杀人练功,但绝不会为了练功杀人。”
“何解?”
“愿意相信魔功典籍的人,必是想要一步登天。你若浮躁汲汲,定不会有天下第一暗器的成就。”
沈无常心说这人原来是个呆子,“你怎知不是我鬼迷心窍?”
顾风流看着他,言辞凿凿,“这世上难道有能迷惑你的东西?”
那活阎罗盯着那双如漆如墨的眼睛,心底里忽然有些慌乱。想他桀骜疏狂半辈子,江湖中人莫不闻风丧胆,谈之色变,却猛地被人无缘由地亲近,无缘由地善待,无缘由地信任。他从前遇事,总要问个“为什么”,总要想有何企图于己。可当他看着顾风流的时候,却发现那人竟一无所求,将他看得透彻非常。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他不禁问。
顾小公子的目光粘在那人有些惶惑的眼角上,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渴焦灼。他确信这魔头是动摇了,那好像千年不化的塞北寒冰一样的心,竟然蓦地裂开了一道豁缝,涌出蓬勃鲜血和炽热温度。他怔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人。
沈无常暗自后悔不迭,这一问太过尖锐意气,将他心底里所有茫然无措抖落出来。但那说出去的话,又犹如泼出去的水,再不能收回的。
只好低下头,装作毫不在意。
却不料顾风流忽然伸手,那骨节嶙峋的指尖,猛地点上他心脏。
沈无常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将腰间的寒星镖掷脱出去,但又生生收回了手。从和那人指尖接触的一点传来撕心裂肺的痛苦,好像要将那副病弱残存的躯体掰扯撕碎。
他听见顾风流说:
“我想要你的心。”
沈无常心底一片轰然,既责怨自己明知故问,又恼怒他终究死性不改,脱口而出:
“我的命都能给你,可是我该怎么把心给你,挖出来,塞到你手里好不好?”
顾小公子慌了神,那活阎罗一贯冷漠孤高,几时这样歇斯底里过。他只道是自己把人逼得太紧,撤了手,心有不甘却还是呐呐:
“我与你开个玩笑罢了,莫要当真……”
沈无常却没理会他,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鼎州城,洞庭湖西。
或许是借了那一汪子水的灵气,鼎州城里多得是风雅温柔。沈无常打马从街市路过,见满目琳琅缤纷,行人或言或笑,发觉自己是离开尘世太久太久。
三年前,他身中桃花火剧毒,内伤外伤数不胜数,拼着一腔子报仇愤懑苟延残喘,逃进了鬼哭峰上一处偏僻山洞。其间,差点被风雪冻死,差点被饿狼咬死,差点被伤病拖死,却终究没死。三年里,一个人空对着砂岩枯木,久久不说一句话,也不曾有人相识,几乎要变成一尊不老不动的石像,与这黄沙长存。他每日只管打坐吐纳,渴了喝雪水,饿了猎野狐,一千日夜才将毒性悉数压制。于是拿贴身匕首割了长发,剃了胡髭,又去三年前那尽毁的茅草屋里找出一件半旧不新的白狐裘,施展轻功,飘然下山。他虽不知往日旧仇今安在否,却不得不投身那片刀光剑影,好像晚了一分半刻,便要无颜面对那任明月的魂灵。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飞沙镇上,会有一个顾风流,会劝他放弃前仇,会为他杀人,会让他动摇。
如今沈无常站在这烟华繁华地,看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忽然生出一股子啼笑皆非。他自诩红尘看破,视死如归,却原来兜兜转转还在这五指山中。
顾风流先前惹得沈无常不自在,此刻也不敢靠他太近,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在后面,却始终不离一刀之远。他看那人神色黯然,背后一双蝴蝶骨憔悴落魄,不禁说:
“你喜欢清静,是我大意,远远绕开就好,却偏要走这地方。”
那活阎罗回过头来,只淡淡一笑。
“怎么?”顾风流不解。
“我自小便只知道习武练功,极少出孤星照月楼去。如今看这些柳绿花红,陌生的很。”
顾风流听他话里大有宽恕的意味,连忙打蛇随棍上,拍马凑过去,道:“方才是我失了分寸,你不要挂怀。”
沈无常斜斜瞥他一眼,“你从来都没个分寸,我要是挂怀,恐怕你早就死了。”
见那人依旧口轻舌薄,顾小公子才暗自舒了一口气,心说这人原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却不知那活阎罗也就对他有十二分耐性。
沈无常不管这些,一头长发如墨,一双眉眼如画,映着暮春杨柳,西楼笙歌,倒褪了满腔肃杀落寞,轻飘飘地风雅起来。他从街东走到街西,收得雕花窗棂里一水儿纱巾罗帕摇曳,令顾小公子眼角直跳。
那活阎罗望着顾风流,眼中几分茫然,“她们这是在干什么?”
顾风流知他向来稳重孤绝,此刻却皱着眉头,一脸子无奈,不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道:“这鼎州城东南西北也就那么大,冷不丁来个了面生的俊俏青年,总要大惊小怪一阵子的。”
他刻意将“俊俏”二字咬得极清楚极慎重,颇为得意地看沈无常脸色发青,逃也似的往前走。那人行动一贯云停岳峙,此刻却只顾得上甩下三个字:
“瞎胡说。”
顾小公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追过去,故意寻他开心,“你若是看上哪家姑娘,缺聘礼的,只管向我要,多少都给!”
“无聊。”
“这美好姻缘的事,怎么能说是无聊?”
“无赖。”
“我好心给你银钱,怎么又成了无赖?”
“无事生非。”
顾风流看他额头青筋暴现,眼角眉梢满是杀气纵横,才觉得自己终于久败得胜,扬眉吐气,拍着他的肩,“好了好了,你方才也说我没个分寸,不过为争一时之快罢了。”
沈无常捏着他的手腕,一挑眉,“我此刻却是想杀你了。”
顾风流吃痛,心说这人究竟是不世出的奇才,这一捏恰到好处,带着点分筋错骨手的意思,但他又不敢露在脸上,依旧摆出笑脸相迎,“只怕你舍不得。”
“我有什么舍不得?”
沈无常话音刚落,就听见远处高楼上传来一声,
“顾公子,你一去好久,总算回来了。”
那声音软软糯糯,桂花糕似的香甜清润,尽管有意拔高了调子,放柔了声线——
却还是个男人的声音。
顾风流忽然背上一阵寒意侵肌,一夹马肚就想走开,却不料被沈无常拿了手腕,进退不得。
那蓝衣人此刻蓦地露出一点混杂了幸灾乐祸,讥诮诽讽的笑意,凤眼一眨,长睫一抖,道:“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顾小公子一口血卡在喉咙里,慌忙摆手:“逢场做戏而已,千错万错皆是我错,你饶了我罢……”
沈无常到底对那种男不男女不女的人没有兴趣,撒了手,说:“沈某人总算开了眼界。不过一路风尘,还是趁早寻个客栈,洗涮干净了,也好去将那姓吴的的人头取下来,了结因果。”
顾风流正想说这人怎么杀人如吃饭,却又对他那随手一拿心有余悸,只好点了点头,道:“这城中最好的客栈就在两条街外,那老板与我相识,又是个消息极灵通的人,不妨一去,也好打听打听吴家近况。”
沈无常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那便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要说: 啦啦啦啦啦啦,诸位晚上好!
☆、吴家庄
鼎州城里,垂杨如幔,繁花似锦。
沈无常坐在窗边,手里一个酒杯,不着急添满,只将那把铁骨扇慢慢地摇。
日暖,云淡,风轻。
在那双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里,
杀人不眨眼,见血不留痕的兵刃都仿佛书生文人的纸扇一样美好。
但这本再美好不过的的人,却冷着眼睛,幽幽看着对面的顾小公子。
“这酱板鸭不错的……”
顾风流换了一身天青袍子,正往他碗里添菜,一抬头撞上那双如刀如冰的眼睛,愣了愣,“怎么?”
沈无常一顿,酒杯落在桌上发出了轻微声响,他哑着嗓子:
“有些蹊跷。”
“吴家的事情?”顾小公子停下筷子,直起背,正了神色。
“你说过,识锋会是在八月十五临安城上,今日是四月初六,吴家人三天前动身启程,未免太早了些。”
“有理。”他一顿,“那便是有人通风报信?”
“不至于,关内人虽认识你,却决不会认识我的。”
顾风流闻言沉默了半晌,忽然笑得有些狡黠,“那就不妨去看看。”
“现在?”沈无常望着远处夕阳渐落,金色的余晖洒了他满襟满袖。
“当然是入夜。”
那活阎罗回头看他,眼底里露出几分轻蔑笑意,
“原来大名鼎鼎的离别刀客还喜欢半夜三更的听壁角了?”
顾风流一口酒差点噎在喉咙里,“你这人,难道你递帖拜庄他们就会说实话,和你讲道理?”
沈无常将那长眉一挑,“我几时说过要递帖拜庄,颠三倒四地问个什么,一并杀了就好。”
一个“杀”字出口,满座都变了脸色,侧目纷纷,起身欲走。
顾小公子连忙站起来拱手陪笑,
“我这位兄弟成天就喜欢喊打喊杀,图个口快,没有真心的。”
沈无常拿起杯子一饮而尽,斜斜瞥他一眼,不说话。
顾风流扯着那人的袖子,好声好气:“这是鼎州城,不比飞沙镇,不是你死我活,刀剑相交就能解决的。”
沈无常知道他一片好心,但他从来腥风血雨惯了,人如那寒星镖同样,出手无悔,生死不问,根本不懂什么迂回迁就,一时半刻也改不过来的。可他又怕顾风流厌了,恼了,恨了,只好低垂眉眼,呐呐道:
“我也都知道这些……”
“你若心里有火有气,就冲着我来,就算真失手将我杀了,我也没一句怨言。可别人没我这样的武功,哪接的住你一扇子?”
沈无常听他非但不怪罪,还处处为自己着想,心里更是愧怍,慌忙接道:
“我怎么会杀你?”
顾风流闻言只轻轻一笑,呷了口酒,一双眼睛闪闪烁烁,看着沈无常刀削般的眉峰,
“也是,你毕竟舍不得的。”
沈无常却不敢看他,只道:
“吃你的饭。”
顾风流见这阎罗似的人竟会服软,觉得不可思议,正想逗他两句,忽然看见他放在桌上的铁骨扇——
玄黑色,不打眼,甚至有些像石头,却自有一种冷冽光芒,令人可敬可畏。
“你的镖叫寒星,那扇子呢?”
“师父叫它乱鸦,我……”沈无常一顿,“我叫它扇子。”
顾风流闻言勾起嘴角,“你确实应当叫它扇子……但那乱鸦又是什么缘由?”
那活阎罗给自己斟了杯酒,通常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便是要说些过去的事情了。
“我十九岁那年,师父答应为我量身打一把扇子。刀匠送扇子来那天正是黄昏。当时少年心气,有意卖弄,于是把平生所学尽数施展。师父看那扇子逆光翻卷,如群鸦乱飞,因而名乱鸦。”
“你十九岁时,有你全盛的几分功力?”
“八九分。”
顾风流闻言耸然动容,孤星照月楼的武功他早已见识过,极度庞杂纷繁,又极度璀璨精妙。沈无常以全盛时八九分的功力,恣意融汇施展,交叠承接,伴着那大漠长河,残阳如血,又是怎样一种壮阔豪情。
“只可惜不得一见……”顾小公子扼腕长叹。
沈无常端起酒来,轻轻抿了口,横他一眼,
“人都在你面前了,还惦记那些做什么?”
顾小公子闻言愣了愣,总觉得这话里有些许暧昧,可偏偏又咂摸不出个滋味来,只好心神不宁,都快忘记嘴里喝的究竟是茶还是酒了。他支支吾吾半晌,忽然从刀鞘上解下一缕穗子来,递给沈无常。
那人盯着他,“你又是什么毛病?”
“我认识你以来,从未送过你什么东西。这虽不值钱,可好歹自离别刀成之日就带在身边,如今分你一穗。”
沈无常看那暗红色穗子半旧不新,却莫名内心一震,他知道顾风流是人在刀在,刀上任何东西再旧再破,那也是生命的一部。
顾风流看他仔仔细细将穗子穿在乱鸦扇上,心里微微一甜,又问:
“那你就没什么要送我的?”
沈无常振了振那宽大的衣衫,端的是两袖清风,
“不巧得很,沈某人只有烂命一条……”
“那……”
没等他说完,只见那人又伸出手道,
“我今日就与你三击掌为誓,若有一星半点用得上沈某人的地方,这条命都是你的。”
顾风流闻言愕然瞪大了眼睛,满脑子飘飘转转,来来去去,断章取义,全是那句“这条命都是你的”。
沈无常见他不回话,道:“你看不上?”
“看得上,看得上!”顾风流点头如捣蒜,这模样,恐怕认识他的人见状都会一惊,那从来精明油滑的顾小公子怎么落得这样傻里傻气?
可顾风流却毫不自觉,觉得浑身上下都轻飘飘地,赶着投胎样的与那人击掌盟誓,生怕晚了他便要无影无踪。
沈无常见状只摇了摇头,心说这果然是个痴人。
入夜,夜凉如水,水如天月。
两个人影兔起鹘落,直奔城东郊外一处庄园。
庄园门前匾上三个大字——
吴家庄。
沈无常蒙着面,只露出一对清冷的凤眼,在月下如刀似星。他忽然一顿脚步,抬手让顾风流停下,轻声呢喃:“有血的味道。”
顾风流面罩寒霜,“难道说吴家人躲得是——”
没等他说完,那魔头就祭起轻功,身形一纵,滑出三丈多远,只余下声音飘飘渺渺,
“恐怕已经晚了。”
顾小公子长刀出鞘,连忙跟上去,跃上房檐,只见庭院里鲜血横流,一副修罗景象。
那开到极致的荼蘼散发出浓郁而香甜的气息,在夜雾里将凋未凋,醉酒似的狂迷,混在血腥气里又透着十二分诡异。月光照在死寂的庭院里,照得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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