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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梅边-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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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文泽嗤笑了一声,“我们的婚事月老树为媒,观音殿为证,明媒正娶,怎么会算不得数。况且姨母不是最清楚的吗?我本就不是……”
“柳文泽!”
柳文清和冯霜元同时发声阻止,柳文泽却依然继续说,“我不是柳家的儿子,那年我流落街头,冯霜元用五个铜板雇我演戏,扮演她姐姐的儿子,好投奔姐夫。”
“我那时还小,并不知道这戏是要演一辈子的,本来想偷偷跑掉的,但是却被冯霜元一次一次都关进小黑屋。”
“直到有一天,我改变了我的心意。”
“为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见到了柳文清。”
“什么?”
“我不想要富贵生活,可是我想要柳文清做我的哥哥。” 柳文泽转向柳文清,认真说,“我不是你弟弟了,你会不会不要我?”
柳文清眼底有泪,抚摸他干燥的发丝,“傻瓜……”
他很小的时候就想过自己的弟弟和自己为什么这么不相像,直到有一天撞见冯氏和丫鬟的谈话,丫鬟安慰她,“夫人不要着急,您年轻貌美,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的,况且小少爷早慧沉稳,老爷也越来越看重他了。”
冯氏叹了一口气,“又不是亲生的。”
他当时以为冯氏说是说柳文泽不是她亲生的,然后他就听见了冯氏又说,“可柳文清是老爷亲生的,一个抱来的怎么比不过。”
这件事柳文清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不知道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压下这件事的,他有自己的私心。他不知道自己的私心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他生出了心魔。
柳文泽说着,竟然朝着柳文清跪了下来,一字一句,认真的承诺,“梅卿,作为弟弟的我,一直在骗你,可是,以后作为丈夫的我,再也不会骗你。”
柳文清的耳边轰隆一片,红意蔓透耳背,他想,什么弟弟丈夫的,也不嫌害臊,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却已经好像单方面地和他有一腿了。
可不是有一腿了,他有些心酸又好笑的想。
柳文泽还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望着他,仿佛在说——柳文清,我是为你而来的。他的身影刚毅又宽广,与当年拉着他袖子如同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的寡言少年渐渐重合。
他总是凭空看不清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胞弟,为什么总是不开心?为什么总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可现在,所有的谜底都已经揭开——
他千山万水而来。
做他的童养媳。
作者有话要说: 表白狂魔柳小泽~~~~~~~~~~~
第21章 第 21 章
◇叁柒◆
柳文清有些被柳文泽的举动惊到了,想训斥他“没体统”,可是现在现在不是时候,只好道,“知道了,你快起来。”
以防他在做出什么吓死人的举动来。
周遭一片寂静,谁也没有想到这些年被宝贝得如同金枝玉叶的小少爷竟然不是柳家的子孙,他们忽然想起那传闻中谁也没有见过的遗嘱——柳琊把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柳文清,他们当时都觉得荒唐,柳琊怎么可能把家交给自己亲手赶出家门怪物一般的儿子呢?
可是,如果柳文清是柳家唯一的儿子……
那么,这份遗嘱就未必不存在了?
可是,它在哪里呢?
每个人都存着各自的心思,他们还在猜测那个通风报信的说遗嘱在目的的人有什么目的,他们原本以为只是自己都收到了这个消息,却没有想到所有人都受到了,他们追到了墓地,没有找到遗嘱,却揭开了这样一个惊天秘密。
他原本以为柳文泽最是清醒理智,却没有想到也不过是昏了头的痴情种,沾了他三哥,自曝身世也要给他三哥洗清不伦的冤屈。
那么,送信人的真正目的就只得商榷了。
可以唯一确定的是——他们都不希望这份遗嘱真的出现。
白颂闲率先开口,“家丑不可外扬,贤侄,你既然不是柳家人,那么柳家的事也由不得你插手,请你们离开吧。”
这是要下逐客令了。
“可是我是。”
许久不曾开口的柳文清忽然道。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到一直没有说话的柳文清身上,从五年前逐出家门到此刻前,柳文清一直是“我不是你家人,不管你家的事”的退让态度,从来没有如此强硬过。
——这几乎让所有人都忘记了,他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填词梅郎,也曾是敢于在城墙上万言书的睦州魁首柳三公子。
“父亲……不,柳老爷亲自留下遗嘱,要将柳家留给我三哥。”
柳文泽说。
白颂闲讪笑,“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请贤侄快把遗嘱拿出来吧。”
柳文泽哽了一下,随即笑开,“现在不在身上。”
“那便请贤侄拿着遗嘱在上门吧,只要您把柳兄的遗嘱拿出来,我相信柳家人不会不服气的。”
柳文泽立即道,“好。一言为定。”说着,拉着柳文清就要走。
柳文泽想抱走阿宝,柳文清却阻止他,“阿宝离了那口棺不行的。”
柳文泽没有理解什么意思,却还是说,“好,那我们把那口棺也带走。”
◇叁捌◆
屋外风雪潇潇,屋内却停放着一口硕大的棺材。柳文清坐在炉子边煎药,柳文泽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小女童,她长得实在是太像他了,不是他的女儿才奇怪,他之前竟然还去质问柳文清这是谁的女儿,也怪不得三哥恼她。
可是她这是怎么了,柳文清说她只是睡着了,是怎么意思?
他转过去对上柳文清的眼睛,柳文清把头扭过去,也不和他说话,他便知道了,他大概是恼他了。
忽的,小女孩的嘴巴扁了一下,他回过神来,阿宝已经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看着他,奶声奶气的问他,“你是谁?我阿爹呢?”
柳文泽正不知道怎么开口说他和她的关系时,“那是你五叔。”柳文清很平淡的说。
他这话语虽然平淡,柳文泽却知道柳文清心里有一团无法找到出口的火气,知道他在怨他自作主张,他也只好乖乖闭嘴。
过了一会儿,柳文清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走过来,小女孩已经爬起来,两只小手抱住柳文清的腿蹭了蹭,亲亲热热道,“阿爹,我好想你。”
柳文清忍住酸涩,佯装打了一下小女孩的头,公正严肃地说,“讨好我也还是要喝药的。”
阿宝扁了扁嘴,十分委屈,“以前阿爹来看我时,总是给我喝粥粥再吃药药的,为什么今年只有药药……”
柳文清喉咙发涩,他和阿宝约定,每年腊八时,就会来看她,梦里不知年岁,想是阿宝以为又过了一年。
阿宝又蹬着小腿,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说,“阿宝五岁了,今年可不可以多陪会儿阿爹,再睡到木匣子里去。”他忽然不想解释了,柔声道,“好……都听阿宝的。”
柳文清刚想给女儿喂药,柳文泽却接过药碗说,“我来吧。”
柳文清看了看柳文泽,又看了看阿宝,终究松了手,独自坐到了风雪翻飞的门口。
柳文泽看着他的小小女儿,眉目简直是照着儿时的自己刻出来,先前阿宝睡着的时候,他只觉得阿宝和他长得像,可是,等阿宝醒了,神情却是更是像柳文清一些。
她看他皱着眉头,想用小手抹平他的眉头,柳文泽手足无措起来,他不知道他怎么哄小朋友,怕是自己太严肃吓着她了。
“五叔……不苦的,阿宝特别厉害。”
原来她是想安慰他,他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从来没有想过小孩子乖起来也可以让他这么心疼。
“好,特别厉害。”
吃完药,柳文泽让阿宝再睡会,就过去寻一直站在门口的柳文清。
他不知道怎么问阿宝的事情,谁知道柳文清自己开口了。
“有阿宝的那段时间里,我……过得不太好,漂泊流浪,阿宝生下来就有不足之症,大夫说她心房上长了一个瘤子,她越长大一岁,那个瘤子也会变得越大,压迫她的心脏……”
“我问遍了睦州所有的郎中,都说她活不过五岁的……”他说得平静,可是柳文泽却觉得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所以这些年你什么活都接,视财如命,却家徒四壁,是为了给阿宝治病……”柳文泽忽然想到。
柳文清不答,继续说,“有一年,阿宝病得很厉害,我以为他熬不过那个冬天的,她说先要去看看梅花树,那是我第一次带阿宝出门……可怜她长得这么大,我竟不能带她走出这间屋子。”
“也就是在观音殿,我遇到了明相,他问我,‘愿不愿意和时间赌一赌?’”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可是即使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为了阿宝,我总是愿意试一试的,就想了没想说,我愿意。”
“明相说按照现在的医术的确无办法根治阿宝的病,可是保不齐未来的什么时候就有治好阿宝的医术了。”
“他告诉我,他师父曾经传给他一口棺材,人躺在里面,全无气息,就跟死去了一样,其实却没有死,只是冻结了时间。”
“冻结时间?”
“对,棺中无岁月,也无春秋,里面的人,不会长大,也不会衰老,只要等到未来的某时,揭开棺盖,他又会重新醒来。”
于是柳文清就一个人孤零零的守着永远埋在地下的小女儿,挨过一个又一个凄风冷雨的日子,期盼着每一年腊月的到来,纵容自己和女儿有一夕的团聚。
团圆只是一瞬间的,可是分离却是永久的。
他只是害怕,在他百年以后,谁来守着他苦命的小女儿呢?
“阿宝的时间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原本阿宝永远也没有机会看到你。”雪花落在柳文清的发上,让他恍惚的觉得——原来他们已经这么老。
柳文清的眼角有些红,似乎很想在柳文泽的肩头靠一靠,却还是忍住了——“阿泽,你能看看她,也算了了这一段父女缘了。”
第22章 第 22 章
◇叁玖◆
柳文泽看柳文清如此难过,强忍住酸涩,故意逗他笑,“那你还让我闺女喊我五叔?”
柳文清没有想到他还记得这个仇,瞪了他一眼,“那你自己跟你闺女说去。”
——看她听不听你的。
说着,就要进屋,柳文泽却揽着他的腰拦着他不让他走,“不,是我们的女儿。你要知道,从今往后,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有一下没一下抚着柳文清的鬓角,“梅卿,我知道你心里装了很多事情,时至今日也不能对我坦诚相待吗?我不知道在墓室里的话你听进去多少,可是,我不是说着玩的……”
柳文清看了柳文泽一会儿,忽的伸出双手按住眼前青年的脖子,和他交换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吻,眉眼一挑,笑了,“我知道的。阿泽要什么,三哥总是会给你的。”
知道个屁。
柳文泽气结,他还问他墓中的话听进去多少,他压根半句都没听进去,他把他当做什么人了?他又岂是贪图鱼/水之欢之人……
柳文泽气得不行,再也不想跟柳文清说话,走到阿宝的床边逗女儿,小女孩很乖,不到半日就黏柳文泽黏得不行,睁着漆黑圆溜的眼睛问他外面的轶事见闻。
她不知道世有川海,也不知道时有四季,活在永远静止的冬季里。
柳文泽想听阿宝叫他一声“阿爹”,可是又知道今日分别之后也许就永无相见之时,又何必让她醒来时难过,只说,“阿宝,总有一天,你也会跟世上的每一个人一样,活在昭昭白日之下。”
阿宝高兴的拍起手来,“好呀,到时候五叔和阿爹也要陪着我。”
柳文泽楞了一晌,终究还是许下空头之约。
“好。”
当晚又起了狂风骤雪,两人哄阿宝睡下后,坐在床沿上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是柳文清站起来,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衫,准备上床睡觉。
谁知柳文泽如同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阴沉着脸小声呵斥,“你干什么?”
柳文清好笑,想着之前那么流氓的人,怎么装起了三贞九烈来,起了逗弄的心思,“自然是和阿泽睡觉啊。”
柳文泽心头窜着火,觉得自己的真心被柳文清扔在了地上还踩了好几脚,就要羞愤离去,柳文清拉住他,“好阿泽,三哥错了,我们说正经事——那封遗嘱真的存在吗?柳……他真的把……留给我?”
柳文泽点点头,“三哥,你是柳家的唯一的儿子……他死前应该是后悔了。”
柳文清苦笑自嘲,“可惜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柳文泽握着他手说,“三哥永远是很好的很好的。”
柳文清觉得手心手背火烧火燎的,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阿泽都把整颗心捧到他面前来了,他又不是个痴子,怎么会不明白?
他不动声色的抽出手,“可惜那封遗嘱怕是早就被毁了。”
柳文泽没有想到柳文清也早已洞悉其中的关节——“看来三哥已经那日偷走遗嘱的人和想致你以死地,以及送信说遗嘱在墓地的,都是同一人了。”
这个人,在柳琊死的那天拿走遗嘱,因为他知道柳琊的遗嘱不能如他所愿,交给他认为合理的继承人手上,而是如数给了一个早就被赶出家门的弃子;想致柳文清于死地,也是因为他知道遗嘱的内容,还有他敢传信给众人说遗嘱在墓地,而不怕这份遗嘱真的重现世间,是因为遗嘱在他的手里,甚至早就被毁了。
没有人能找到这份遗嘱。
所以他敢于和柳文泽说,只要带着遗嘱上门,柳家人就不会不服气。
是了,这个人就是——“白颂闲”。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
◇肆拾◆
可是白颂闲不是柳家人,即使柳文清死了,遗产也轮不到他呀,他费尽周折要被遗产给柳文泽,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三哥不要忘了,我不是柳家人,而且白颂闲应该很早就知道了,等到我顺利继承遗产,将来只要揭露我的身世,说我贪图家产,冒充柳家少爷,那么,柳家还有什么主事人呢?当然是含辛茹苦的主母。”
“你是说?”
“我曾不止一次看见白颂闲从冯霜元的屋里走出。”
外头的风雪一阵接着一阵,两人都睡得十分不踏实,总觉得有大事发生。柳文泽毫无睡意,想着许多事,又听见枕边人起来好几遭,后来索性在披衣坐在了桌案前。
柳文泽闭眼假寐,心里却在想,他为什么这么急?是没有时间了吗?
柳文清的心里背负了太多东西,可是柳文清不说,他也不好捅破这窗户纸。
他强迫自己睡去,又想起了自己梦见的关于柳文清的最后一个梦。
梦里的柳文清穿着囚衣,浑身是血,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观音殿前的月老树下。
梦里的他不知怎的,还是板着脸问他,“你来干什么?”
柳文清笑了,“我忽然想起,生前忘记告诉你一件事,特来回来告诉你。”
梦里的他似乎并不理解这句话,耳边狂风呼啸,只听得“生前”两个字。
他终于想起,梦里的柳文清竟是死了。
第二天,果然发生了大事,白威先前的奏折有了回音,皇帝震怒,说不必押犯人回京,就地处死在逃陆党。
一时间,睦州城里,谣言四起,人人自危。
第23章 第 23 章
◇肆壹◆
柳文清早起煎药的时候,望了一眼窗外,外面的风雪已经止住了,窗外雾凇皑皑,天地静谧,只剩下冰雪消融的声音。
柳文清只看了一眼就想把药罐子砸那人脑袋上。以前柳文泽就喜欢派人偷偷监视他,他其实心里有数,可现在他连隐藏都懒得藏一下了。
柳文泽正在换随从送来的官袍,说,“睦州城不安全。”柳文清冷了眉目,气得被背过身去,可这个时候,他并不想和柳文泽争吵。
柳文泽叹了一口气,就出门了。
他刚跟他的“妻子”女儿刚刚团聚,虽然他的“妻子”暂时还不肯承认他,但是他片刻都不想离开他们的身边,可是有些事情他又是不得不做的——他要回柳家替柳文清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他抽身离开时,总是回旋着不祥的梦境——他担心柳文清。
柳文清初听到陆渐羽要斩首的消息时,柳文清正在誊写文卷,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是柳文泽还是不放心,派了亲信守住了南麓坡的小屋。
他回睦州时带的人马不多,可是守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和孩子,总是没问题的。
可是右眼皮却是跳个不停。
柳文泽忽然登门让柳家人措手不及。
谁也没有想到揭穿身世之后,柳文泽还敢登门,便想说,你不是柳家人,自然不该再回柳家来。
可柳文泽穿着御史的官服,他们也不敢赶人,左右为难时,柳文泽开了口,“我的确不是柳家人,可柳家,钟鸣鼎食,礼仪之家,也没有开门赶客的道理。”
他姿态坦然,不卑不亢,出乎意料的没有用官威来压人,给足了柳家面子。
柳文泽又说,“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是为了我妻子而来的。”
在座的姨娘小姐无不变了脸色,柳文清再烂成泥,也是柳家的唯一的儿子,却自甘堕落,为人妻室,实在是丢柳家的脸。
这时,白颂闲已经走进内堂,想必是得了冯霜元的消息,他说,“那贤侄怎么不亲自来?”
“他感染了风寒。”柳文泽一点也不脸红的睁眼说瞎话,“不过我带了遗嘱来。”
白颂闲听了闪过一丝惊讶的光,不过还是道,“既然如此,就请御史大人把柳兄的遗嘱请出来吧。”
柳文泽一转身,果真拿出一封遗嘱。
◇肆贰◆
遗嘱上柳琊主要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关于财产分配,柳琊把祖宅都留给长子柳文清,另外,其余田产,商铺以及现金珠宝悉数赠与……白颂闲。
另一件是遣散所有内眷,各自嫁娶,生死有命。
柳文泽波澜不惊的读完,所有人都惊恐看向了白颂闲,这份遗嘱中看似柳文清继承了柳家,可留给柳文清的却是一个空壳子,真正得利的却是白颂闲。白颂闲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完全想不透柳文泽心里打了什么主意。
这时白霜元也在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他,她生来便是丝萝,一生都在寻找可依托之木,先是柳琊,再是柳文泽,然后是白颂闲,可是却发现,没有一人是靠得住的。
她知道自己养大的儿子是没有指望了,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怪物身上,可商人重利,白颂闲和她好,为的也就是这个利字。
他不知道柳文泽为什么这么说,可眼下田产商铺都归了白颂闲,她还可能分一杯羹吗?
她心中嫉恨交加,脱口而出,“老爷不可能把遗产留给他,因为他是杀害老爷的凶手!”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冯氏见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索性和盘托出,“这几个月来,白颂闲一直给老爷送一种叫做‘普罗春’的茶,那种茶和老爷喜爱的紫檀香是相克的,一般人闻之无所谓,可老爷常年痨病缠身,就成了慢性穿肠药……”
白颂闲争辩,“你这毒妇!信口雌黄,明明是你……”
冯氏继续道,“还有,为什么你一定要泽儿……御史大人娶你的侄女,也是想靠着丈人身份蚕食柳家。”
“那你又干净多少……”白颂闲简直狗急跳墙,冯霜元知道他要摊牌了,先声夺人,“他还和白姨娘有染,老爷的起居喜好都是白媚提供给他的。”
索性白媚不在这里,她怎么说也不会有人反驳。
柳文泽在一边看够了戏,咳嗽了两声,“哎,本来柳家的家务事我不该插手,可内子体弱,我还是要勉强替他管一管的,既然牵扯了一桩命案,白姨娘又是至关重要的证人,理应请她来。”
“有请白姨娘。”
原本离开了睦州城回老家的白姨娘施施然地走进大堂,微笑着看向白颂闲惊恐的脸。
至此,尘埃落定。
柳文泽处理完柳家的事,回到南麓坡的茅舍,天已经全黑,他看着屋子里的一口灯光,忽然觉得胸中气血汹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归他的身体里。
记忆会丧失,可身体的记忆却是根植于骨髓里的。
那些记忆黑暗混沌,机械繁复,不辩真伪,他无法拼凑出因果来——他觉得自己的这具身体似乎走了很长很长的路,他一路风尘仆仆,身心俱疲,绝望跋涉,却从不肯回头。
他要到哪里去?
他在寻找什么?
他茫茫然的望着无边黑暗,轻飘飘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沾湿了他的衣襟。
又下雪了。
第24章 第 24 章
◇肆叁◆
“我三哥白日都没有出去了吗?”
“回大人,三少爷说小姐想去汀花渡看梅花,我们拦不住,只好让他们出门了,不过他们没有在观音殿待很久,就带着小姐跟着属下回来了,之后就一直呆在屋子没有出门。”
“知道了。”
柳文泽嘴上不动声色,心念却是一沉,今年冬天格外冷,汀花渡的早梅根本未发——他是去找明相的。
他慢慢推开门前,看到柳文清坐在桌案前,却不见阿宝,假装漫不经心的问道,“汀花渡的梅花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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