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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_语笑阑珊-第1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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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达罕也有些费解,他差人先将那独臂老妪带了下去,又道:“王上怎么看?”
  “佘莽的军队还有几日能到此地?”耶律星问。
  胡达罕道:“七日,可要派人率军迎战?”
  “不必离开大营,就在原地守着,以免落入楚军圈套。”耶律星道,“再加紧训练那些墓园武士,准备迎敌。”
  胡达罕答应一声,下去做准备。耶律星独自出了大帐,看远处红日喷薄而出,眼底却始终只有一片沉沉余烬。
  ……
  周尧狠狠吐了口嘴里的沙子,看着天边高悬明日,从未觉得这太阳如此他娘的招人喜欢过。身后数万大军也是一脸喜色,只差将那幽幽泉四人抬起来抛上天——自古有进无出的无人绝境,众人在出发前都是抱了必死的心态,谁曾想在风沙中漫无方向艰苦跋涉几十天后,还当真能顺利钻出来。
  萧澜也松了口气,对周尧道:“辛苦。”
  “也不知大军那头怎么样了。”周尧坐在沙地上,往赫赫沙漠的方向远眺一眼,恨不得这阵就能看到贺晓发出的信号弹,前后夹击对夕兰国大军展开攻势。
  “先找个僻静处安营扎寨吧。”萧澜拍拍他的肩膀,“此行任务已经完成一半,剩下的,就只有安心等待了。”
  而另一头的先锋官佘莽,几日后也顺利抵达目的地,排兵布阵于夕兰国大营的正前方,战旗挥动呼声震天,虽只有两万人,却活活吼出了二十万的架势。由于这一切实在太过莫名其妙,因此双方虽说实力悬殊,夕兰国大军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在胡达罕的命令下严防死守,并未主动发起攻击。
  “这帮孙子。”佘莽骂一句又一抬手,对面夕兰国大军纷纷握紧盾牌长枪,还当他是要下令进攻,谁知片刻却只有两人骑马而出,未持任何兵刃,反而“哗啦”展开手中一卷锦帛,开始大声朗诵起来。
  夕兰国军中虽也有不少人通晓汉话,却无一人能听懂对方在说什么,再一看他二人装束奇异,赤足散发,满身铃铛身插鸡毛,脸上还涂着油彩,完全不像是将士,于是便赶忙向耶律星上报,说是敌军有巫师在阵前念咒。
  烈日灼灼,烧得人心窝子都疼。马背上那两名闽中来的士兵嗓子冒烟,心里也很苦,原来这还是个苦差事。


第213章 终战前夕 念完咒就跑; 好刺激!
  在临战前一天; 这两名闽中的兵士被传进大帐时,还是一头雾水; 本以为是有什么特殊任务要执行; 不料陆追二话不说; 先让他二人念了一篇孙子兵法。
  佘莽在旁听得全神贯注,然而即便他再贯注; 也愣是没听清这二人嘴里嘀里嘟噜的; 究竟哪一句和瞒天过海有半分关系。陆追听完后倒是抚掌称赞:“不错不错。”
  那兵士奇道:“陆公子也懂我们家乡话?”
  陆追答曰:“一句也没听懂。”
  兵士:“……”
  “明日到了阵前,你们什么也不用做; 就骑马出去用家乡土话念这帛书。”陆追将卷轴递过来; “声音越大越好; 若能传遍敌营,回来后我亲自去大将军面前替二位请赏。”
  还有这好事呢。两名兵士受宠若惊打开锦书,上头是陆追先前在江南写的劝降书,自是洋洋洒洒情感充沛; 令人闻者落泪; 可兵士却依旧心虚; 连说这闽中土话连南方隔座山的乡民都听不懂,更别提是北方,更别提是大漠部族——估摸同念咒也差不了多少。
  “要的就是他们听不懂。”陆追又叮嘱一句,“千万别听懂。”
  “记住了?”佘莽也问。
  那两名兵士齐齐点头,虽不知原因,但骑马冲出去念这锦书; 做起来倒是容易得很。
  陆追极为满意,如此还嫌不够,第二天又将他两人打扮一番,弄得稀奇古怪满脸又红又黑,放在亲娘面前估摸也认不出来。
  那劝降书写得不算长,两人念完一遍念第二遍,一连念了三遍,敌营中才有三支火流星迎面射来。但一来距离挺远,二来还有风阻力,长箭只在空中燃烧到半途,便软绵绵掉到了地上。楚军大营中此时也传来一声唿哨,两名闽中兵士当机立断,调转马头冲回了自家大营。
  “放人!耶律星沉声下令。
  木栅门被打开,十名墓园武士如出闸野兽一般冲了出来,蒲扇般的大脚在黄沙中踩出深坑,面目狰狞眼神可怖,所到之处黄沙弥漫。陆追易容成普通兵士混在千军万马里,远远看见这些怪物,心里也是微微吃惊。佘莽此战并不想当真与敌方交手,因此果断下令弓箭手准备。数百兵士长喝一声拉开弓弦,闪着冷光的箭矢暴雨般急射而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可那些墓园武士却视若无睹,反倒迎着箭雨冲上前,双手只一撕一扯,几匹战马便惨叫着跪在地上,将背上的兵士摔落在地。
  楚军将士见状骇然,他们也算身经百战,却不知原来这世间当真有人能刀枪不入。
  “闪开!”陆追见势不妙,踏上马背大喝一声,整个人像春日雨燕般灵巧跃起,手持一把鎏金大弓,脚尖刷刷踩过阵前千军万马,右手顺势从背后抽出三支利箭,在空中便拉开弓弦,带着千钧之力向那些墓园武士刷刷射去。
  这一回,闪着银光的利齿顺利没入肌肉,将那些怪物撕裂出黑红的血来,墓园武士捂着滴血的双眼扑倒在地,楚军将士欢声雷动,金鼓声声。
  耶律星站在高台上远远看着他,手兀然握紧。
  最后一支利箭也没入墓园武士的眼眶,陆追稳稳落回马背,佘莽也高声下令:“收兵!”
  钲鼓长鸣,楚国大军井然后撤,扬长而去。
  ……
  看着沙地中那汩汩的血液与十具尸体,夕兰国大多普通士兵都心中生悸,不知对方这回究竟是何意图。这一小股楚军不远千里冒险赶来,却不主动出击,甚至连打赢了都不乘胜进攻,似乎仅仅只是为了念咒做法,顿时都觉得甚为惶惶——更别提大漠部族本就崇尚巫术与图腾。
  “不如去问问那独臂老妪?”胡达罕提议。
  耶律星点头,与他一道去往关押人犯的大帐,守卫一听通传却是大吃一惊,说就在刚刚不久前,红罗刹自称奉王上命令,已经将人犯带走了。
  “糊涂!”胡达罕闻言震怒,“她早已被王上逐出了大营,你怎可还信她胡言?”
  守卫跪倒在地面色煞白,耶律星却抬手制止了胡达罕继续训斥,只派出人马去追。他当初在挽留红罗刹时,有不少兵士都在场,既然分开得异常和平,那对方再被请回来也不意外,只能怪自己太过疏忽,被她钻了空子。
  几路人马踏着烟沙出了大营,却哪里还能看到红罗刹的身影。而在大漠深处,一辆马车此时正踏风疾行,阿六一挥马鞭,三匹大马跑得如同闪电奔雷,车厢内,齐岭正在小心翼翼替那老妇人——也就是自己的婶婶敷伤药,红罗刹则是抱臂坐在一旁,脸上一如既往没有任何表情。
  “你就是……你是齐家人。”独臂老妪虽伤势颇重满身是血,却也顾不得自己,只借着窗户外的天光打量他,一次次喃喃重复,“长得同他很像。”
  “嗯。”齐岭咧着嘴笑,“婶婶。”
  这一句亲热的呼唤,叫得独臂老妪热泪盈眶,可却又想起自己已然苍老憔悴年华不再,又如此狼狈仓促地见了小辈,心里顿时颓然,索性捂着脸,小声呜呜哭泣起来。
  “婶婶,你别哭啊。”齐岭被吓了一跳,赶忙扶着她哄,哄着哄着,自己却也感同身受起来。红罗刹先是冷眼看着他两人涕泪涟涟的认亲戏码,最后实在被吵得脑仁子疼,抬手就将齐岭粗暴丢到一旁,自己撕扯开布条,替她处理伤口。
  齐岭蹲在一旁,眼底的光更灼热几分,就说果真是大漠中排名第一的杀手,不单情报网了得,功夫了得,胆识与智谋也都很了得。他嘿嘿笑起来,又往过蹭了蹭,讨好道:“姐姐。”
  红罗刹冷冷瞪他一眼。
  齐岭暗自握拳,今天没有叫我滚,有进步!
  暮色时分,三人也绕回了楚军大营。夕兰国追兵无功而返,惴惴不安向耶律星汇报,说对方早有准备,大漠中连一条车辙都没有留下。
  “莫非对方装神弄鬼,就是为了分散我们的注意力,好将这独臂老妪救回去?”胡达罕猜测。
  “楚军大营那头情况如何?”耶律星问。
  “两万人都驻扎在枯沙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胡达罕道,“只在营地中间燃起了一个巨大的火盆,里头填满了胡杨枯枝与火油,不知是为了做什么。”
  耶律星坐回帐中,越发猜不透楚军的目的,再一想起白日里那独自冲出万军的轻灵身影,目色便愈发暗沉起来。
  佘莽看着被照到红艳艳的天穹,很心疼那些火油。陆追安慰道:“既然要装神弄鬼,便要做足全套戏码,若非佘先锋不肯,我还想再弄些人来跳大神。”
  可赶紧别了。佘莽坐在火堆旁:“这已足够了,耶律星生性多疑,我们这又是念咒又是做法开坛,他就算不信,也更加不会轻易下令出兵。”
  陆追在棍子上插了一个地瓜,塞进火堆里烤。
  “红罗刹的娘怎么样了?”佘莽又问。
  “伤势不轻,齐岭与红罗刹在照顾她。”陆追道,“据说孤身一人掀翻了敌营十几座帐篷,杀得是血流成河。”
  佘莽竖起大拇指:“老英雄。”
  “我去看看她。”陆追站起来,“佘先锋也早些睡吧,明早还要继续出兵。”
  至于要继续出兵作甚,那自然是接着装神弄鬼,天色初明,楚国大军就又一次整齐列队,在沉沉白雾中吹起号角。
  这回夕兰国大营早有准备,投石车在营前排成两行,壕沟内火油熊熊。可偏偏楚军这回又不肯往前了,只远远冒个头,照旧派出那两名闽中兵士,在阵前扯着嗓子喊——敌军看不清楚不打紧,听不清楚也不打紧,只要知道楚军又在做法,那就足够了。
  念完三遍劝降书后,佘莽满意一抬手,鸣金收兵。
  ……
  第三天。
  第四天。
  五天之后,连老天也帮忙,三更半夜的轰隆隆降下春雷,还下了几片稀稀拉拉的雨与雪。
  于是隔日夕兰国士兵再看时,那楚军阵营前的巫师多了何止十倍,排成一字长蛇阵,嘴里嗡嗡嗡念着也不知是何咒语,此起彼伏高亢瞭亮,像是一群老鸭子在嗡嗡叫。
  “杀!”一声大吼之后,夕兰国大军突然滚滚而出,向着楚军大营冲来,率军之人正是胡达罕。在这一连多日之后,他几乎已经快要相信了,楚军是真的在做法,否则实在很难找出一个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一切,于是他便说服耶律星,索性冒险出兵一探虚实。
  那些巫师见势不妙,掉头就溜,楚军也再度鸣金收兵,整齐有序向着大漠深处跑去,只留下数千弓箭手,用寒光箭雨暂时逼停了胡达罕。
  这支两万人的军队除了作战骁勇,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士兵与马个个都跑得贼快,一溜烟。若说这时胡达罕想追,那也是能追到的,毕竟大漠战马也不弱,可对方摆明了是要诱自己深入,而前头已不是夕兰大军的地盘,还不知埋有什么陷阱,他只有再度下令,整兵回营。
  没有人知道楚军要做什么,事实上连那些被抓了壮丁的闽中士兵也是稀里糊涂,不知自己这样涂着油彩念劝降书究竟有何用。只有陆追在一天又一天算日子,又从红罗刹嘴里套出情报,说敌营中此时早已流言纷纷,都在议论大楚请来的巫师极厉害,能呼风唤雨,降下毒雾。
  陆无名道:“你这扰乱军心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陆追双手捧着茶杯,他自然不指望能用这些把戏糊弄过耶律星,但这却也不重要,只要夕兰国的兵士们能疑神疑鬼,又对这一切见怪不怪疲于应付,能稍微放松戒备,就已足够了。
  是夜,一封书信被快马加鞭送去主帅营。
  三日之后,贺晓亲笔送来回信。
  ——三月十五,全军出战。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小追:爹!我机智啵!打钱!


第214章 意外 事有凑巧
  距离三月十五尚且还有一段时间; 陆追倒也没闲着; 每天带着一小股人马清早出去,直到傍晚才回来。楚军也由先前的准时出兵念咒; 变成了隔三差五去一去; 那些闽中士兵演出了经验; 不单能扯着嗓子抑扬顿挫尖叫,还能在马背上手舞足蹈一番; 不知从哪找来的银铃叮叮乱响; 身上鸡毛漫天乱飞,莫说是敌国军队; 即便是寻常百姓见了; 也会忍不住想将这些聒噪之人打一顿。
  对面的胡达罕也依稀猜出了门道; 对耶律星道:“会不会是楚军在故弄玄虚?”
  耶律星问:“目的呢?”
  胡达罕道:“先乱我军心,后伺机而动。”
  耶律星点头:“有陆明玉在,楚军会装神弄鬼,不奇怪。”
  “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如此被动。”胡达罕道; “那两万人像苍蝇一般; 即便什么都不做; 天天只在耳边嗡来嗡去,也烦人至极,更别说背后或许还藏着别的阴谋。”
  “我已经派人将呼兰找回来了。”耶律星道,“他今晚便会率军出发,前去楚军大营一探。”
  呼兰虽只是骑兵营的一名小统领,却颇受耶律星重视; 只因他所统率的军队行动敏捷又勇猛多谋,算是在崇尚暴力抢杀的夕兰国军队中,为数不多有脑子、懂智取的人。
  是夜寒意刺骨,月黑风高,呼兰带着耶律星的命令,与二百骑兵一起暗中离开大营,穿越风沙前往楚军驻扎地。这条路对他们来说可谓轻车熟路,莫说天边尚有残星照明,即便是四野茫茫漆黑一片,也一样能顺利摸到目的地。如此快马加鞭一个时辰后,呼兰却突然勒停马缰,眼底也闪过一丝惊慌。
  其余部下也纷纷停住脚步,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似乎迷路了。这本是最不可能发生的事,呼兰翻身下马,用脚狠狠踩了一下地上的砂砾,却像是踩到了棉花。
  所有人都惊慌起来,纷纷从马背上抽出火把点燃,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可天地间除了沙还是沙,还未等他们找到出路,很快就又有人发现,这里没有风,一丝风也没有。
  “是楚军的圈套!”有人大呼。
  呼兰踩着脚下那虚幻不实的沙子,手中握着长刀,准备抵御随时都有可能会冲出来的敌军,可直到他头昏眼花膝盖虚软,四周也依旧凝固成茧,没有楚军,没有风,没有一丝声响。他与他的两百骑兵,像是被囹圄在了另一片大漠,另一个时空。
  天色逐渐露出白来,夕兰国大营中,胡达罕一语不发面色沉沉,耶律星靠坐在狼皮阔椅上,单手撑着额头:“叔叔不用等了,看来呼兰是不会回来了。”
  没有等来呼兰,却再度等来了念咒的楚军,对方看起来一切如常,鸡毛铃铛一样不缺,还多了几根破拐杖,直指上天贯通雷电——似乎并没有在昨夜经历任何风雨变故。
  而直到三日后,呼兰才依稀听到耳边传来了脚步声,面前停下一个人,他挣扎着抬起头,刚好看到一双清澈黑亮的眸子,面上蒙着纱,露出宽袖的手指白皙修长,声音如同春日边境田中鸟雀,说的话却不怎么讨人喜欢。
  “全部都带回去。”陆追吩咐,“这个看模样是统领,多加两条绳子,捆牢一些。”
  呼兰一头栽进沙丘中,彻底晕了过去。
  而在他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同手下两百骑兵一道成了大楚的俘虏——或者说是一百九十七名骑兵,因为陆追特意放了三个人回去给耶律星报信。
  胡达罕道:“幻象?”
  那三名士兵跪伏在地,只说这几日都被困在一片完全陌生的沙漠中,待到醒来时,同伴已经踪迹全无,呼兰统领也已消失不见,不知是被大楚抓走了,还是……已经被流沙掩埋干净。
  “莫非楚军近日所作所为,当真就是为了诱我们出战,好落入迷魂阵中?”胡达罕猜测。就如同那被毁的石阵鬼城一样,一旦闯入,便是有进无出。
  片刻后,见耶律星并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又宽慰道:“只要我们不再主动出击,那无论大漠中还有多少迷阵,都不足为惧,王上不必忧心。”
  耶律星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待到四周都安静下来后,他坐在案几后,心里却骤然升腾起另一种想法,他意识到自己这回似乎做出了一个不怎么正确的选择——在一统大漠,被万人敬仰尊称为王之后,胜利逐渐冲昏了原本清晰的大脑,再加上贺晓统帅的西北军一直就保守胆怯只守不攻,这也让他更加不可一世起来,野心像是被春雨浇灌的枯藤,一路以不可遏制的姿态,疯狂蔓延到了大楚。
  可是太早了,实在太早了。虽然自己在二十岁时,就已经取得了古力汗年近四十才取得的成就,可当年在一统漠北后,古力汗又用了整整十年休养生息,直到四十八岁才联合众部出兵大楚,自己却在二十一岁时便迫不及待挥戈南下。而在初时热血褪去后,一切都显得那么毛躁而又不堪一击,石阵鬼城,大沙鹫,幽幽泉,火药库,骑兵营,以及刚刚失踪的呼兰……楚军似乎永远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自己悉心经营的一切都打得粉碎。
  接二连三的失败会让人暴躁失控,可也会让人反思与成长,他想做后一种人。
  牙帐的墙上画着墨痕,数一数,今天恰好是三月十四。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又不自觉落在陆追的画像上,想起恬淡江南春雨霏霏中,那人又猥琐又驼背,揣手蹲在台阶上,对自己投来充满忧郁与怨念的幽幽一瞥,耶律星不由便笑出声。他闭起眼睛,想了想在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若自己那时当真能一统天下,率军踏平大楚王都,还能不能在泱泱人海中,一眼找出这个或许已经生出皱纹与白发的……明玉公子。
  周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依旧是个没有风月的夜晚。
  夕兰骑兵的大营前,一直就燃烧着无数熊熊火把,能将天也照亮半边。
  陆追悄然隐在暗处,像一只夜色中的黑猫。经过多日的观察,他已经得出了守卫交接的规律。果然,在寅时过后,又有两名士兵从营帐中出来,打着呵欠准备上塔接岗,而就在他们路过一片沙丘时,眼前却突然扫过一阵疾风,还未来得及感觉到脑后钝痛,就已经瘫软昏死过去。
  过了片刻,又有两人从沙丘后出来,踩着咯吱咯吱的木梯上了瞭望高塔。
  先前的守卫嘴里嘀咕了一句,像是在抱怨为什么现在才来,陆追一边赔笑一边靠近,在对方看清自己的容貌之前,便已手起掌落,干净利落地将一切异动都掩埋在了呼啸风中。
  与此同时,陆无名也将另一名守卫拖到隐蔽处。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攻占瞭望塔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只需等贺晓率军杀来,彻底结束这场不愠不火,却又劳民伤财,让边关百姓咬牙切齿的平叛之战。
  时间过得很慢,即便此番行动极为顺利,陆追的拳头也一直不自觉紧紧握着——这是一场需要多方配合的战争,充分的信任、无间的默契,还有经过精准计算的时间衔接,三者缺一不可。他此时尚不知道贺晓是否会如约赶来,也不知道萧澜是否已经埋伏在了赫赫沙漠,在这场终极之战尘埃落定前,他不敢放松任何一丝警惕。
  天色将明未明,大多数人都尚在梦中,胡达罕却已经被传到了耶律星的牙帐中。
  “撤兵?”他觉得自己应当是听错了什么。
  “是,撤兵,回夕兰国。”耶律星道。
  胡达罕再三确认,却都只能得到这同一个答案,他震惊道:“王上是疯了吗?”
  “尚未长满羽毛的苍鹰,永远也杀不死一只猛虎。”耶律星道,“即使它正在沉睡,即使我能用尖锐的爪子拔掉它一撮胡子,可猛虎终究是杀不死的,而当它开始流着血反击的时候,我只能趁着翅膀还未受伤,飞回巢中。”
  胡达罕还想说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不多时,便有号角声响彻整片军营,将士们纷纷从睡梦中爬起来,初时以为有敌来犯,可冲出大帐后,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只有王上独自站在高高的沙丘上,面色淡然,任由风将他的大氅吹成一对黑翼。
  眼看脚下夕兰国大军突然开始整合集结,陆追心里闪过一丝慌乱。远处地平线的尽头,楚国大军已经黑压压冒出头,以连绵战车的姿态滚滚碾来,按理来说这处制高点被自己占据,敌营应该对此毫无觉察才对,可……他掌心不由沁出冷汗,莫非当真这么巧,夕兰国大军也打算在今天发动进攻?
  瞭望塔下有人在大声叫,陆追这些日子也同萧澜学了些漠北文,听出对方是在叫自己快些下去。
  “快些!”见塔上二人站着不动,那人又不耐烦地大喊了一声。
  陆无名沉声道:“我去。”
  陆追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第215章 大漠之战(上) 从天而降的楚军
  此时夕兰国军营中早已乱成沸水; 四处都是嘈杂的呼喊声与点名声。陆追也跟着含糊答应一句; 作势与陆无名一道往下走了两步,那底下的官兵见他二人已经下来了; 便也掉头去了别处唤人; 父子二人又趁机猫着腰两步折返最高处; 俯身隐蔽在了木栅后。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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