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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_语笑阑珊-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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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呢?”陆无名问,“依旧闭门不出?”
  “现在……”邱老夫人摇头,“现在他整个人性情大变,如同堕入魔道一般,甚至,甚至……”
  屋里烛火忽然暗了下去,将气氛染得愈发沉重。
  屋外风声阵阵,桌上光芒跳动,就连墙壁上倒映的影子,看起来都是狰狞的。
  岳大刀不由就有些害怕。
  阿六站在身侧,轻轻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依旧目不斜视看着前头,一张糙脸略红。
  岳大刀抿着嘴,用脚尖蹭了下地,有些不好意思,却又觉得风再大些,自己应当也不会再害怕。
  陆追道:“甚至什么?”
  邱老夫人未说话,身后的邱子风道:“甚至吃了自己的丫鬟。”
  这话一说出口,屋里众人都惊了一下,吃了丫鬟?
  邱子风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其实也不算吃,而是活活咬死。
  那是一个寒风暴雪的夜晚,大年初二,山庄内的仆役大多回家过年还未回来,太萧条总不好,于是邱老夫人强打起精神,在山庄里设宴招待所有人吃了顿热闹年饭。
  众人喝空了十几个酒坛子,摇摇晃晃回去后倒头就睡,也没人听到异常声响。直到第二日中午,方有一声尖叫响彻整座屋宅。
  丫鬟小翠满面惊恐,连滚带爬跑出东厢房,疯了一般,甚至连路都不看,直直叫嚷着冲进了水里。其余人听到动静赶来,也被眼前的情形骇得说不出话,一条粗重的血痕从院内一直长长拖到院外,满身是血的人僵直趴在地上,手指深深抠入泥地,面上身上的肉都掉了大半,靠着发间的桃红簪子,才有人认出是邱子辰的贴身丫头小红。
  “那大少爷呢?”陆追问。
  “大哥依旧在呼呼大睡,嘴里,脸上,被褥上,房间里,到处都是血迹,他却像没事的人一般。”邱子风道,“后来娘亲便下令,用寒铁链将他锁在了地牢里,免得又生出事端。”
  “叶谷主听过此等症状吗?”陆追问。
  叶瑾摇头:“不好说,若是因毒蛊出现了幻觉癔症,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得看过诊才能知道。”
  “实不相瞒,在丫鬟刚出事那日,我便派了家丁去日月山庄请叶谷主,回来却说谷主不在家。”邱老夫人道,“正在焦头烂额之际,恰好谷主来了这梧桐镇,自然无论如何也要请来的。”
  “今日要看诊吗?”叶瑾问。
  邱老夫人道:“若谷主愿意,自是求之不得。”
  “走吧。”叶瑾道,“早些看完,我也好回日月山庄。”
  陆追与陆无名自然也跟了过去。
  山庄内的地牢看起来已经颇有年份,沿着湿滑的台阶走下去,几次都险些跌倒,空气中混合着苔藓与腐败尸体的味道,叶瑾从衣袖中扯出一块帕子捂住口鼻,想了想,又扯出来一条递给陆追。
  一阵狂躁的吼声隐隐传来,如同来自深渊的困兽。
  邱老夫人示意众人燃起火把。
  四周亮堂起来,映照着前方一道铁门,而在这扇门后,有一片幽深的地下湖,细看水中不时闪过幽幽光泽,是一条条行动缓慢的巨鳄。而在湖水最中央搭建的高台上,正用铁链捆着一个人,想来便是凤鸣山庄的大少爷,衣衫褴褛,面目狰狞。
  江湖人提起邱子辰时,虽言辞不屑,却总归也是羡慕居多,都说年少潇洒一掷千金,谁会料到居然会沦落到此等境地。
  陆追迟疑看了眼叶瑾,看对方那狂躁的架势,这要如何看诊。
  叶瑾捂着口鼻进了水牢,憋起一口气,纵身跃起飞向高台,刷拉扬开一包药粉,洒下一片绯红色的烟雾。速度极快,快到旁人还未看清,他已经回身稳稳落到了地上。
  ……
  陆无名心中吃惊,都说叶瑾是神医,却不料功夫也不差。
  再观那邱子辰,已经瘫软在了高台上。
  “把他抬下来吧。”叶瑾拍拍衣袖,“先回房再说。”
  邱子风答应一声,亲自上前将大哥扛了下来,下人赶忙抬来担架,帮忙把人放上去。
  邱子辰在昏迷中歪着头,露出脖颈处一片浅淡的纹身。
  旁人没注意,陆追却猛然一惊。
  他认得那纹路,甚至再熟悉不过——先前在萧澜身上,已经见过了许多次。
  陆无名道:“回去吧。”
  陆追答应一声,心里拧出一个死结。
  另一头,萧澜正坐在高处,看着月色与星光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澜并未回头,只是道:“姑姑。”
  鬼姑姑道:“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萧澜笑笑,“今晚月亮很亮,明日该是大晴天。”
  鬼姑姑伸手摸了摸他的脖颈,那里曾浮出过纹身。
  萧澜撑着站起来。
  “我没骗你,关于合欢情蛊的事情。”鬼姑姑道,“若你不放陆明玉去日月山庄,那你这毒,早就该解了。”
  “日月山庄,”萧澜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你怎么这么傻呢。”鬼姑姑叹道,“这么多年,陪着你的人是谁,一手养育你的人又是谁,陆明玉与你娘一出现,说几句好听的,就至于让你连命都舍下?”
  “可姑姑想将冥月墓交给我,也是因为我做事沉稳,不是吗?”萧澜道,“不过姑姑放心,我绝不会听谁说的好听便信谁。”
  鬼姑姑看着他未说话,眼底却有些苍老失落。
  萧澜又道:“姑姑打算如何处置裘鹏?”
  鬼姑姑道:“先带他回冥月墓罢。”
  萧澜点头,只道:“姑姑早些休息。”
  虽没问,但心里却知道,按照鬼姑姑以往的行事风格,裘鹏现在既成了废物,鹰爪帮的弟子又已悉数归属冥月墓,对一个没什么用的废人,顶多给个全尸已是慈悲,一路颠簸带回家,还当真没有过。
  唯一的解释,便是裘鹏知道某个秘密,这是他唯一保命的筹码。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飒飒,吹在面上并不冷,他也不怕冷。
  怕冷的,一直就是另一个人。
  萧澜笑笑,手里握着那朵红玉小花,继续靠在树上看着远方。
  他的小明玉,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
  陆追正站在邱子风床边,看得仔细认真,宛若叶神医的小学徒。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叶瑾收回手指,眉头微微结在一起。
  “如何?”邱老夫人问。
  “像是没什么异常,却又像是有太多异常。”叶瑾答。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没听懂这句话是何意。
  “这种脉相,我还是头回见着。”叶瑾看了眼床上的人,“怕是要仔细想一想,才好给老夫人一个答案。”
  “是是是,有劳神医。”邱老夫人点头,心中虽说失望,却也知道这是全江湖顶尖的神医,也是邱家唯一的活路,急不得。
  “那还要将大哥锁回水牢吗?”邱子风问。
  叶瑾摇头:“那药够他睡足两天了,暂且留在卧房吧。”
  邱子风答应一声,下令家丁加强了这处小院的防守。
  经过这一番事情,众人出门时已经连东方天际都露出了亮光。邱老夫人歉意道:“诸位快去歇着吧,这一夜真是怠慢了。”
  “还有件事想问夫人。”陆追道,“我们在进城时,城门口贴着榜文,说山庄内被飞贼偷了东西,可与大少爷有关?”
  “这倒没有,丢东西的人是我。”邱子风在旁道,“是个挺重要的小物件,所以就报了官。”
  陆追冲他笑笑:“原来是这样。”既然是邱子风丢的,另半句话他也就没再问,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位邱家二少爷有些天然的……不招人喜欢。
  一路回了小院,叶瑾呵欠连天倒头就睡。陆追躺在床上,却是困意全无,满脑子都是邱子辰脖颈上的纹路——那本该是冥月墓中才会有的东西。而再想起那些墓葬品,便几乎可以断定,这凤鸣山庄与冥月墓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至于是误打误撞阴错阳差,还是有人在背后存心指路引诱,将这一切都串联在一起,就要花一番力气去查了。
  陆追翻了个身,趴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继续想不知此时此刻,萧澜在做什么。
  八成在睡觉,八成已经早起在赶路。
  于是眼底的光也温柔起来,暂且将烦心事都抛在了脑后,扬着嘴角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发亮,山庄内却很寂静,只有扫地的仆役早早就起来,推着小车在花园中穿行。
  一个黑影蛰伏在暗处,看着面前一群人走过,咧开嘴无声笑着,阴森的,诡异的,厚重的毛发覆盖在身上,遮挡着深浅的伤口与狰狞的面容。
  它是食金兽,是蝠,也是季灏。
  已经活了数百年的怪物,利用别人的身体,利用巫蛊的药物,利用人性的贪婪,在墓穴中一代一代活下来,是一个人,是很多个人。
  蝠看了眼那重新长出指甲的双手,对这副身体简直爱到发狂。他从未侵占过这么完美的宿主,武功高强,年轻,健康,同时自私而又疯狂。
  他甚至有些后悔,先前为何要花费那么多的精力,在一群乌合之众中挑出那窝囊而又没有用的刘成。早知如此,就该直奔北海,引诱季灏堕入魔道,或许还要比现在更加强大一些。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蝠有些不耐烦,骂骂咧咧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人影恰好停在他面前,一笑:“怎么,等急了?”


第82章 当年 初恋的回忆
  假山后是一处杂草荒丘; 来人显然对这周遭事物极熟悉; 手只轻轻一旋,地面便悄无声息裂开一道口子; 宛若一只漆黑而又空洞的眼; 默默注视着这世间。
  两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入; 机关旋即关合,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地道是幽暗而又潮湿的; 曲曲折折走过挺长一段; 方才有一丝丝亮光出现,再拐一个弯; 便到了一处暗室; 不大; 只能容纳一张床一张桌,四周墙壁镶嵌着夜明珠,顶替了蜡烛的作用。
  “你便在此先疗伤吧。”那人道,“后续的药物; 我会差人送来。”
  蝠坐在床边; 佝偻着身形; 像是依旧直不起腰:“你就给我这处破烂的暗室?”
  “你说的,安全最重要,不是吗?”那人轻嗤一笑,“在墓穴中住了不知多少年,现在又嫌弃起暗室来,你究竟是当真觉得这房子破; 还是想住在上头,好趁机去杀了陆明玉?”
  蝠僵硬的手微微颤了颤,后又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杀他。”
  “承认吧,你想杀了他。”那人道,“陆明玉啊,姓陆,陆家人。”
  蝠沉默了片刻,而后粗声粗气道:“陆家人又怎么样?”
  “陆家人又怎么样?”那人重复了一遍,语调上扬,像是在讥讽他,“可别忘了,你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谁害的。”
  蝠像是被戳中痛脚,一跃而起抓住他的衣襟,被强迫伸展开的骨节发出声响,剧痛和愤怒令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她不是陆家人,也并未害我,我,我喜欢现在这样!”
  那人看着他,眼里是轻蔑的笑意。
  许久之后,蝠松开手,有些颓然而又沮丧地坐在了椅子上。
  她是陆家人。
  是嫁到陆家的人。
  长眠在冥月墓中,恍然已记不清有多少年,如同梦一般。
  “先好好养伤吧,你这回找到的宿主极好,别浪费了。”那人拍拍他的肩膀,“切记没有我的允许,不可随意出这暗室。”
  蝠心不在焉道:“好。”
  那人转身离开,在出花园时,特意拍了拍身上那淡到几乎看不见的薄土,可见平日里做事也极谨慎。
  一群丫鬟端着清洗过的衣裳过来,见着他后纷纷行礼:“少爷。”
  那人点点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客院中,叶瑾点燃艾草,将针灸用的银针全部熏了一遍。
  陆追趴在床上,眉头微微皱着,让他将银针一根一根慢慢推入体内,额上也沁出一层冷汗。
  阿六蹲在一边,关切道:“疼吗?”
  陆追无力耷拉着眼皮,很想将这傻儿子揍一顿。
  阿六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同情,但依旧不忘问一句:“我娘到底在哪啊?”
  叶瑾:“……”
  陆追提气伸出手,扯住他的一边脸颊,拧。
  阿六咻咻倒吸冷气,委屈道:“我是在关心爹。”毕竟这种时候就应当美人在侧,一来照顾,二来心疼,哪有孤零零一个人疗伤的道理,要双修都不晓得要找谁。
  虽然自己也不是很懂什么叫双修,但小话本里都这么写,像是能包治百病。
  陆追脑袋略晕,索性挥手将他打发出房门。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叶瑾从他后背拔出一根银针,便见上头果然缠着蛛丝粗细的蛊虫,于是拿给他看。
  陆追问:“这是何物?”
  “普通的蚕血虫,取出来就没事了,不过看颜色已经在你体内至少蛰伏了十年。”陆追将银针丢进药酒中,“二当家究竟是从哪里染得这么多巫蛊毒物?”
  “小时候鬼姑姑拿我当成药炉,只要不死便成。”陆追道,“十八九岁时回了一趟冥月墓,谁知又被她抓住,关在百虫牢中整整两个月。”
  叶瑾疑惑道:“萧澜呢?他不管你?”
  陆追将下巴抵在手背上,想了一会,道:“他失忆了。”
  叶瑾:“……”
  “其实直到现在,他也没完全想起来,鬼姑姑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想让他忘了我,甚至想让他杀了我。”陆追道,“不过幸好他虽中蛊,却还勉强留有几分模糊回忆,在洄霜城中时,也是他在一直保护我。”
  叶瑾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又拽出来一条蛊虫。
  陆追索性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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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洄霜城内的事情,我也依稀有耳闻。”叶瑾道,“那冥月墓中的珍宝,当真如此有吸引力?”
  “没人知道冥月墓中究竟有什么。”陆追道,“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能令人疯狂。想要金银的,便幻想里头珠宝遍地,想要美人的,就想着里头是狐仙妖姬,想要权力的,说不定还会想那里是龙脉所在。故而整日沉迷不可自拔,直到将自己彻底变成疯子。”
  叶瑾问:“你也不知道?”
  陆追摇头:“不止是我,萧澜,甚至是鬼姑姑,都不知道。想要彻底探清秘密,只怕非要红莲盏不可。”
  叶瑾道:“原来传闻都是真的啊。”
  陆追笑笑:“否则呢,若不是为了找回红莲盏,我也不会离开山海居。”
  叶瑾继续帮他施针:“不离开山海居,岂不是就见不着心上人了?”
  “自然不是。”陆追继续闭着眼睛,语速挺慢,“我不离开山海居,他亦不准离开山海居。”绑了成亲而后霸王硬上弓,否则如何对得起在朝暮崖时那几年的土匪名号。
  叶瑾由衷点头称赞:“干得好!”
  两人在屋内一待便是数个时辰,陆追醒醒睡睡,也不知重复了多少回。那银针针尖淬有药物,入体之后酥酥麻麻,脑袋昏沉而又飘忽,不过却并不难受,随着银针被根根拔出,反而有一种奇妙的放松感。
  叶瑾往他后背仔细涂了一层药膏,方才收拾好药箱,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怎么样?”外头守着的人都迎上来。
  叶瑾做了个小声的手势,道:“睡着了,没事。”
  陆无名道:“那毒蛊……”
  “前辈放心吧,就如我先前所言,醒了反而是好事。虽说人会遭点罪,却挺容易就能将蛊毒去除。”叶瑾道,“约莫天黑才会醒,醒来就会轻松许多。”
  陆无名喜道:“多谢谷主。”
  “凤鸣山庄这头呢,”叶瑾问,“怎么样了?”
  陆无名道:“邱子辰一直未醒,中午吃饭时问过邱老夫人那批珠宝的来历,说都是这些年来经商换回,要么就是其余门派相赠,倘若要细说到某一件,要查过账目才知道。”
  “谁负责山庄内的账目?”叶瑾又问,“邱子风还是邱子熙
  ?”
  “兄弟二人都有,甚至邱子辰虽浪荡不羁了些,却也管过一段时间的藏宝库。”陆无名道,“为免打草惊蛇,我并未细问。”
  “藏宝库啊。”叶瑾若有所思。
  陆无名道:“可要夜探查账?”
  叶瑾点头:“也成。”至少能弄清楚,那冥月墓中的墓葬到底是经由谁手到的凤鸣山庄。
  下人匆匆来请,说大少爷像是要醒,老夫人邀叶谷主快些过去。
  要醒?叶瑾吃惊,昨日的药量即便是绝世高手,也能放倒至少两天,不该啊。
  “是真的。”下人看似极其着急。
  叶瑾拍拍脑门,急匆匆跟了过去。
  阿六小跑在他身后保护,心里感慨做个大夫也不容易,病人还能休息,这神医看完一个接一人,却是连口水都喝不着。
  邱子辰院内护院拿着长刀与铁网,如临大敌。推门进了卧房,邱老夫人与其余两位少爷都在,亦是一脸慌张之相。
  “怎么了?”叶瑾问。
  “神医可算是来了。”邱子熙急道,“大哥像是要醒了。”
  叶瑾掀开邱子辰的眼皮,还未来得及细看,对方却猛然睁圆了双目。
  这情形着实有些吓人,即便是见过大风大浪如叶瑾,也惊得心跳一窒。
  邱子辰怒吼一声,发力直挺挺坐了起来。
  邱子熙赶忙上前拉开叶瑾,邱子风亦将邱老夫人护在身后。叶瑾惊魂未定,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再看邱子辰,却又已经重新晕厥了过去。
  ……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邱老夫人拍着胸口,问叶瑾,“谷主,这……”
  那邱子辰直挺挺躺着,动也不动。叶瑾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已经恢复了先前的脉相,方才的事情若非亲眼所见,简直像是从未发生过。
  叶瑾微微皱眉,目光不经意落在床前踏凳上,却见那里摆着的鞋靴边上沾了霉斑与泥土,像是去过某处阴暗之地。
  邱老夫人道:“可要将子辰再关入水牢?”
  叶瑾摇头:“不用。”
  邱老夫人为难:“可……”像这样再醒个几回,再大开杀戒要如何?
  叶瑾捏开他的嘴唇,往里顶了一粒药丸进去,吩咐床边务必要十二个时辰有人守着,不可懈怠。
  邱老夫人虽说心里依旧担忧,却也只能答应,令邱子风抽调了三十护院,轮班守在榻前。
  这一番诊看下来,出门才发现天色已经变暗。叶瑾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又去找陆无名商议夜探之事。心想先前在日月山庄的时候,是嫌日子过得无聊,离开家后倒是不无聊了,可也着实累得慌。
  也不知那个谁,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那个,谁。
  不熟。
  而陆追此时已经醒了过来,果真周身爽利,宛若大病初愈,
  其实也的确算是大病初愈。
  叶瑾按住他的肩膀:“不准下床。”
  陆追调侃:“这是要坐月子不成。”
  陆无名在旁险些被水呛到,胡言乱语。
  “你现在觉得舒服,是因为先前都太不舒服。”叶瑾盘起一条腿坐在床边,“可同常人比起来,也依旧是个病人,躺好。”
  陆追道:“我听爹说,谷主去替邱子辰看诊了?”
  叶瑾点点头,将今日在卧房内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鞋上沾着青苔泥土,会不会是地牢中的?”阿六插嘴。
  叶瑾摇头:“他是被赤脚带出来的,我不会记错。”
  “见鬼了。”阿六嘀咕,“难不成昨晚他出去了不成。”
  “所以我让邱老夫人加强了守卫。”叶瑾道,“他中的蛊毒着实奇怪,我先前从未见过。”
  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谷主都没见过,那就当真麻烦了。”
  叶瑾随口道:“二当家身上的蛊,估摸也有我没见过的。”
  陆追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大夫。”
  陆无名:“……”
  叶瑾道:“咳。”
  叶瑾转移话题:“前辈打算何时前去藏宝库?”
  陆无名道:“子时。”
  叶瑾与陆追齐齐道:“我也去。”
  陆无名沉声道:“胡闹!”
  长辈的威严,此时还是能拿来用一用的。
  小崽子一双,胆还挺大。
  是夜无风无月,天地间皆漆黑一片。
  阿六感慨:“真是个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陆追:“……”
  叶瑾眼神颇为同情,你这儿子像是的确有些傻。
  陆无名身穿黑色夜行服,几乎与夜融为一体。
  而与此同时,萧澜刚调息完毕,睁眼长长出了一口气。
  脖颈处隐隐发烫,连血液都被灼得沸腾起来。
  他下床扣上门锁,背靠着门板拧着眉,不懂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却并不惊慌,此情此景,先前像是已经发生过一次,只是想不起来究竟是何时而已。
  外头的风又大了些,呜呜咽咽,一听便可穿心刺骨。
  那一定是极舒服的。
  萧澜身体燥热,咬牙忍住内心的冲动,不去想那冰冷的寒风,竭力想维持住理智。
  房内漆黑一片,铜镜翻扣在桌上,他看不到自己脖颈处的纹身已缓缓浮现,是妖冶的花,却更似一把刀,在时空与时空之间强硬而又蛮狠地插进去,将厚重的隔膜割开一道缝隙,让光与亮透了进来,照亮原本混沌的世界。
  那是他的小明玉。
  萧澜额上暴起青筋,握着拳头坐在地上。
  客栈门外就是冥月墓的人,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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