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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世始梦-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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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铁索早在火里烧了良久,一入手便生生烫掉一层皮去,宁琅却浑然不觉,铁索被拉的绷直,环环窸窣摩擦,与地面交接处竟当真被拉的裂了条缝。
但也就如此了。
上面是精钢寒锁,地下还坠着几百斤的铁球,本就不是人力能及的。
忽觉背后一凉,白束将人环腰抱住,只轻声道:“师父,够了。”
抬手拉下宁琅早已脱力的一双手,青筋暴起,颤抖不止。
“看来我们是要共黄泉了。”白束贴在宁琅背上淡然一笑,“刚刚还觉得心慌的厉害,现在反倒不慌了,我早便说过,有师父的地方,琼林仙境也好,刀山火海也罢,于我都无异。”
“别怕。”宁琅拼尽最后力气将人拦腰抱起,及至墙角膝下一软,单膝跪地。将人贴墙放好,以人为盖,把那小人儿护在身下。
“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第44章 引火烧身
火势渐小时已至黎明破晓。
见火刚被扑灭萧染便不顾众人阻拦非要入内。
当初在乾清宫听见后宫走水时萧染先是一惊,再听闻走水的是澍兰苑时,萧染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是他亲手把人锁在了房内,整个后宫谁都能逃出来,却独独那一人不能。
而他倾心相付的却也只有那一人。
房内早已烧的面目全非,房顶尚还烧塌了一块,萧染顶着未散的浓烟越过一地狼藉满屋找人,看见墙角相依相偎的两人时不由一愣。
看清是谁后更是吃惊:“宁……宁琅?你怎么会在这?!”
宁琅抬头,一双眼里带着嗜血的猩红,嗓子已然嘶哑,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你差点害死他!”
萧染何曾见过这样子的宁琅,一时竟吓得后退了两步,由秦让扶着才将将站住,还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找回自己嗓音:“你何时回来的?怀剑呢?”
“九皇子携西戎北狄两国降书,今日便可返京。”
“那你怎么……”萧染一边问着,一边又看了一眼被宁琅抱在怀里的人儿,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温顺蜷在宁琅怀里,一双眼睛只呆呆看着宁琅一人,自他进来至今连瞥都没有瞥他一眼。
萧染急忙上前要把人从宁琅怀里接过来,刚待伸手,却见宁琅往后一躲,将萧染将将避开,全然没有要让他接手之意。
萧染张着手愣了一愣,再看那两人神态,幡然醒悟。
“是你……”
他围了大半年的澍兰苑却始终没有逮到人,起先还以为是他将人吓退了去,如今才知那人本就不在宫里了。而白束就默默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在那布阵捉人自唱自戏,甚至还沾沾自喜!
是他亲自把人送过来,读书习心法是假,过来暗度陈仓偷人才是真!当日在他心口插下的“自愿”二字,那副玉莲身子上颓靡绽放的姹紫嫣红,全是拜他的骠骑大将军所赐!
眼前这两人,眼里只剩了彼此,一如当日在漠北,那个小人儿便是这么一副眼神看着宁琅,而他就从来没有入过那眼!
“是你!竟然是你!”萧染指着宁琅,指尖颤抖,连着声音都发了抖:“来人,来人!”
白束眼里的泪已然流干,愣愣靠着宁琅,火烧了一夜说出的话却冰寒彻骨:“今日你若敢动我师父,明日来见的便起我的尸骨。”
萧染只觉胸口一阵刺痛,直逼的眼前一黑,险些跌坐下去。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秦让急忙扶着萧染,“小主子刚经此大祸,想是神志不清……”
“神志不清?”萧染大笑一声,“他清醒的很!神志不清被他们摆布的,自始至终只有朕一人!”
跌跌撞撞由秦让扶着出了澍兰苑,刚出院门,秦让冲两个影卫做了个眼神,两人领命,无声无息消失在队伍里。
不几时那两个影卫又回到了澍兰苑里,对宁琅道:“秦公公让我们护送宁将军出宫。”
宁琅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秦让是什么意思他自然明白,且不说他一个外臣留在宫里本就是犯了忌讳,刚又惹怒了萧染,即便萧染被气昏了头一时没有发落,等反应过来万一要过来拿人,届时他还在这儿被捉个现成不说,还有蔑视皇威之嫌。
只是澍兰苑烧成这样,怀里人儿又受了一夜惊吓,让他如何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还没等他回应,白束已道:“师父,你先回去吧,我没事。”
宁琅静默。
“一会儿便有营造司过来修缮房顶,师父在这里终归不合规制,便是给萧染个面子,师父先回去罢。”白束看了一眼早已哭成泪人的瑛姑,“我还有瑛姑呢,师父不必担心。”
瑛姑一愣,急忙擦干了泪点点头。
宁琅凝眉沉思了好一会儿,终是默许。一张床早已烧的不成样子,宁琅从火势稍小的地方拖来一张贵妃榻,一对四开柜橱架在左右,柜门都拆了盖在顶上,这才将白束抱过去放好。
惠妃娘娘听说澍兰苑走水,一早便差人送了几床锦被过来,宁琅拿来将人一裹,被角处皆掖好,只露了人一张白玉小脸。
转身对着身后影卫道:“托你们秦公公帮我拿个刺客,手上有猫的抓痕,捉住了你们公公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宫里的影卫虽隶属御前直驾侍卫,只听命于萧染一人,却因选拔任用甚至指令都由秦让安排,多数皆以秦让马首是瞻。另外这两人是秦让特地派来给他引路的,想必定是秦让亲信,宁琅有什么便也不避着,接着道:“不过人多半已被灭口了,猫在外面是现成的,你们影卫多的是手段,再从哪里找个人来该当清楚罢?”
两个影卫愣了愣,对视一眼,抱剑领命。
宁琅从前向来不屑这些人上不了台面的卑劣手段,但那人竟胆敢动他最珍视之人,他便也不能让这场火白烧一晚上。
得让人知道什么叫做引火烧身。
转头换了个温和表情在白束身前蹲下,抬手给人擦了擦脸上蹭到的灰尘:“九皇子今日就回来了,缺什么都问他要,我夜里再来看你。”
白束乖巧点点头。
宁琅走后不几时两个影卫便提了一条破麻袋过来,打开只见一小太监手脚皆被绑住,嘴里也塞了布条,瑟瑟蜷着打量四周,看到白束不由一愣。
只见那人还是一副少年模样,披着床大花锦被靠着贵妃榻坐着,一张玉瓷小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声音温和又带着几分柔弱,轻问道:“哪儿的人?”
小太监呜呜叫着,白束示意瑛姑给人拔了嘴里的布条,小太监立马趾高气扬道:“你大胆,我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呜呜……”
白束笑着点点头,“原来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忽的眼睛一眯,对着伶仃一指,“伶仃,挠他。”
等人被抬走了白束对着瑛姑笑道:“看我师父厉害罢,我筹备了一年才扳到一个禇珺,师父一回来便给我解决了一个禇皇后。”
那一双搀了蜜般的眼神看的瑛姑直觉齁得慌。
秦让的办事手段也确实高超,没到晌午宫里便传来了消息,禇皇后已被软禁在会宁宫,没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虽未言明怎么回事,但昨天夜里澍兰苑里一场大火人尽皆知,稍一联想便都知道了怎么回事。
登时往澍兰苑里送衣服的,送吃食的,甚至送家具的络绎不绝,白束应付累了便将烧的漆黑的房门一闭,剩下的都留给瑛姑应付去了。
第45章 解衣卸甲
原本与宁琅约好一早于城外驿站集合,再一起入京面圣,萧怀剑从鸡鸣破晓一直等到日上三竿,茶水喝了三壶,没等来宁琅,倒是等来了宁家的一个小随从。
那随从只道:“我家少爷睡下了,让我告知九皇子您自己面圣即可,还嘱托您回去一定先去澍兰苑看看。”
萧怀剑一副下巴掉到了地上,这可是携敌国降书回京复命的大事,宁琅竟说的这般轻巧,他一个主帅心安理得在家里睡觉,让自己一个监军去复命?
再一想定是那两个人昨夜相见干柴烈火,一时没收住,这才酿成了今日这结果。
心里不由对白束又多了一份敬佩之情。
能把他钢筋铁骨的宁将军搞得下不来床这得是何等功力?
萧怀剑冲那随从做了个“我都懂”的表情,仰天大笑,扬长而去。
直把那小随从看的一脸迷茫。
今日清晨是他开的门,只见在外征战了一年的三少爷莫名出现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宫里的人。把人接进来刚关上府门便见少爷瘫倒在门后,只嘱托了这么两句便昏了过去。
将人送回房内叫来老爷,又请了郎中过来瞧看,这才见人背上大片淤青,身上也有好几处灼伤痕迹。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只见郎中诊了大半个时辰,叹一口气:“没什么大碍,劳累过度,睡着了。”
这小随从这才想起来清晨少爷的嘱托,等赶过来就已然这个时辰了。
萧怀剑只得自己面圣复命,正事讲完了还不忘替宁琅开脱:“当日在函谷关遇伏,宁将军一马当先,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为掩护我不幸中了流矢,我本想留他在灵宝养伤,但宁将军念及父皇定然牵挂着边关战事硬要跟我回来。伤病未愈又连日奔波,引发了高热,我便将人先送回将军府了。”
“伤病未愈?”萧染眼睛一眯,今日辰时宁琅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可不像是伤病未愈。
萧怀剑浑然不觉,继续自说自话:“可不是嘛,今日还是我把他从马背上抱下来的,宁将军不愧为大楚第一良将,病成这样了还不忘让我先回来向父皇复命。”
宁琅是不是第一良将他不清楚,自己这儿子撒起谎来倒是一把好手,今日若不是他亲眼看见宁琅出现在澍兰苑里,真就信了他是个心系天下为国为民的良臣。
鉴于人刚打了胜仗回来,萧染便也没有揭穿,褒奖了两句,只道明日早朝再论功行赏,便将人打发走了。
一闭眼全是那两人相依相偎,眼里再容不下其他的情态。怒从心起,将龙案上一应摆设扫落在地。
萧怀剑直到夕阳顿下才抽出功夫来到澍兰苑看一眼。
倒不是没想着早些过来,只是刚回去母妃便拉着他好一通嘘寒问暖,又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他最爱的糯米鸡。没等吃完宫里得了消息的各宫院娘娘们便一个接一个的上门道贺,虽不用他来应付,却也不好一走了之。又送走了西福宫的庄妃娘娘,萧怀剑这才抓着一点空缺跑了出来,本想着过去给那个小崽子一个惊喜,没想到却是自己先受了惊吓。
向来清净著称的澍兰苑里难得一见的有了人气,营造司的人进进出出,院子里乱作一团,瑛姑见了他也只是福了福身便给伶仃喂食去了,全然没了再搭理他的意思。连伶仃也只是瞥了他一眼,接着便叼了条鱼跟不知从哪里蹿出来的黑猫厮混去了。
萧怀剑一脸震惊,他这走了不过一年,自己在澍兰苑的地位就连只猫都不如了?
进了房门更是大吃一惊,这小家伙素来得父皇宠爱,房内布置大到一桌一椅小到笔搁盆栽皆是精挑细选,苍茫大气里不失精巧细致,颇有佛语“一花一世界”的意境。只是如今这火烧火燎一片狼藉,房顶还开了天窗的态势是要闹那般?
而那小崽子就在这一派纷纷扰扰之中悠然自得地抱着个手炉窝在榻上看书。
没等萧怀剑回过神来,一块板瓦砸在面前一步之遥,四分五裂。
这要是早走一步,这瓦就该在他头上碎碎平安了。
白束循声看过来,看见来人不由会心一笑,熟稔地冲萧怀剑招招手:“快过来。”
萧怀剑紧盯着房顶三两步上前,到榻上坐定了才算舒了一口气,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看不出来吗?走水了。”白束不甚在意地把书翻了两页扔在案上,“九皇子大驾,我这蓬荜只怕容不下您这尊金佛。”
萧怀剑知道这是埋怨他这时候才过来,好言好语解释一通,见人不为所动,又从怀里掏了两个袋子出来。
还没等打开白束就笑了,一袋肉干一袋乳酪,光闻味道就知道是漠北的东西。
萧怀剑笑嘻嘻送上,“后面还有很多,都随大部队回来,走的急先给你带了一点尝尝鲜。”
白束随手衔了块乳酪,入口醇香,与瑛姑从御膳房里找来的那头发育不良的羊简直是天壤之别。幼时那些记忆悉数泛上心头,父汗抱着他骑马,给他讲草原上的风土人情,许他长到马背高便送他一匹小马驹。
但他终究是没等来父汗送的马。
说来奇怪,入了关在汴京城里待了这么些年,学着汉人□□脍细,举止言谈皆与汉人无异,好些时候他自己都忘记身上还有半数胡人血统,只是如今一沾上这些漠北的东西,那腔隐匿了多年的血脉便清晰起来了,即便他学的再像汉人,骨子里却还是苍狼部的伯颜束,终有一日要破锁而出,还父汗母妃及万千族人一个交代。
萧怀剑自是不知道白束心里的想法,打量着周遭皱起眉头:“好端端的怎么就走水了?烧成这样……”猛地心下一惊,急拉着白束察看:“你没事吧?”
“你总算想起来问候我一句了,”白束笑了笑,“还好师父回来及时,不然今日你真就见不着我了。”
昨夜便是宁琅将他抵在墙角护在身前,拿一席湿袍裹紧了,任他挣扎哭闹,嗓子都喊哑了,那一副钢铁身躯岿然不动。
他不怕两个人共赴黄泉,却独独怕师父留下他一人在这尘世浮沉。
“当初宁将军说你定是出事了,执意要出兵攻打西戎,我还道他是大惊小怪,没想到当真出事了!”
白束笑道:“等着你察觉回来救我,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谁干的,查出来了吗?”萧怀剑皱眉问。
白束笑而不答,反而问道:“你今日回来,惠妃娘娘宫里可还热闹?”
“岂止是热闹,我们昭阳宫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不然我也不至于现在才抽出身来看你。”
“你可知这是为何?”白束接着问。
萧怀剑挠挠头:“为何?”
“这几年来太子与陛下失和,皇后被软禁会宁宫,适逢你又带着战功回来,他们不巴结你还能巴结谁?”
萧怀剑一耳朵便听出了问题:“皇后软禁会宁宫?这火是皇后放的?当年她谋害四皇兄尚还有个说法,谋害你又是为何?”
白束笑了笑,“大概是看我不顺眼罢。”
“怪不得今日去昭阳宫的人都那般热忱,不过只怕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东宫乃国之根基,除非萧怀瑜犯了什么大错,否则这太子之位断不会轻易变动。”萧怀剑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真不想回来,边关虽苦寒,将士们却都是真性情,真热血,哪像这里,人人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粉,比汴京城的城墙还要厚,与他们打一天交道比我操练一天还要累。”
“终归是要回来的,”白束看着窗外落日余晖,洋洋洒了一院子,灿烂的恍若不知黑夜即将到来,收了视线对着萧怀剑一笑:“再不回来,皇上该不记得自己边关还放着一个傻儿子了。”
萧怀剑也不恼,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人,一颗心沉静下来,点了点白束眼角小痣:“你这一年倒是没怎么变。”
“日日耗在这深宫大院里,我能怎么变?”白束笑了笑:“倒是你,高了,瘦了,也黑了。”
萧怀剑摇摇头,“我不是说形貌,就是……就是一看到你就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年的边关风月都似梦一场,我好像昨日才从你这刚走似的。”
“敢情这是不想我,”白束笑道,“若是想我那定然一日三秋的记挂着,见了我也该先抱头痛哭一场才是。”
“我不想你?”萧怀剑起身去抢案上的肉干乳酪,被白束抢先一步抱在怀里,萧怀剑冲着白束伸手:“那你还我,谁想你你问谁要去。宁将军是神兵利器,我是块破石头,《莲华经》也不给我抄,亏得我还着急忙慌赶回来看你。”
“都是有了军功的亲王了怎么还这般小家子气,”许久没同人斗嘴白束倒是笑得开怀,从烧的一塌糊涂的橱子里掏了个紫檀木书箧出来,“说来奇怪,我所有的书籍文章都烧光了,偏偏这佛经没事。”
打开盖子,所有经文皆是一式两份,用的是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全无勾连凝滞之笔。
萧怀剑看着鼻头一酸,人不给他写他嫉妒,给他写了又心疼起来,“我就那么一说你还真抄啊?这么多,你得每天抄到什么时候去?”
“你们是我兄长,师父,皆是我此生最珍视之人,你们任何一个我都不希望有事。”
“小束……”萧怀剑红着眼眶抬起头来,“我换你出去吧?”
第46章 宁家家法
“父皇说要论功行赏,我什么都不想要,甚至于这亲王头衔我都不要了,我换你自由之身,你便可以跟着宁将军走了。”
白束怔了怔,抄起几块肉干砸在萧怀剑身上,登时怒道:“萧怀剑你是傻子吗?是不是边关风太大,你脑子里进沙子了?你这一年在外面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就为了寻死,早知如此还不如就让你就在汴京城里待着,到时候太子登基被作弄死了最好!”
萧怀剑躲了两下也便不躲了,由着白束打骂,见人住了嘴不由苦笑:“你这个人啊,不轻易抛露真心,一旦抛露了也便毫无保留,别人对你一点好你便要百般千般的还,你这样迟早是要吃亏的。”
“所幸值得我抛露真心的也没有几个人,”白束笑一笑,又凝了神色,“我与师父之事我自有安排,你尽管受你的封,领你的赏,少了一样我都跟你没完。”
“我该说你什么好?”萧怀剑看着白束温润脸上的倔强神色终是叹了口气。
宁琅一觉睡醒月已中天,刚待起身才觉全身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像打断了又重新接回来的,咬咬牙刚坐起来,一个小随从立马上前:“三少爷您醒了。”
大哥二哥不在多年,家里的下人还是规规矩矩称呼他三少爷。
“什么时辰了?”宁琅问。
“三更了。”
宁琅点点头,自行穿上鞋袜,刚起身那小随从又跟上来道:“老爷……老爷让您醒了便去祠堂跪着。”
宁琅愣了愣停下步子,回头看了那小随从一眼:“那你便说我还未醒。”
“三少爷……”小随从跟在身后,话没说完宁琅已经开了房门。
看着门外宁琅登时愣了愣。只见门口三五个家将守着,皆是父亲一手□□出来的,好几个在他幼时还随着父亲上过战场。
“孙伯……”宁琅对着为首的人皱了皱眉。
被唤作孙伯的家将抱一抱拳:“三少爷,老爷在祠堂等着你呢。”
“我与人有约。”
“老爷只怕就是不想让你去赴那人的约。”
宁琅佯意妥协,握了握拳,手上悄悄运了力,刚走出房门两步,道一声“得罪了孙伯”,手上登时发力,摆脱了左右两人,刚待飞身上墙,只听身后一声怒吼:“你给我走了试试!”
宁琅愣了愣,纠结再三,一身气力散尽,回过身来:“父亲。”
只见一人夜色下赫赫而立,鹤发银髯,目光如炬。宁老将军退隐多年却还是一身战场上的杀伐气,迎着夜色星辉拉满了弓,宁琅知道自己再动一步一柄穿云箭就能将自己钉在房门上。
宁老将军收了弓交到一旁的家将手里,对着宁琅道:“去祠堂跪着,”又转头对着孙伯道:“去取家法。”
孙伯愣了愣,点点头退下,一句话没敢为宁琅说。
宁家家法不是别的,正是与军队里一模一样的军棍,全长三尺三寸五分,重十二斤十两,从来都是宁老爷子亲自掌刑,打断了便再换新的,连个能放水的余地都没有。
宁家家规还有一条,谁为他求情加罚一倍,宁琅小时候眼睁睁看着老爷子把二哥打的一个月下不来床。
宁老将军执杖立于一旁,还未动作先是问道:“你先说,为什么罚你?”
宁家家法行刑前须得自己把罪状陈列一遍,说对了则认罚,说错的遗漏的再加罚。
“我昨夜回来,不复命,不归家。”
一声钝响自宁琅背后绽开,祠堂里的众人心都跟着颤了颤
杖刑也有个讲究,响则表,钝则深,老爷子那一棍子下去便知已深及筋骨,是当真动了怒。
“那你去了哪里?”
那一棍子下来,宁琅只觉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了位,咬咬牙捱过去,余力未散又一棍子下来,直将人打的向前一个趔趄。
宁老将军怒斥:“说话!”
宁琅知道真跟老爷子硬碰硬今夜真能被打死在祠堂里,如是回答:“去了宫里。”
“那这条你认还是不认?”
“认。”
“好。”宁老将军老当益壮,毫不犹豫抡圆了棍子带着劲风呼啸而下,全然不顾自己儿子在半个时辰前才刚从昏迷状态爬起来。
宁琅只觉自己背后像拿刀斧劈过砍过,火辣辣连成一片,昨日便被那一横梁砸出了内伤,接连几棍子下来只觉胸口滞涩,急忙悄悄提了一缕气护着周身。
气还没提上来便被老爷子一棍子打散了,“别在我面前跟我耍这些小花招,接着说,还有什么?”
宁琅缓一口气:“我将九皇子留在半路,自己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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