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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茉莉-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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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全磕烂了,红通通的,漂亮的跟朵花似的。”
乔奉天开不了口说话,含含糊糊哼哼了两句。
“说什么?”郑斯琦收回棉签,看他。
乔奉天咽了口唾沫,“……不是很疼。”
郑斯琦挑了下眉头,不置可否。他摆弄着手里的环丙沙星膏,拆了一袋椭圆的冰袋递给乔奉天。乔奉天接过,握在掌里,觉得水润又舒服,还是粉色猪仔的圆圆模样。
乔奉天强笑了一记,“还挺可爱的,枣儿挑的吧?”
“恩。”郑斯琦拧开药膏盖儿。
“就、就着贴着就行了吧?”
“恩。”
“小五子……小五子睡觉还老实吧昨天?我以前带他睡过,挺不认床,挺老实的其实。”
“恩。”
乔奉天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他惯以为人怒起来都是,招云布雨地动山摇的;他不知道有郑斯琦这么一类人,心下不悦,也敛的深深,不靠语言,只靠眉目,音调,姿态,甚至呼吸的频率来让你觉出些许隔阂不适,等你有意识了,才发觉到对方已经默默地不高兴了。
乔奉天以为自己是又给他添麻烦了,“对不起啊。”
郑斯琦递棉签的手一滞,棉签上沾了琥珀色的环丙沙星,里头掺了薄荷脑,闻着有清清凉凉的清淡苦味。郑斯琦的指节把棉签一抠。
在乔奉天说对不起之前,他都没发觉自己给人闷不吭声摆了一道脸色。
自己是在生气吗?
觉着像。
生什么气啊?
不清楚。
有些时候,情绪的确会来的莫名其妙,连一点征兆预热也没有的。虽然年纪逐日大了不少,不容易像年轻时那么冲动,那么不可理喻地突然情绪膨胀,但终究是个人,心里终究有一波三叠的时候。
可多是对至亲,对挚友。
乔奉天算什么?心里拿他当个朋友,总还一惊一乍兔子似的,触他耳朵尖一下恨不能一气儿蹦出二里多地去。就差划拉半个圈儿,指着那道三八线道,别越界,别过来,我的地盘,我的事儿我自己解决,跟你没关系。
把自己的几根软肋捂得严严实实,裹得密不透风。十足十地武装姿态,十足十地怯于向前一步。
可按郑斯琦看,他明明就是个瘦溜溜的塌肩小个子,心生的很大很落阔,温温柔柔大大方方装纳得下他在意不在意的所有人,唯独看不重自己。
这种不可名状的奉献型人设,看的他很不爽。
非常莫名其妙的不爽。
要是赶上他念高中犯浑那会儿,早扯着领子跟在他耳朵边儿骂开了。
你以为你谁啊?
铁打的还是铜铸的?
低个头示个弱怎么了?
谁还能看不起你怎么?
非就什么都不说打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咽是吧?
逞强谁能给你三瓜俩枣的钱花是吧?
郑斯琦早就不大生气了,师承其父郑寒翁,把闲云野鹤一匹夫,泛舟独钓寒江雪的清孤做派学了八分。跟谁都能笑眯眯乐呵呵,见什么惹人发指的人、事儿,作壁上观地说一嘴不说一嘴的也就算了。
平的像个勘破入定,除了五谷不分没别的毛病的老僧。
偏偏就是他乔奉天。
怎么那么有本事啊,怎么那么让他不高兴啊。
“对什么不起啊。”
郑斯琦把面前按他伤上,见他疼的倒抽一口凉气,眼眶都润了,咧着嘴要往回退。
“别躲。”郑斯琦口吻如同位家里熟稔的长辈,“现在知道疼,早怎么不躲,早怎么不上门诊啊?”
乔奉天便不退了,紧着牙根让他涂。
闹了一通,杜冬当时就扯着他要上门诊。乔奉天没那心思,快步追上女孩儿的父母想要好好解释,争取能不能再赔赔不是,道道歉,大不了再让男人站着捶上一两拳。只要能不上推乔梁上法庭,怎么都行,怎么都可以。
只是男人女人似乎再无意和他多言语半个字,进了病房,重重摔上了房门,任乔奉天再怎么等,再怎么敲,也不理,也不开,只骂,只让滚。
后来护士站的护士,领着值班主任和大厅保安来了,客气又不容拒绝的地把他和杜冬赶出了看护病房楼。
乔奉天绷着心弦绷着嘴角,在大厅枯坐了半日,乔梁的监护病房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问得值班护士不堪其扰,烦不胜烦,恨不能直接动手赶人走。
先生,没醒没醒,说了人没醒!
郑斯琦涂好了药膏,皱着眉头又端详了一阵。
“我看你这淤血一天两天消不了肿,还得去药房开个三七伤药片,你知道的吧?随便一个药店都有的卖,十几块一盒,刷医保卡说不定还能打个折。”
郑斯琦伸手去拂他的鬓发,“头发长了,都粘上药了。”想替他挽到耳后,想想不妥,一滞一顿,收手了。
郑斯琦倒挺意外,对方居然没缩着脖子躲。
“你这伤到底怎么回事儿?”郑斯琦问了。
乔奉天也就如实说了。
郑斯琦像是在琢磨似的,看着他的嘴角没说话。
日将西暮,楼道的一扇偏窗外透出点不甚明亮的灯光。郑斯琦的鼻梁一侧光洁的,一侧是晦暗的,像他这个人,总坦阔敞亮,万里无云的模样。
可一旦接触了,还是能查觉的。这个人内里是一潭深深深深的水潦,面上静寂无虞,甚至能揉进一幕剪碎的温柔晚星,可真要探进去,未必不深,未必不没顶。
泰山坍于面前而巍然不动的四两拨千斤,这种人可能是雨,是风,是寥寥大漠,是蓊郁群峦,是你竭尽全力去翻越他,去拥抱他,弄得狼狈不堪,精疲力竭,抬头才发现他始终伫眙远处的一场大梦。
“等等,我打个电话。”
郑斯琦掏了手机,在屏上按了俩下,再把手机举在耳朵边上,转身拐进了消防绿色通道的楼梯口。
乔奉天不知道他要打给谁,要干什么,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又戴回口罩,安安静静地等他。
郑斯琦电话打的不长,约摸五六分钟。声音沉而温厚,断断续续能传来一两声,像在问候一个老友,时不时低低地笑起来。
声带是最后衰老去的器官,好听的人说话是有魔力的,郑斯琦就有。抚愈疗伤,给予安慰,莫不过他带着笑意说一句淡淡诙谐,淡淡冷幽默的话。一定要具象化的话,则像一块绵实微甜,却包容踏实感的南瓜。
乔奉天忍不住就往前多走了一步。墙遮住了他的一半,只能看清楼道里,他高拔出来的鼻梁,和顺着吐纳起伏的胸膛。
乔奉天把郑斯琦,和关于郑斯琦的事情,想的很感性。以致他不敢靠得太近。郑斯琦的形象在他心里是虚的,是模糊的,是有个温柔谦和的轮廓的,内里的一点核心,乔奉天还看不透。
是因为郑斯琦对他的善意,从来看不出一丝目的性。
简直向从身体里生长出来的一样,自然而然,理所应当,没有根果,没有因由。
乔奉天庆幸自己不是个得寸进尺的人,感激他是一回事,门清儿自己和郑斯琦这类人有多不一样,又是另一回事儿。
没来由就看的深了,以至于郑斯琦打完了电话回身出来的时候,乔奉天来不及收回自己沉沉的目光。
“你……”
“我……”乔奉天颧骨一热,慌忙抬手摸鼻梁以作掩饰,“我吹下风,你打完了?”
“恩。”郑斯琦推了下眼镜,“打给了闻李嘉。”
他说的这个人乔奉天不认识。
“我当年上大学的时候,他是政法学院的学生会主席。”郑斯琦低头看他,“大一下学期就一路绿灯过了司法考试,全额奖学金留美回来的满级大神。”
乔奉天一怔。
“现在自己开了个律师事务所,不在本地,交通事故实务接过不少,算拿手。”郑斯琦摸了摸下巴,“你哥哥的大致情况我和他说了,详细的我不清楚,就说了大概,按他的意思讲,私了的是大多数,真要被家属追着屁股闹也别怕,上法庭不吃亏,不必怕,好赢。”
郑斯琦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搭在乔奉天的肩上,“这事儿别急,人在气头上口不择言很正常,等他们消了火咨询了律师分清了利弊,自然不会一门心思只想着找你的麻烦。你别太担心,相信我。”
乔奉天看着他,眼睛微亮地抿着嘴。
郑斯琦继续说,“真要闹上法庭也别怕,月底他来利南,我可以带你见见他,你把你要说详细情况都跟他说清楚,他大学欠我个大人请,一定会老老实实帮你的,恩?”
“有我在。”
郑斯琦微笑,如同春和日暖。
他专注看人的样子,其实很容易,就能让人联系到文墨里,浸润的晚月清风。
第47章
乔善知在五岁的时候,唯一一次问过李小镜的去向。
源于同村一同玩耍的男孩子,或许无意,或许又不怀好意的发问。
哎,你咋没阿妈啊?我们都有啊!
我奶说你爸是关、关……关什么?咋说来着?!
鳏夫!
对!鳏夫。哎是不是啊小五子啊?哎你说说嘛,是不是啊?鳏夫是不是没老婆的意思啊?
李小镜走的时候,小五子四岁;在此之前,她精于算计,心思市侩,得理必要进三分,可对小五子却真真切切当身上的一块肉,疼溺宠爱比乔梁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致她毫无征兆,干脆利落地走了以后,乔奉天怕极了她有一天又要折回来偷偷带小五子走。
可惜乔奉天臆测错了,李小镜被五光十色带的太远了,关于小五子,她再没回来见过一次,再来过一个电话。
小五子懵懵懂懂的去问乔梁。乔梁出工,不在家,他便又极不开眼地去问林双玉。
奶,什么叫鳏夫?阿爸是么?我怎么没阿妈?
林双玉盛粥的饭勺“梆当”落在了灶面上,小半勺热粥泼了一脚面。她容长面庞登时由红转青再转白,眉峰纠结,手指头颤颤巍巍点上小五子的鼻尖。
你个王八崽子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我说……我阿爸是不是鳏……
一米不到的小五子被林双玉举着指粗的藤条追着打,从楼上打到楼下,村头打到村尾。惊得隔壁家的那条油光水滑的小黑狗,隔着一堵矮巴巴的土坯墙,汪汪地响亮吠叫起来。旁观的邻居越是去拦去阻去劝,林双玉越是怒火中烧,越是心绪难消。
哦哟你就这么大孙子,莫打坏咯,打坏咯没第二个咯。
小孩子没教好,不懂事不会说话正常哟。
你莫急哦,小崽子大了,你们家事儿要试着慢慢跟他说哦,你越瞒对他越不好你知道伐?
明明是在劝,一个个却都笑得不可言喻。
乔梁收工回来,掸着头顶的灰土进门,见小五子一背鲜红掌痕,挂着一睫泪珠子在林双玉怀里抽抽噎噎地睡了。林双玉背对着院门,嘴角下撇,眉目低敛,支着藤椅蜷坐在凳子里,沉默不语;月色清凉如水,撒在她黧黑的一截赤着的嶙峋足弓上,她一手揽着小五子的削瘦的腰杆子,一手举着蒲扇在他耳边徐徐摇摆,替他赶去蚊虫。
阿妈……
——作孽哦。
后来,小五子发烧烧了两天。
吃饭也吐,喝水也吐,蜷在棕丝床上成了小小圆圆的蜡黄一团。乔梁急忙打电话叫回了利南市里的乔奉天,再当即背上他,赶着浓重夜色去了鹿儿镇中的县儿童医院。轻微肺炎,食道灼伤,高烧,重感冒,一身大大小小鸡零狗碎的毛病全占了,足挂了三天药水,生消下去一圈的本就不多的肉。
再后来,小五子再也不再大人面前多言多语。大人说什么,是什么,吩咐什么,做什么。再怎么也不犹豫,再怎么也不多问。
心里再多的困窘疑惑,全攒起来,藏起来,在心里找个空地,挖深坑,扔进去,填土,埋掉它。
四岁之后,他在以旁的孩子两倍的速度,辛苦而孤独地勃勃成长。
所以乔奉天把小五子往杜冬家里的领的时候,小五子老老实实紧紧跟着,一句也没问。爸爸呢?怎么不去找爸爸?爸爸去哪儿了了?昨天怎么也没来接我?怎么让我住在郑叔叔家呢?怎么今天也住外面?怎么今天也见不到爸爸呢?
小五子嘴巴牢牢贴着,全没问,以致乔奉天和郑斯琦半天对好的腹稿,全烂在嘴边,半个字儿也用不上。
“郑叔叔家还舒服么?”乔奉天握着他的腕子,按着他突突跳动的脉。
“恩,书房里有一个沙发,拉开是一张好大的床,郑阿姨做的疙瘩汤也很好吃,她问我是谁,问什么在郑叔叔家,我说爸爸和叔叔有事儿暂时不能照顾我,我很快就会走的。她就笑了摸我的头,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乔奉天沉默了一刻,低头看他,“郑阿姨?”
小五子抬眼,“恩,郑叔叔的姐姐。”
“那你要叫大妈妈,不能叫阿姨。”
小五子弯起眼睛笑,脚边有个水洼,就跳起来蹦了一下,“可是她看起来很年轻嘛。”
利南一钩牙白新月。
杜冬早就把李荔从网咖二楼的储藏间接回了自家的新房。家不大,两室一厅,还是按揭,在离理发店隔了两站路的清水龙苑。低档的小区,房子大多建的密密匝匝,见缝插针地拼命加盖,如同一樽樽排列齐整的黑影武士般,沉闷,蔽日,障目。
路口的几株法国梧桐倒是良品了,需两人才能环抱的丰茂高大,晚风吹拂里,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响。
乔奉天愧疚极了,难过极了,他最怕把孩子蒙在鼓里,留他一个人胡思乱想。心里埋上东西,其实是不会消解的,而是是会生根的,会发芽的;人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忧虑,都是阳光雨露,都能促成它枝枝蔓蔓地无声地衍生繁长。
心智越不装的成熟,则越容易反噬。
可在确定乔梁会平安无事之前,他又绝对不能擅自明说。他没办法给小五子一个明确无误的保证。
乔奉天在树下蹲下,把小五子的裤子折了一道。
“下次再买新的吧,一定不买那么大了,卷着跟要下田插秧的似的……”
小五子乐,还预备着说“买大了能多穿几年”,想起来乔奉天不喜欢,就没说,就笑着点头,“好啊。”
乔奉天心皱成了浸过水的纸做的一团。
“再在杜冬叔叔家待一两天,最多一两天……就没事了,就回家了,好么?”
“好的,小五子知道了。”
乔奉天忍不住,“你怎么就不多说两句呢……”
怎么就不多耍耍赖,多撒撒娇呢,你才八岁啊。
小五子就不说话了,看看地面,看看乔奉天,就是不张嘴。他漆黑的眼睛里像下过场雨一样湿漉漉的,他伸手揪了一把乔奉天的领角,再用拇指小心碾了碾乔奉天卧蚕处的淡青色。
杜冬下楼,温温柔柔地摸摸小五子的头,把他接走了。跟在后头的李荔回头,冲乔奉天使了个“放心吧”的颜色,乔奉天就冲不断回头的小五子摆了摆手。等他们上去了,才转身走。
乔奉天确不能逗留,医院来电话了,乔梁今晚就快醒了,家属尽快来。
利南市委医院反反复复的去,以致总记不住南门北门的他,现在几乎能闭着眼睛摸到监护病房。
走廊禁止交谈,禁止吸烟,禁止家属长时间逗留。乔奉天今晚是例外,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踮脚,隔着门上一方明净的玻璃方窗,牢牢看着病房里,床上的,头上裹着厚厚纱布,合目安静躺着的乔梁。
覆着被子的腹部起伏,是能看出他是活着的。
踮脚很累,小腿不断释放乳酸。乔奉天却舍不得落脚跟,反复撑起,把前额低上玻璃。冰凉的温度隔着一层额发透进天庭,浸到脑仁里。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话。
事实上,机场比婚礼殿堂见证了更多的真挚亲吻,医院的墙壁比教堂聆听了更多的虔诚祷告。
能力很重要,钱很重要,要尊重有能力的人,要尊重钱。但活着更重要。
乔梁人不如名,没有钱,也没有能力,但不妨碍乔奉天拼了命也要拽住他,护着他。当年的事情败露,人尽皆知,支教男青年不置一词,不作任何该有的解释。乔梁怨恨所有人只指着乔奉天的脊梁骨,从来也不考虑另一个当事人究竟干了什么破烂事。
乔梁嘴笨,时常被气得流泪的温和的人,竟能头脑一热,大晚上独自跑去男青年躲着的小宿舍,手起砖落给了他狠狠开了一瓢。鸡都不杀的一个人,沾回来一手鲜红的血。
乔奉天夜起,哆哆嗦嗦地小声打水,替慌地喘着的乔梁擦脸擦手。
乔奉天抱着他哭的像个傻。逼,断断续续地说,哥你别慌,你也别怕,他要真报警真追究责任,我就说是我干的,我替你蹲大狱吃牢饭去,我小,不会判重,十年八年他妈我也不怕。
久而久之这就成了笑话了,两兄弟谁也不提,谁也没忘。
如果要把下半辈子的精力全部预支在一个人,一件事上,当然不甘,当然苦恼,但如果一定是这么个必然的境遇,乔奉天也一定不会踟蹰犹豫,不做他想。
乔梁是八点多的时候醒的。
大帮的一声涌进了病房,主任被拥在中央。乔奉天被挤在小小的拐角。
四肢自主活动几乎做不到,只能做到简单的呼唤睁眼,但反应十分迟钝缓慢,眼神涣散迷茫,也偶有渗泪的反应。脖子处扔要插着呼吸机,不能进食,喉咙里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不成语的调子,如同初生的婴孩。
乔奉天做好了最恶劣的打算,却仍然不受控猛的心沉。
主任收了测试瞳孔反应的手电,隔着攒动的白衣人头,向乔奉天招了招手。
“家属啊,来,我办公室来一下。”
第48章
主任的办公室也并不很大,屋里又加了一间偏屋,是个小小的家属交流室。一方桌案,一捧绿萝,两个靠背椅,墙上装了一盏矩形的阅片灯。小小空间里,弥散着一股淡淡柠檬的洗手液的香味。
他带的两个实习医生,进来把一叠病历放在了桌上,出门前对乔奉天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房门。
“坐。”
主任弓腰先在洗手池上洗了个手,紧接着抽了个一次性的纸杯弓腰接水,“坐吧,别急。”
乔奉天抿了抿嘴,抽开靠背椅,坐下。
“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哟。”不知是不是为了缓和气氛,主任以家常琐碎开首。
乔奉天点点头,“家不是是市里的,在下面的镇上,鹿耳,鹿耳镇。”
主任看了眼他苋红的发顶,把水放在他手边,“鹿耳啊,年前去过,好地方哟,山清水秀的,漂亮得很哦,利南现在不正要开发那块儿么?”
“都那么一说罢了。”乔奉天握住纸杯,“听您口音,也不是本地,是南方口音。”
翻了两页病历,“哎,我南方人,当年考大学考过来的,西南医学院,啊,就是现在的……的利南医科大学!上了研究生后来市委实习,就在这儿扎根了,几十年了。”主任坐在对面,慢吞吞地说,点点头朝他笑。
“哎,你这个。”他指指嘴角,“嘴怎么了?”
“磕的。”
“……哦”
乔奉天悬着一颗心,一水儿闲话只听了半截儿,就盯着自己淡色的指甲盖儿,不出声了。
“你哥哥是吧?”
“对。”
主任两手交叠在一块,侧了一下头,两个大拇指平行在一起相互绕圈,“实话实讲啊,恢复情况不是特别乐观,要做好一系列后遗症的准备。”
乔奉天看着他。
“首先你的哥哥清醒周期虽然不长,但现在只能说是暂时清醒,随时会有继续昏睡的可能性;他现在刚醒,我们不能确定他还能不能认人,记不得你们是谁叫什么这都是有可能,这和电视剧里演的不一样哦。”主任尽量将语气,放的和缓轻松。
“这个是脑神经损伤造成的恢复是需要时间和环境条件的,包括感官刺激这些辅助的东西……说话的话,你的哥哥也有失语或者说语言功能障碍的可能性,和我刚才说的那个同理,太专业的东西我也不多说了。”
乔奉天低头,把主任话从头到尾捋了捋——乔梁,三十二岁,可能以后记不得家人,说不了话,可能很长时间才能好。
多残酷。
主任捋了捋白发,“叫你来办公室不是说让你知道他恢复的怎么怎么样,怎么怎么治,这是医生应该考虑的事情,不是家属。何况具体术后恢复情况,要等明早放射科上班了,去做磁共振和脑部CT才看得出来。”
“我们院方的意思是,以后的工作,家属可能会非常辛苦。你一个人照顾,肯定是不行的肯定是不够的。你有没有其他亲戚朋友,能叫过来一起帮忙。”
乔奉天张了张嘴,“家里有阿爸阿妈,病人有个儿子,阿妈要照顾阿爸,阿爸也是身体不好,离不开人。他儿子也很小,才刚上小学。”
“哎,上次抢救室陪着那个,高高个头戴个眼镜。”
说的是郑斯琦。
乔奉天摸了摸鼻梁,侧头望着那捧青翠丰盛的绿萝,“那只是个朋友,不太熟。”
主任笑,“不太熟?我看你们挺熟。处处护着你,帮衬着你。”
停顿了会儿,主任砸了砸嘴,“也就是说你们家现在就你能挑能抗,而且你还要工作赚钱,是吧?”主任瞧着他尖细的下颌,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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