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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信箱-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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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脚步虚浮地往病房走,茫然地捞出手机打给裴煦。
  “喂,你陪我说说话。”仲居瑞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别问外婆,别问我,你随便说,说点高兴的,别停。”
  裴煦在手机那头愣了半天,说:“那我给你讲几个搞笑的黄段子吧。”
  他极有耐心,一个接一个地讲。
  仲居瑞皱着眉头听,他干笑两声,眼泪一直顺着眼角往下流。
  

  ☆、第 43 章

  裴煦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预感脖子得晒脱皮。本来以为山区多少有树木,能遮蔽阴凉,结果一路上来,石子路旁光秃秃。整个世界都像个大烤箱,把他盐焗得五分熟了。唯一一把带来的阳伞出于绅士风度让给了学姐和林柯,裴煦在包里摸了半天,才摸出一支防晒霜——还他妈是小镇上临时买的山寨货,叫安那沙,也不知道用了会不会中毒。裴煦一咬牙,挤了点出来抹到脸颊上。
  林珂回头问裴煦还要走多久,被裴煦的日本歌伎惨白脸吓了一跳。
  “操,这防晒霜抹不开。”裴煦借手机屏反光看了一眼,浑身毛都炸了。
  “待会到村里你洗把脸。”林珂说,“怎么这么晒啊,你要不要到伞下,我们挤一挤?”
  裴煦不想挤在伞下,汗津津的皮肤接触会让他浑身难受。
  “我不想玩三人四脚走。”他又抹了把汗,恐怕不需要等到村里洗脸,汗水就能把劣质防晒霜冲干净。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到地方了。
  林珂站在门口喊:“小满!”
  一个穿着米黄短袖的少女从门里走出来,笑着说:“你们来啦。”
  裴煦他们这个项目非常复杂,披着暑期学术项目的壳,还夹杂着给毕业论文攒素材的重任,附带观光旅游看看风土人情的私心。最后得有两份学术产出,研究方向还不太一样,学术课题写农村性教育现状,毕业论文写农村干群关系,所以访谈的任务很重。他们头一天来的时候才敲了一家门就被村干部当成可疑分子,领过去问了半天话,听说是大学生搞学术调研才放行,因为不放心,村里派了个盯梢的小丫头,说是配合他们的向导,其实是怕他们问些不好的。
  林珂没什么意见,他们不会当地方言,老人家说话听不懂,全靠这个小地陪翻译成普通话。
  “女战士,今天要去给村支书打小报告吗?”裴煦打趣。前两次来,小姑娘都要去跟村支书说他们找了谁,问了什么话,后来看他们也只是问问家长里短而已,村干部便不再管了。裴煦心里知道,这地方的人只有年轻人出去谋生路,少有外头的人进来,学术项目更是闻所未闻,干部警惕很正常,所以并不放在心上。
  小姑娘摇头,挺羞涩地说:“热吗?给你压点井水洗洗脸吧。”
  学姐连忙说:“我也要洗把脸。小满,你怎么对裴煦这么热情。你是不是看脸区别对待啊?”
  林珂站在阴凉处,用手扇风:“别逗人家了,小姑娘初中还没毕业呢。”
  小满果然羞红了脸,然而她的脸就因为风吹日晒有种去不掉的红,所以不太能被看出来。
  井水浇到头上,裴煦终于活过来了,走远几步,手撑膝盖,像只狗似的闭着眼睛摇头,甩掉头发上的水珠。这会没有暴走,他的脸倒比刚刚还白了许多。
  “学姐,看脸是人类生存的刚需。”裴煦很臭美地挑眉,对小姑娘说,“坚持你的审美,你这个审美取向是对的。”
  “裴煦你真的没用防水的粉底液吗?”林珂凑近看,“你一个大男人,皮肤管理地这么好干嘛?”
  “天生丽质难自弃。”裴煦很惋惜地说,“每天夜里我都在吸收日月精华。”
  “你成精吧你!”
  小满听他们斗嘴,一边压井水,一边偷偷笑。
  他们休息了一阵,按原计划走访村民。裴煦目送着几个女孩进屋,找了个墙根下的阴凉处,给仲居瑞打电话。
  婆婆第一次化疗结束,还没出院,裴煦关心关心情况。
  “睡着呢。”仲居瑞问,“你怎么样,还顺利吗”
  ”还行吧。”裴煦摸摸脖子,“太晒了,我后脖子刺痛,感觉要晒伤了。这鬼地方可能还没有芦荟胶。”
  “那你自己注意防晒。”仲居瑞有些疲惫地揉太阳穴。
  然后就没话了。
  裴煦哈哈笑两声,试探着说:“你累了?你也好好休息。我去跑调研了,不跟你多说了。”
  “嗯。”
  裴煦静静地等待仲居瑞挂电话,但是那头并没有立刻挂掉。他们俩各自拿着电话,通话时间又跳了十几秒,裴煦听到那边在医院里的杂音,那边也听到这里的蝉鸣。
  裴煦想,仲居瑞还想说什么吗,他正要问,那边挂了。
  嘟嘟嘟。
  真是摸不着头脑。
  墙根堆着碎砖头,还有几个锈迹斑斑半截入土的铁皮罐。裴煦原地站了会,抬头看见小满。
  “你怎么不当翻译去?”
  “今天这家会说普通话。”被访谈对象三十出头,普通话带点口音,但是沟通没障碍,也就不需要小满了。
  “我知道哪里有芦荟,你要吗?能做成芦荟胶吗?”小满蹲在地上,看了会蚂蚁,鼓足勇气问。
  裴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姑娘刚刚听到他打电话了,那大约吐槽这里是个鬼地方也被听到了。裴煦很尴尬地说不用,缓两天就好了。
  接触的这两天,他得知小满爸妈带着弟弟在外面打工,留下她跟爷爷住,爷爷脾气不太好,对青春期小女孩总是照顾不周。裴煦有的时候会想,也许她还没有仲居瑞幸运,至少仲居瑞有婆婆全心全意的爱护,而这个小女孩自己被丢在这里,弟弟却能跟着父母,逢年过节那一家三口回来亲亲热热的,不知道小满心里什么滋味。思及此,他又更多了些耐心,就这么站在墙根下看小姑娘用碎瓦片抠一块压在地里的啤酒瓶盖。
  ——这么大的姑娘不该玩这个。不过这村里也没别的好玩的。
  “你为什么叫小满?因为出生的节气吗?”
  小姑娘说是。
  “挺好听的。我小时候上学学节气歌,夏满芒夏暑相连,很动听。”
  “我觉得你的名字好听。”小满问,“我第一次遇到姓裴的人。”
  “我名字就是因为姓裴才稍微能听,你换成牛煦苟煦,是不是就怪怪的。”裴煦笑着问,“话说,一直叫你小满,你姓什么?”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说:“我姓牛。”
  裴煦:“…”
  晚上他们三个回镇上的招待所,找了家饭店吃晚饭。
  林珂说:“我总觉得小姑娘有点喜欢你诶。你自己有没有察觉啊?”
  “这不是挺正常的吗?整个村里有比我英俊的人吗?情窦初开的时候看见一大帅哥,有点好感很正常。”裴煦雪碧喝了一半,总觉得味道不对,定睛一看包装上写的是雷碧。靠,又是山寨货。
  “你别瞎逗人家小姑娘。”学姐也说。
  “我是这种人吗?我对另一半守身如玉忠贞不屈。”裴煦扒了两口饭,“没几天我们就要走了,小姑娘也没说什么,就犯不上泼人家冷水吧。要是这种懵懂的感情能激励她走出这里,到外面去上大学,也算功德一件。”
  “有点难。”林珂叹气,“小满的同班同学,下半年就订婚,小满能不能上高中都不一定。”
  然而他们也没办法帮小满什么,这里师资不好,小满成绩也比较差,就算现在去他们县城上学,死磕一年,也不一定能考上高中。遑论她家里也不打算让她放手一搏,只等着读完义务教育就去学一门手艺。
  “这里就不看重教育。”林珂感叹说,“人生而不平等,这样子的人生拍马也赶不上别人啊。”
  裴煦想到之前跟燃点的学长聊支教,那个学长也说,最大的烦恼在于支教当地的学生并不求上进,讲一百遍知识能改变你的人生也没有用,他们只满足于待在小山村,毕业变成社会人。不是没见过更好的选择,而是见过了,觉得那样的人生够不着摸不到,干脆先行享乐。及时行乐比发愤图强可舒服太多了。
  裴煦他们社会经验浅薄,想不出什么办法,聊聊天,感叹感叹,也就算了。
  到临睡,裴煦摸着手机纠结要不要打给仲居瑞。这些天仲居瑞为外婆的事烦心,实在没有打情骂俏的精神,连带着跟他打电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有的时候裴煦也很想像以前那样撒着娇,说几句“我娇嫩的肌肤被晒伤了,可能要你亲自给我揉揉”这种骚话,但是话到嘴边,想到婆婆可能很不舒服,这话说出来显得太不识趣,也就咽下去了。
  他在这里辗转难眠,仲居瑞也好不到哪里。
  婆婆化疗的反应很重,呕吐到胆汁都吐出来,头发更是掉了一大半。婆婆没有精神,已经几天没讲话,仲居瑞心里也很难受。
  他听裴煦抱怨太阳太毒,内心总是有个阴暗的小人,说着婆婆化疗前还问你怎么这几天不来,还惦记着你,你这是自作自受,谁让你非要搞什么山区调研,也不过是太阳晒而已,这算什么事,婆婆已经四五天吃不下东西,瘦得像几把骨头堆起来的骷髅。
  但他知道这些想法都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他是万万不会真的说出来的。
  婆婆病重让仲居瑞看什么都带着恶意,表情又变成几年前永远凝重地拧着眉头。四号床男人被亲戚接走了,形如枯槁,没有精气神。二号床只顾着玩手机的胖子也出院了,他老婆话少,但是体贴,出院的时候这胖子仿佛又胖了不少。有新的病人住进来,这房间只剩一号床陈嘉锐是熟人,刚做完手术,请了个护工照料。
  婆婆难得开口说:“到头来还是要有个人照顾,不然生场病,孤零零的,还不如路边的野狗。”
  仲居瑞给外婆擦脸。
  婆婆拉着他:“我好在有你,你以后有谁呢?我要是现在走了都不放心。”
  仲居瑞说:“有你呢,我以后病了有你。我们互相照顾。”
  “你当我是王八,活那么长啊。”婆婆闭上眼睛,又昏昏沉沉睡了。
  婆婆这席话在仲居瑞心里埋下种子。尤其是第一次化疗后,外婆并不积极配合后续治疗,言谈间似乎有不想继续化疗的意思,仲居瑞心里很急。他担心是婆婆没有求生意志,才这么消极。
  ——如果有一个女朋友,让婆婆看到他成家立业的希望,婆婆心情会不会愉快点?对治疗也更乐观点?
  仲居瑞忍不住这么想。
  

  ☆、第 44 章

  裴煦终于从山沟沟出来了,脸没晒黑,后脖子已经脱过两次皮,小腿以下全是蚊子咬的包抓破留下的疤痕——村里的蚊子战斗力太猛了,自从搬进高层就没在夏天见到过蚊子的裴煦甘拜下风。
  小满跟他拍了几张合影,说长大以后会去A市找他。
  “好,希望你来上大学。”裴煦最终也没有说出残酷的真相,仍然真心地祝福着。他翻来翻去,没找到像样的礼物,把带来的一本书送给了小满。
  小满什么也没说。
  从县城搭大巴去临近市里的路上,林珂和学姐灰头土脸的靠在一起补觉。裴煦没有困意,找纸巾的时候才发现在背包侧面的小口袋里有一管芦荟胶,印刷的韩文字体模糊,裴煦总觉得又是山寨货。但是他没有丢掉。他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有可能送这个。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什么时候溜到镇上,问了几家店找到的。
  纯洁的,懵懂的,无需回应的,无疾而终的,十几岁的暗恋。
  裴煦忽然有点难过。他好像没有过这个时期。
  童年,青春期,包括后来追仲居瑞,都是脑子里想很多,想干什么都为所欲为,唯独没有这样纯情的时刻。然而一个不太美妙的开端,现在依然能有相对美好的过程,裴煦心存感激。
  他忽然很想念仲居瑞。
  高速出现一场事故,短暂地拥堵了。裴煦扭扭脖子给仲居瑞发微信,报告这个无聊的消息。
  手机在裤兜震动两下,仲居瑞却没空拿出来看。他刚从家里来,陈小菊按医嘱做了些汤汤水水让他带给婆婆,说也许能改善胃口。为了避免手上保温饭盒倾斜溢出汤汁,仲居瑞只好两只手高举,从公交车拥挤的后门挤下去——动作滑稽,像是举手投降。
  仲居瑞最近又开始零零碎碎地接小项目——照顾婆婆之余,总不能一直闲着,银子只出不进让人心发慌。病房里都是病人,晚上都要休息,敲键盘噼里啪啦的会打扰人,仲居瑞不方便熬夜干活,只能等外婆睡熟,抱着电脑坐在走廊里。还好天气不冷,除了一股消毒水味让人反胃,也没什么。
  连续熬夜加上刺鼻消毒水的味道极大地败坏了仲居瑞的胃口,他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这会走路跟游魂似的。
  太阳晒出额角的虚汗,眼睛也被刺痛。
  仲居瑞快步走进住院部大门上楼梯。
  脚步虚浮地厉害,仲居瑞心脏忽然狂跳,耳朵嗡嗡的,嘈杂的人声忽大忽小,世界变成灰白色。他停下来撑着楼梯扶手,又下意识觉得那上面都是细菌,一股恶心涌上来,皱着眉把手又挪开了。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视线里还是一片灰白色,好像一瞬间出了许多虚汗,他忽然喘不上气,“咚”地栽下去,额头重重磕上台阶。
  感觉到有人在喊人,有人把他抬到某个地方,就是死活没有力气回应。
  有人听他心跳掰他眼睛,又隐隐约约有人说没有大事。
  仲居瑞清醒地很快,他昏过去的时候是有意识的。最多不过十分钟,等缓过那个劲,他就睁开了眼。
  ——长久失眠空腹太久导致低血糖而已。
  他缓缓坐起来,发现自己被安置在护士站对面的长椅上,熟悉的梁护士给他递来一瓶口服葡萄糖液。
  “我给你擦一下额头。”梁护士说,“看看伤口要不要缝针。”
  仲居瑞摸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才发现半个额头都是血,看着怪吓人的。
  擦干净血污,发现磕的口子,不大,但是深,正好在发际线下面半厘米,头发一遮也看不太出来。
  “还好口子不大,不缝针也没事。可能要留疤。”
  “谢谢。”仲居瑞喝完葡萄糖液,小声说。他手握着小小一只瓶,反正自己手指沾了血迹,已经干了,用力搓一搓能搓掉。
  他沉默地搓着食指,直到护士给他贴上纱布。
  “家里没有旁人吗?一个人照看是很艰难。”梁护士知道他家概况,忍不住说。她见多了病人,轻易不会为病人心软,但这个总是沉默的年轻男孩还是让她忍不住叹气。
  仲居瑞礼节性地笑一笑,没回话。他取走保温饭盒,往婆婆病房走,临近门犹豫了一下,拐进附近的厕所,一把撕掉纱布,拨弄额发遮住那个小伤口。这才振作精神又进去了。
  四十分钟前裴煦发来“堵车了。想跟你也堵在这样的地方,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堵在一条公路上,不用向前,不必退后,就这么静止在原地,伪装成短暂的永恒。
  仲居瑞给婆婆喂完汤,拎着保温桶去洗,终于腾出一只手回复。他没有堵在路上的闲情逸致——这种心境可太奢侈了。他匆匆发过去要裴煦小心别晕车,难受就睡一觉,把手机塞回裤兜不再看。
  ——照顾婆婆的日子,手机电量掉的极慢。
  裴煦回来后立刻来看婆婆。这天正赶上外婆可以回家了。她化疗分好几次做,第一次观察没什么情况就被批准回家休养,等待下一次安排。
  婆婆看见裴煦倒是很高兴,趁着仲居瑞办出院手续,婆婆喊裴煦到医院门口小店,说要买个帽子。
  “头顶光秃秃的,像个癞子。”婆婆很嫌弃自己。
  冬天的绒帽太热,草帽又不适合室内,选来选去,婆婆选中一个明黄色的渔夫帽。
  “显白伐?”婆婆笑,“在屋子里捂着,捂得好白。”
  裴煦很认真地拍马屁:“特别好看,特别潮,这就是最流行的少女帽。”
  婆婆说就要这个,老太婆也有春天。
  带着明黄色少女帽的老太太开开心心地回到家里,一扫在医院阴郁的心情。然而仲居瑞和裴煦也没什么心情谈情说爱,回到家吃了点东西,裴煦就告别了。
  仲居瑞送他到站台,目送裴煦上车坐到靠窗的位置,趴在床沿,眉目温柔地对他摆手,像只乖顺的小狐狸摇动尾巴。
  仲居瑞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也微笑着向车挥手,晚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已经不太明显的疤痕。
  仲居瑞回到家里,到外婆房间,婆婆已经坐到床上。白炽灯光下她的脸颊瘦得凹陷,但精神还不错。她想把吸管插到牛奶盒上的洞口,手却不自觉地颤动,怎么控制都控制不住,最后放弃了,把牛奶放到一边。
  仲居瑞帮她把渔夫帽收起来。
  “居瑞。”婆婆喊他,喉咙里像卡了个风箱,说话呼啦啦地响。
  仲居瑞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你坐过来,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仲居瑞把椅子挪近一点,坐过去握住婆婆的手。外婆的手布满老茧和老人斑,摸起来很粗糙,手背上有一条条凸起的血管,一直在毯子里捂着,所以很温暖。
  “我们接下来不治了好不好?”婆婆微微笑着,很平静地说。
  “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又瞎想了?”仲居瑞急了。
  “不是,是我自己想的,老早以前就开始想了。”婆婆说,“我都七十多了,就算没病没灾又能过几年呢?我不想再折腾了。”
  “你是不是担心钱的事?”仲居瑞说,“我们不差钱,好多药都能报销,算下来不多的。咱们负担得起。”
  他起身想给外婆看存款,看报销单,好让外婆放心。
  “不是钱的事。是我自己不想治了,春天查出来的时候我就不想治了。开刀,吃药,化疗,多难受啊,不生病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年纪大了,比以前还怕疼,不想折腾自己。”婆婆拢住仲居瑞的手,“我一直配合治疗,是不想放弃得太早让你心里难受。”
  ——担心一开始就直接放弃的话,等自己离开,仲居瑞会自责,自责为什么那时候没强迫婆婆去治病。因为不想仲居瑞以后心里留下遗憾,所以忍受着化疗的痛苦,忍受着头发掉光胃口全无,忍受着深夜里痉挛在床上发抖。
  现在已经治过了,大家都明白只是早晚问题。她也不想等医生宣布“建议保守治疗,回家吃点好的”,到时候又让仲居瑞为难该怎么告诉自己。与其如此毫无体面地离开,不如说开了,趁现在不到最糟糕的时候,不给彼此留遗憾。
  ——然而生命是道无解题,怎么做,都不对。
  “我不想再折腾了,你说好不好?”婆婆笑着摸仲居瑞的头。
  仲居瑞想说不好。他要婆婆继续治,继续活着。医术那么发达,总会治好的,医生没下判决书,怎么能放弃。但是他说不出来,婆婆想保守治疗,居然还要这样百般为他考虑,怕他为难,好像生命不该自己做主一样。
  一句“我不想再治下去了,你说好不好”不知道这老太太深夜里睁眼想了几次才下定决心说出来。
  他从手心到心底,都像冰坨子一样,外婆的手也捂不热。
  婆婆说:“我养你到现在都有二十几年了,我养平如也才二十几年啊。”
  仲居瑞低着头。
  婆婆说:“我是真想平如啊。不晓得能不能认出她。”
  仲居瑞的眼泪啪嗒的掉在被面上。
  外婆陷入回忆,呆呆地看着墙面,好像有一回梦到平如,平如不是年轻的样子,变成了一个中年女人。哎,也不知道有一天在下面遇到,能不能认出来呢?
  仲居瑞悄悄抹掉眼泪,红着眼眶,强撑出一张笑脸:“你总会见我妈的啊,再多陪我几年不好吗?你不疼我吗?你不想看着我成家立业吗?”
  婆婆靠在枕头上,小声说:“疼你才跟你商量的啊。你要是说不好,咱们再接着治。就当我没说过。”
  “你先好好睡一觉,让我想想。”沉默良久,仲居瑞说。
  婆婆只剩几绺稀疏的头发,帽子一摘,乱糟糟的。她用手指拢了拢头发,不肯这样蓬头垢面地躺下去。
  仲居瑞站在门口,等外婆完全躺下去,才关上灯。
  从渐渐变窄的门缝里远远看,被子中间隆起,只能隐约看见人形。
  仲居瑞走到自己房间,机械地拉门,站进去,关上,背靠着门。他一向没什么喜怒的表情忽然破碎了,像是巨大的哀伤不断涌出,他快溺死在这河流之中。他仰着头,眼泪止不住,他甚至能感觉那些眼泪流到他鬓角耳边。
  眼泪是热的。啊,原来眼泪这么热。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表情,狰狞地,狼狈地,无声地,仰头哭。哭到鼻子嗡住,胸腔发紧像被噎住了,才魂不守舍地走回床边。
  他感到害怕,他根本不想做这种选择题。
作者有话要说:  再压抑个两三章应该就好了。

  ☆、第 45 章

  因为只做了一次化疗就决定放弃,医生不得不重新为婆婆制定保守治疗方案。梁护士看到仲居瑞忧心忡忡的神情,喊住他,宽慰道,一般年纪大了都不建议太激进的治疗,能回家休养也是比较好的选择。
  “你婆婆之前反应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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