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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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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谨略有点意外,笑意漫上来,跟着使起坏,“见过那么多人,早该练就目光如炬了,还要动手才能知道?仝老板,你这是在借机引诱鄙人?”
  这人调笑起来,眉眼会呈现弯弯的弧度,不仅好看,还能看得人心下舒泰。
  “要成就好身材嘛,一分一厘都错不得。”仝则摇头笑道,“不然坏了我的名声,可就得不偿失了。”
  俩人贫嘴一刻,裴谨便笑着起身,一面看了下时间,“不早了,请仝老板快些,我明天还有事,今晚熬不得夜。”
  言下之意是他不会留在这里过夜,也不打算和仝则做什么耗费时间的运动。
  大善!没到那个程度,一些事就勉强不来,不然彼此都会觉得窘困不自在。
  从某种程度上说,仝则内心至今还隐匿着一点外表看不出的小小天真——他相信灵肉合一。
  生于十月初,身为很典型很标准的天平座男人,仝则玩起暧昧可以信手拈来浑然天成,一旦认真起来,对感情却存在有洁癖,只有欲的交合,在他看来多少有点难以接受,实在不足以激发自身冲动,和潜在的情感诉求。
  诚然对方拥有最美好的身体,的确令人十分着迷。
  而说是时间有限,裴谨动作却一点不急,慢条斯理地解着那玉带,一边笑道,“好像有点麻烦,不帮我一把?”
  仝则一笑,大方上前帮他解扣带,细看之下,只见每一方玉牌上都勾画有龙纹,不由好奇道,“这玉带不算违逾么?”
  裴谨微微笑着,语气像是在安抚他,“这玩意儿是马六甲平叛之后,皇上御赐的。你仔细看,上头的龙只有四爪,等同于藩王制。至于五爪金龙,虽然只是个象征,但天下间确实只能有一个人可以用。”
  仝则敏感地察觉到他态度里的一丝不屑,唔了一声,状似不经意的问,“三爷对五个爪子的龙,应该没有兴趣吧?”
  裴谨曼笑出声,看着仝则微微低下身子,便盯着那一头乌发调侃道,“看来你对我误会甚深,是该找机会好好解释一番了。”
  他说解释,就真的慢悠悠开腔说道,“帝制走到今天,其实已如鸡肋。但凡事不可一蹴而就,偌大的国家,集权始终是稳固的良方。只是集中在一人身上,还是集中在内阁诸多智囊身上的问题。政权需要制衡,好比内阁有决策权,法司具监督权,六部则掌行政权。而所谓金龙,更适合垂拱之治,于明堂上做一个元首象征,于他而言才是最好的安排。”
  三权分立么,这是要搞君主立宪了。奇怪的,仝则并不觉得多诧异,反而有种事情在裴谨手里,就该是这样发展的感觉。之后再由他一人掌军权政权,做个总理大臣也不错。看来裴谨那日提到的愿景,确实不是随意说说的玩话。
  仝则抬眼,从裴谨脸上瞧不出丝毫志得意满的骄矜,望着那平和如生菩萨似的面孔,他问,“三爷打算改革,不怕触动的利益太多?光是那位金龙就不好应付。如今的太子,算是三爷扶植上去的,可人会变,位置不同了,想法也会大不相同。”
  裴谨轻笑着点头,声线温柔如水,“你是在担心我么?”
  仝则被这把嗓子猝不及防地给酥了一下,眼神一颤,忙着哼笑掩饰,“不过是在一条藤上,难免会怕殃及池鱼。”
  他不肯好好承认,裴谨也只应以一笑,不再多言。
  这会儿功夫里,玉带早已被拆开。只是仝则的手一直都规矩的很,半点不曾在裴谨身上停驻,甚至连碰触都显得如同蜻蜓点水。
  裴谨当然不知道,仝则这么谨慎,其实是怕把持不住。
  对方的气息就在鼻尖。此时又和第一次量身全然不同了,仝则自认是心有旁骛,出于本能,他一直在专心感受面前的男人。
  裴谨熏香一向不重,身上散发着他独有的味道,清爽,热烈而干燥,带着一点点霸道。那腰身也和想象中一样劲瘦,隐隐透出磅礴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无论隔着多少衣服,他都能感觉得到。
  此外,还有个明显的地方,裴谨虽然看上去儒雅,却绝非一般儒将,即便静止不动,也带着一种行伍中人特有的利落感。
  仝则轻而易举便能想象得出,他身上不会有一丝多余的脂肪和赘肉,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犹是方能彰显出削劲的凌厉感,和动如脱兔的爆发力。
  联想起曾经见过他用晚饭,那些精挑细选的食物,按照现代的说法,多半是蛋白质和蔬菜,只有少量的碳水化合物,一定是为养出韧性极好的肌肉。
  锐利,精致,洋溢着阳刚之美。
  而这具身体的杀伤力,不只在于视觉感官,更在于行动的须臾间,便可夺人性命。
  仝则欣赏之余,开始有点可怜自己那点好容易才积攒起的腹肌。到底是少年人身型,骨架子还没完全长成,尽管这几个月来长高了些,终于和裴谨只差半个头的身位,可抽条的代价就是不长肉,拼死拼活练出了点不太明显的腹肌,每每看着都觉得很拿不出手。
  缺乏有氧运动的结果啊,不如找机会给这个时代引入点新的文娱活动,像是他最爱的篮球?
  仝则脑子里信马由缰,手上已将牙白曳撒脱去,然后定睛一看,他登时怔住了。
  方才没好意思挨着裴谨的身子,只觉得寸寸肌肤都很硬实,现在再看,却见他胸部以下,一直到小腹上都穿着一层薄薄的铁甲,反射着清冷锋锐的幽幽寒光。
  仝则抬头,满目狐疑。
  裴谨笑了下,附带极轻的一叹,“这是钢甲,我也不大爱穿它,是兵部硬做出来给我的。倒是极轻,可以防一般的火器。”
  耳边响起宇田曾说过的话,黑市上有人出高价买裴谨项上人头,仝则顿时失了笑,“有人要刺杀你?”
  裴谨不以为然的点着头,“自我挂帅那天起,已不断有人想要行刺,不过手段都算不得高明。”
  仝则第一时间蹙眉,连软尺都忘了拿,就只呆呆地看着他,这人说起性命攸关的话题,居然也能一派云淡风轻,而他一直来都行走在刀尖上,这么想想,忽然心里就泛起了丝丝不安。
  “别怕,”裴谨眯起双眼,眸光湛湛,温润似水,“想杀我没那么容易,我出生时,太太就找人给我算过八字,说我这人命硬得很。”
  仝则嘴角僵了僵,勉强扯出一抿子笑,可惜稍纵即逝。
  那么他大晚上跑来看自己,是否也冒了生命危险?这下子罪过大了,偏生裴谨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异常,或许是早已习惯了。他说很早以前就有人欲刺杀他,那薛氏呢,作为母亲是否有关心过他?
  直觉他会报喜不报忧,仝则试探问,“太太一定很担忧吧。”
  裴谨神色有一瞬迷离,“她精力有限,大部分时间都放在照顾二哥身上,我很早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这么说就是没有了,仝则恍然,薛氏本就指望裴谨建功立业,威震家声,逼得他连童年都没有,兴趣爱好一概全被剥夺。他满足了她,按照她的设想将自己塑造出一身杀伐之气,可惜成为强者的代价,就是要失去亲人的眷顾,父母长辈总是偏心的,会给予相对弱势的子女更多垂怜和关注。
  如此也就不难解释,为什么裴谨想要陪伴和照顾,看似高高在上,足以睥睨众生的大司马、承恩侯,内心真正渴望的,不过是世间至为普通的一份关怀。
  卷尺一寸寸展开,心口居然阵阵发酸。仝则惊讶于自己的多愁善感,又仿佛窥破了裴谨谪仙外表下藏着的肉身凡胎。
  “什么时候,你能不用尺子?”裴谨打断他的思绪,边看他,边含笑问。
  “那要如何精准测量?”
  仝则迷惑地眨眨眼,因为刚刚心软过,连眼神愈发柔软起来,双眸亮晶晶的,像是两颗星子。
  裴谨看了一会儿,蓦地伸手牵过仝则的胳膊,缓缓地,环上自己的腰,“像这样,不是一样也能量得出。”
  仝则下意识挣了挣,没太用力,结果自然挣不出。一时促狭地想,不如干脆趁机揩个油,可转念间就发觉是被裴谨算计了,他是在利用自己的同情心!然则他方才说的又的确是实情,语气极平常,连丁点自怜自伤都谈不上。
  “这就脸红了?”裴谨盯着他的耳尖揶揄。
  仝则窘了一下,不说还真没察觉,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地开始发烧。干笑一声,他用力将手臂彻底抽出来,暗道自己太久没接触迷人肉体了,以至于武功全废,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居然就脸红上了。
  功力得赶紧恢复,他可无心在裴谨面前,扮演什么纯情少年。
  好在一直到彻底量完,裴谨都没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始终和煦地和他说话,他问一句,裴谨便态度温和地答一句,不多的一点言语,维系着令人舒服的分寸感。
  等再度穿戴好,裴谨又看了看时间,“我该走了,现在关心一下你怎么处置我会错意,强人所难带回来的东西?”
  “当然是摆出来,我看过了,那上头的人物,面部表情做得都很传神。”
  仝则说着,取过盒子打开来,表盘上此刻显示的,是十点零八分。
  他将座钟拿在手里,听着滴滴答答的机械声音,颇具韵律感。
  “看耶稣的眼睛,好像不论朝哪个方向都在盯着你似的……”仝则转动小座钟,笑着说。
  裴谨对他的兴趣比对圣人多,笑看他半晌,却在突然间,笑意倏地凝固在唇角。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一把抄起座钟,凝神听了不过两秒,在骤然安静的空间里,一种特殊的,有别于时针秒针转动的声响自座钟内部,一下下被放大了出来。
  裴谨一言不发,身形只一晃,已越过仝则,奔到了窗口,兔起鹘落般打开窗子,将那座钟猛地丢了出去。
  伴随一道弧线,在时针和分针呈现字母V字时的一瞬,描绘有圣人和圣徒的精美器物变身为绚烂烟花,在一团火光之中,将自己炸了个粉身碎骨,燃烧成灰的瞬息,爆发出轰地一声骇人巨响。
  一股热流如同海浪自远而近袭来,将玻璃窗彻底轰出一个破洞,仝则只觉得耳朵在一秒过后恍如失聪,还完全反应不过来时,裴谨已箭步跃了回来。
  “趴下……”
  裴谨一声低喝,其后张开双臂,将仝则整个人用力裹在怀里,按倒在地上。


第43章 
  仝则被扑倒的瞬间,脑子里尚能闪过揶揄的念头,不大点的一个玩物罢了,竟能制造出这么大杀伤力,座钟座钟,看来还真挺合适拿来送终。
  随即他便发觉,自己上半身被彻底压得动弹不得——裴谨骨骼以及肌肉的重量,再加上那一身钢甲,直硌得他肩脊、后背、双腿一阵阵生疼。
  但整个人都被包裹紧实了,温热的血肉,形成一道屏障。他人在裴谨身下,以这样一种微妙的姿势,获得的却是坚不可摧的安全感。
  如斯亲密无关风月,却在此时此刻,传递着某种生死与共的意味。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声音,料峭春风呼呼地灌进屋子里,仝则才听见裴谨在他耳边说,“没事了,别怕。”
  言罢,裴谨单手在地上撑了一下,几乎没再碰仝则的身体,人便利索的站起身,然后伸出手,欲拽他起来。
  仝则动一动,腿上、胳膊上、背上传来酸痛感,想是方才被裴谨搂得死紧,略微侧身,耳朵里霎时响起一阵鸣音,他不由地蹙了下眉。
  “觉得哪里不舒服?”裴谨弯下腰,问出口的同时,也在细致端详他。
  只是一点不适而已,仝则不想小题大做,递手过去,借力站起来,肋下开始发出尖锐的刺痛,一个没忍住,他踉跄了两步。
  顺势看看四下,真叫一片狼籍。
  这阵仗足够大,仝则没经历过暗杀,眼见这刺激程度可比电影画面鲜活多了。匆忙定定神,他转顾裴谨,虽知道对方身有护甲,依然按捺不住急切地问,“你有没有受伤?”
  他面色发白,声音发颤,事过之后心有余悸,而且这会儿他听不大清自己的声音,脑子里简直像有一万只苍蝇在嗡嗡乱飞,只好紧紧盯住裴谨,试图从他脸上、表情里捕捉到一点此人完好无损的端倪。
  仝则不知道自己的神气,是认真中带着迷离,眼神清澈而温润,所有的担忧全都纠结在了本该舒朗的眉宇间。
  裴谨看着,忽然便笑了,很想伸手揉揉他的头,却只望着他鬓边垂下来的一绺发丝,摇了摇头。
  “那就好。”仝则呼出一口气,这回真的觉出胸口肋下在抽着疼,不过他没在意,讪笑着打量起一地纷乱,“才说有人要行刺,这手段可算是有点意思了。幸好周边都是商户,没有住家,不然也该乱套了……”
  乱倒乱不了,只是有些麻烦而已。话音落,只见游恒已迈着大步,推门而入。
  游少侠不过匆匆扫一眼,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之后看向裴谨,一脸等候他吩咐的肃然。
  “一会儿再说,你先出去等我。”裴谨挥手,言简意赅地打发掉了下属。
  转而对仝则温声道,“这间屋子住不得了,你先去隔壁凑合一晚。我会叫人尽快把窗子补好。”
  他有诸多大事要处置,何必费心于这点鸡毛蒜皮,仝则说不必,“你还有事就先走吧,注意安全要紧!我能处理的好。”顿了顿,他斟酌着问出疑惑,“那炸弹威力看着不小,之前一直没有迹象的,难道是定时的不成?”
  裴谨说不是,“靠机械带动,刚好时针分针走到十点十分,就会牵动引线,你知道,那个时间代表着什么?”
  十点十分,寓意仝则再熟悉不过,后世所有钟表类广告必是用这个时间,因为造型刚好呈现出英文字母V的字样,代表着胜利的意思。放在当下,其意不言自明,除掉裴谨,便可算作是敌人收获的巨大成功。
  真是讽刺,可惜了那么精巧的一只物件儿。
  仝则欲送裴谨离开,尝试着往前挪了一步,一动之后,他禁不住捂住了胸口,因为自腹腔至心口毫无征兆地,掀起如翻江倒海似的浪涛,根本收煞不住,跟着一股热乎乎,腥甜的味道涌上来,他拼命想忍下,却根本忍耐不住。
  噗地一口热血喷出,他在恍惚间心想,莫非自己要死了么?这念头一起,双腿登时就是一软,摇摇晃晃跪倒在地,眼前蓦地黑了下去。
  仝则当然不至于死,只是被炸弹伤及了心肺,引发一点内出血。因为昏迷过去,后续的事一概不知。而在他昏迷期间,裴谨着人请来最好的军医,从头到脚为他诊治了一番。又命人用最快速度补好窗户,再将周遭凡是听到爆炸动静的商户全部封口,连哄带吓勒令一字不许外泄,不过短短一个钟头的时间,就掩盖住了这场临近午夜时分的惊人风波。
  游恒办好所有差事,再来向裴谨复命时,已是凌晨一点钟,这期间,裴谨一直守在仝则身边,一动未动,连姿势几乎都不曾换过。
  “少保,时候不早该回去了。”游恒按下对屋内两个人不分轩轾的担忧,尽职尽责提醒道。
  “我知道。”裴谨淡淡回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起身的意思。
  游恒近来才被仝敏开了窍,打量着裴谨凝眉沉思,心下有些明白,又有些茫然,到底不好直白地再问,想了想,还是默默退了出去。
  不会真如他想得那般吧,合上房门,游恒眼皮紧着跳了几跳,不过话说回来,他可是从没见过少保如此上心对待过一个人……
  裴谨知道仝则没有生命危险,之所以不愿走,并不是在执着等待他醒转。而是这样看着,一时间不舍得离开。
  仝则脸色苍白,眉头拧紧着,在睡梦中半点都不安稳。一向阳光洒脱的人,好似没什么事能让他略萦心上,此时那浓密的睫毛却柔软的垂着,密密实实,每颤动一下,便看得人心口一紧。
  几个钟头过去了,也许是因为负伤,也许是因为心头烦扰,仝则唇上的胡茬蓬蓬勃勃冒出来,茸茸可爱。并没有沧桑感,只是为他的面孔平添了几分忧郁冷峻。裴谨看惯他的坚毅、自觉、主动、乐观,这一刻的脆弱无助,实在显得陌生又引人入胜。
  其人长得好,直到现在他才打从心里承认,灯影中的脸庞,五官漂亮得无可挑剔,在无助的苍白里,在倔强的唇峰上,多了那么一点平日里不会显露的清澈纯真。
  无辜得惹人疼爱。
  为什么要流连不去?裴谨自己也在反复思量这个问题。
  床上昏迷的人,清醒时无疑是聪明的——有底线,立场分明,看得清是非,同时还能兼顾自己做人做事的原则。积极生活,努力向上,适逢突变,不迁怒亦不抱怨,犹记得他起身后第一句话,没有问为什么会出这样的事,也没有质疑自己送礼之举是否在转嫁危机,只是问——你有没有受伤。
  这人是个矛盾体,裴谨看得出他一直以来潜在的挣扎,既想要自己做靠山,又明白彼此是在利用对方,一方面不想被完全控制,另一方面却又不想失去平等对话的权利。
  试问谁人没有小算盘,裴谨何尝不是先以利诱惑其人,但他业已谅解了仝则所谓的“贪婪”,或许是从他义无反顾答应去盗取千姬的文件那一刻,或许是他毅然决然要代替仝敏只身去冒险时。
  这是个精明干练,却不失赤子之心的男人。
  而被他观察的那一位,并没有机会去了解他的种种思绪,在半梦半醒间,仝则陷入在了迷失自我一般的梦魇里。
  时间仿佛回到上一世。他还只有九岁。那一年期末过后,他考了语数英三门成绩满分。可在家长会上,不知什么缘故,老师竟然在统计三科成绩全优的名单里落下了他的名字。
  一个无心的失误,导致他被叔叔婶婶、堂姐堂妹围攻,众人质疑他的卷面是私下改动的,视同做伪。他耐着性子一遍遍解释,从心急火燎到心灰意冷,从委屈满腹到百口莫辩,祖母始终用冰冷幽深的目光审视着他,好像在看一个自芯子里烂透了的小骗子。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这么做对不对得起我们还在其次,你对得起死去的父母么?他们可都在天上看着呢,一个人道德品质出了问题,将来就是继承遗产,早晚也得被你挥霍光。”
  那语气绝非恨铁不成钢,而是压根认为他是不服管教的问题小孩,迟早有天,会变成品质堪忧的问题少年。
  他浑身发冷,第一次觉得势单力孤,没有人肯听他说话,没人愿意相信他。接下去该怎么办,辩解的累了,却流不出一滴眼泪。而外表看上去越显平静的执拗,越会让人觉得他倔强不肯驯服,冷言冷语从四面八方汇聚,压得他快要直不起腰。
  当晚他连饭都没吃,一个人跑出门去。他的家在江南水乡,没走几步路就到了临河的街面上。坐在湿冷的石墩上,江南冬日的风也是润的,可吹得久了,寒气会无声无息浸入骨髓,他觉得自己从身到心全都凉透了。
  “这不是小则么?怎么大冷天一个人坐在这儿,吃过晚饭了没啊?”
  临街开杂货店的阿婆正预备给铺子上锁,忽然瞧见藏身夜色中的小人儿,眯起眼睛含笑问。
  江南的老城区不大,那时节街坊邻居都还有交集。仝则原本说不上喜欢这种感觉,有时候还会觉得人与人之间其实该保持适当距离。但在此刻,他很感激阿婆能够注意到他的存在,简单的一句话,问得他干涸半日的眼里终于蓄起了一点泪。
  ——自己跑出来足有半个多小时了,却没有一个亲人试图寻找过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仝则变得在生活和情感上很能将就,他可以没什么要求,也不觉得别人应该围着他转。关于家庭的温暖幸福,其实不必非要点滴都落实在自己身上。他不贪心,看着叔叔婶婶一家其乐融融,长辈对堂姐妹满怀宠爱,作为旁观者也能有一刻满足,仿佛这样沾着一点点幸福的边儿就很好。
  然而丧失信任、对人品的否定、言语的伤害,令九岁的孩子感到迷茫。原来自己不仅融不进幸福,哪怕是连那一点边儿,旁人也不愿意他涉足。
  冬日清寒,河道上的船只早已停摆,不再有浆声。两岸的灯火落在河面上,交织出一片从容温暖的世相。
  他凝目片刻,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上去没有异常,然后回答阿婆说吃过了。
  “喏,拿去,这是棚里种的枇杷,可不比东山的差。”阿婆递给他一只塑料袋,看上去沉甸甸的,“甜的嘞,拿起吃吃,看你样子像是有心事,来点甜的呀,心情就会好起来的。”
  他错愕的抬头,不知是否该伸手去接,阿婆见状,直接把袋子塞进他怀里,“尝尝看呐。”
  仝则不擅长拒绝好意,木然剥开一只,不抱希望的咬上一口,没成想竟然会甜得舌尖起栗,也许是刚才口腔里充溢着苦涩,清甜的汁水流连喉咙,他甚至觉出一种不同寻常的甘爽。
  “好不好吃,阿婆没有骗你吧?”
  “好吃,”他再抬眸,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流到腮边,滚落进嘴里,他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咧嘴笑起来,“真甜,都把我甜哭了。”
  阿婆无声笑笑,摸摸他的头,说一句好乖的小囡,踱着步子进了屋。
  没有人天经地义该对他好,但无论是谁待他以真诚温柔,他都愿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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