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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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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最终目的当是让裴谨下野,足见无论什么时代,只要反贪便最易树敌。那么无论如何都该竭尽全力,万不能这起阴谋家诡计得逞。
仝则于是对金悦正在书写的东西,燃起了十二万分地兴趣。
不多时只听金悦撕下那张纸,递给那人,那人看罢笑道,“金兄这一笔字写得真是漂亮,只可惜用的不是毛笔,却是西洋人的水笔。要说你这屋子建的也是西洋风格,可见你觉得他们是有可取之处的。”
“不过是为风格统一罢了。我是个生意人,做买卖,其实不必讲究那么多。粗人用些粗物而已,让你见笑了。”看看时辰,金悦道,“时候不早,咱们先回席上去吧。”
“好,”那人将那页纸揣好,起身笑道,“金兄请。”
二人打开门,脚步声渐远。仝则侧耳听了好一会儿,确定走廊再无旁人,才敢露出头来。
略微松口气,仝则再次手脚并用地爬出去。被金悦突然闯入这么一耽搁,他所剩的时间可就不多了。
心里还惦记那份书面协议,却又不可能去那人身上盗取,仝则脑中灵光一现,记起前世在电影里见过的,那些书写时用来垫着的纸张上总会留有痕迹。他迅速从书桌上找到那摞纸,扯下前一张,忙不迭塞进怀中。
等他回到适才歇息那间屋子,方才在榻上摆好姿势躺下,金盛业已敲门入内。
“您好些了?我这叫人过来服侍,您净面之后便回席上去吧。”
金盛站在门口说道,他一步都不肯再靠近,直截了当地把所有嫌弃,大喇喇堆在脸上。
仝则睁着一副“睡眼”,自去架子上的银盆里盥洗手巾,慢悠悠擦了把脸,跟着抻起懒腰,“眯一觉果然舒坦,就只是一个人怪没意思的。”眼睛上下瞟着金盛,他故意笑得花枝摇漾,“走吧,可别叫你家主人等得急了。”
说完抬脚往外去,只觉得身后人呼吸猛地一窒。
金盛此时一定在心中暗骂他是个婊子——不过无所谓,这群人迟早是要被驱逐出大燕的,一个都不留,一个都无须再见。
宴席散时已快到子夜,仝则陪金悦送完宾客,不出意外地听他说道,“今天累了吧,我瞧你面色还发红,想是酒没醒彻底。这里离城中还有段距离,路上奔波辛苦,不如今晚就在这里将就一宿。”
面色泛红,那是因为兴奋。
虽然过程堪称提心吊胆,可最终他还是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仝则现在正是满心澎湃,急切地想要和人诉说这段经历,特别,是想对裴谨诉说。
仝则自然不肯久留,待要出言搪塞,却见游恒慌慌张张跑过来,垂着手道,“小人方才回了趟店里,那几个小的说,来了位什么大主顾,点名要后日要成品,小的们已接了单,怕忙不过,想请您快些回去。”
这人真是及时雨,仝则心中暗笑,却做摊手无奈状,“怎么一时半刻都离不得了,平时让他们多学多练,结果还要我亲自上阵,一群废物点心。”
金悦听他这般抱怨,也不再纠缠,只温声道,“也罢,咱们来日方长,你千万别累着就好。这样,我后日再去看你。”
仝则本想露出些不舍,可一想到以后多半不会再见,也就懒得和他多费唇舌,装出一脸烦躁,匆匆告了辞。
深夜之下,天光暗淡,是以仝则便没能注意到,送别时金盛站在金悦身后,做了个拉他衣袖的动作,更没能留心金悦的脸上,由此现出了一抹狐疑之色。
一路之上,游恒将车子驾得是飞快,仝则被颠得头晕脑胀,按捺不住撩开帘子想投诉一句,忽而一阵妖风刮过,吹得他是眼冒金星。
还真让金悦说中了,看样子是要有一场豪雨将至。
“至于这么飞奔,后头又没人追咱们。”喘口气,仝则问。
游恒没吭气,半晌才道,“你不是已经得手了?”
难道又被看出来了,仝则自嘲地笑了下,“真有这么明显?得,我知道,全在我脸上写着。不过你看得出来,那金悦不至于也能看得出来吧?”
“不好说,”游恒道,“我总觉得没那么顺。嗳,你坐稳当点,我再跑快些,搞不好等下真有追兵。”
仝则心里倏地一跳,急忙撂下帘子,强忍胃液翻滚沸腾,闭目专注做起深呼吸。
突然间,车速降下来,前方似有马打着响鼻的声音,仝则一惊,撩开帘子一角,见前方月色下有着一人一骑。
马背上那人穿玄色披风,九排方金跨代紧束腰身,昂然端坐俯视着他们。
“是少保。”游恒看清楚了,不由也长舒一口气。
一条笔直的官道上,月华泠泠洒落,斯人玄服黑马,恍若独立于苍茫天幕下。
那么,是为何事何人而来?
待裴谨策马走近,只和游恒道,“你引开后头人,我带他走。”
游恒利落道是,回眸看一眼仝则,“下来吧。一会儿机灵点,别给少保添麻烦。”
他是笑着说的,调侃腔调十足,却只有这一句,对裴谨则别无二话。可见这对主仆默契十足,对彼此都很有信心,所以压根不必多讲无谓的言语。
仝则一面下车,心中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为着这点默契,他似乎竟有些嫉妒起游恒来。
而这厢他甫一落车,刚要啰嗦一句小心,那头游恒却已然扬起鞭,驾着车子绝尘而去了。
站在地下,之前的满腔喜悦一时无的放矢,仝则仰面看向裴谨,不觉疑惑道,“我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裴谨凝视他,朗声一笑,对他的迷茫并不做解答,却弯下腰,俯在马背上对他伸出手,继而微笑道,“上来。”
仝则也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瞬,或许是血液里潜藏的酒精终于澎湃发作了,他便觉得如是和马上人对视,直教人一阵目眩神迷。
仿佛不小心跌进了一道深渊,周遭云雾缭绕,有轻软似棉絮状,大朵大朵的浮云,将他托在了半空中。
而那人的眼睛,则像是茫茫云海中唯一的一道光,轻而易举就能荡涤干净他这一晚上所有的情绪,包括紧张、不安、惊恐、还有兴奋。
此时仝则的心里,便只剩下了一抹平静与安然。
第56章
在恍惚间递过手去,于恍惚间被人拉上马背。
仝则没来得及问一句话;裴谨已经一夹马腹,朝着近处一片树林驰骋而去。
风声在耳畔呼啸,迎面却不觉猎猎。
身前的骑手为他挡住了沙砾尘土,骏马奔驰如电;骑手的背脊依然不动如山。
从仝则一双迷离醉眼中望去;此时两旁密林似乎已化成一道风烟。
“往哪儿走?快下雨了?”
仝则迎风将这句话喊出口;其实已经有雨点落在他脸上。
裴谨回眸;在他耳边低声说;“害怕么?”
当然不;反而……倒是有种别样的刺激感;仝则在犹豫如何回答;雨点已经劈面砸了下来。
看看前路,那林子似乎深得望不到头。
仝则忽然间;心里却不存疑惑了;虽然他做不到在疾驰中搂紧裴谨的腰;但还是能做到不再去问前路,哪怕就这么跑到地老天荒呢;或是干脆跑到海角天涯。
心中无惧;甚至还溢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清甜的欢喜。
又跑了一会儿,裴谨渐渐停了马,“下来吧,先找个地方避避雨。”
仝则依言下马,四顾一圈,完全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么该去哪里避雨?
好在这场雨积攒了足够多时候,只是密密匝匝铺天盖地,并没有伴随电闪雷鸣,躲在这林子里尚且还不至于被雷击。
“会爬树么?”裴谨侧耳,似乎在听什么,一面笑问。
然后他举目望去,像是在挑拣哪棵树值当爬上去,半晌他停在一株看上去足有三四个人粗的参天古树下。
那树枝叶繁茂,半中间分叉出几道虬枝,树干中部刚好够坐下个把人的,而且看样子应该是挺结实。
裴谨转过头,仝则一下子全明白了,他说这话是认真的。
可爬树么……仝则从小到大,还真没机会培养这项技能。
现代城市青年嘛,实在有太多可以发泄精力的玩具和玩法,成长过程中,早就不耐烦再玩这类原始感十足的游戏。
不过作为曾经好动的顽童,翻墙他总还是会的,而且自信自己的上肢力量不至于撑不住身体,他应该能爬得上去吧……
硬着头皮,仝则深藏起畏难情绪,“好久不爬了,试试看吧。”
裴谨笑了下,“你先上,我在下头撑着你。”
……不好吧,万一他掉下来,又或者姿势不雅,岂不是要把糗态全落到裴谨眼里去!
面子有时候真是一个男人生命中不能割舍的东西,仝则立刻说不,“还是你先,要是我最后没力气,上不去了,你还能拉我一把。”
裴谨侧头看他,露出了然一笑,曲起手指打了个呼哨。适才那黑马仰面喷了个鼻息,随后似箭一样,撒开四蹄,便朝林子尽头奔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裴谨没再说话,蹬了蹬树干,跟着蹭地一跃窜了上去。
他动作太利落,利落中还带着难以言喻地矫健,压根就不费吹灰之力。
看得仝则脑子里只闪过四个大字,动如脱兔。
那架势,仿佛只要手能有个地方搭,无论多高,哪怕是座摩天大楼,裴谨也照样能一跃而上。
练家子就是不一样,仝则兀自抬眼傻傻地看着,那头裴谨已然快跃到树顶上了。
树下傻站的人顿时想起一件十分悲催的事——原先想着不教裴谨瞧见他的窘态,可等下人家坐定了,还不是会亲眼目睹他吭哧吭哧爬上树的蠢相,那效果难道不是一样的么?
那便事不宜迟吧,仝则再度手脚并用,眼前回放着裴谨方才的动作姿势,现学现卖,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平时的俯卧撑毕竟没白做,眼下最需要运用腰腹和上肢力量。而年轻男人双腿本来就有劲儿,虽然姿态大抵算不上好看,还是让他一米一米的爬到了树顶。
上去一看才晓得,那树干固然结实,可也刚好只够坐下两个人,此外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于是他和裴谨几乎就紧紧地挨在了一起。
喘口气,仝则促狭地想,裴谨多半是故意挑了这么棵树。眼下靠得这样近,裴谨身上的气息被雨水淹没了一些,剩下的,则一点点被湿润的风送到他鼻子中。
白檀清幽,附着上属于他的独特的男人味道,依然是干爽的感觉,特别是在一天一地的风雨中,能让人生出依偎在暖炉旁的错觉来。
“冷么?”裴谨问,却并不等仝则回答,展开披风,将他裹在了里头。
四周安静下来,惟有刷刷地雨声,打在叶子上,打在土地上,似乎也打在仝则心上。
醒醒神,他应道,“不冷,你确定有人追来?”
裴谨朝远处仰脸,顺着他目光看去,隐约可见有一队黑衣人朝这边纵马而来。如果不是登高望远,仝则根本不可能看到,也根本察觉不出有人追踪。
“好像还有点距离,会发现我们么?”仝则难免紧张,连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不少。
“不知道,”裴谨一味盯着他,耸了耸肩道,“赌赌看吧,你是个福星,总能化险为夷。跟着你,我应该也能有好运气。”
恰逢生死攸关的当口,似乎也没人前来护驾,他看上去却一点都不着急,态度根本像是在玩游戏。
仝则狐疑地回头,正对上他的双眸,内里闪着光亮,也闪着笑意,雨水没能为它氤氲上湿气,反而让它更清晰了,如同两颗星星。
无论是这张脸,还是这对眼睛,仝则都看过无数回了,却在此刻、此地,忽然看得有些口干舌燥,过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是来救我,还是来陪我?”
“有区别吗?”裴谨说着,伸手环上他的腰,做了一个仝则方才本可以顺理成章,却始终没好意思做的动作。
深吸一口气,仝则没说话。至少在目前这个姿势下,裴谨这样抱上来更能显出一种情意绵绵,而不会像适才自己在他身后那般,宛如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想你了……”
裴谨附在他耳边低低地说,语气含着笑,犹带了三分不正经味道,说完旋即后撤,好像专为让仝则看清,他此刻眼睛里的神气其实是再认真不过的。
简单的四个字,说出来实在撩人,可眼下正逃命呢,总该有点逃命的样子吧。
仝则按下心跳,干巴巴笑道,“你该关心点别的,譬如,我今晚不光拿到了证据,还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还有幕府预备造舆论出兵朝鲜,如果让他们得逞……”
“嘘……”裴谨轻轻摇头,展开悠然一笑,“今夜不想关心这些,我眼睛里看到的,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一个,就是你。”
情话说到何种地步,才能打动一颗铁石心肠?
仝则可以做到不动心,不留情,将自己努力掩饰在一片和顺温柔、人尽可亲的假象里,他已经这样活了一世,自问能够拿捏得体、游刃有余。
可惜世事难料,是人便会有失控的时候。那颗心再冷漠,终究也是一团温软的会活泼泼跳动的肉。
仝则沉默良久,终于牵动唇角,盈然笑意浮上面颊,“能否证明给我看?”
话音落,他只觉得腰身一紧,整个人已被搂得向前探过身,两片炙热的唇在此时猝不及防,猛烈地覆了上来。
这又是一记纯粹的,男人和男人间的拥吻。
充满了力量感,没有丝毫柔软或是爱怜,更没有试探和迂回,直入口腔,撬开牙齿,舌头便已混战在一起。带来的是一阵战栗的酥麻感,比漫天风雨更为强悍,一寸寸攻占,一寸寸掠夺,不带半点矜持挑逗,简直像是在攻克一座势在必得的城池。
仝则被搂得死紧,在清醒中接受这个吻,不多时却已被吻得脑中一片茫然,既被动又无助。
等他想到要反击回去,才察觉气力全消,连呼吸都只感到局促。睁开的双眼蒙上一层雾气,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雨水打湿着,还是被泪光浸润的。
直到绷紧的肌肉全部瘫软下去,裴谨总算心满意足地放开他,他也呼吸急促,脸上笑意直达眼底,“信了么?”
足够了,仝则笑出声,点了点头。
情挑到这个程度,接下来所有一切都该水到渠成。
只是可惜得很,并非环境不允许,也绝非气氛不到位,而是破坏者来得太迅速,太煞风景。
飞扬的马蹄声踏雨而至,打眼望过去,正有十几个汉子徘徊在林子入口处。
他们说日语,其中一个望着官道,扬起马鞭,“那里有车辙印记,加快脚程继续追。”
那群人中领头的一个应声道,“你带上一队沿途追击,其余人跟我在附近搜索。很有可能,人就藏在这片林子里。”
说时迟,三五个人策马呼啸掠过。剩下的人则翻身下了马,一个个动作迅捷无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就这样悄悄地潜进了这片静谧的林子里。
第57章
不必裴谨示意,仝则也知道此刻应该一动不动,屏气静息。
裴谨不过稍作调整;呼吸已近清浅不可闻;只是右臂依然环在仝则腰上;手指紧扣;更借机娴熟自然地把仝则往自家怀里带。
于是本来呈依偎状态的两个人;这下愈显亲密,仝则几乎半个头偎进了裴谨的胸口。
对于这个姿势;仝则不大习惯,也谈不上多喜欢。
然而脸上犹带着冰冷的雨水;就这样贴在那温暖的胸膛上,很快被熨烫干爽;还捎带上了裴谨的一丝温度和味道。
雨势渐渐小了;化作淅淅沥沥绵绵不绝。偶尔有风拂过;叶子上会落下一串雨珠。
仝则蓦地想起怀里揣的那页纸,不知被打湿之后能否再用。好在他的胸膛依然是热的,想必这会儿已将那纸烘干了吧。
管他呢;那东西说到底是意外所得;就算意外失掉也没什么大不了;天底下哪儿有事事都那么顺当的时候。
好比这回被人发现,惹来一场杀身之祸。幸而有裴谨在侧,他并不担心自身安全,反倒是替那些摸进林子里的武士默哀了一刻,很难说接下来等待这伙人的是何种落局。
仝则没想错,然而却没估量到,所有的杀戮都只在裴谨一人身上,那一下迅捷无比。他甚至来不及反应,一切就已然发生了。
树下一共七人,手上兵器俱为武士刀,还有几人身上背有弓箭。七人成扇形前行,略有分散,可就在众人警惕地探寻移步,逐渐逼近裴谨二人藏身的大树时,头顶上倏地一阵轻响,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扬起一道劲风。
众人一惊,猛地抬起头,只见一件斗篷从天而降,兜头兜脸落下来,在黑暗中好似一张巨大的网。
有人立时拔刀,寒光一闪,刀锋将披风砍成两段,余下众人迅速聚拢,个个长刀出鞘。
就在那一瞬,仝则只觉腰上一紧,裴谨单手抱着他,左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电光火石间在他耳边说,“没事,别慌。”
这话说完,仝则耳边被他呵气带起的碎发还未及落回鬓边,便听见枪声响起,一连七下,铿锵而连绵,震得人耳膜一阵嗡嗡轰鸣。
裴谨手法极快,弹无虚发,顷刻间,树下预备伏击的七武士应声倒地,没有一个人有机会发出半句呼救。
仝则眼睁睁看着,看清那子弹正中敌人眉心,是以一枪毙命无人生还。
留下一地扇面形的尸体!
林间惊鸟于此时扑腾着翅膀,向着漆黑夜空四散飞逃而去。
“这里不能久留。”裴谨收好枪,回头看看仝则,搂在他腰上的手依然没有收回去,反而更加紧了一紧,“我先下去,在下头接着你,好不好?”
仝则的心兀自砰砰乱跳,被适才枪声震撼,足足沉默了有十秒,方才转头望向裴谨。
这人刚刚在眨眼间击毙七名武者,现在呢,却是笑容清浅,语气驰然。
杀戮起自一念,其后面色不改心跳不乱,甚至察觉不到半点煞气。
方才抬手勾了魂,一回眸便又来夺他的魄,将所有的铁血和无情,都化作满腔温柔与护持。
而裴谨那张脸,在夜色下越显精致,英俊到让人移不开眼,一双眸子平静无澜,眼角微微一弯,眼波流转如涓涓溪水,足以润物细无声。
如斯靓色,怎教人不贪念留恋?
何况强悍与温和,杀伐和缠绵,种种矛盾混于一身,竟也能上演出无限迷人。
仝则被他这样注视着,即刻生出了一点迷思与遐想,好像面前男子本该是被世人仰视的,却只甘愿在他一人面前俯身,变作一个谦谦君子。
那么,永远不要做这个人的敌人,仝则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可转瞬却失笑起来,他太高估自身,渺小如他,又有什么资格成为裴谨的敌人?
所以理想的状态,不该是在裴谨的庇护下,安享那些他愿意给予的脉脉柔情?尽管没人知道能持续多久,而一旦裴谨决定悉数收回,他又能否重新习惯和接受。
这样的感觉,委实有些不大妙!
仝则犹是生出几许疑惑,其实他做的事并无甚作用,对于裴谨而言或许可有可无。没了他,裴谨一样会有部署,一样能够赢得所有战斗。
一直以来,只是他一厢情愿地在认为自己有用,好像这样就能获得一份平等。如今事实摆在眼前,双方实力相差悬殊,悬殊到完全无法在一个平台上对话。
“怎么了?在想方才的事?”见他一径沉默,裴谨柔声问。
收回思绪,仝则掩饰地一笑,“你的枪真快,我什么都没看清就结束了,眼神也不错,而且……你方才用的是左手?”
裴谨眨眨眼,“两只手都可以,射箭就不行,还是右手灵光一些。”他跟着轻笑了下,垂眼自嘲道,“本来是个左撇子,小时候天天被人说,后来硬是给扳过来了。”
原来如此,他成长过程中似乎总在被别人塑造,难道目下看到的一切也都是他硬拗出来的?
仝则听着,忽然莫名心软,虽然知道根本没这个必要,“我以为你会等他们走远,不过这招更好,一了百了。走吧,你先下,我跟着你。”
裴谨点头说好,随后敏捷地几个起落,人已站在地下,抬起眼定定看着他。
仝则可没那么迅速,好在动作还算利索,且并不难看。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米来高,他索性直接一跳,谁知却忘了此刻地上正湿滑,脚下没大站稳,不由接连后退了几步。
裴谨的胸膛适时地贴上来,双手扶住他的腰,将他人稳稳地抱住。
“谢谢。”仝则低声道,庆幸此时背对着裴谨,他便看不见自己眼里的懊恼。
裴谨轻声一笑,松开手,改为亲昵而不失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地上湿滑,我刚才也差点绊到,走吧,接下来小心点。”
往前行,不可避免要经过地下躺着的那七个人,血腥味在细雨中弥散,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混合了泥土味的腥气。
仝则是第一次目睹这么多死人,虽不至惊怕,可胃里仍不大舒服,只好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冲出那片修罗场,迎上林间洒落的雨丝风片,扑面空气清新润泽,一瞬间让人觉得惬意多了。
裴谨不知什么时候蹿上来,走在他身侧,于袖中摸到他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合。
仝则没躲闪也没挣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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