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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恩侯情史-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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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手毫不留情,却原来是给自己助阵的。
  眼看亲卫和高云郎的人占据上风,仝则一面躲闪刀剑一面奔至车前,却见那车驾纹丝不动,里头的人显然稳如泰山,他脑子里随之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怎么车驾周遭竟没有人护持?
  就在此时,一枚重箭突如其来划破长空,直袭那辆青呢车。只听砰地一响箭身没入顶篷,旋即轰地一下燃烧起来,火苗借风势急速蔓延,很快就席卷至一整座车身。
  仝则在心惊胆战时心想,那箭尖一定涂有白磷,所以脱落之后才会自燃!
  此时天地仿佛都化作一片火海,仝则心口狠狠一震,也顾不上再想刺客用的手段,直扑过去大喊一声,“快跳车。”
  他像看不见冲天火势一般,奔上前掀起烧着的帘子,边咳喘边拉起车内之人,一把将人拽了下来,随即察觉那车身剧烈摇晃起来。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青呢车塌了。
  仝则本能的将人压在自己身下,以老母鸡护小鸡的姿势为其遮挡热浪,火苗飞溅着,落在他发梢耳畔,灼痛了皮肤,却不能让他有分毫动摇。
  车前被拴住的马受了惊吓,四蹄扬起,疯狂向前奔去,带着一团火光横冲直撞,倒是把几个负隅顽抗的贼人撞翻在地,等到那火海渐渐远了,亲卫们才反身前来“救驾”。
  仝则被呛了几口烟,头有些发晕,感觉身下人动了动,连忙回过魂,就地朝一旁滚了两滚。
  身下人正好转过头,四目相对,彼此都愣住了。
  仝则口鼻被烟火熏着,狗鼻子短暂失了灵,方才没闻出什么不对,此时再感觉,裴谨身上并没有他熟悉的味道,再看其人满脸写满惊惧,哪里有素日裴谨的半分沉稳?
  只有眉眼和他朝思暮想的人有七分相像。
  然而像不等于是,这人压根就不是裴谨。
  仝则心头一慌,一柄长刀已架在他脖子上。可等到亲卫低眉一看,手中刀势立刻向后收了收。
  “是你?”
  那亲卫正是当日奉裴谨之命传信给游恒之人,不光认得仝则,更知道仝则对于侯爷的意义。可是这人不是已被带走了么,怎么又会出现在此地,莫非是一路追随而来的?
  亲卫恍惚了一下,有点弄不明白什么情况,千里寻夫么……这难道,不是戏文里才有的故事?
  仝则不晓得人家细微的心理活动,一骨碌爬起身,眼神骇人,声音嘶哑的拉扯住他问,“三爷呢?他人在哪儿?”
  亲卫听着那沙哑的破喉咙,不由自主肩膀一抖,仿佛被那声音慑去魂魄般脱口道,“在驿站,人平安无事。”
  话音落,他眼见仝则迅猛如脱兔,翻身抢上一匹无主黑马,一人一马恍若离弦之箭,冲出人群便往驿站方向飞驰而去。
  几十里的路,仝则好像跑了有半辈子那么长。
  幸而亲卫所言不虚,那驿站门口井然有序,早就明里暗里包围了裴侯的人。
  仝则望了一眼,无声笑了,裴谨哪是那么容易被暗算的?可不禁又有些奇怪,裴谨更不是会用替身的人,上一次不得已为之还是被靳晟等人设计,若非下药,他绝不肯让别人替他去犯险,那么这一回呢,他该不会是受了伤吧?
  他跳下马,蓦地里心乱如麻。
  思绪不受控制,各种不好的预感纷至沓来。仝则只好站在原地不断深呼吸,记忆里还从来没这么紧张过,活像是得了失心疯。
  隔着大半年时光,他无从知道京都发生过什么。也不是没想过裴谨失势后的遭遇——被人搓磨,被新帝打压。每每一想到这些,心口会痛得不能自已,他强迫自己不去思量,强迫自己往好处幻想,裴谨是打不垮的,这一句话如同精神胜利法,然而此刻再琢磨,其实也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没有人能够永远立于不败,也没人能够真的感同身受他人遭际,一阵无力感涌上来,关于这半年,他缺失得太多了。
  不到六个月的光阴,却是恍如隔世。
  往事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起那个会玩笑,会调情,带着三分痞气,有时优雅有时戏谑的裴谨,眼波流转间,有着似嘲非嘲的风情,睥睨天下却并不疏狂傲慢,那如水般的声调会细细说出熨贴人心的情话,还有他永远干燥炙热的掌心,以及属于他们之间炽烈的情愫,流淌着满身的汗水,冲动而灭裂……
  站在关外的苍茫天地间,仝则想,无论是谁,假如他曾经有幸得到过这样一个人,一定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忘怀,也一定不会愿意再放开手。
  收敛起所有的不安和胆战心惊,他稳住步伐,向驿站走去。
  门前把守的亲卫远远就拦下了他,对于这个看上去十分落拓,胡子丛生的陌生男人充满警惕。
  亲卫压低声音喝问,“什么人?”
  仝则知道自己看上去和从前不大一样了,连声音也变得面目全非,偏巧拦着他的人是个不大相熟的生面孔,只能耐着性子回答,“麻烦通报侯爷,就说仝则求见他。”
  亲卫还没说话,驿馆门里却晃出一个人。那人看向门外,顿足望了一会,忽地快步走出来,诧异惊呼道,“怎么是你?你……你怎么,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
  说话的,正是裴府管家李明修。
  仝则顿时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激动,抓住他的手臂,声音止不住地发颤,“李爷,我是仝则,三爷还好么?”
  “你……”李明修还是难掩惊愕,上下打量着他,“你这嗓子,怎么弄成这样了?哎,三爷在楼上呢,他没事,这会才用了饭,哎你……”
  话没说完,仝则早已越步窜进门去。
  “你等等。”李明修赶紧追上来,“他,他近来精神不大好,可受不得刺激,你千万别让他激动了,千万别……”
  仝则心急如焚,连带敏感度一并降低了,根本察觉不到对方话里的欲言又止,匆忙道了声好,转身冲上了楼。
  驿站早清除了闲杂人等,过道里只有一个驿丞,仝则赶上去问侯爷住在哪间房。那驿丞看看他,知道能被亲卫放进来的人定然无碍,便道,“我正要给侯爷送邸报,喏,就在那间。”
  “劳烦了,我来就好。”仝则顺手接过邸报,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人。
  房内灯光亮着,他站在门口,不由再次深深吸气。
  合上眼,他甚至连敲门都记不得了,梦游似的推开了房门。
  再睁眼,那人就站在窗边,一身青色宽袍,背影挺拔依旧,听见门响却没有回头。
  “谁?”是裴谨的声音,平平淡淡地发问。
  从他的语气里,仝则听出了一丝倦意。
  一颗心被柔软的思念铺得满满当当,仝则嘴唇动了动,忽然迟疑起自己那变调的沙哑声音会不会吓着裴谨。
  一定会的,不过裴谨为什么不回头呢?仝则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德行,灰头土脸,胡子拉碴,还带了一身的匪气。
  没关系,被相思和重逢折磨得神经兮兮的人想,裴谨说过,喜欢看他留胡子的模样。那隐秘的心思,涉及裴谨心心念念的年龄差。不过裴谨不会承认,仝则也不忍拆穿,那是属于他们的特别的默契……
  其实只要裴谨愿意,从此以后他可以为他刻意留住岁月的痕迹,留存住时间在他脸上刻画下的所有沧桑。
  就在他目不转睛,用近乎痴缠的目光凝视窗边人时,裴谨蓦然转过身来了。
  霎时间,仝则呼吸骤停——那张脸比自己记忆中要瘦得多了,刚才隔着宽大的袍子他失去了想象力,此刻那面容清晰映入眼,分明两颊凹陷,英气勃勃的剑眉蹙紧着,眉心处显出一道深刻的折痕。
  唯有目光依然锐利,却没有丝毫温度。
  裴谨的视线轻轻巧巧越过仝则的脸,落在门边,无波无澜如一池静水,从转过身到慢慢坐在窗边的圈椅上,不曾掀起半点涟漪。
  “有事么?”裴谨淡漠的问,视线跟着垂了下来。
  曾经多么敏锐的一个人,如今眼里竟然少见的出现了一抹飘忽感,看得仝则打了个寒颤,他凝视坐着的人,开始肆无忌惮的盯着他看,而对方依然慵懒地坐在那里,侧脸如雕塑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我来送今日的邸报。”仝则强压心中翻涌的惊恐,试探着说。
  裴谨点了下头,“放在桌上吧,辛苦了,你是驿站的人?”
  如此简单的一句话,却比方才的刺杀更让人觉得恐怖。仝则双眸倏地一紧,耳边响起李明修难言之隐似的吞吞吐吐。
  他精神不好,不要刺激他……
  这不是精神不好,裴谨回身时不可能看不见自己,可他居然认不出?连他的亲卫和管家都能一眼识别,他却不知对面站着的人是谁!?
  一时间,乱七八糟的念头悉数冒出来,裴谨是失忆了,还是故意不认自己?难道他真的心意坚如磐石,一定要和自己撇清关系,从此两不相欠、互不相干?
  仝则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再想不到下一秒,裴谨只用一个轻微的动作,便粉碎了他所有不安的猜测。
  裴谨微微仰起头,语气有些倦怠道,“怎么像个闷葫芦,放下邸报就出去吧。”
  之前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终于,随着裴谨头转向窗外,便像是有一道闪电劈面划过,仝则弄明白了——裴谨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那眼神虚虚实实地,只不过笼罩在他周围。
  却一直,没能落在他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想说本文不虐啊,之后基调也不会虐的,之前是三爷追仝则,现在给个机会让仝则追三爷,之后就是漫漫长路,仝则宠他的三爷……哦,什么鬼~~BTW,三爷没失忆!!!!


第107章 
  仝则站在原地,想起了自己被东瀛人绑架受伤; 引发短暂失明的那一回。
  裴谨的眼神不对; 是因为知道门口站了人,视线才会轻飘飘地落在这里; 但却没法精准定位在自己脸上。
  这个念头一起,仝则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缩成了一团。
  他往后退两步; 拉开了门,然后又在门内挪动几步; 顺手合上了房门; 之后调整气息,尽量让自己每一下呼吸都不发出声响。
  裴谨兀自坐在窗边; 望着外头出神。听到门响方才慢慢转过头; 那眸光锋锐的程度; 又看得仝则心头剧震。
  可下一瞬; 裴谨双肩一松,向后倒在了椅子上; 良久过去,他再往门边“凝望”,视线变得涣散无神,分明已和刚才大不相同。
  仝则心下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冲上去; 正自犹豫着,却见裴谨站了起来。他动作很慢,直到起身站稳,右手还没有彻底离开椅子把手。
  仝则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往床边挪; 短短几步路,走得是异常艰难,其间伸手扶了几次周围可以碰触到的摆设,还差一点撞到床架子上,好不容易摸到床铺,才缓缓地坐了下去。
  裴谨一边解开长袍上的带子,一边极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几不可闻,然而仝则听见了,那叹息不亚于一记挞伐重重抽打在他身上,他下意识想去捂嘴,因为眼睛鼻子嘴巴里此刻都酸楚难言,可他不敢动,刚刚裴谨走得那么困难,他尚且没敢上前搀扶,到了此时,他已经没有勇气再让他发觉自己的存在了。
  他用“不作为”彻底证实了心内怀疑,裴谨不是失忆,也不是不肯认他,而是他根本就看不见。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明修的话萦绕在耳边,裴谨受不得刺激……这是在提醒他,不能让裴谨再情绪激动。那么突然乍见自己,再听见自己那把永远也恢复不了的沙哑嗓音,对于裴谨而言,是否算是太过刺激?
  所以他刚才只开口说了一句话,而裴谨仅凭声音压根就认不出他,仝则涩然笑了下,对面不相识啊,他们之间真的连最后一点牵绊都不存在了么……
  可他为什么会弄成这样,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打击太大?仝则不大相信,裴谨是那么强悍,政坛起伏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自己也清楚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何至于一蹶不振到这个地步?
  他这头思绪千回百转,裴谨那厢已睡下了,躺下前还不忘摸着床头灯,将灯光熄灭掉。
  明明看不见,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动作?
  仝则想起刚刚他以为自己是驿站的人,愣是生装出一副视力无碍的模样来,心头不禁又好笑又气苦,这人怎么走到哪都忘不了装相呢!
  这么乱琢磨着,酸楚被冲淡了一些,反正现在也不是感伤落泪的时候,仝则静静看着,耐心等着,直到裴谨呼吸规律均匀了,才敢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回眸时,他还是贪恋的望了一眼。裴谨脸部轮廓清晰,睡姿安静,仝则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一个人的时候也可以规规矩矩不乱骑被子。
  那是成心欺负自己睡品好了?仝则被这念头逗笑了,一时间喉咙里什么滋味都有,苦、涩、甘、甜,那感觉简直没法形容。
  再喘口气,他快速往楼下奔去,方才拐个弯,一头撞上了满脸忧心忡忡的李明修。
  “哎呦我的祖宗,我的仝小爷啊……”李明修揉着被撞疼的胸口,慌慌张张地问,“你没吓着他吧?他可不能再受刺激了……”
  仝则心头掠过一丝讶然——见了我当真有那么大刺激作用,要真那样的话,能不能激动到让眼睛一下子复明?
  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只问,“怎么弄成这样的?”
  李明修微微一愣,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都看出来了?唉,要说大约是在三个月前了。忽然有一天就看不见的,开始他谁也没告诉,后来还是我瞧出不对……这种事想瞒也瞒不住啊。京都但凡有点名的大夫全来瞧过了,又是针灸又是吃药都不见好。还是梵先生说,大概是因为心情沉郁,积压太久方才导致的,这得慢慢调养千万不能急。他人更不能着急上火,如今最忌讳的就是情绪波动。”
  仝则还是难以置信,“他没受过伤?那能被什么刺激着了,太太和孝哥眼下在哪?”
  李明修摇摇头,“在京里,都好好的。皇帝也得讲律法不是,没敢轻举妄动,不过是留他们在府里当个人质,京都有西山大营和三爷的旧人镇着,出不了乱子。”
  那还能有什么事,值当让他受这么大打击?
  仝则忖度片刻,蓦地抓住李明修,老头被他扽得胳膊一疼,不由自主哎呦了一嗓子。
  “您实话说,到底是为了什么?”仝则顿了顿,目光如剑,“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能刺激到我了,您不用瞒着。”
  李明修眉头一紧,神情变得复杂难言,在他逼视之下无奈叹道,“福建提督受三爷之托,曾派人暗访你的行踪。不知道怎么的,后来就搞错了,那跟着的人回禀说你在蒙古边境上遭遇狼群,还留下有血衣,由此推测……你多半已是遇难了。”
  “消息传到,三爷那会已卸了军机职务在家休养,当时没说什么,只把自己关在房里,两天两夜没出来,也没让任何人进去。后来倒像没事人似的,还带着太太和孝哥去西山避了一阵子暑,可回来没多久眼睛就不好了。”
  仝则听着,脚下无意识踉跄了两步,然而还没等李明修伸过手,他自己倒是先稳住了,其后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似的,扎在原地发傻,不动也不说话。
  短短几句,涵盖的可是过去几个月来所有的惊心动魄,阴错阳差四个字分明已不能形容了,这命运实在是太弄人。
  李明修看他的脸色,觉得这个人离崩溃应该不远了。
  可出人意料的,只见仝则晃了晃脑袋,霎时间又回魂了。一双眸子清澈透亮,且里头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伤感或是自责。
  “他认定我死了,而我现在突然活过来,对他来说可能是个不小的“刺激”,所以我还不能认他,李爷心里想的是这层意思么?”
  李明修没料到他这么快就镇定下来,颇有几分意外,半晌颔首道,“是,而且他一时半会看不见,你这声音又变得太厉害,他未必肯相信。至于你们从前的事,我建议也不要让他再多回忆了,这样才有可能慢慢恢复。好在这穷乡僻壤的也没有多少事可做,总能让他得一阵清闲。”
  仝则没犹豫,痛快的点了点头,“只要他能复原,我都听大夫的。”
  李明修闻言如释重负,刚想为他的“深明大义”表彰两句,就听仝则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另外您想个辙,尽快把我安排进新府里,以后我贴身伺候他,反正他这人也从不用丫头。哦对了,他听过我说话,没准还记得这声音,您想想,怎么圆个说法吧。”
  仝则觉得头顶铮铮地疼,连带着浑身上下哪哪都疼,说完也没什么心力再想撒谎撂屁那点事,干脆抬脚往外去了。
  不过这态度是真坚决,李明修眼望他的背影,心想这人放着好日子不过,从福建一路跑到辽东,要论这份恒心毅力,确也不是几句话就能打发了的。
  少不得,还真得费心替他安排一遭。
  老头行动迅速,很快替仝则编了个不伦不类的化名叫来生,对裴谨只说是从驿站跟随而来的,因太过仰慕崇拜三爷,那天又瞧出点不对,这才求了他前去照顾,又将编好的其人“家底”详述一遍,以兹证明确凿没有问题。
  李明修毕竟是裴谨最信任的人,裴谨也就不疑有他。一众人在驿站停驻两天之后启程,浩浩荡荡搬进了朝廷派人新收拾出来,专供裴谨下榻的一处宅邸。
  仝则来不及跟高云朗或是刘财主辞行,便跟着一道进了这座规制不怎么合理的侯府,再见到裴谨时,已然变身成了他的亲随加贴身仆从。
  裴谨这人,在军中一向是该严的时候严,该松的时候松,对待家下仆人其实更宽些,如不是犯了大过断不会苛责,没事也不大会端什么架子。
  于是没几天功夫,仝则就算和他“混熟”了,同时发现从面上,根本就看不出裴谨有所谓的“郁闷”。
  不光没有,这人还明显比在京都活得更滋润畅快,端看成日行动做派,在这屁大点的宅子里,恨不得比行军打仗那会儿更加如鱼得水。
  没过多久,也不知他打哪弄了只野八哥,开始在屋里兴致勃勃教那笨鸟说话。一人一鸟,见天瞎眼对豆眼,诗词歌赋满嘴胡跑,经常上一句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下一句就接上浅草才能没马蹄,听得人是一个头两个大,偏偏承恩侯阁下还特别自得其乐。
  反正身边人大都知道他眼神不好,对于他和一只鸟逗闷子多采取纵容态度,不过除了李明修以外,却也没几个人知道那眼神究竟“不好”到什么程度。
  然而这点不适,已足够裴谨作为闭门谢客的借口了,一连半个月,他推说天寒地冻水土不服,要专注休养身体,谁来拜谒都不方便相见。
  就好像他不是那个从十四岁开始驻防边疆塞外,动辄风里来浪里去大司马似的。
  承恩侯突然娇贵起来,变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老人家日子过得十足舒泰,唯一不大满意也就是仝则这个近身服侍的人。
  换衣服的时候,裴谨会嫌他手粗,“你那手指头怎么那么多茧子,驻守驿站也用每天跑十回马?你们那儿有这么忙?”
  那是因为仝则连续跑了四个多月的马,手指头都被缰绳勒粗了。
  他只能说,“家境不好,从小做活做粗了。侯爷将就点,我回头找人去去茧子。”
  虽说听了十来天,可裴谨还是没习惯他拉风箱式的说话节奏,牙花子紧着一疼,跟着再补一刀,“嗓子呢,也是因为家贫,玉米碴子吃多了给剌坏的?”
  仝则仗着他看不见,对着他翻了好几个大白眼,心说都这模样了,嘴怎么还不闲着呢?这人以前就够促狭没正形的,如今俨然又给自己升了个级,看来一只八哥根本就不够他散德行的。
  “怎么又没动静了,真是锯嘴的葫芦?”裴谨看不见,全靠想象别人吃瘪的表情,满心愉悦的道,“这要是我的兵,赶上问三句话不回,早打出去开除军籍了。”
  可惜现在他的兵,就剩下宅子外头那不到五十人的亲卫了。
  仝则心酸之余,略没好气的回道,“抽烟抽的,把嗓子给熏坏了。”
  裴谨哦了一声,“习惯不错。我正好有云南进上的烟叶子,回头你替我卷了,我分你一半。”
  那是因为他看不见自己卷不了,其实卷烟真算不上什么复杂工种,多练几回没准也就熟能生巧了,顺带还可以发泄一下他过剩的精力。
  仝则不为所动,“早戒了。”
  “不用吧,都已经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人活一辈子有个嗜好不容易。”裴谨架着两条长腿和仆人推心置腹,越说越是感慨,“唔,我以前就没什么不良嗜好,现在想起来有点亏,只能重新开发了。”
  仝则忍不住扶额,暗道幸而自己是个冒牌的,要真来了个他的崇拜者,眼见裴侯爷这么不分尊卑,随性随意,说起话来没心没肺的形容儿,还不得立马崩溃,直接撂挑子走人?
  但就是这幅模样,笑眯眯的,看上去对现状没有半点不满,才让仝则更加担心忧虑——自从住进这宅子,裴谨从来不提政务上的事,不见当地官员,连邸报让人念了两天也顺手丢到一边,甚至不张罗给家里写信保平安。
  他好像准备用一种肆无忌惮的闲散,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彻底把自己放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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