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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耽]新欢-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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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两位皇子今天又被叫去御书房挨训。”肃宁伯世子旗开得胜,随手把赢来的筹码推到一边。
那头大理寺少卿家的三少爷推着牌,顺口接了话头:“我也这么听说。前些天圣上养病,恐怕有人不安分。”
“呵呵,是都不安分吧……哎哎,急什么,我还没摸牌呢。”边上有人插嘴,口里还轻轻和着乐声哼起了小调,“这种事也不稀奇,哪朝哪代不是这样过来的?现在还算好的,先皇那时候,光成年的皇子就有五六个,那才叫刀光剑影,护城河的水都红了……”
叶青羽坐在温雅臣身边低着头默默喝茶。先皇在世时,子息兴旺,皇子公主加起来足足有二十之多,及至先皇大行前那几年,除却夭折及未成年的,能独当一面的皇子就有五位,龙子凤孙,个个皆非等闲。可是如今,先皇遗留下来的皇子里,只有一位临江王还活着,其他的连尸骨都烂透了。皇室手足相残之惨烈实非民间可比。
在座不少官家之后,长辈嘴里零零星星探来的一鳞半爪加起来也能凑一部书:
“临江王韬光养晦了大半辈子,原以为是吓怕了,没想到终于还是没忍住……”
这是天下啊,泱泱九州,臣民无数,坐拥了天下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楼下方才还有人为了区区一百两赌资不惜杀人越货,为了金銮殿最高处那张椅子,哪怕血流成河又怎样?权势面前,谁不眼红心热?
肃宁伯世子又赢一局,一双细长的眼睛眯得快要看不见。身边陪伴说笑的花娘伶俐地伸出十指,为他整理筹码,正是倚翠楼新晋的花魁桂枝姑娘,传说中长得同银月夫人相像的那位。
乖巧的花娘眨着眼睛,就算听得似懂非懂也不忘回头对金主露出一个甜美可人的微笑。她低头不语时,双眉微蹙的娇柔可怜确然有几分银月夫人般的清丽雅致,一旦笑起来……难怪连温雅臣都说她不像。
叶青羽眼角一错,不动声色将视线从桂枝脸上挪开。什么淡泊名利,什么韬光养晦,什么隐忍不动,外人不知内情而胡乱揣测罢了。在那个人心里,天下固然可贵,江山纵然秀丽,权势极天也好,唯我独尊也罢,最动人心弦恐怕亦及不上……她……噪声嘈杂,花香腻人,临街的格窗尽数大开却半天不见一缕清风,房内四角都镇着冰,小厮憋着脸尽职尽责立在身后打扇,想着想着,一阵烦闷不可遏制从心头升起,叶青羽想要起身出门透气。人还未站起,温雅臣的手忽地搭上他的手腕。掌心炙烫,贴着薄薄的衣袖滑向他的手背,五指一张,顺着指缝扣住了他的手。
“我去看看银月夫人。”叶青羽低声道。那边的女子又低下脸,面容如雪,神态楚楚,静雅好似一朵水莲花。十中之一的相似,此刻落在眼里,搅动起无限焦躁。
“再坐坐。”温雅臣并不看他,小声飞快地说了一句。随即涨红脸继续大声地与朱家大少争论,那个新近当红的花旦金铃姑娘扮相到底好不好看。
叶青羽坚持:“我去去就来。”
温雅臣不答话,五指抠得更紧,在桌下死死压着他的手。也不知他发的什么疯,往常叶青羽只要挣扎一会儿,他就会摸着鼻子委委屈屈地松开。今天却仿佛憋了股劲,任凭他如何低声呵斥也无动于衷。
真要费劲跟他角力,那就得引得满屋子都往这边看了。叶青羽无奈,松了劲,向后靠回椅背。温雅臣似有所觉,双眼一动不动盯着牌,手里慢慢也卸了力气,只是仍旧执拗地抓着他的手,指尖贴在掌心上,一下又一下,轻柔而缓慢的摩挲着。
就像好像是平日里,给他的猫顺毛那般……
第十六章【修改稿】
长夜将尽,黎明未至。楼畔华灯未歇,空中烟花寥落。倚翠楼中咿呀细长的歌声随着暗夜逝去,琵琶在花魁怀中铮铮弹奏了整夜,袅袅收起最后一个尾音。湖中星火点点,停靠岸边的画舫悄无声息将灯盏熄灭。一身短打的酒肆小二揉着睡眼将步履蹒跚的客人送出,背过身张大嘴大大打一个呵欠。
喧嚣吵嚷的京都惟有此刻方是真正太平安宁。火山孝子沉迷于温柔乡,赌场霸王安睡在金银窝。醉汉躺倒在长街边,书生用功在烛灯下。谁家院里滴漏声声,曲折小巷鼓打三更。两三个人影骑着马,风驰电掣从远方来,一眨眼又消失在大街口。
“宫里出来的?”惊鸿一瞥,叶青羽留心到他们腰牌上似曾相识的花纹。
“嗯。”温雅臣放眼看去,那几道人影转眼消失在街口,“大概又是召太医的。”
那几名骑手中有人依稀是内侍打扮,今上龙体违和已是众人皆知,连温雅臣这样不怎么上朝的也多少知道些内情:“听说太医院安排了人手夜夜在寝宫外轮值,这么匆忙……恐怕又是不大好……”
如若方才席间的传言属实,才刚有了起色就强撑着早朝,而后又把皇子召进书房大动肝火训斥,加之久病体弱气血郁结,确实容易再结病灶。凡卧病者,最忌反复,时好时坏便往往愈拖愈重,最后再无痊愈之时。岁月如刀,刀刀催人老。想不到,昔年那个弑兄屠弟杀伐决断的男人,一晃眼竟也到了连生一场气都要危及性命的时候。天理昭昭,人世间的果报之说从来不是妄言。
“高相也病了。”长街之上四下无人,温雅臣清冽慵懒的嗓音沉沉响在耳畔,忍不住叫人心中震颤,“是真病。”
叶青羽闻声扭头,他也正同样侧过脸一本正经看他:“年纪大了就容易生病。
从前老狐狸仗着自己是三朝元老,一不高兴就爱装病。却想不到,装着装着就真一病不起了,也不知道他在病榻上想起从前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是不是连肠子都悔青了?其实眼下的事,说穿了不过是看谁能挺到最后。临江王春秋鼎盛,身体康健。
陛下虽然病重,岁数上比高相小了不少。老狐狸这个年纪,跌一跤就再爬不起来的大有人在。目下就看病床上的两个谁先熬死谁。总之,天家的事一半在人一半在天,尽了人事却还要看天命的。”
连上朝都三天晒网两天打渔的温少,决计说不出这样的话,何况还是如此大不敬的语气。叶青羽压低嗓音斥道:“别胡说,这是在街上!”
温雅臣就笑了,紧了紧两人交握的手,咧着一口白牙满脸无辜:“顾明举说的。”
叶青羽深感惋惜:“我还道温少懂事了。”
话音未落,前头迎面走来一个路人,不留心一眼瞧见他们大大咧咧握在一起的手,瞠目结舌。叶青羽窘迫地放慢步伐,温雅臣浑不在意,仰着头把交叉的手指嵌得更深:“青羽啊……”
长长一声叹息,飞扬在眉梢上的笑意终随着路人远去的背影一同消散了。
从在飞天赌坊起,两人的手就再没分开过。叶青羽有心抽回几次,还没彻底分开就被他不动声色再捉回去。散场后,他扇着扇子使劲嚷着喊热,撇下温荣,不由分说牵着叶青羽的手,一路脚步不停,横穿了小半个京城。一边走一边东拉西扯,或说或笑或耍宝,话题不定,漫无边际。叶青羽知道他不对劲,自始至终周到配合,默默等着他说到正题。
“我今天去看了顾明举。”温雅臣的脚步渐渐放得缓慢,声调沉稳,双目平视,一瞬不瞬凝视前方被月光照得发亮的路面,“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我倒有些看不下去。”
叶青羽跟着他的脚步,一点点踩进那被月色照射出的银白光影里:“温荣告诉我了。”出天牢时,温少不但脸涨得通红,连眼睛都是红的。
前头的拐角里透出一星黯淡昏黄的光,漂亮厨娘的甜汤摊近在眼前。温雅臣停下脚,用扇子向前指了指:“那里还是顾明举带我来的。”
就算老板娘美艳惊人,这么破落偏僻的地方的确不像是锦衣玉食的温少会涉足的。叶青羽颔首:“顾大人一向心细独到。”
“他岂止是心细,简直无所无用其极。顾明举那个人……呵……”提及顾明举他便总是嗤笑,眯起眼撇着嘴,唇角边毫不客气挂上三分轻鄙。只是这一次语调不复轻快,“其实,私下里他从来不沾甜食。”
那又为什么……心头疑窦丛生,不期然,那夜严凤楼坐在桌前喝汤的情形浮现眼前,叶青羽顿然醒悟,上前一步正要开口,温雅臣仿佛早有所料,扯起嘴角,回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严凤楼嗜甜。”谁也想不到,那么刚直方正铁面无情的男人,口味却如同闺中小女儿。
他在顾明举的书房偷看过顾明举写给严凤楼的信。彼时,顾明举刚进京,喝得酩酊大醉的夜里,深一脚浅一脚拽着他的袖子跑来这么个四面漏风的脏地方,若非老板娘明媚如春花的笑脸,温雅臣恨不得一脚踹上他的脸。月上中天更深夜明,万籁俱寂四下无人,小小的摊子上只有他们两个口齿不清的醉鬼。桌上点着昏黄摇曳的烛灯,明明灭灭的烛光里,顾明举面色酡红,紧紧揪着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反反复复地问:“好喝吗?真的好喝?呵呵,你这么挑嘴都说好,那他也会满意的。”
那么落寞难看的笑,他都认不出来这是那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顾明举。
后来严凤楼有没有回信,温雅臣不知道。只是顾明举再不曾拉着温雅臣来过这儿。
“你说,他们以后会怎样?”这问题恐怕连顾明举都答不了。
最后一个客人终于也起身离去,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桌子,白发苍苍的老伙计闷声不响将炉灶里的柴火熄灭。木桌上的烛灯眼看就要烧尽,灯芯摇摆,明晦闪烁。
叶青羽上前一步宽慰他:“总会好的。”
温雅臣回过身,一径怔怔盯着他的脸。
将门出身的公子,纵然再荒唐顽劣,自小总要学习骑马射箭。比起久居深院的叶青羽,温雅臣足足高了半头。此时两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的距离,迫得叶青羽不得不仰头方能看见他的脸,眸光深深,素来低眉浅笑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幽邃暗沉,墨光如许,读不出半点喜怒。
“顾明举说,温家只我一个,怎么也该收敛懂事一些。呵,也不知当年是谁带我认得了倚翠楼的门。无论如何,确实理当如此。从前,我实在有些……放纵了。”
思索了整整半天的话语,真正说出口时仍旧艰涩仓惶。他一字一字说得辛苦,未到半途,几次深深吸气欲言又止,“所以,我想该上进些了,虽然可能为时已晚……我想求父亲再给我找个老师,不求文章锦绣,只要能懂些实事。再从家将里找个老人,学学行军布阵兵法韬略。从前那些骑马射箭的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再拾起来……我不是心血来潮,我是真的……真的想学好。我今年才二十,以后的日子长得很,将军府的威名是祖上拿命换的,不能毁在我手里。可我、我……你不知道,不说唐无惑和你,就连我二姐一个闺阁女子,见识都在我之上。我……”
“温少懂事了。”这次不是调笑,叶青羽弯下眼由衷欣慰,“但凡立志肯学,没有早晚之说。”
从来只有温雅臣撒娇打滚各种赔笑讨好着拘谨内敛的叶青羽,此情此际,叶青羽舒眉浅笑,反是他愁云密布“青羽啊……”
左手攥得更紧,温雅臣一意将目光牢牢锁住他的脸,五指相扣,恨不得将他的手指根根折断,又仿佛是要将叶青羽整个嵌进手掌心里:“你是第一个,除了顾明举那个人精,你是第一个让我掏出心里话的。跟你在一起……很好……”
第一眼看去平淡乏味的青年,话不多,笑容也浅,整日窝在书房里写字画画,性情枯燥沉闷,温雅臣犹记得初识时自己心中的腹诽,这么无趣的性子,不讨金主喜欢也是应该。起初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不用搀和家中女眷没完没了的争吵啼哭。
后来发现他挺有用处,代他写功课应付父亲、抄佛经讨好祖母,画的画居然还入了二姐的眼……再后来,温雅臣不知道了。春日祥和安宁的午后,窗外绿意盎然阳光似金,雕花格窗下捧着茶盅悠悠然看他低头执笔一丝不苟在纸上书写,眉峰舒展唇角轻扬,微微弯下的脖颈被窗外春光描摹成曼妙的弧度,身姿优雅如鹤。墨香淡淡,手中的茶盏里升腾起袅袅清烟,喝着茶,望着他,眼角一瞥还能瞟见角落里白瓷净瓶中供养的桃花。刹那之间心神俱失,多少纸醉金迷的销魂夜及不上这一刻岁月静好。
彼时心中所起的念头,温雅臣连顾明举都不曾启口。他想就这么看着,隔了一方书桌,透过一管湖笔,不言不语,静静看他一世。
第十七章
“青羽啊,我真的、真的想过……和你一起。”撞见他同唐无惑并肩作画的时候,察觉他同银月夫人心有默契的时候,拿过他代写的文章决意亲手誊抄的时候……无人知晓他晏晏笑容下的心虚与怯懦。温雅臣平生从未起过大志向。能有美人看,能有花酒喝,飞天赌坊里不要输得脱裤子,温少心满意足,“我没什么真才实学,你好读书,若我胸无点墨,那总是不成的。”辞退那个多年来一直帮他誊写的书生,温雅臣翻来覆去足足想了一晚。后来,文章还是叶青羽代做的,至少他念了几遍暗记心头。
手背被指腹压得生疼,掌骨快要被揉碎,叶青羽一声不吭,安安静静地听。月华倾泄,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较往日更显苍白透明。
“青羽、青羽……”他不住呢喃,短短两字含在口中,生出无限旖旎。酷暑盛夏的夜晚,偶然几丝凉风拂过,轻轻吹起散落的几绺发丝,却消不去地底蒸腾的闷热暑气。温雅臣抬起拿着纸扇的手,想要为他整理鬓边的落发,举到中途倏然凝滞,五指用力蜷起,将扇柄握得更紧,“青羽,我真的想过,好好地想过……”
,半拢半开的纸扇横在二人之间,叶青羽稍稍落下眼就能瞧见他不住颤抖的手。顷刻间,恍如失了所有力气,温雅臣虚浮地抬了抬手,恰停在他波澜不惊的眼前,好似想要揭开他眼中的从容镇定,又好似只是想要触摸。
“温少……”拦在眼前的扇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他眼,叶青羽看不清此刻温雅臣的表情,只能望见纸扇下他紧紧绷起的下巴。
“啪——”扇子完全收起,紧握成拳的手擦着他的脸颊黯然落下,隔了不过毫厘的距离,却终究不曾有丝毫碰触。
扇子后是温雅臣的笑脸。名满天下的风流浪子一如既往勾唇笑着,嘴角上翘,眉眼下弯,眉梢尽处斜斜挑起,一眨眼一回眸俱是温柔,一举手一投足皆是情深:
“我想,有空闲了和你一同画一幅画,我字不好看,画还是能见人的。我还没带你去看报国寺的灵骨塔,从塔上观赏京城夜色比银月夫人的书房更好。我还想,明年春天,我们去大明湖里泛舟……”
由衷地想,真心地想,发自肺腑地想,想了很多想了很久甚至想到许久许久的以后:“我二姐想见你,你送她的扇子她果然很喜欢。她会帮我在父亲面前说几句,就说你是我的老师。只要我有出息了,祖母她们必定会对你铭感五内。你我亦师亦友,日子长了也不会有人胡说什么。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兴许……能够一直……如果,你仅仅只是叶青羽的话。”
如果,你只是照镜坊里一介默默无闻的书生。
曾经听过他无数许诺,去报国寺的高塔上看烟花,去大明湖泛舟看垂柳,去郊外策马狂奔驱着猎犬打兔子……种种种种,爱玩爱闹的温少什么没玩过?张口就来,舌灿莲花,把自小就被拘在一方小院里的叶青羽哄得目瞪口呆心驰神往。听过了,想过了,叶青羽低头抄他的佛经,自发自觉将这些期许悄悄遗忘。温少的诺言能兑现,世间自此无薄幸。
想不到,原来他还记得,心心念念地记在心里。听他这般一五一十地再度叙述,仿佛时光回转,仿佛时移世易,仿佛仍还在自家绿荫遮蔽的窗下,昏昏沉沉的午后,看他手舞足蹈,看他连比带划,看他眉飞色舞,大千世界的斑斓绚丽在他精致如白玉的俊美面庞下黯然失色。一如当时,怔怔在他温柔笑容下失神的叶青羽,脑海中反反复复萦绕着一句话——怪道天下皆知他的薄情,却从无人怨恨,更每每有人飞蛾扑火奋不顾身。温雅臣,当他真心待你时,真真是恨不得掏心挖肺的赤诚。
“温少真的长进了。”叶青羽后退半步,再度仰脸看他,月色下的温雅臣维持着唇角的弧度,神情哀戚,眼中的温柔早已支离破碎。
“顾明举说过,想要在天子脚下做生意,身后没人是万万不行的。尤其是青楼赌坊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皆有,五湖四海济济一堂,打探消息最合适不过。银月夫人一介女流之辈,却把赌坊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背后的人物自然不容小觑。以当今的形势,京城地界,不是临江王的就是高相的,飞天赌坊也不例外。”自叶青羽晦暗的眼瞳里望见笑得比哭还难看的自己,温雅臣抿一抿嘴,极力想让自己笑得更欢快些,“有件事我一直闷在心里谁都没告诉。曾经,我瞧见严凤楼进了银月夫人的书房。严凤楼的背后是临江王,那银月夫人……呵,当时他也瞧见了我,却什么都没说。他们是早就知道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从来不管,也没本事管……原本,我都快忘了。今天见过顾明举后,却又稀里糊涂想了起来……青羽,你和银月夫人……”
他说得那么小心,手中象牙制的扇骨几乎快要被折断。天边远远一声闷雷,电光忽闪,乌云游走,遮住最后一丝皎白月光。今早秋伯就提醒他,看天色夜半会有大雨,切莫出门,以免淋雨着了凉。
“我……”叶青羽张口欲言,被死死握住的手掌猛地一紧,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温雅臣的笑容快撑不住了,嘴角大大咧开,夸张而虚弱地大笑:“呵呵,我想多了是不是?你虽然住在照镜坊,也不过是普通人家流落在外的公子而已。看你那个简单得什么都没有的小院子就知道,府上根基浅薄。朱老二那个抠门的铁公鸡,给外室至少还置了一间三进的院子……顾明举说,京中没有姓叶的大户,宫里也没有姓叶的妃嫔,他说没有就真的没有。你一个终日离不开药的病秧子,跟临江王八杆子也打不着。他从前再喜欢结交读书人,也不能来照镜坊里找你。你身体虚弱,恐怕从小多病,家人把你养在外头躲病避灾的是不是?青羽,是不是?是不是?”
他滔滔不绝地说,一迭声毫不间断地问,一句接一句,紧密急速让叶青羽完全插不进话:“青羽啊,你就是叶青羽,仅仅是叶青羽。是不是?是不是?”
交握的手紧紧抓着,手掌心贴得严丝合缝,手指顺着指缝相扣,指甲深深扎进手背里。
叶青羽伸手按住他的手腕,慢慢摇头:“不是。”
猛地一抖,温雅臣连篇不绝的话语戛然而止。雷声愈来愈近,耀眼的闪电顷刻刺破云层,又转瞬被浓重的乌云吞没。一道炸雷响在耳边,刺目的白光将他眼中的惊悸与怯意照射得一览无遗。
温雅臣怕了。步步紧逼的脚步被钉子狠狠楔在原地,身躯轻轻一晃,绣工精致的皂靴顺势退后半步。
叶青羽直视着他倏然惨白的面孔,再度摇头,动作迟缓而坚定:“不是。”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无后悔食言的余地。
颤抖着,颤抖着,交握在一起的手,每每稍一松开就要再度被他追回握紧的手,哆嗦的指尖从掌根退到掌心,指根到指腹,再到同样发颤冰冷的指尖,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直至再无交集……又有人上将军府提亲,礼部侍郎家的四公子。文采斐然,样貌俊秀,生性老实。难得侍郎夫人死得正当时,三年前病殁,这月初四公子刚脱孝,如今正好能议亲。嫁过去就不用到婆婆跟前立规矩,多少人家挤破头都要把女儿送进门。保媒的承恩伯夫人一口一个“好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可是,人家想娶的是三小姐雅婷。
“二小姐天仙一般,性情也是出了名的乖巧,只是岁数上……”一听老郡主的口气,承恩伯夫人立时支支吾吾。
老郡主摩挲着手里的佛珠,口气也是含糊:“是个好人家,可是妹妹比姐姐先定亲,礼数上难免……”
屋里承恩伯夫人起身还没走,外头早有耳聪目明的伶俐人绘声绘色把话传进了各房。
温雅歆捧着一卷书册斜靠在美人榻上慢慢翻着,一个眉目活泛的丫鬟立在跟前,一边觑着她的脸色,一边小声说起承恩伯夫人来访的事。房间另一头的床榻上,温雅臣厌仄仄地躺着。
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门外的大雨唰唰下个不停。厚重的水汽包裹着苦涩的药香,熏得原就密不透风的屋子更显闷热。额角冒汗的小丫鬟偷偷把窗棂推开一条缝,泼天的雨水顺着缝隙灌进来,溅湿了腕上细细的虾须镯。
二小姐不爱说话,身边的丫鬟却跟八哥似的,口齿利落条理分明。说到承恩伯夫人提起岁数一节,小丫鬟声音压得更低,吞吞吐吐:“听老郡主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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