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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鹭-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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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弯剑眉一挑,李容若便凝视着他眼眸,勾了一边嘴角,疏冷又邪肆。顺着在他脖子上碜人滑行的长剑慢慢靠近他,待只剩最后一寸剑身仍在脖子上时,他停了下来。
望着萧煜眼眸深处许久,李容若忽而笑得更为放肆。捻起萧煜风中一缕长发,捋了捋后绕了食指几圈。“还证明了什么?难道王爷不记得了?敢问王爷,我李容若是谁?”
萧煜望着他神容举止,早已陷入目眩神迷中。慨叹李容若何曾至于此,却忘了应答。
“我李容若,可是安王爷家眷呢。”
语声一落,惊疑便瞬间铺天而来。
“家眷?不是吧!”
“什么?”
“王爷怎会……男子?”
“我素闻王爷娶了董尚书小女,怎的……”
“金屋藏……娇?”
“我耳朵坏了?快告诉我,我耳朵坏了。”
“莫非是兄弟?”
“你们太离谱了,我耳朵肯定坏了。”
“我们耳朵出毛病了,快帮我扯扯耳朵。”
“安朱给我们下药了?”
是的,家眷。为何不言明是王妃,相信萧煜亦是明白个中厉害。
奈何萧煜回神后对此般行径的李容若冷眼以对。“家眷?不过是在王府住了几日,怎的倒贴上大床了?”
李容若顿时僵住,不发一言。眸中原本戏谑又认真的神采顿落,徒留一汪夕阳下的林中碧潭,孤独得深不见底。
可笑,他李容若岂能自以为萧煜能在嫌隙中助他护他呢?若是真要替他洗脱嫌疑,又怎会拿出誊了他的字的画卷来?
更可笑的是他竟然有那种被护着的念头与希冀,毕竟,不管他知晓与否,立场一开始便南辕北辙。谈何相助相护?
李容若侧头看了一眼裴绪之,抬眼再看向萧煜时,眸中似有一片飞雪翩然而过,而后悄无声息中落入了眼底。“是么?既如此,请王爷将画还予在下,在下既然被众人疑心,在下携卷走后,再不出现便是了。”
一盘棋,下到自己处,便成了落索。到底,不过是千机台又需重启其他计划罢了,有甚可惜?
可他竟忽而忆起那几句笼络人心的虚假诺言,忆起那春风里的折枝,忆起那埋藏的糖葫芦,忆起猩红的匕首与最后三杯淡酒。
何时被蛊惑种下了情谊,他竟毫不知觉?
现下既然发觉了,便该断了。“请王爷,将画卷还给在下。”
李容若目光坚韧冷彻,手中长剑向里靠了几分,大有一番不依不饶鱼死网破之势。
萧煜垂眸看了一眼逼迫的剑锋冷光,道:“岂能如此轻易让你回去?”
“王爷想怎样?”
“与本王打一场,若你赢了,带上画远走。若本王赢了,本王保你不死,但你需答应本王一个条件。”
“是何条件?”
“过后你便会知晓。”
“赌注未明,在下并非赌徒,为何要冒此风险?”
“李公子,你觉得你可以选么?”
李容若闻言,沉默了,然而神色依旧不退不让坚决不已。
良久,萧煜终是松了口,道:“若本王赢了,李公子需留在此处伺候本王,直至本王让你离开。”
李容若微微眯了眯眼眸,他自然知晓萧煜有意羞辱他,冷硬询道:“最长何时?”
萧煜抬头皱眉作思考状,须臾间便笑着回道:“一年。”
一年啊,他与他相识不止一年了罢。
良久,李容若方浅浅逸出个“好”字。
萧煜有他的如意算盘,他自然亦有他的如意算盘。若是输了,虽不能拿回字画甚至还需伺候萧煜,然相信裴绪之不会袖手让他靠得太近,而况待在萧煜身边不能不算作是一个继续下回原局的机会。若是赢了,利弊皆有,不愿多作思量。然不管如何,内心那即便浅薄的情谊亦需彻底浇灭。
两人在众人目光里洒然而出,倒给人几分江湖快意恩仇之感。
到了前庭,虽有绿树红花遮挡,却无法停住他们的脚步。
两人一相对,李容若手中摘叶飞花狠戾刺空而去。伴着寒剑,撕裂半空的悚然声音顿时在所有人目中不断放大。
龙缠虎斗,两人剑气流转间,早已忘了身份。其中数李容若忘得最为彻底。他们不是朋友,他只是在挣扎中盼望永久性摧毁某些东西。目光狠绝,那便是毁灭。
一招转身倒刺,迅速回身又便萧煜脖上刺去。招招狠戾,不留半分气力。这逼人的气势,倒使得李容若像是在追杀一位恨不得将之拆皮吃肉的血仇般。
萧煜不明了,在场众人亦不明了。唯一知晓的便是,有可能一个错身,萧煜便葬于凝白衣尾之下。
剑气冲扬下,铺天盖地的秋花秋叶被剑气逼迫着团团奔逃、撕扯。而后被抛弃于地上,等着被葬入腐朽的暗黑里。
萧煜抬剑一挡,而后一刺刺在李容若剑身上。
冷光倏然停留。
“李公子,从前甚冷静,怎的今日如此鲁莽?”
“并非在下鲁莽,乃王爷要求。”
李容若猛地撤了内力将剑一收,跳开了几步,又凝了内力迎了上去。两人又厮打起来。
萧煜左一剑右一挡,嘴角露着冷峭的笑容。整体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得,然功夫深者亦知萧煜应对起来是下了大气力。
“你早知功夫不如本王却依旧答应,怕李公子要的,不仅仅是活头与画卷罢。”
“王爷岂非已将在下调查得清清楚楚了?何需来问在下?”
“虽如此,本王依然有几事不明,李公子可否告知本王?”
位为千机台少主,弑了董皇后,纵火清心阁,杀了董流烟混入安王府,叛当安朱军师却又救他靖南与默默换粮,今日又是密信被揭。李容若,你究竟何人欲行何事?
一处千机台,不过是正当生意买卖团体。不管是丝绸、茶叶、胭脂、书画还是柴盐、草鞋、麻布、骨伞,一应俱全,唯独无有一丝一毫不当意图。萧煜他是绝不会相信千机台如此简单朴素到供养如此一位少主。
见其容颜者,非瞽即亡。今日他自发脱了笠帽以真面目示人,分明是对他萧煜与诸位将士投以信任木瓜,他又该报以何种桃李?
如此艰难抉择,便让决斗定结局吧。
萧煜长剑一反,朝李容若刺去时,弥漫剑尖的声音犹如战场上鼓风的猎猎旌旗,气势汹汹咬住他胸前衣裳。
李容若低眸,苦笑,抬眼,道:“王爷为何不刺进去?”只要刺进去,便如那日两军交战时一般,浴血满身、疼已麻木。
萧煜笑笑,转了转手腕,长剑亦跟着转了转。李容若衣上便皱起了个浅浅的漩涡。望着那不断紧密的漩涡,萧煜收剑。漩涡便随之平展开来,只是衣上比原本多了些许折痕。“本王意不在要你李虚怀性命,而是要你……输。”
李容若收剑,转身,一言不吭冷着脸走回里屋去。
站在门里,几许阳光打到他身上,合着光中耀舞的尘埃,令人心头忽而安谧起来。
“我李容若,一无下毒,二无传信,言至于此。其余无需再问。”
“砰”一声乍响,两扇重门便将所有人目光与他身影里的世界相隔开来。
白何嘴角笑意盎然,道:“既如此,王爷,我等亦该回去了。此事,当另外追查一番。”
宫之善闻言一惊一疑,道:“怎的白将军轻易便放过他了?”
白何白了他一眼,道:“过于轻易,便是拙劣。撞破传信此等诡计,不过如一场儿戏。既然王爷与李公子原本相识,便……交由王爷处理吧。”白何又笑了笑,却并不全然真挚,对着萧煜续道:“末将相信王爷定会秉公处理,能找出幕后之手。”
萧煜眉峰一挑,几许赞许几许防备地给他一个微笑,轻声道:“白将军好心计。若真是他,留下了他,倒为大曜省了不少麻烦。”
“也需王爷配合支持。”白何一拱手,施了礼,随着已然踏步而去的萧煜离开了。
宫之善侧耳闻得两人对话,心头凛了凛。“王妃”被疑安朱军师或细作,王爷即便与之生活将近一年对其亦能如此绝然,果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然亦只有这般人物,方能觊觎整片离碎大陆。他能随他左右,若有朝一日建功立业,实属三生有幸。
宫之善回头往紧闭的门扉看了看,呵呵笑了。





第28章 补被
秋即将过去,桂树梢头隐隐藏着初冬的眼神。桂花不再烂漫而落,只剩些苍黄在阳光下潸然残留。
桂树与梧桐下,一方石桌,四张矮凳,坐了两人。桌上糕点静默,茶水泛纹,更有棋盘激荡。身旁白衣白纱轻拂。
“容若,用些力。”
萧煜下了一黑子,眼角不抬便道。
一阵晚秋初冬相接时肃凉的秋风吹过,却吹不倒白衣人手中的素白折扇。
裴绪之忍不住嘴角抽了抽以便忍住笑意,从罐中捻起一颗白子,思量了一番后落子。“王爷为何不用尊称?”
“习惯罢了。”
“那王爷为何一开始不用尊称?”
“绪之啊绪之,你道本王是何种人?”
裴绪之拿着棋子顿了顿,落子,戏谑笑道:“王爷么……秋风仍要打扇之人。”
萧煜闻言爽朗一笑,又下一子,便是一番新的争斗与安定。
棋盘上白棋渐渐被九合之势而截杀,一局未完,宫之善便大摇大摆迎面来了。
“哟,王爷好福气啊。”
萧煜抬首,白了他一眼,道:“有事请讲,无事请退。”
宫之善不需萧煜言语,自个儿便坐在石凳上。觑着李容若,道:“王爷啊,你不怕着凉么?”
萧煜看着他,见其嘴角兴味笑容,还之一抹得意神情,道:“本王乐意。”
宫之善见调戏不成,扫了一眼冷然如冰意态安然的李容若,砸了砸舌头,惺惺皱眉道:“王爷,怎的此般待客?连一口茶水亦无?”
萧煜左手朝身后一招,道:“容若,倒茶来。”
李容若唰地收了折扇,从容清淡走过花树进了前厅,不多久功夫便捧着茶托出来了。茶托上置了一壶新茶与一套茶盏。
放好茶盏,斟茶,却不见汤花咬盏。
宫之善抬眸看他安然若素姿态,不免慨然。果然是袖手琐碎之人,非是一定身分而不能成也。又是能屈能伸之人,虽高傲有遗世之气,然怕是城府甚深。
呡了一口茶,见李容若依旧站在萧煜身后扇起冷风,嘴角一翘。看了一眼棋局,放下茶盏,道:“此局胜负已分,何必再下,不如去打马球如何?”
“怎的你今日不需练兵?”
宫之善将手枕在脑后,凝望着高天,道:“安朱无异动,若是赛一场,将士们亦能热血沸腾一番,补补士气利于持续驻扎。”
“只怕白将军不允呐。”
“嘻嘻,王爷,难不成你没想过白将军同意了我方来的么?”
萧煜起身,低眸迎着绪之的兴奋神情,道:“绪之,走吧。”
两人率先抬步往前走。
宫之善一抬步,发觉李容若只是站在原处望着早已凉透的棋局出神,本想拍他肩膀一下,却倏地停住了,只笑着提醒道:“李公子,走吧。”
“去何处?”
“打马球呀。”
“宫将军好意,只是李某未得王爷命令。”
“管他的命令,走吧。”
宫之善将他袖摆一拉,他却倔强地一动不动。再一拉,依旧不动。终于忍不住用上内力使劲一拉,只听得刺啦一声袖摆裂了个大口子。李容若顺势踉跄一步,堪堪被宫之善扶住方稳了身形。
两个俊秀白净的人一支一扶正怔愣间,不远处站在梧桐树下的萧煜不耐烦喊道:“若是不去便作罢了。”
宫之善松手,转身向着萧煜,道:“王爷可允李公子去?”
萧煜眸中一凝,道:“腿长在他身上,去或不去,随他。”
宫之善眉开眼笑,道:“李公子,走吧。你我两人一组,定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哈哈哈。”
宫之善清朗的笑声回荡在庭院里,李容若却实在无法开怀。他本想萧煜去打马球可以留他一许不被他辱没的空间,然现下看来已成泡影。
他从未曾想过,在他身旁伺候着原来竟是如此压抑郁结不欢,甚至有一丝丝嫉恨的味儿。
他握了握拳,须臾后又松开。
靖南郡属于水乡,辽阔而平坦的草野之地甚少甚至于无。而况,还需让将士们可观战。于是,萧煜等人便将就着在腾空了的操练场上上演一场马球大战。
两队人马各有五人参与,一上场亦不管身份尊卑便驭着马左拐右跑挥杆击球。场上激烈、场下激动的境况自然无需多言。
只是堪比人仰马翻的赛场内,一支长竿在瞄准马球发出进击的那一刹那,不巧挥杆者的马马身一侧,整个跑马挥杆轨道便移出不少。那将士身旁正好是李容若,如此一来,意料之中,那有力的长竿在抬空挥下半途正正敲击在李容若膝上。
那人挥杆忽然受到阻碍,在喧闹沸腾的人马声中似是闻得一声铿锵,心头一惊,转眼望去,却见李容若从容将马球一挥而至宫之善身旁,全然不见丝毫受伤的痕迹。这位孔武有力看来练过几年的将士见此不免心头松了一大口气。
虽说军中马球场上可以不分尊卑,然若是伤了尊贵之人,亦难以逃脱一顿责罚。因而,这位将士由此看来竟亦是幸运的。
最终结果,倒是在李容若预料之中打了个平手。萧煜与宫之善何等人也,一为监军王爷,一为大主将手下副将,无论哪方败北,对军中将士心态影响亦不好。此场马球赛,不过是为了激扬士气吐露胸中壮气罢了,输赢远远比不得平手重要而有利。
好不容易下了马,抬眼望,残阳如血,人的身影颀长而萧索。在众将士目送下,一行人心情甚好说说笑笑离去了。
离了众多目光后,宫之善刻意放缓了脚步,“李公子,夕阳正好,我们慢点走欣赏欣赏可好?”
李容若看他一眼,见他眉间担忧,着实不解,却悄悄跟着慢下步来。“宫将军,当真如此清闲?”
“李公子说笑了,难得白将军让我休息一天罢了。”
李容若不言,看着前方愈渐远了的人影最终消失在转角。
大概一刻钟后,李容若终于回到自己居处。他倒了杯透心凉水,脱下笠帽后一口闷了,而后转到屏风后,皱着眉头掀起衣裳、褪下长裤来。
果见膝盖肿起老高。
轻轻按了按,虽疼痛不已,然幸甚不曾伤及筋骨。只需撑熬几日待消肿活血了便可。
小心穿好衣裳,跛拐了几步转出屏风,终于能忍痛正常行走。正欲到疱房取些凉水来代替冰水给膝盖消肿,宫之善却带着一个人来了。
宫之善笑吟吟看着他,欲伸手扶他,却因他冷淡的眼神而缩回手去。“李公子先去坐好罢。”
李容若看他身后之人一眼,道:“宫将军可是带人走错地方了?王爷居处在东边。”
“来的正是竹西佳处。”宫之善手一展,稍弯了弯腰,“罗大夫请。”
罗大夫朝李容若微微一笑,道:“公子久不见,怎气血差了这许多?公子到床上躺下罢,让老夫看看伤处。”
李容若惊疑扫了宫之善一眼,顿时明了。便乖乖按着罗大夫所说治起膝盖来。
“所幸无伤筋动骨,然不可着凉,不可承重过度。用些药缓阵子便好。”低头配药和水间,头也不抬便对身后倚墙的宫之善吩咐道:“宫将军与王爷说一声罢,这阵子便让李公子好生歇息歇息。”
“不必了,烦请罗大夫多跑几趟替李某换药便可。”
宫之善依旧倚着墙,只对李容若笑笑,并不言语和动作。
罗大夫去年便在安王府中见过带了纱帽的李容若,自然亦是对这位“王妃”有稍稍些许了解。故而见其冷峻的脸上疏离倔强的神情,便也不强求,只吩咐他遇了重活巧妙躲开便是了。
罗大夫与宫之善走后不多久,萧煜便冷着脸带了人来,只是带来的两人手上皆各自抱了一床棉被。
李容若见了萧煜不施礼,只是似有似无淡淡看着他。如此举止,这阵子萧煜着实见太多,只当是为保自尊的卑微的负隅顽抗而不与他计较。
“容若,被子破了,补好后再给本王。”也不等李容若搭话,右手一挥两人便将破了数个洞的棉被一把放在床上。
李容若若有所思地看着萧煜离去,踱到床前,只见被上的洞皆有拳头大小,多数洞皆无有残布而似是整块被拉扯下来的。李容若看着这些洞不禁笑出声来,到底是因何原因方能令被子破得如此奇妙?
天色早已暗了,今日不便又无甚胃口,便干脆不到疱房去取晚膳。想着亦甚觉奇怪,萧煜竟然未传他伺候他?莫非,他已知晓?
即便知晓又如何?今时今日的境地,他李容若不过是一个比武输了的奴仆罢了。
李容若脸上重新覆上漠然,将破洞棉被搬到竹塌上。
深秋初冬,天气早已凉透,今日温度更是降了些许。对于原本便体寒的李容若来说,如此天气已然可算作仲冬了,只是少了雪罢了。
李容若挑着孤灯,哀愁地看着床上一床棉被与一张垫底厚被单。从心里说,他仍多需一张棉被。若是深冬,少说亦要三张。为了棉被数量一事,他冬日里时常怀疑人生。然而,瞧着自己的身形相貌,自然是铮铮男儿不错的。
他苦笑一番,心头除了为自己遭寒不快外,亦在为养马的可陵担忧。许久不见,不知他如何了。
虽说坏点规矩夜里偷偷见见亦无不可,只是毕竟人多眼杂,还应从大局考虑。
隐忍不发,正是为了谋篇布局一鸣惊人。
李容若扫了一眼竹塌,熄了冷烛,盖上被衾蜷着身子睡去了。
瑟瑟发抖了半夜,睡梦里竟渐渐暖和起来。
梦里阳光甚好,百鸟鸣啾,溢满青草香。这是一个无饥无寒、无争无夺的简单安宁世界。流连忘返,便记不得归途了。
窗外秋风骤吹,修竹梵唱终是叫回了李容若。
李容若睁眼,窗纸透了些光亮进来,原是已然天亮了。
李容若坐起披衣,忽而被眼前一个破洞惊愣住了所有动作。他看了眼空了的竹塌,忍不住微微一笑。
到底是他的关怀,还是他人的关怀?能避过他敏感神经的,此处怕是只有武功高强的萧煜了。只是他到底不明白,他分明要羞辱贱踩他的,为何仍要如此做?
然而,无论萧煜如何喜怒无常,他李容若的目的唯有一个——千方百计留在萧煜身边。
只是他未曾料想,不久后的一次感情用事而致忘却立场,他最后只能心痛着离开,心痛着改弦易张。





第29章 二十五
烛火暗了几支,窗外暮秋雨打落了芭蕉与修竹的一整夏忧愁。虽说秋凉心难免随着沉几分,然清鲜雨气跳进屋里,将一屋子烦躁都驱散了。
萧煜合卷,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雨已然轻打,夜空朦胧淡月云来去。“绪之,更衣罢。”
“是。”
裴绪之走过去,轻轻动作着为他褪下外衣。似是忽而发觉周围仍有人在,双手顿了顿,道:“王爷,李公子忙了一日亦累了,让他回去休息罢。”
萧煜似是亦是方发觉李容若仍在此处,猛地睁开眼,目光对过去,道:“退下吧。”
李容若垂了垂眼帘,跨过他推门而出。带上门后,李容若抬眼望了望依稀冬月,轻叹口气。
立冬将至,他于此处费了如此多的心力,只望来年春天可见满树梨花盛放。一阵萧索吹来,抬步横过庭院。若是落幕能如冬天那般来得急促该多好!
回了居处,点亮灯盏,正准备洗漱和衣而眠,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公子可安寝了?”听此般不耐烦且厌恶的语气,不消说定是小镜子了。
良久,李容若方开门,询道:“有何贵干?怎的不自己推门了?”
小镜子气愤“我”了一声后,忆起前几日自己实在不愿待见李容若,便随意敲了一下门后径自推门而入,却惨遭一掌拍出的窝囊事。今日自然不敢再犯同样错误。“我是守规矩坦荡荡之人,不像有些人,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说着没好气地绕开李容若,又将一床更为厚实的破洞棉被扔在他床上,撇着嘴道:“喏,补棉被,补好让人拿还给我。”
小镜子说完,看亦不看他一眼,自己喃喃着出去了。
李容若锁门,走到床边,看着一张张破洞棉被被他拜托女仆修补好后还到东边,却总又有新破棉被送到西边。想府中棉被,大大小小厚厚薄薄皆或多或少打上一格一格的补丁了。
萧煜当真如此无聊与可恶?
身处如此可笑的折子戏中,他覆满冰雪的内心在今日终于绽放了一朵洁白雪莲。有那么一丝窃喜,只是在浩瀚广袤的雪白中,它那么渺小,那般白得隐匿,终究是孤楚的。
李容若将棉被一把扯落,便任由它躺在干冷的地面上了。
便由他……任性一回罢。二十四年来,他何曾潇洒过?
这晚,李容若不再似前些日子那般躲在温暖的睡梦里,而是一直一直被风雪吹拂。
膝盖处愈渐好了,只是他却愈渐冷了。
这日曜历腊月二十,一夜飞雪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牙白。树尖儿上,檐角儿处,墙的角落路的尽头,整个世界,岂非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可形容?
李容若趁空步到庭院里一棵成了光秃秃枝桠儿的树下,弯腰握了一小拳头白雪。痴痴望着手中渐渐暖融的小雪堆良久,低头浅咬了一口。吞咽下肚,便是一阵寒凉直击心底最深处。
心底最深处并非世人所言柔软春田,而是经年累月铸造的坚兵利甲。雪水冲刷,它们便又铮亮起来。年复一年,李容若不敢忘不甘休。
正出神间,府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李容若本便并非好管闲事之人,转身走了几步,耳闻一阵熟悉的嗓音,腾地调转身子往门口走去。
只见一行人硬是拉着已然走进门的粗布汉子又拽又劝又威胁。
“还请回去罢。”
“若是不回去,我们便要告诉白将军了。”
汉子年龄不过三十,倒亦算长得周正,比之宫之善更为阳刚些。
李容若急急趋步前去,神色却是冰冷的。“可陵,来此做甚?”
可陵一见自家少主,眉开眼笑,用力挣了挣便从有一瞬间怔愣的众人包围下脱逃出来。三两步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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