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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娼-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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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自己正如所想的那般,理解王爷的不得已,旨在把人救出牢笼便了,可到底高估了自己。
理解总是建立在愿景得成之上,便是说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如何的困难艰辛也都可以一笔勾销。
然而事实,是他所有的心思,全都化为泡影,盼望已久的那一刻,遥遥无期限,而且是王爷亲自布设的陷阱。
要像以往那般笑对,实在是难为他了。
现下王爷就在不远处,他甚至连余光也不想看见那张脸,只能侧卧面向墙壁假寐。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方才暴雨倾盆,一盏茶的功夫又阳光普照。
文无隅觉得闷热,扭了一下身子。
“眼睛疼吗?”
声音很近,不知王爷什么时候站在床前的,文无隅还是面对着床内,微微摇了摇头。
“九瑄梨园今晚开演,你该出去走走。”
这些日子渊澄很是自觉,三餐时间才出现在这屋,其余时候包括就寝也都隔壁屋里。即便这样,文无隅还是冷着他。
就如此刻,问出的话像掉进了海,惊不起一丝风浪。
渊澄蹙额,有些动气,“今时不同往日了,这才是你的真容吧?”
“王爷也说今非昔比,自然不可同日而语。”声音比冰雪冷。
“很好,”闻听这句渊澄哼笑,反而气消了,“可你总会有求到我的地方,殷勤还是有用的。”
文无隅明显身子一僵,缓缓转过脸,那只乌黑的眼罩下仿佛能透出眼神来,死水一般,“吾自落地起,从未求过任何人。”
渊澄闻言一愣,眼波倏然黯淡,微垂着头顾自走向门口,“世事难料,你不求人,当是我求你也行。”
末尾一句轻得像自语,连他也未必知道自己说的什么。
他这半生一言一行慎之又慎,但有行差踏错一步,先辈心血将葬送他手,成败决定生死。
可是短短几日间他恍若悟到,输赢之外,还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像钝刀,不经意间就磨得你浑身奇疼无比。
或许那种情绪叫做后悔,可他又该何从悔之。
雨后鸟雀格外叫的欢,文无隅听不真切,一只独眼空望着床顶。
良久,他才开口,“王爷若许在下见一见二老,想去哪,在下奉陪便是。”
渊澄半倚门框正出神,闻此言忽而低笑,细细回想,文公子什么时候做过吃力不得好的事,“见面是应当的,但你真喜欢看戏吗?”
“王爷又是真去接明秀公子吗?”文无隅反问了一句。
答案不言而喻。
一阵窸窣,文无隅下了床。
一身薄薄的寝衣,披散着头发,黑色的眼罩绳穿过前额、眉毛,系在发后。
阴郁、孤冷,完全没有昔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渊澄目光跟随,看着他走到屋外假山前。
珊瑚石堆砌的假山,设计巧妙,一束流水自山顶盘绕,潺潺而下。偶有凋零的花叶随风飘落,将假山曲水点缀得益发生动。
文无隅不知何来的玩心,将手掌拦住流水去路,积水涨高浸湿了他的衣袖,才猛地放开手,一洼清水乱溅,无辜错了道。
“王爷,吾有几个疑问,还望王爷不吝赐教。”文无隅没转身,语气淡淡,好似不关心王爷是否会予以解惑。
渊澄有一瞬间的迟疑,却还是回道,“你说。”
文无隅这才转身,眼中含笑,笑中又有那么点讥诮,“当日王爷为何要吾之自由换取师兄三人性命?”
渊澄沉默了会儿,“除此之外,你有其他东西吗可换吗?”
文无隅勾唇,立刻又接道,“那铅水确实毒,不过沾染一星半点,便毁了一只眼睛。王爷该是知道它的厉害,却为何以身犯险,替在下挡那毒物?”
渊澄呆怔住,抿了下嘴。
不等他回答,文无隅继续又道,“正如王爷所说,有千般法子查证在下所言虚实,王爷最恨别人威胁,只要王爷略施手段,掌握重要秘密的那人,也无所遁形。其实任吾等自生自灭,才是最保万无一失的,王爷为何妇人之仁救在下性命?”
分明有万全之策,偏选择布满隐患的一条道,其中缘由,细细琢磨,着实耐人寻味。
渊澄只觉得文无隅的笑脸万分刺眼,那是在嘲笑他,不是笑他的妇人之仁,而是……羞于启齿可笑至极的情愫!
他定在门口竟怎么也挪不开脚,眼看着文无隅步步走近前来,故作愁状,轻佻了下眉,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王爷许是未能及时想到这些,对吧?”
言罢抬脚进了门去。
这一刻,渊澄直想一掌劈死他!
他周身内力不知不觉聚于掌心,手指有些发颤。
最终他长长吐纳一口气,将手掌微微握拢。
第79章
话说徐靖云提领大理寺之后,可谓尽心尽责,王爷在位时悬而未决的案子一个也没落下,其中属赫平章一案最是棘手。
可奇怪的是,随着王爷离职,赫平章从此再无踪迹,就连江湖上也都打探不到他的消息。
若是赫平章金盆洗手,大概只能变成悬案了。
少年皇帝做的清闲,每日早朝下朝,听听奏表,也不过问刑案的进展,甚至民生大计。
为君的安坐龙椅,为臣的明哲保身,天下太平河清海晏皆大欢喜。
徐靖云隐隐有种言语不清的不安,可也仅此而已,毕竟朝堂之上君臣和睦,没什么不妥的。
然而近日,风闻有一干人夜袭刑部大牢,曲同音却无只言片语和他说道这事。他不好听风就是雨,特意拿这事去问曲同音。
他如今已经成了曲府的常客,每隔三两日便夜宿一回。他能感觉出来一家之尊曲老,俨然把他当成了…儿婿?饭桌之上全无客套,交谈也不避讳,就像…一家子。
徐靖云暗暗庆幸。
晚膳过后,二人正在花亭纳凉,随心随意聊着琐事。
忽闻一声清咳,曲老背着手摇摇摆摆地走过来。
两人不约而同起身。
“爹。”
“曲…”徐靖云嘴巴微张也要行礼。
曲老又咳一声,摇手,对他笑,“曲什么,你也叫爹得了。”
两人四目相对,曲同音噗嗤笑出声,徐靖云尴尬得脸都要烧起来,内心犹疑了那么一下下,还是乖乖地低唤了一声爹。
曲老满意得不住点头,指指座椅示意二人落坐。
显然曲老是带着事来的,没一会儿就说到正题上,
“前儿个有人夜闯刑部大牢,这事,可解决妥当了?”
曲同音没立刻答话,一旁徐靖云竖着耳朵默默关注。
曲老接着又道,“听赵公公说,肖何肖统领无故失踪有些日子了,底下人没了主心骨都乱了套,皇上国事繁忙,你们一个掌管刑部一个提领大理寺,难不成要礼部户部的大人去找肖统领?”
两人相视一眼,皆同时低下头,无言以对。
“人可以慢慢找,”曲老爷子表情略显严肃,“皇宫的戒防不能乱。”
“是,儿明日便奏请皇上先择卢克接领禁军,他做左护卫也有好些年头了,想必担得起这重任。”曲同音这么会儿已经有了主意。
曲老爷子思忖片刻,点头表示赞同,再唠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家常便离了去留二人独处。
“真有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各自沉默一段,徐靖云先开口问道。
“几个小毛贼,毫无计划毫无章法的劫狱,并没什么损失,不提也罢,以后加强戒严就是了。”曲同音说的云淡风轻。
转而他认真地看着徐靖云,墨黑的瞳仁闪现一抹狡黠,“你说,把这事推到肖何身上如何?”
徐靖云先是诧异,这个做法有违他刚正不阿的品性,可转念一想,那肖何谈不上奸佞,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倒是做的淋漓尽致,于是心一横,“我觉得…可行,但是应该不会害他性命吧?”
“顶多举国通缉,仕途是毁了,至于性命,就看他是否足够聪明了。谁知道他做什么去了,无缘无故失踪,也很可疑不是么,而且,他害惨了文公子,咱们也算假公济私一回,替文公子报仇雪恨呐。”
这理由徐靖云不得不服。
次日早朝,曲同音便把这事给办了。
果然龙颜大怒,通缉榜文转眼就像雪花一般飘往各地。
事情顺利心情自然好,自然值得庆祝一番。
午后空闲,二人不辞远途,乘车去往点翠楼小坐。
炎夏虽热,但楼阁窗外,寄语江岸杨柳依依,江水泊舟金光粼粼,景色倒也别致,足以赏心悦目。
马车停驻。
徐靖云却在楼外止步,眼神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曲同音顺着他望了一眼,乌泱泱人头攒动,没一张熟悉的面孔。
“见着熟人了?”顶着大太阳他忍不住发问,但也没着急走。
“许是认错了。”徐靖云顾自摇头。
曲同音随口问道,“谁呀?”
“还记得我曾经交给你们刑部一个嫌犯吗,交结时被他逃了那个。”徐靖云回答得认真。
曲同音一愣,“你记性倒好,我早忘记他什么模样。”
“赫平章的案子,一直没有进展,若真是他,找他问问兴许能有突破。”
“你这是病急乱投医,他一个市井混混,赫平章什么人,怎会认识他。”
曲同音被晒得睁不开眼,眉头深蹙,两只手一起也挡不住光线。
“你说的是。”徐靖云见他这样难受,忙自动认同了他的观点,只把人拉了往阴影地方走。
这厢曲同音心里暗暗得意,转移徐靖云的注意力实在太容易。
“两位请好。”
这冷漠的招呼声还不如没有,声音的主人便是点翠楼文老板,一副生人勿近见而远之的表情。
“老规矩,一壶铁观音。”曲同音只当没看见,径直往楼上去。
“楼下空得很,干嘛非去楼上,就坐这儿吧,风景也好的。”文曲跑出柜台,急切得晃手招人过去。
曲同音奇怪了,老板今日的表现很可疑,楼上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
这么想着他也不管文曲在那头跳脚,三步并作两步噌噌上了楼梯。
果不其然,原本一览无余的二楼,居然用屏风隔开了间茶座。屏风上两个朦胧的人影正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曲同音忽然大悟,莫非……
他绕过去,脸探进屏风后一看,立马呆怔住。
正是渊澄和文公子二人。
文公子一身素简绸衣,长发披散,青灰色发带随意撩了两侧鬓发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垂下,稀微半遮脸庞。
他惊骇的是,不知何故文公子显然毁伤了左眼,独眸中那一道目光淡淡瞥他一眼,竟让他后背生生起了一阵凉意。
同样震在原地的还有徐靖云,眼也不眨地看着文无隅,嘴唇翕动却是半字难出口。
“不是我没拦,是他们自己闯上来的…”
终于有人打破这莫名的尴尬,追上楼的文曲弱声弱气地解释道。
渊澄抬了下巴,意思他可以退下。
“许久不见。”
文无隅不清楚此二人缘何这般看他,出于礼节他先行道了句问候。
第80章
一行就三人,天明之时低调进了城。
看样子王爷并不打算回住王府。
今次踏入京城倒不至于恍若隔世那般苍凉,不过是再次见文曲颇让他嫌弃,那厮支吾半天蹦不出一个屁。
许是被他瞎了只眼的模样吓的,也或是打心底惧怕王爷尊容。
于文曲而言,生死这件事完全在他所能思索之外,尽管曾历经天灾命悬一线,尽管曾目睹人头落地鲜血飞溅,他只是心里知道怕,知道有多远避多远,仅此。这样的人,不让他好好活着岂不是作孽。
所以踏进点翠楼起,文无隅仿佛看不见这厮,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刻意营造的冷漠,到底让文曲伤了心,收到王爷示意,毫不犹豫便跑了。
“坐。”
曲同音和徐靖云惊愕的模样,让渊澄口气颇为不善。
二人识相,立刻变了脸,轻手轻脚走进屏风后落坐。
而后是一束束茶壶出水的声音,沉默此间流转。
相去无多日,有人兀自逍遥,有人面目已非。
楼外长街嘈杂,楼里还算清静。忽然猇声狺语大作,两商贩嚷架,言语之恶毒,当真污人清听。
没多久总算有人劝架,声音渐渐模糊,楼阁里这才重回清静。
而这四人一个比一个有定力,连喝茶也没发出丁点声响。
等到茶壶见底,再倒不出一滴水,曲同音终于抬头,打算喊小二添茶。
话尚在肚里,那边渊澄开了口,问的温婉,“你可要去看看文曲?”
另两人不约而同看向文无隅,只见他依旧微垂着眼,淡淡道,“不用。”
却又抬起脸来,目光穿过屏风落在不知哪个角落,“吾去窗口站会儿。”
说着便起身,刚走出屏风,他回过头看了下,“王爷不差连齐跟着?”
渊澄闻言,脸色忽变,呼吸也重了,低沉沉唤了声连齐。
紧接连齐从角落圆柱后现身,跟着文无隅走向最远的一扇大窗户。
曲同音筹措着寻个什么借口支开徐靖云,而徐靖云正犯难自己该不该回避,为何要回避。
“朝中可有大事发生?”
渊澄擒起杯盏,俄而啪一声又按桌上。
杯子里哪有茶水,毫无疑问他是为此而生的气。
曲同音摸摸鼻子掩饰嘴角略微勾起的弧度,心里很有分寸,自然不敢明着笑出来,“肖何失踪算不算大事?”
渊澄狠狠斜他一眼,“算不得。他在我手里。”
曲同音一愣,和同样讶异的徐靖云下意识地互看一眼,“还是…活的么?”
“活的。”渊澄双手抱胸,瞥眼屏风,只能看见两个虚影。
“今日早朝皇上下令举国通缉肖何,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徐靖云难得接话。他当然想不到肖何被抓的真正原因。
渊澄哼笑一声,“你们说他该不该死?”
二人相觑,默契地点头。
渊澄笑意渐展,“回头了结他。”
小顿之后他又对曲同音道,“今夜我要去一趟刑部大牢,当值的衙役换上自己人吧。明早我将启程下江南了,有事传书给你。”
曲同音会意,默默应下。
徐靖云茫然不解此二人说的什么暗语,却不好当场发问,曲同音看出他满心疑惑,只能咧开嘴,充满善意得冲他一笑。
这厢伫立窗口看风景的文无隅,忽而回身走前几步,向连齐招手。
连齐不明,却还是听命上前,五步之外他停住。
但文无隅未停,一把抓住他衣领,身子压近,对他耳边低语,“你会不会水?”旋即松开手,浅笑,款款走回窗前。
连齐惊呆,自动后退两步。
还没等他回神,文无隅已经双手撑窗沿,没有一瞬的迟疑,纵身跳下窗台。
五丈之下便是寄语江,水宽半里,深浅未知。
屏风轰然翻倒,三人追出只看见连齐纵身一跃的背影。
文曲打楼下上来,巧地正见两人先后跳下窗台,手里提着的茶壶,哗啦摔碎一地,凶猛地扑向窗口,呼天抢地,
“救命啊!主子、主子跳河自尽了,王爷,你快下去救他!”
渊澄一把将他拽开,施力起跃的一刻他顿住了,缓缓松开手,定定望着平静的江水,眼底却暗潮汹涌。
不一会儿水面浮出人来。
渡船摇摆,船桨荡起阵阵水波。
涟漪碎金光。
谁说文公子跳江自尽,他还尚未见到日夜苦盼的爹娘,轻易死不得。
那文曲还在跳脚要舍身救主,幸亏曲同音拽得紧,他愤恨,偷偷拿眼瞪渊澄。
“王爷也不会水。”曲同音适当解释道。
文曲气愤难平只能忍,扫开曲同音双手跑下楼去。
文无隅会水,小时候失足那次让他长了教训。
他憋住气,一直下沉,沉到看见潜下来的连齐,才灌了几口江水。
连齐一只手臂圈住他颈肩,另一手划水往渡船游,心悸同时也松了口气。
文无隅揭开眼罩,将色白而浊的眼睛曝露在眩目的阳光下。
“连齐,吾只问一句,望你直言。”他悠悠看天,全不似溺水状。
连齐回过头,看见那只盲眼,慌忙移开视线,却不回应。
“吾师兄,谢晚成,果真安好?”
连齐游水的手停滞一下,片刻后他道,“书信是他亲笔。”
“吾认得他的字迹。”
连齐默了一会,“无人威胁他,也无人监视他,他是自由的,王爷未曾欺骗你。”
文无隅放眼望向远处。
水上楼台,人影虚朦,摇摇曳曳。
他的眸光也随之黯淡。
江风迷人眼。
个中滋味千百般,他无暇体会,热心的船夫们已近身旁,合力将二人拖拽上船。
第81章
谢晚成去了哪?
在京城某间屋舍,正与赫平章双双把伤养,可怜祁天拖着病躯三伏天出门抓药,回屋还得伺候二人。
他全未想到文无隅这么快回京,更不知他隔日又将离去。
此乃后话。
夜幕将临。
连齐带来府役的消息,和叔病势严重,恐怕撑不住几日,希望再见渊澄一面。
他一生忠诚效命。渊澄少时回府,曾多次助他化险为夷,为防钟氏皇帝起疑拿他刑讯,又不惜自毁双耳,十几年独来独往,俨然已变成真正的哑巴。
齐明秀藏在王府数十年未有任何闪失,和叔功不可没。
如今寿将尽,渊澄伤怀,当下便携文无隅赶回王府。
留他在小筑,自己前去和叔寝屋。
连齐未得命跟出一段。
“你,”渊澄迟疑了下,还是道,“你去看着他。”
其实连齐心中不安,才跟了出来。
四下无人,他单膝跪地,将头埋低,“主子恕罪,文公子他、他假意落水,是……”
渊澄扬手打断他,“不用告诉我,回吧。”
言罢匆匆而去。
连齐沮丧不已,又跪了会才起身。
病榻之上和叔形容枯槁,双目深陷,空洞呆滞的眼在看见渊澄的一刻,陡然放光,艰难地挣扎着上身欲施主仆之礼。
渊澄急忙阔步走到床榻前,扶他靠坐床头。
生老病死,时至则行,不论贫富穷达,概不能逃。
“和叔,宽心养病,别多想。”渊澄眉眼含笑安慰道,屏退了左右。
和叔回笑,笑得苦楚,双手合并微微弓腰作揖,垂拉的眼角稀微泛泪光,“老奴行将就木,这辈子…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主子你。”他比划着,嗓子里发出破漏的嘶嘶声。
渊澄按住他双手,“和叔言重了,没什么对不起的,你为我们家劳心劳力,我谢你还来不及。”
和叔益发笑得苦涩,不知不觉浊泪横流,挣脱出双手,执意要说未尽之言,
“有件事老奴万万不能带进棺材,否则九泉之下无颜面对老爷,老爷和夫人,必定怪罪老奴,拔舌剖心也不足以谢罪…”
“没人会怪责你,形势既成定局,换作谁也无能为力。”
和叔惊诧地睁大了眼,干枯的手不停地颤抖,零零碎碎地比划道,“你,早已,知晓…”
渊澄点了点头。
和叔一颤一颤地继续手语,“那年中秋,皇帝走后,便有侍卫禁军潜伏在周围,直到…老爷夫人过世…可没想到他竟要少爷入宫抚养…我只有将错就错…”
渊澄苦笑,“我当了二十余年渊澄,已经做不回齐明秀,也不愿做齐明秀,若非你们,我早不该是这世上的人。明秀…那将是他应得的。”
不幸被文无隅言中,当年钟氏皇帝突然到访,渊大人只能兵行险招,将皇子留在身边。钟氏大概到死也没想到,齐皇后人竟是由他亲手抚养成人。不过,临死之前渊澄告诉了他,就是那最致命的一击,让他彻底断了气,死不瞑目。
和叔眼泪已经干涸,靠在锦枕上气息奄奄,却还用残存的气力问,“你何时得知…”
渊澄将他双手安放身侧,制止他继续耗费力气,口中回答道,“你领我初次进密室时,我就觉得摇床和那一方团锦被十分眼熟,却想不起曾经在哪见过。说来好笑,有一天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才是住那暗室里的小孩。后来我得知何鸿源在大齐之时便是铸玺官,是他证实了我的猜想。可笑,满朝达官显宦,唯有他尚还记得我父母年轻时的模样。府里唯一一张挂在祠堂的画像,是渊大人和夫人最不相像的一张吧?”
和叔眼神渐渐迷蒙,脸上挂着一丝笑,渊澄看着他慢慢阖上双眼,独自说着,“其实进门之前我还是不敢确信,我宁可永远也不知道,现在……”
他轻轻抽回手,起身,遥望无尽夜空,
“我真后悔当初自以为是。”
若非一早谙晓真相,今时今日又将是别样光景。
弦月高悬。
留人不住,银辉满地,寂寂夜。
这厢文无隅凭栏望月。
月色溶溶,却将繁绿的枝叶徒添了几分怅惘。
“文公子,王爷在后府门。”连齐远远地回禀。
文无隅快走几步,问了句,“和叔病况如何?”
“属下不知,大概时日无多了。”连齐跟在他身后,回话没有犹豫。
文无隅默默无声。
一会儿便看见王爷倚墙而立,半身明晰半身晦。
见他到来,未曾抬眼,接过侍从手中的夜行斗篷错门而出。
刑部和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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