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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饼-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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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沈观身边。
  折腾了五六日,沈观才算是不再高热,萧宁也算是渐渐放下心来。
  沈观醒的那天,刚是一阵秋雨停。他睁开眼,脑海中思绪繁乱,许久才动了动身子,强撑着坐起来。躺得久了,眼前难免阵阵泛黑,缓了片刻,脑子也算是彻底清醒了。他记起从前过往,也记得这些时日里萧宁的每一句话,记起当年王府,也记得那年破庙里的雨有多冷。
  沈观抬手盖住眼睛,良久才无言泪下,这半生算来,他负了谢筠意,也负了萧宁。
  他踉跄起身,医馆凄静,除了他空无一人。他不知要去哪,或许是想找到他的少爷,亦或是逃开不敢再见他的少爷。
  推开医馆的门,萧宁就在门外,正在用红绸子给一处礼盒扎花。
  老周在一旁道:“我就说他今天肯定能醒。”
  萧宁神色微变,看着几处没有扎好红绸的礼盒,眼底闪过一丝懊恼。他将手中红绸一甩,双臂环抱身前,抬眸对沈观道:“醒了也不披件衣服出来。”
  沈观一脸错愕,喃喃道:“少爷……”
  萧宁绷了半晌,上前将身上衣服脱下披在沈观肩头,无奈道:“以后若让你无名无分跟着我太不像话,今天抽空凑了几样聘礼给你。”
  医馆外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盒子,大饼、冰糖、冬爪、桔饼、柿粿、龙眼、猪蹄、挂面、一对公鸡、一对母鸭。按照当地的礼俗,聘礼得备十二样,还没有来得及买齐,所以最后面跟着念念和小沅。
  勉强也算凑够了数吧。
  沈观怔住,直到萧宁将他抱起来,他才回过神来。
  “不说话就当你应下了,进去吧,外面风大。”
  “少爷。”沈观将额头贴在萧宁心口,“我心如日月,誓拟同生死。”
  许久,他方听到萧宁郑重应道:“好。”


第42章 
  沈观接下那潦草的聘礼,最高兴的便是老周,只道是自己家门板今后不再受苦。沈观病了这么些时日,精神不济,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求亲给惊着,偎在萧宁怀里细细回忆这段时间的糊涂日子。
  萧宁用手背抵了抵他的额头,将被子拽了上去给他盖了严实,抬手招了小沅和念念上前,话也不说只将俩孩子往沈观面前一推。
  “叫爹爹。”
  小沅眼睛一红,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念念尚且懵懂,也跟着哥哥奶声奶气地叫了声爹爹。
  沈观当即什么纷乱心思也无,一颗心化了水般软作一滩。所爱在眼前,骨肉在身边,别无所求。
  老周一瞧这般场面,当即托人算了个好日子,要俩人把喜事办了。萧宁又顺带盘下了紧挨着饼铺的房子,准备推到重盖,两相打通。以后小沅和念念也不必总是挤在一处暖阁里。
  沈观身子未愈,只看着萧宁忙前忙后,他便歇在家里陪念念玩儿。隔壁房子开工动土的时候,裁缝上门来给沈观量腰身。
  “总得做身喜服。”萧宁道。
  沈观眼神一黯,只想到那年俩人未能成的婚事。腰间蓦地一紧,却是萧宁将人扣在怀里。
  “不想从前。”萧宁低声在他耳边如是说道。
  沈观眼底有水光流转,半晌才散去心头酸楚,含笑道:“少爷……”
  “这般唤我?”
  沈观想了想,改口道:“阿宁?”
  萧宁低笑一声,挑眉道:“夫君亦可。”
  下月初六,宜嫁娶。裁缝店里的伙计提前四五日将喜服送来,萧宁要沈观穿上试试,若不合身再送去改。这喜服样式简单了些,料子确是挑的最好的锦缎,指尖摸上去柔滑似水。鲜亮的红衬得沈观脸色莹白,眉眼如墨,艳色夺人。只是这样衬人的喜服腰间竟窄了几寸。
  “当初不是比照着量?可见这些日子胖了不少。”沈观拽了拽腰间衣袍,笑着道。
  萧宁伸手捏了他的下巴抬起,仔细端详半晌道:“还是瘦。”
  沈观捉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长在这里。”
  萧宁揽住沈观腰身捏了捏,似乎真是比之前长了些许肉。
  “送回改改。”
  沈观拦住了,只道:“也不必麻烦,紧紧就是了。”说着他将束腰紧了几寸,倒也能穿,细腰长腿的,也不知是衣裳衬了人,还是人衬了衣裳。萧宁将外袍亲自为他披上,柔红的广袖流光,确实好看。
  “过两天我给邻里送些喜饼喜糖,喜宴便不摆了,只请了老周来咱们家喝酒。”萧宁将一处褶仔细给沈观压平整,语气虽淡,眼底却氤出温柔。
  沈观听他这样说,竟无端生出几分羞赧。他不自然的小动作落在萧宁眼里,惹得萧宁忍不住将人扯到怀里,压着他耳尖低声道:“孩子都这样大了,还露什么羞怯。”
  沈观低咳一声,脸红一片。
  初六来得也快,俩人的喜事办得不声张,也不藏掖,利落对着天地拜了三拜。念念歪头啃着印了喜字的饼,被小沅扯着忙前忙后。待萧宁和沈观成了礼,老周已经抱着启好的酒在一旁斟了个满。
  “这些年当真是多谢了。”萧宁端了酒真心实意地敬了老周一碗,沈观亦是如此,陪着喝了。
  老周爽笑,乐道:“你俩能好生过日子,我便安心了。小沅是个读书的料子,功课那样好。念念还小,待他大一点,莫忘了当年应我的,我要收了做关门弟子的。”
  沈观颔首,道:“自然。”
  老周又端了酒,碰了沈观的碗,打趣道:“趁年轻,再添个闺女,岂不更好。”
  沈观只是笑,举了酒碗正要喝,又被萧宁拦下,将他手里酒夺了过去,仰头饮尽。
  “不添,受那罪。”萧宁搁下碗,又低声对沈观道:“你大病初愈,不要贪杯。”
  沈观听他的话,只陪着沾了沾酒杯,剩余几坛酒全归了老周和萧宁。待酒坛空空,老周却还未尽兴,非要回家把地下埋得两坛陈酒挖出来继续喝。
  沈观拦不住他,只能看着他摇摇晃晃出门取酒。
  不过片刻,又听到一阵缓缓的叩门声。沈观起身,隔着门道:“这样快就回来了?”
  拉开门,夜风吹淡满室酒香,沈观红袖盈风,衣袂飘摇,一双眼中安然尽散。门外站着个人,白衣黑披风,冷寂肃然。
  “观儿。”江岭心沉静从容,叫人摸不清喜怒。只听他道:“为师亲自前来讨杯酒。”


第43章 
  沈观搭在门框上的手骤然握紧,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个颤音:“师尊……”
  身后萧宁手中瓷碗一震,下一刻已是一步上前将沈观护在身后,指尖一翻,三寸长的柳叶小刀划出寒光。沈观反手按下萧宁手腕,急声道:“不要!”
  江岭心只是静然站在门外。
  沈观脸色苍白,阖眸一瞬,复又睁眼,稳声道:“师尊,请进。”
  萧宁被沈观拉着让开一条路,江岭心抬脚进来,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
  红衣流袖下,沈观用力握了一下萧宁的手,以示安抚后才走到江岭心身边,为他倒酒,举了酒碗跪下敬他。
  江岭心并不接,只是淡淡觑了一眼萧宁,许久才低垂眸子对沈观道:“如此你心里可算是圆满了?”
  沈观指尖一颤,酒落手背,又稳稳端住了碗,抬眸对上江岭心的视线,沉声道:“此生有负师尊寄望,但盼师尊能宽宥于我,舍我一条生路。”
  江岭心低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为师给你的哪条不是生路?你可曾明白过我的苦心?”
  沈观不语,眼中却无半分动摇。时至今日,走到这一步,他便没有想过再回头。
  江岭心伸出手,指尖捏在碗沿,道:“你该知道,没有人能活着离开天衣府,这是规矩。若你执意要走,便只有舍了身骨内力,自毁灵台神思,落个余生痴傻。”
  江岭心话音刚落,一道杀意随着寒光一闪而来,刀影迅疾,又在顷刻间熄灭,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夜色里竟也听得清晰。便是这瞬间,沈观脸色刹那煞白,想也不想劈掌为刀,直取江岭心颈侧,又堪堪顿住。
  屋中一片死寂,萧宁的柳叶刀已经斜插在桌缝里,美酒倾落,那瓷碗裂做数块,其中一片捏在江岭心清瘦的指间,沾了一抹血色。同时,萧宁手腕一道血线蜿蜒而下。
  若瓷片再进一寸,便能断了萧宁手筋,萧门鬼手最珍贵的无非便是这双手了。
  江岭心向来漠然的脸色微有变化,他看了眼沈观,道:“你竟向为师出手?”
  沈观心口冰冷刺痛,面无血色,手刀立在江岭心颈侧,微微颤抖,却不肯退让,只道:“不要伤他。”
  江岭心低笑一声,方才那分愕然已经不见,复归平静冷淡:“即便你们联手也不是我的对手。”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饱含嘲弄的笑声那从门外传来,夜风呼啸,木门大开,一只酒坛迎面飞来,挟带内力直朝江岭心而去。江岭心指尖一扬,瓷片击向酒坛,只听哗啦一声,坛裂而酒出,扬出一片醇香酒雾。
  雾去酒落,门旁倚着一人,衣乱发散,不修边幅,却眸光如刀落在江岭心身上。
  老周开口道:“再加一个我呢?”


第44章 
  江岭心神色微有动容,半晌,方开口道:“周焰。”
  沈观竟从师尊这一声里听出几分无奈。
  “平白来搅和这样的大好日子,怨不得你的徒弟都烦你。”老周把手里剩余的一只酒坛搁在桌子上。
  江岭心语气仍是平静道:“多年未见,你竟落魄至此。”
  老周倒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笑得前俯后仰,半晌才扶着桌子道:“也是了,你总是把我们这样的日子叫做落魄。”
  “难道不是?”
  老周唇角笑意尽是嘲弄:“你大可问问你的宝贝徒弟,他可曾觉得身处此间,算作落魄?”
  江岭心皱眉道:“劣徒无知。”
  老周侧头看向他,轻声道:“可见这世上最是心肠冷硬,薄情寡义的人便是你了。”话音落,老周已化手为刀,掌风四起,逼得江岭心不得不松开钳制萧宁的手。萧宁得了松懈,将柳叶刀拔下,身形快如鬼魅,再度缠斗进去。江岭心以一敌二,竟只是坐着,连身形也未动,只是一拳一掌间尽是沉稳的霸意,毫不退却。
  沈观脸色愈发苍白,满额冷汗,一阵阵眩晕感袭来,眼前三人人影摇晃,脑海中刺痛难当,他一时也看不出究竟谁占上风。只听得耳边掌风阵阵,桌上酒坛碎裂,瓷片如刀四散,又被一一击落。也是这一瞬间,沈观看到一枚碎片从江岭心指尖飞出,直朝萧宁心口而去。
  瓷片钉入肉中,发出一声闷响。
  萧宁双眸赤红,一手扶住沈观,一手柳叶刀直朝江岭心喉间而去。
  江岭心双指一夹,拦住柳叶刀,化去刀中杀意,眼睛却只是看向沈观。沈观以手拦住那枚瓷片,掌心几乎被钉穿。
  “师尊……”沈观撑着向前,偏要用血淋淋的手去拉扯江岭心的衣袖,向小时候那样,求道:“不必再打下去,就如师尊所言,我自毁根骨内力就是了。只是师尊……我亏欠少爷太多,师尊饶我,不要毁我神智,落个痴傻,余生还要拖累于他。”
  沈观苦笑,血绕了手腕,滴落红衣喜服之上,他并指而道:“我于师尊面前起誓,若离天衣府后,有任何犯上作乱之心,或泄露天衣府机密之事,便叫我不得好死,求而不得,子孙后辈气运皆断。”
  江岭心眉心微紧,正要出言打断,却间沈观脸色一白,颈下青筋凸起,顷刻间皮肉之下泛起段段血色,一口血从沈观口中呕出。萧宁箭步而上,将人一把揽入怀中,沈观双手冰凉,虽虚弱却也勉强冲他露出一分笑意。
  江岭心神色黯然,低声喃喃道:“这又是何苦……”
  沈观阖眸低笑:“不曾有悔。”
  老周抬指封住沈观几处大穴,再探他脉搏,却见经脉尽毁,一时也是唏嘘,只抬眸对江岭心道:“却没想到,你一手教出的徒儿,却不像你。”
  江岭心起身,神色落寞而去,行至周焰身侧,一声叹息低不可闻:“像你……”
  屋外雨横,门掩黄昏。沈观醒来,萧宁温热的掌心正贴在他额头上。
  “少爷……”沈观嗓音喑哑,眼前昏花,许久才听萧宁应了一声。片刻后,他蓦地坐起身,几缕长发散乱下来遮了眉眼,方听他失声道:“师尊他……”
  “嘘。”萧宁伸手掩住他的唇,揽他消瘦肩头扶向怀中,道:“走了,不必怕。”
  沈观有些脱力地倚在萧宁胸口,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回想起昨夜一幕幕,师尊好像是真的走了,老周跟了出去,接着他便失了意识。正想到这,门从外面被推开,老周裹了一身凉意进来,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站着,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他。
  萧宁不悦,将沈观往怀里按了按,挡住老周的目光。
  老周回过神来,两步上前朝沈观伸出手去:“你也是傻了,何必冲动自废武功,那经脉寸断的苦头可是好尝的?”
  沈观将手腕递了过去,哑声道:“合该我还师尊的,我情愿。”
  老周指尖搭在沈观脉搏之上,皱眉静思片刻,眉头紧了又松,半晌才放下手,叹息道:“唉……你……”
  萧宁心头一紧:“怎么?可有不好?”
  老周屈指在床沿上敲了敲,气笑道:“你平日别扭得不行,该办的事倒是一点没落下,算是喜事。”
  “喜事?”萧宁一怔。
  老周一屁股坐在床边,毫不客气道:“那可不,家里又要添丁了。”
  沈观也是愣了,半晌才抬头看了眼萧宁。萧宁正巧也低头看他,眉头微皱,犹豫道:“阿云如今这样的身子……”
  老周起身拍了拍萧宁肩头:“无妨,还有我在这儿,你好好照顾他就是了。”
  沈观沉默半晌,到底弯了弯眉眼,拽住萧宁衣袖轻声道:“这是好事,倘若能得个姑娘,岂不更好?不是也无妨,我未能瞧着小沅和念念长大,如今倒是有这么个机会了。”
  萧宁看着他苍白带笑的模样,心疼他要遭这样的罪,却也不忍拒绝,只得垂头悄悄在他额角压了一个吻,低声道:“依你。”
  饼铺重新开了张,这回沈观却不再是店里帮工的伙计,而是萧宁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名正言顺的媳妇儿。少不得让街坊议论些时日,甚至南巷子那边风月场里还排了一出新戏。
  不知道是哪位写的剧本,讲的是出人鬼情未了,说的是原本琴瑟和鸣的夫妻俩,因为变故,妻子撒手人寰,时隔数年又投生回来,寻了旧日情郎,俩人相携白首的故事。落俗的本子,好在词写的秾丽,倒也在城里火了好长一阵子。
  “恨当年匆匆,风剪了芙蓉,泉下长眠梦不成,一生余得许多情。
  但使相思莫相负,奈何桥前三生路,举步四顾无相见,何时再如梁上燕。
  今朝归来续前缘,要他云雨欢幸不需眠……”
  沈观听着后面越唱越香艳,实在有些无言,他自打知道有孕,再未和萧宁行过床笫之事,何来彻夜云雨。念及此,沈观轻叹一声,伸手捂住了脸。
  萧宁接小沅和念念下学的功夫,回去便见沈观不在家里,只留了纸上一行字,说是出门买菜,稍稍就回。萧宁不放心,沈观养了好些日子,刚刚能下床走动,出去买哪门子的菜。他找了好大一圈,才询问着旁人找到了坐在楼里听戏的沈观。
  沈观坐在一个清净的角落里,脚边还搁着一只菜篮子,里头倒真是装了几把绿莹莹的小青菜。他正盯着桌子上出神,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一拍桌子。
  沈观蓦地回过神,惊了一跳,按住心口道:“少爷?”
  “来这干什么?”萧宁不悦道。
  沈观这才觉得不妥,弯腰提起菜篮子,心虚道:“买菜不是,顺便听听这出‘还魂记’唱的什么。”
  萧宁从他手里把菜篮子接过来,伸手扶他起身,护着他腰侧,道:“好听?”
  “尚可,只是有几处太不属实。”沈观沉吟一瞬,将他觉得太扯之处说给了萧宁听。
  萧宁听罢,未做声,只是牵着沈观的手回了家。
  直到夜里,沈观正要睡下,却忽地被萧宁按在床上。
  “少爷,你这是……”沈观心跳如擂,却不敢动。
  萧宁的鼻息落在沈观耳侧,但听他沉声而道:“我问过了老周,你腹中孩子已过头三月,行些房事也无妨,你既怪唱词不属实,我便落到实处好了。”
  沈观唇上一热,却是被萧宁的唇覆住,衣带扫落,喘息声渐起……
  良久之后,沈观额角带汗,腰间酸痛,光洁清瘦的双臂攀着萧宁的脖子告饶。萧宁吻上他眉心,低声唤道:“阿云。”
  沈观面色绯红,汗湿青丝,虚声应道:“我在。”
  萧宁双眼微红,神情发狠似的,出口却温柔:“偿我余生。”
  沈观眸中水光滟滟,拉过萧宁的手同他十指相扣,轻柔地按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阖眸道:“若非死别,再不生离。”


第45章 
  雨打江南树,一夜花开无数,小镇安宁,岁月亦变得悠然起来。屋前湿滑,沾了面粉的手掌稳稳扶住另一只清瘦的手,素白的衣袍扫过青石阶,竹篮里一把青葱滴水。白衣削肩,青簪挽发,沈观清致的眉眼带笑,握紧了萧宁的手。
  小沅从爹爹手里接过竹篮,弯起眸子一笑,小圆脸上酒窝乍现。小念念拽着哥哥的袖口蹦着要竹篮里那捧水甜的青枣。萧宁扶稳了沈观的腰,将人半圈在怀中,嗔责他眼看着都要生了还闲不住要拎着篮子往外跑。
  沈观不惧他生气,低声哄了一句,挽了袖子说要下厨。萧宁眉梢一挑,虽不高兴,倒也不拦他,眼见沈观优哉游哉晃进厨房,才伸手在小沅肩头一拍,叮嘱儿子跟去打下手,莫累着他。
  黄昏暮雨,沾衣欲湿,玄衣长袍的人立在楼阁上,远远望着暖烛渐起的饼铺子。一把青竹骨伞遮在他头顶,蔽了风雨。
  “怎么?羡慕?”老周擎着伞,漫不经心地问道。
  江岭心神色冷清无波,开口缓缓道:“他的那双手,本尊亲自握着教他一笔一划、教他一招一式,习得诗书满腹,学得剑法无双。可如今他却只用这双手为人洗手作羹汤。”
  老周嗤笑,唇角弧度冷硬:“那又如何,至少有人肯心疼他。好过坐在金陵百丈楼宇之上,清冷孤寂,了了一生。”
  江岭心不语,眼神清冷寡淡,老周的话像是落到了他心口的古井里,激不起一丝涟漪。
  “放过他吧,无论你将他带回去多少次,结局都是一样的。”老周奚落道。
  “我知道。”江岭心眸色微沉,转身同老周擦肩而去。
  惊起的衣袂掠出一抹类似霜雪的冷香,老周阖眸,低声喃喃道:“倘若当年你肯……我们何尝不是这样……”
  远处的脚步微顿。许久,渐起、渐远。
  夜里,窗外细雨滴答,被褥暖香,楼下忽响轻叩门声。沈观浅眠,睫毛一颤,缓缓要睁眼,又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盖住双眸。
  “你睡。”萧宁低声哄道:“别动,我去去就来。”
  沈观低应了一声,又将眼睛闭上,床边人起身披了衣服,将门推开又仔细合上。片刻后,楼下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时起时歇。沈观知道,这是萧门鬼手的生意上门……
  一个多时辰后,萧宁上楼,身上带了一丝淡淡的血腥气。他推开门,却见沈观一手举着一盏昏暗烛灯站在门后等他。
  萧宁嗓子眼哽了一下,责备的话却一句说不出口,下意识将人抱住,轻轻抚了抚他的脊背。
  沈观温顺地将额头抵在萧宁肩头:“我担心你,实在睡不着……”
  萧宁夺下他手中的烛灯放在桌上,微微弯腰将人抱起来,重新放回床上用被褥盖好。沈观站的久了,双手微凉。萧宁将他的手拢在掌心搓了搓,道:“等孩子出生了,我就传书武林盟,择日金盆洗手,不再过问江湖事。我们搬家,去别的清净处,过安宁日子。”
  沈观反握住萧宁的手,认真又坚定道:“少爷去哪,我便去哪。”
  梅雨季将过时,沈观腹中的孩子也迫不及待地要出生了。是个无星无月的夜里,他难得睡得沉,不知梦到了什么,反复缠绊着他,醒也醒不来,汗水濡湿了单薄的中衣。萧宁察觉不对,摸索着去碰他额头,结果摸到了一手冷汗。
  “阿云?”萧宁赶紧起身,轻唤了他两声。沈观眉心更紧了几分,低低呻吟出声。萧宁翻身下床点了烛灯,照见沈观双眸紧阖,呼吸又重又急,拢在肚子上的手紧了又紧。
  “阿云醒醒。”萧宁把人扶向怀里抱着,沈观这才费力撑着沉重的眼皮醒来,声音微哑道:“少爷……”
  “怎么了?”萧宁有些紧张地问道。
  沈观醒了醒神,吃力地在萧宁怀里翻了个身,皱眉忍着绵密的痛思索了一会儿,推算道:“该是,孩子要出生了。”


第46章 
  萧宁心里一紧,衣服都来不及披,翻身就要出去。
  “我去叫人来。”
  沈观拉住了他的手,摇头道:“等天亮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萧宁反握住沈观的手,捏得他指尖发痛。沈观忍不住要笑,又被腹中紧痛呛了气,皱眉闷哼了一声。
  “怎么了!”萧宁本就紧张,被沈观闹得心都提了起来。
  沈观只手按在腰侧,缓了一阵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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