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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引-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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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策之女、长安长公主李祁端着药碗进门时正见卢氏在长子的榻前垂泪,不由放下药碗,推开窗子向里道:“这房里本就闷,再不开窗透气越发难捱了。阿母便是担心泱儿,也该保重身子。”

李泱先前在榻上咳嗽,转眼见端药的是李祁,忙起身道:“阿姊怎么亲自来了。”卢氏见此慌忙伸手去扶着他:“小心些。”李祁道:“让他自己起来!阿母,你别纵着他。”

卢氏向来惯于听次女的话,如今却不肯松手,揽过李泱便流下泪来:“每番换季都要这样闹,成个什么?”

李祁将药碗端了过去,到底是递给了卢氏,口内柔声劝道:“阿母不必忧心。泱儿自有医师来治,况且泱儿身为儿郎又生在藩镇,岂能将他当女儿养。”转而向李泱时却是已换了脸色,整肃道,“我知道你又在偷懒,喝了这药便到大校场去,高将军说我同阿爹防秋时你告了许多假,下次再教我知道,总饶不过你去!”

李泱却不怕她,十岁的少年眉眼间已初现日后的俊秀,一笑更是如清风朗月:“阿姊才舍不得罚我,上次阿爹罚我还是阿姊护着我呢,我都知道!”

李策年少时颇有几分才名,那点儿才名碰巧够他在能不恃身份的情形下将自己的名帖递到杨公赡的府上。自弱冠离开长安,经过十数年争斗得身兼三镇节度使后,他便爱跟秉性脾气最肖他的次女谈论往事。纵使他以往的故旧已然散去,李祁也能在只言片语中得以窥见几分父亲的年少模样。因她从小到大承教其父,十五六岁便入了李策麾下做兵士,如今将近双十年华还未出嫁,她的长姐永安长公主李禤和亲得早,故此她便与李泱更显亲厚,如今闻言立时便撑不住地要笑,待要再嘱咐他几句,却听府中管事在门外禀道:“长公主,阿郎请您过去一趟。”

于是李祁一腔打趣不曾出口便咽了回去,向外道:“知道了。”

范阳的襄王宅正厅修的十分舒阔,李祁进了正厅便正见襄王李策抚着一张硬弓,已到中年的男人面上杀伐之气甚重,看向她时微微缓了神色,带了些疑虑:“我思来想去,这件事旁人来做总不放心。阿祁,也只有你了。”

李祁颜色一整:“何事?”

李策将书案上的一封信抵了过来:“吐蕃传信来了。”

吐蕃在长安西八千里,原本为汉西羌种。传闻同典籍中或有所载云“其国风雨雷电,每隔日有之。盛夏气如中国;暮春之月,山有积雪,地有冷瘴,令人气急,不甚为害”。前朝时有公主和亲,使其渐慕华风,而后便常遣使入朝互通有无,更有一朝的吐蕃赞普遣了酋豪子弟请入国学以习诗书,又请国朝识字之人典其表疏。时至今日,纵有公主和亲,亦未曾有一日安定。

李祁展开信笺,但见信中言语简略,语气好似李禤少年在京时的温和。李禤说吐蕃赞普弃苏弄赞生了一场病,她偶然间听到弃苏弄赞的一个共命人在夜里嚎啕,便觉出弃苏弄赞患的不像寻常症状。而倘若弃苏弄赞就此撒手人寰,按照吐蕃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规矩,她当嫁与弃苏弄赞的三弟钦陵,“……常自有翡翠衾寒、鸳鸯瓦冷之哀。倘后事如此,女夜观古书,深觉明妃实非良鉴也”。

提笔至此戛然而止,李祁遍览信笺所见皆是娓娓的言辞,也只有末尾一句得以窥见几**处异族的孤弱女子望着不可知未来的茫然。

李祁览毕,将信递还给李策:“阿爹要我做什么?”

李策道:“吐蕃使臣不日便抵达西京,我要你也入京。哦,带着泱儿罢。”

李祁闻言不由秀眉一蹙,后强自按捺下去,颔首道:“好。”

近来多是晴日,因往南行了数日,空气中的湿润气息也添了许多。于辘辘声中,李泱掀起车帘一角,探头往外扬声唤道:“阿姊,你进来陪我罢。”

李祁在前面听得分明,回首扬眉笑道:“那锦绣丛中,你阿姊可坐不惯。还不快好生坐回去,倘若摔着可不许哭!”说罢便见李泱哼了一声,尔后赌气坐了回去。容色光彩照人的长公主对此毫不在意,反倒笑得更愉悦。她声音清亮道,“可别不服气——你如今都十岁了,可握得稳马缰绳,踩得住马镫么?”

李泱幼年被封了永平郡王,又是襄王独子,食封一千户,地位尊贵不比旁人。一旁随行的侍从们自不敢同长公主一般与他调笑,便尽皆避过脸去,只作不闻。李祁瞥了他们一眼,促狭道:“想笑就笑,左右那些大规矩错不了便是,整日里没些活气,好人也叫你们闷坏了。倒是到了长安都警醒些,别教人欺负了他。”

侍从过去不是李祁的手下兵士,闻言只觉新鲜,纷纷称是,到底也没敢出言顽笑。偏生她的声音大,传到马车内的李泱耳中,便换了一般滋味。少年默默地想道:也不知是哪个说倘若我跟人过分玩闹便饶不了我,这时候倒又做出这幅样子来了。

但李祁积威甚重,由来便不是他一个小小少年可以反抗的。是以李泱虽则心底的不以为意的情绪多的几要溢出来了,在车内两个随行侍女的面前终究一个字也没提,只不言不语地翻开了前日刚修习的《汉书》读了下去。

李祁在外似有察觉,骑马回到马车近前,伸出手去轻轻叩了扣车窗,微笑着放柔了声音道:“泱儿生气了?”过了许久,车内才响起一道闷闷的回应:“不曾。”李祁仍是含笑,轻轻叹了口气,随即翻身下马,将缰绳给了原本在驾车的一个兵士,自己却替下了那兵士的位置,回首哄道:“泱儿别生气,阿姊替你驾车!”

李泱正翻过一页书,闻言手竟抖了一下,忍了又忍也没忍住。于是他索性起身掀开车帘,正见到李祁骑在驾着四望车的马上,听见他掀帘的声音还向他笑了笑,拨云见日一般的光彩。李泱有些微的恍惚,心下一暖便听见她笑斥来:“还不快系好披风坐回去!虽说已入了夏,吹着风也不是好顽的,若是病在路上,又要耽搁了行程。”他下意识的回了一句:“才不会。”

李祁心底打了个逗着他玩的主意,便做出一副正经神色道:“是啊,咱们的永平郡王如何会被这小小的暖风吹的着了凉呢。你身体自是好得紧了,如何见过那般连剂量重些的药都禁不起的人呢?”

李泱被她说的连辩驳都不能,立时涨红了脸。偏巧此时车内的侍女晏晏还柔声唤道:“郡王不如先披上件披风,再同长公主说话罢。”李泱下意识的便要瞪那不识趣的侍儿,又想起圣人所言的“不迁怒,不贰过”,只得勉强应了一声,又坐了回去。却浑忘了适才将那《汉书》翻到哪一页,心下更是气闷,只好闭了眼睛养神。

见他如此,李祁终于回过头去不再逗他,向一旁的兵士道:“赶了这么久的路,也快到长安了,你年纪大些,可曾随襄王进京,见过长安的杨太傅吗?”

那兵士正巧是个善诙谐戏谑的,便不曾见过,也是要将平日里关于杨公赡的见闻添油加醋的说一说的。更何况他当真曾有幸随着李策入京,真真切切的见到了杨公赡,只见他未语先笑地赞道:“那自然是见过的,末将十数年前曾在太傅的宅邸见过他一面,那时只觉太傅冰雪之姿,委实令末将不敢直视。”

李祁哽了一哽,试探道:“果真?大人往日可不是这般说的,听闻太傅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怎么听你这般说,倒像是跟我听的不一样?”

那年长的兵士笑呵呵的回道:“咱们殿下同太傅有桃李情分,自然不同旁人。长公主是殿下爱女,又有这样一身好本事,想来也是能得太傅青眼的。”

李祁似笑非笑道:“我曾隐约闻大人言:满朝公卿,亦未见有若恩师者。我今次入朝定是要拜会一番的,只不知太傅有何喜好,我来的匆忙未及听全大人的嘱咐,你可知道吗?”

她的眉目间没有其父年轻时的沉郁,说话时还带着几分承自其母的柔软。然则当她做出此等神情时,同她对答的年长兵士竟觉出些微一晃而过的震慑意味。兵士下意识地应道:“是,末将知道一些。”

【伍】西北有高楼

很快到了二月末的休沐日,待漏未开,宰相刘宏词的府上便已闻鸡鸣之声。移时有僮仆婢子上来侍奉,刘宏词的娘子宋氏妆饰之后,亲自将盥沐之物奉与刘宏词,一旁的侍儿待诸事已毕,方将那些物什端了出去。宋氏见刘宏词收拾妥当,将欲挑帘而出去照看幼女,却教刘宏词唤住了,含笑道:“阿柔,今日盖有客来访,三娘还小,你多照看她些,可万别教她淘气出来,扰了外客。”

宋氏小字阿柔,嫁与刘宏词后为其诞下一子三女,如今大郎君早已到了外放出去做官的年岁,大娘夭折,二娘年前嫁为人妇,唯有三娘尚养在膝下,自是格外偏疼些,闻言低低叹了一句:“阿郎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三娘的脾气。她那日得了您的应承喜得极了,天天巴着眼盼您休沐,好歹盼着了,早早儿备好了琴谱要问您呢,如今究竟是谁要来?”

果然她的语声未落,刘宏词就听见有鬟儿忙乱的动静在外阁响起:“三娘慢着些,仔细脚下!”

三娘刘悫今年十二,正是活泼好动且又孺慕长者的年纪,进了房门便扑到刘宏词的怀里笑:“大人可起啦,悫儿新得了一张仿宫里皇后殿下那张大圣遗音的琴,又费了许多力气才教人抄出了琴谱,今儿阿爹可要好生陪悫儿看。”

小娘子的笑语琳琅,如碎玉滚珠般清冽,刘宏词一时不免有些爱怜,便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和声道:“悫儿听话,今日有个客人来同议事。等过了午后,阿爹一定同你看那琴谱。”

刘悫闻言不由立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偷偷覷了一眼刘宏词的面目神情,虽然他面上带着爱怜,却教她敏锐地察觉出父亲眉宇间的忧虑之情,因不欲令父亲为难,只咬了咬唇,颔首道:“嗯。”

大抵是不想幼女如此通悟晓事,刘宏词恍了恍才将她放下。也因自己失信于她心下歉疚,遂掉头向宋柔道:“前儿圣人赐物,赏了我一颗硕大的水精珠,真正是骇鸡称殊、磨琢春冰的珍奇。阿柔,你教人取出来给三娘顽罢。”

宋柔笑道:“在府库里收着呢,只怕还有得翻,阿郎不必管这事了,我自带人伴着悫儿去找就是。”

“水精珠?”刘悫却是诧异道,“是诗里说的水精珠么,听说那水精珠白玉盘中看却无呢。寻常的悫儿也见过,仿佛并不同诗里说得一般。”

宋柔笑着接口道:“那水精珠本是稀罕物,你阿爹素来清廉,且咱们又非名望之族,你自然是少见的。阿郎,你且去罢。”

经她一解,刘宏词终于安心去了。宋柔看着有些沮丧的小女,携了她的素手宛然笑道:“三娘别恼,阿母带你去瞧那水精珠。”

刘悫闻言便心知大人已无可能如前所约的同自己看琴谱,索性将其抛开,眉眼一展,转首向宋柔笑道:“嗯,悫儿从前在书里看过吕颍的《西域献径寸珠赋》,只不知咱们圣人赐的这水精珠是哪里来的?”

说话间母女二人已然出了寝阁,被穿堂的冷风一吹,刘娘子的脖颈间只觉冰凉,握着刘悫的手都引得颤了颤,好在立时有个婢子从前面疾步走来,将一领柑青色鸿雁纹的大氅为她披上,含着笑道:“阿郎眼见要进了正厅,忽然想起今晨冷得厉害,嘱咐婢子给娘子多披一件衣裳呢。”

因当着刘悫,刘娘子不免微微窘迫的红了脸,垂首却见幼女笑得眉目舒展,不由嗔了一句:“三娘笑什么。”

“没什么。”刘悫轻轻弯了眼角笑道,“不过是见阿爹连见客都想着阿母,有些艷羡罢了。”

听得“见客”二字,刘娘子不免露出忧虑之色,想起近几日刘宏词回府之时总也止不住的叹气,抬眼望向正厅的方向,空着的一只手微微蜷起,却仍旧缓和语调,微笑着同幼女道:“咱们去罢。”

刘悫分明看出母亲的担忧,虽有些不满她将自己当成个幼童来哄,却也无奈,只作不见道:“好。”

来拜访刘宏词的是宰相张夷则,他还带了自己家的二郎张桐,张桐今年十五,只长了刘悫三岁,今次的拜访若是传到圣人耳中,大约也只当成是件风流事罢了。况如今按照张夷则些许不敬天颜的揣摩,圣人还未必肯将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教家童引至正厅,早有茶博士在一旁煎茶待客。张夷则嗜茶之癖朝野尽知。前人言茶,便曾以“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神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而极言茶之妙处。然则刘宏词见了张夷则总是暗笑,心中并不觉得他是个书写文字五千卷,不平事向毛孔散,肌骨清而通神灵的人,反倒显出几分苦相来。

张夷则之子张桐大约是同其父一般的爱茶,却生的很是文雅,见到那茶博士所兼的茶时眼睛虽是明显的亮了亮,却很矜持地不作声。

刘宏词在一旁瞧得有趣,便命那茶博士道:“煎完这壶茶,带着张家二郎君去瞧瞧你的茶具和茶饼罢。”言毕果见张桐面露欣悦之色,一旁的张夷则捻须笑叹:“犬子着实不成器了些,倒教博物兄看笑话了。”

“希音兄这是说哪里话来。”刘宏词亦笑,“咱们这些营营汲汲的勾当,若是后生乐意承其山林也就罢了,若不愿,那便更是喜事,如何就要说二郎不成器呢。”

说话间张桐便见那水缘边已然如涌泉连珠。茶博士在留一瓢茶汤的同时用一竹夹搅动釜中所煎之水,神情镇定而沉稳,手也无一分颤抖,显是做惯了这样的事了。算来沸度均匀,他又用那纹银匙去了几许茶末放入釜中,当将起先留出的茶汤复又倒入釜中用以缓解沸腾的水后,他已然如行云流水般地开始分茶。

骤雨松声入鼎来,白云满盌花徘徊。悠扬喷鼻宿醒散,清峭彻骨烦襟开。

张夷则看着身侧的次子但笑不语,等那茶博士分茶已毕要退下时才慢吞吞地向次子嘱咐道:“一个人好生些,别招人烦,去罢。”

张桐闻言立时起身应道:“是。”随后便疾步随着那茶博士去了。刘宏词失笑道:“某还道二郎文雅腼腆,谁知倒是个急性子。那茶博士原有些本事,某虽请不来常伯熊,且不敢随意去江上请,却也不可太简素。”

张夷则执起那邢窑白瓷的茶盏,抿了一口道:“李肇曾言‘风俗贵茶,茶之名品益众。剑南有蒙顶石花,或小方,或散牙,号为第一’。然某观诸地之茶各有损益,或因节气,或因产地,或因饮用之式,皆未尽善。某极所爱,唯有东川之小团、峡州之方蕊、方山之露牙、义兴之紫笋矣。”

刘宏词应声道:“这正是东川小团。张又新言江南七等煎茶水,扬子江南零水为最上,某特命人以此冲泡这东川小团的茶饼,希音兄以为何如?”

那茶水此刻已出了深棕色,张夷则看着那茶默然片刻,忽然笑道:“可惜不是绿花的嫩碧色,春末夏初的时节,嫩碧色想来当更好看一些罢。听说圣人前几日命人到谢子望的府上去赐饮食衣物,里头就有许多绿花,到底是皇后殿下的弟弟,格外不同。”

刘宏词与他相交多年,自是闻弦歌而知雅意,遂缓缓收了笑意,望着张桐离去的身影静静出神。过了半晌,他才端起自己那盏已带了凉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才低声道:“希音兄,急不得。”他开口时语调中尚带着几分怒意,这句话出了口反倒松了口气,然后他轻轻含笑续道,“虽说谢相公得天独厚,抢了希音兄的绿花茶,却到底有邢国公在朝呢。邢国公与杨太傅不和不是一日两日的了,难不成便眼见着杨太傅知交的学生迁得这样快么?”

大抵是那茶确然凉的有些快了,张夷则叹了口气,道:“博物兄说得极是,只是你瞧谢子望的年纪,我楚朝建朝以来,除了太祖不算,你可见过这样年轻的宰相么?依某愚见,今上怕是要效法西汉武帝的故事呢!”

刘宏词闻言一哂,亲自为张夷则斟了一盏茶安抚道:“某旁的不知,齐晋唇齿的故事还是懂得,希音兄勿忧。况且皇后殿下克娴内则、噙躬淑慎,你瞧着像燕啄皇孙,垂帘弄权的妇人么?再则……”

张夷则但见刘宏词古怪一笑:“现有邢国公呢,咱们着什么急。”

“……苟夺山川之精魄,是亏雨露之恩浸。所以前代有训,不珍异物。夸齐威者再论而皆惭,求苏则者一言而自屈,若我全明德, 体大道……”

“背不下去了?”走至临近中庭的刘娘子向身后的幼女笑道,“这次记下,下次可别再逞能啦。”

此时刘悫手中拿了那颗望之灿润明净的水精珠,很是有些不服气,却也着实想不起末尾的句子,整冥思苦想间,忽然听见身后有少年声音出声续道:“照耀也,不假隋侯之珍;贞静也,自同罔象之宝。由是化中国而及外夷,如风之偃草。”

她唬了一跳,不想此间竟有男子声音,诧然回首,却见一锦衣少年手持一邢瓷茶盅立在中庭的芳数之下。刘悫见那少年眉目清隽,却很是陌生,惊呼一声连忙躲在宋柔身后。

宋柔护住刘悫后方开口问道:“小郎君何人?”

那少年拱手向她施了一礼,起身时带着歉意道:“小子张相公次子,名唤张桐,适才不意冲撞了小娘子,实是无心之失,万望小娘子不要怪罪。”

刘悫听他言谈得宜,方才的惊慌失措略略去了些,仍是躲在宋柔身后红着脸道:“张二郎客气了,既是无心之失,奴岂有怪罪之理。”

宋柔笑道:“原是张相公家的郎君,怎么不在厅里吃茶,倒来中庭逛了。”

张桐面上起了些羞赧之色:“小子适才得了刘相公的准许,随那煎茶博士来看茶具,只是那茶博士说要我在此等着,他出门去取了。我见刘相公府上的树生得葱郁,便到此处来等。”

说话间忽有一僮仆从外来,看见张桐便上前施礼,陪笑道:“张二郎,着实对不住。那茶博士刚出门便教家里人带走了,说是有急事。为表歉意,他说回家便奉一套茶具到张相公在安邑坊的府上。”

张桐怔了怔,忙道:“不妨事的……”

话音未落便听见宋柔身后的女孩子清脆地笑出声来,探出半张脸来望着他道:“张二郎真正是好脾气,遇见这样的事也不恼,奴带你到正厅去罢。”

“三娘不可无礼。”宋柔回首轻斥道,转身笑道,“妮子年幼,张二郎君可别笑话她。”

张桐连称不敢,却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那躲在宋柔身后的小娘子,见那小娘子仍旧探出脸来朝他笑,忙垂下眼去,不敢再看。待得仆从将他引至正厅时,却见张夷则与刘宏词仍在饮茶,一声旁的动静不闻,不免太过无趣。少年人便想起方才惊鸿一瞥的小娘子来,却不好多言,只默然立于张夷则身后。

仆从将那茶博士的去向说明后,刘宏词蹙眉道:“岂有这样放诞无礼的人呢,你去瞧瞧,若不是什么大事,仍旧教他来。”

张桐心知刘宏词未必是真的要为难那茶博士,遂接口道:“并不是甚么大事,刘相公不必生气。”

张夷则一笑:“正是这话了,便这样算了罢。”

宾主叙话已毕,忽听见外头仆从神色匆匆行进来,叩首道:“两位相公,外头传来消息,邢国公家的娘子殻恕!�

【陆】将以问诛者

居摄元年二月二十五日,邢国公冯昭辅之妻、息国大长公主殁于布政坊的公主府,府内诸人三日成服,内外皆哭以尽哀。

息国大长公主名唤李兕,是献宗李彻皇后上官氏的女儿,初名胜仙,后因其骑射不让须眉,李彻为其更名李兕。李兕初封清平公主,十五岁改封凉国公主,下降时为翰林学士的令狐焘。令狐焘多病,公主与之成亲三载他便撒手人寰。年轻的公主很瞧不上这个孱弱的夫婿,不愿为其服丧。她在为其举哀过后迅疾地搬回公主府内,李彻一连三道诏令将李兕召入宫中,责令其为驸马服丧。

公主素知驸马孱弱无能,深以为驸马服丧为耻,怒而将紫宸殿几案上的玉玺掷于御前,答道:“女宁死不受此辱。”

皇后上官氏自清凉殿闻得此事,亲至紫宸殿教女,欲以言辞感之,公主孝,遂上奏曰愿着素服往安西都护府从军三载。

一身素服的公主自一个清秋的早晨骑马提枪离开了长安,归来时带着自安西都护府认识的将军冯昭辅。于是公主再次受封为息国公主下降冯昭辅,冯昭辅性子刚毅果决,与公主成婚后二人情深意笃,纵公主无所出,冯昭辅却仅纳了一位妾室,且不蓄家妓。到如今夫妇二人已然过了二十余年,孰料一朝梧桐半死,鸳鸯失伴。

息国大长公主李兕的葬期前一日之夕,圣天子李ス谒胤淄鞲酵K吠蟮焓保肘陀诙孟隆V钍陆员虾笏诜胝迅ǖ纳鲜祝皇庇腥朔钌媳誓顾魍旄瑁瞰‘红了眼睛,接过兼毫一挥而就,伏案痛哭。

随他来公主府的是苏严,见此低声劝道:“大家虽伤心,也该保重身子。大长公主泉下有知,见大家如此,也必不能安乐的。”

坐在一旁的冯昭辅虽未作悲声,却已然望着那安放着李兕的棺椁望了许久,恍若不觉周围人的悲戚,只隐隐见他鬓边横生许多华发,闻听苏严对李娜敖猓嗌逞屏松ひ羧暗溃骸鞍①疃毡悴幌舱庑ト宋尬皆僮鞅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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