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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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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神的功夫,谢濯叼着没吃完的糖糕跪坐去他身边,白净的腮帮子塞得一鼓一鼓的,谢濯未雨绸缪,拆下了头上断簪,塞去他掌心,又提前吻上了他的眼角,堵住了咸兮兮的泪珠。
“你摔坏的,你修好,回来我要检查的。”
“。…。。好。”
白玉一断两截,中间只用红绳配上软皮草草缠着,萧祈鼻子一皱,眼看形势不妙,谢濯眼疾手快,捧起他一张俊脸往中间一挤一搓,斩钉截铁的杜绝了他再掉猫尿的可能。
“东街有不少手艺人,你好好去学着镶,弄点金子箍上,我只要你亲手镶得,别人再好的手艺都不行。”
正月未过,辰梁应戎羌盟约,遣精兵先行越州前线。
启程那日,萧祈上城楼亲自为兵将践行,谢濯一身青衫狐裘,乌发高束,眉目如画,他领军师之职,策马于褚钊副位,与城楼上的萧祈遥遥拜别。
坊间那些萧祈不忍放他远行,欲寻人易容替代的流言不攻自破,待杯酒饮尽,盏倾马嘶,谢濯照萧祈教他那般勒马回身,疾驰而去,没有回头多看一眼。
萧祈亦是如此,他先于所有人转过身去下了城楼,尚未回暖的风迎面而来,吹得他重新制好的冠上珠帘悉索作响。
“陛下。”
荀远道拱手一拜,迎着萧祈走下城楼,他这些日操劳过度腿疾复发,上不得台阶。
老臣佝偻,须发花白,荀远道在短短几日里苍老了不少,他是真将谢濯视作挚交小友,若有余地,他断不会逼着萧祈将谢濯送走,可国难当头,他必须做这个恶人。
“回宫吧,不必再送了。”
萧祈目光清明,他沉声开口,不喜不悲的跟荀远道擦肩而过,玄色的龙袍鸦黑厚重,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扶正了自己的冠冕,殷红的血水从他掌中刀口沿着手腕蜿蜒而下。
他不想迁怒于任何人,他没有那个闲工夫,谢濯走后,他要比先前勤勉百倍,理政治国,早日蓄起绝地反击的国力,他以此血为誓,这必定是他与谢濯的最后一次离别。
第22章
越州,途没林,三国交界之地。
已是破晓时分,这处林子依旧遮天蔽日,不见半分光亮。
途没林,穷途末路之林。昔年国域未分,巫教盛行,昌荣一时,各族部落民不聊生,不堪其扰,终扯旗造反,联手抗巫,最终逼得巫教退守于此,又经数年才被渐渐剿杀绝迹。
在此之前,这林子已有数百年的光阴,林中本就有毒瘴肆虐,后又被巫教留下了数不尽的毒虫毒蛇,根本不容外人踏足,也就成了人人皆知的绝境。
后来,戎羌与燕楚各立为国,燕楚借山地之势屹立西南,北邻高山,隔断戎羌草原,东修工事扛拒戎羌骑兵,而中间最要命的平原关口,便是靠着茫茫瘴林,拒敌于国门。
萧氏先祖本是驻守东侧抗击戎羌的燕楚重臣,后因怜悯修筑工事的劳工命如草芥而屡遭贬斥,待到两国战时,燕楚权贵主张先议和割地再想方设法引瘴毒东流,一举将戎羌灭族。
萧氏耿直刚烈,不愿同流合污,更不愿用下作手段殃及无辜百姓,于是索性抗旨出军,与戎羌决一死战,收复东境流民失地。
戎羌与萧氏世代征战,战得久了倒也惺惺相惜,戎羌王佩服萧氏磊落正派,不用毒计,于是便退让一步,拥戴萧氏自立门户,并以西边瘴林所在为界,从此将东边地界一分为二,与燕楚三分天下,拉着同萧氏一起成了燕楚的心腹大患。
这百余年间,也曾有不信邪的人想横穿瘴林,寻个奇袭之路,但都是有去无回,只是多给林中添上些白骨而已。于是三国驻兵渐渐约定俗成,均不在途没林附近浪费兵力,各国将领也恨不得离这吃人的林子越远越好,省得夜里叫倾巢而出的毒虫吞噬殆尽。
狄骧杵着刀守在林边,困得两眼青黑,他已经在林边守了一天一夜,悉悉索索的蛇虫动静刺得他根本合不了眼,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只会在石灰刚撒进去的时候停下一会,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林外的荒地上寸草不生,石块砂砾倒是比比皆是,这片地界不知道被多少毒草浸润过多少年,方圆几十里的地表都不成样子。塌陷、隆起、开裂、即便是戎羌最好的战马也会一时不慎,直接陷去早已中空的土堆里折断马蹄。
日出云层,林中终于有了一点少得可怜的光亮,狄骧起身站定,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与他跟谢濯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刻,再过一刻,谢濯要是还没出来,他便得带人进去寻。
鳞片与触角剐蹭地面林梢的声音渐渐小了些,毒物喜阴,日出之时纷纷回巢,谢濯想出林子,只有这个时机。
“王爷……”
同狄骧一起的几个戎羌精兵没那么沉得住气,他们自幼纵横原上,打狼猎鹰从无畏惧,只有这处林子是祖辈再三告诫的禁地,纵使是战神之姿也绝不可踏入半步。
“无事,眼睛睁大,好生等着。”
狄骧抽出长刀微微倾身弓起了肩颈,刃口的寒光映亮了他的瞳仁,他竖起耳朵细细找寻林中声响,青筋暴起的手背上还有未愈的伤口。
穿林打叶的声音由远及近,点点火光无法透过浓重的瘴气,生人的气息让栖息于林边的蛇虫再次躁动起来,狄骧神经紧绷,死死盯着几丈之外的光点。
“满弦——放!!”
狄骧压着声音低声开口,埋伏于他身后的弓手立刻拉满弓弦,锋利无比的羽箭绑着硝石,正直直冲着林中,待那人影一近林边便立刻朝着人影身后数箭齐发。
浓重到粘稠的瘴气被带着火焰的箭头撕裂,循着人气一涌而上的毒虫也纷纷因此向后涌去。死寂诡谲的密林有了一个短暂到不能更短暂的缺口,狄骧咬紧了口中的药草箭步而上,抻臂捞过了踉跄跑出的谢濯,又顺势垫上胳膊就地一滚,另手挥刀直劈,生生靠着蛮力斩断了倒垂在树上猛扑而下的黑蟒。
瘴毒凶险,蟒血腥热,即便事先服过解药也难以招架,更何况是谢濯这般病怏怏的底子。
他一路昏迷,直至被狄骧带回营盘没转醒,卫凌骂骂咧咧的把他扛回帐里扒光,扔去药浴里泡着,又扯回狄骧的领子,连着朝狄骧屁股上踹了好几脚。
常言是敢怒不敢言,而狄骧是不敢怒更不敢言。
他挨完踹便瘸着腿跑去把自己浆洗干净,换过衣裳就立刻回来低眉垂眼给卫凌打下手,起先还大惊小怪的戎羌人经了几个月的洗礼早已心平气和,见他又老老实实的抱着药杵蹲在帐外捣药也不惊奇,只是再三感叹自家小王爷真是神勇无比,连捣药都捣得气吞山河。
十几味药按剂量碾碎熬煮,再加一包谢濯从辰梁城里带出来的补药,两个灶火,两个药炉,狄骧已经应对的轻车熟路。
他拆开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仔细将难得的补药倾倒出来,碾碎筛好的药粉没有受潮,也没有一丝杂质,这都是萧祈在谢濯临行前亲自备出来的。
一个三碗水煎一碗,一个是五碗水煎一碗,狄骧手脚麻利的煮好了两碗药,谨慎无比的端着托盘去往帐中,生怕惊扰的里头的人。
帐中药香苦涩,熏得人浑身都不舒服,狄骧竭力忍着鼻腔细痒,手上有些轻微的抖动,他正想绕过屏风将药递给卫凌,结果卫凌探出半个身子没什么好气的单手一夺,稳稳当当的劫了他的东西。
“谢,谢濯他……”
越漂亮的眼睛,凶狠起来就越像一把刀,狄骧上过战场,围过狼群,却抵不住卫凌这凌冽又厌恶的一瞥。
他只得赶忙噤声不再言语,卫凌懒得跟他浪费时间,拿过汤药便去喂谢濯服下,他杵在屏风外头听着里头呛咳连连的动静,心里难受得不是滋味,可又怕自己待久了讨人嫌,只能赶忙轻手轻脚的转身出去。
狄骧走后,谢濯才倚着浴桶睁开了眼睛,他瘦得几乎脱相,十指皆是瘴毒侵染的乌青。
卫凌没好气的扳着他下颚往他嘴里灌药,辛辣涩苦的汤药和这满桶药浴勉强帮他回了几分血色。
“记下…。。。从上次那处,再往坎位行二百七十四……”
谢濯哑得厉害,鲜血从他干裂的唇上缓缓渗出,卫凌皱着眉头拿衣袖替他擦了,又喂了他两口冲淡药味的温水。
“走到这之后呢,大概还有多远。”
浴桶里水汽蒸腾,沁得卫凌也眼尾发红,他俯身搂过谢濯打颤的肩颈,这些解毒的草药都是性烈的东西,谢濯早年就让瘴毒伤过一回,眼下根本遭不住。
“不一定,可能就在眼前……也可能……咳——咳……也可能,还有段路……”
血水殷红,溅去水中便消融殆尽,谢濯倒是个硬气的,咳了血也不吭声,只偏头靠着卫凌的臂弯虚虚缓了口气。
“那林子是活得……当年的路,不好找……”
“。…。。知道了,知道了,又没催你,先起来歇着,下次再说。”
卫凌依旧习惯性的嘴碎,只是没再阴阳怪气的骂谢濯不要命,他伸手下水扶着谢濯起身,谢濯明明手脚无力,还病病殃殃的拿过一边的干净衣服往下头挡,他忍无可忍的翻了白眼,恨不得直接撒手不管。
“行了,挡什么挡,老实点,你身上什么老子没有,老子有的你还没有呢。”
药浴刺激筋骨,谢濯体虚不能泡久,他医者仁心,心系病患,坦荡得要命,谢濯越不好意思,他就越明目张胆的往下瞧,直把谢濯逼得有气无力的伸手挠人。
“——好了好了,你再给我抓坏了。你家那崽子又来一摞信,我去拿给你看,你告诉我怎么回。”
谢濯能跟他闹,就算是扛过了这一遭,卫凌眉间稍有舒缓,这才勉强轻松了一些,他移开目光快步把谢濯抱去榻上,又放下榻边的布帘,让他自己擦身收拾。
萧祈的信,每一张都不薄,且都是些琐事。
例如御膳房做得新式糕点又被阿泽偷吃了,荀远道夜里看书瞌睡被燎了胡子,寝殿里的梨树居然抽芽转活,估计来年就能结果。
萧祈事无巨细的写着,一言一句皆是工工整整,他在整顿朝局,废弃沾亲带故的权贵,收回大权,他在行最专权专政之事,在做最难最险的变革,可他在信中只字不提。
他在极力向谢濯展示自己过得很好,字里行间皆是轻松快活的少年意气,他甚至提及御花园里又多一窝野猫,母猫喂不过来,阿泽便整日带着羊奶去喂,最后把几只崽子被喂得跟个球一样,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谢濯的回信同样如此,只提越州风土人情,不提战事艰难,只是他的信需卫凌代笔,他这些日子反复出入瘴林,体力消耗太大,手上握笔不稳,写出的字必定会让萧祈看出破绽。
“还写点什么?”
卫凌叼着笔杆翘起了二郎腿,他手中的信纸写满了三页,谢濯也是个能编的,明明根本没在越州城里待多久,居然还能把城里街巷说得有模有样。
“对了,用不用把小东西也提一句。”
家长里短,写多了总会烦,卫凌眉梢一挑,突然有了点坏心思,他掀开布帘凑去谢濯面前眯起一双桃花眼,贱兮兮的勾起了唇角。
“什么小东西……”
“谢先生——谢先生!您起了吗?我去捉了鸡,这个很补的,要不要给您炖个汤——”
凡事都不经念叨,谢濯正一脸迷茫的反应着卫凌说得谁,帐外就传来了一阵让人头大的动静。
那是个叫卓桑的戎羌少年,今年刚十七,和狄骧兄弟俩母族有些渊源,本是被狄骢派过来监视他的暗卫,结果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对,居然整日拼了命的摇着小尾巴跟在谢濯身后蹦跶,生怕不能混个脸熟。
第23章
帐外吵闹皆与谢濯无关,他拉过被子蒙住脑袋装死,只打发卫凌出去应对那死心眼的倒霉孩子。
他似乎天生就招这种愣货,卓桑性子和萧祈极像,犯起倔来压根不讲道理,有时候能为了一顿晚饭,笔直笔直的梗着脖子在帐外候上大半个晚上。
“听见没?人家又喊你呢。”
卫凌幸灾乐祸的收起了纸笔,故意掀开了谢濯的被角,生怕他听不到外头的动静。
谢濯脑袋疼得想死,只有气无力的扒拉回被子翻身一蜷,直接把自己窝成了一个虚弱无比的团子,顺便装模作样的低咳出声,俨然一副再不睡觉就奄奄一息的可怜模样。
“行了,睡你的,我去替你打发了。这人呢,就是劳碌命,你睡觉,我干活——”
闹归闹,卫凌还是端住自己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医者仁心,他替谢濯掖好被角,又收拾好手边一堆东西,特意将回给萧祈的书信放到药箱最底好生保管,而后才背着药箱起身出帐。
这世间总是一物降一物的,对于卫凌这种活在食物链顶端的人,除了偶尔对谢濯心软之外,还没有别人能降住他。
卓桑听见有人出帐的脚步声,立刻目光晶亮屏息以待,待看清来人是卫凌,他眼里的光又瞬间暗了下去,
“卫,卫公子……”
“他刚喝过药睡了,别吵他,走吧,跟我去炖个药膳,晚点再给他。”
卫凌勾起唇角,抬指往唇边一竖,示意卓桑小点动静,他生来就是一副祸国殃民的面相,一旦刻意做出些温柔神态,最是叫人难以招架。
“啊,啊!——好!”
一听到能为谢濯出力,卓桑就来了精神,他再次睁圆了亮晶晶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立马跟着卫凌往军中的伙房走,还不忘伸手捂住山鸡的嘴巴,省得让它出声吵到谢濯。
戎羌一族,平辈年少者,无人能比卓桑更胜一筹。
他自小跟着狄骧兄弟俩摸爬滚打,戎羌人崇武且擅武,卓桑虽然天赋不错,可心肠太软,狄骢待他亲如手足,狄骧去燕楚为质前也整日带着他搂草打兔子不干正事,故而在戎羌国中,他一直不算个入流的战士。
直到老戎羌王驾崩前,好大喜功的外戚战燕楚无果,转而侵犯辰梁边境,以至于王都之中居然没有精兵镇守。
国中怨声载道,原上叛军作乱,狄骢忙着赴前线军中斩杀专权外戚与萧祈议和,狄骧忙着四处镇压劝降叛军,他们兄弟俩自顾不暇,漏过了一股直奔王都叛军精锐,最终是卓桑带着百余侍卫死守王都,也是卓桑控制住了试图以幼子继位的宠姬,将空悬的王位守到了狄骢归来的时候。
卓桑因而正式领了官职,成了戎羌国中响当当的重臣良将,只是他年岁小,性子直,上阵杀敌的事他一个顶十个,但人心权谋的事他却怎么都搞不懂。
他是军中心腹,自然知道这一仗的联军不过是个幌子,狄骢真正想要的远不止守住国门,辰梁和戎羌已经受了数百年的窝囊气了,倘若还不让燕楚尝个刀子割肉的疼劲,以后只会越来越不好过,
而谢濯便是这一切的关键,谢濯是在拿命替联军找一道奇袭捷径,一旦得手就是千百年来无人能及的大功劳。
卓桑终究是个纯善的,他已位极人臣,心中想得还是将士性命,他只会想到奇袭比阵战损耗少得多,此事若成便可以免去成千上万的死伤,所以他将谢濯看得极重,也打心眼里佩服谢濯一个瘦弱文人居然有出入瘴林以命相搏的坚韧心念。
可他想不到的是倘若有一日辰梁与戎羌反目,途没林便会成为这两国之间的生死一搏的地方。
托卫凌的福,谢濯一觉睡到夜里,他醒后仍是手脚乏力,但至少可以自行走动。
越州天凉得早,谢濯摸过床里的长袍披到肩上,加了绒的长袍是深冬的衣裳,他现下亏损得厉害,自是得万般小心。
深黑的衣料压风保暖,却也轻便,谢濯摸黑起身,点起了帐里的烛火,暗银绣成的云龙攀附在他袍领和袖口,让别人瞧见了,怕是会觉得大逆不道。
这是萧祈的衣裳,袖口那处还有萧祈背国祭祭文时拿牙咬出来的窟窿。
兴许是故意放得,又兴许是一时着急拿错了,总之谢濯也没有细究,他前两日打开行李找冬衣,一看见这件衣裳便立刻拿出来小心放去床里,哪怕是睡熟了也会搂进怀里拥着。
这袍子上属于萧祈的气息已经很淡了,帐里药味重,区区几日过去,它便浸透了苦味,谢濯得使劲皱着鼻尖去嗅才能嗅到一点点属于萧祈的味道。
不过零星一点,也足以慰藉这千里之外的相思苦。
谢濯这才心下安稳了许多,他揉了揉鼻尖走去桌案边上,将那藏在毛毡下的纸张翻出铺开,又拿起了一边的细笔。
烛火暖黄,谢濯睡得眼尾发红,脸上还有枕帕压出的痕迹,他坐去桌前,踏上从长佑城里带出来的软凳,一手执笔一手托腮,缓缓合上了眼睛。
山川沟壑,林间枝杈,枯枝败叶下的机关,蛇虫看守的要道,那林中一切皆在他脑海之中。
穹阁先祖与巫教有些渊源,两年前狄骢派人从燕楚腹地营救狄骧,萧祈也跟着戎羌人一并撤出了燕楚都城,那时局势太乱,他们走投无路,便一头扎进了途没林。
萧祈命中有此劫,谢濯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借着替萧钺巡视边境的由头到了越州附近,刚巧同一无所获的狄骢碰了个正着。
谢濯与狄骢并不陌生,卫凌以客商之名多次去到燕楚接济萧祈,去的多了便逃不过狄骢的眼线,那会狄骢国中受制,做什么都不顺手,只能委托卫凌顺手接济一下狄骧。
他们都是聪明人,其中渊源又深,自然知道狄骧和萧祈是绑在一起是两个傻蚂蚱,怎么着都得一起救。
而途没林凶险叵测,狄骢毕竟是戎羌王的嫡长子,他即便有心入林,那些追随他的部下也不会让他去,最终只能让两个最得力的亲随跟着谢濯一起进去。
戎羌人忐忑不安,谢濯却心有定数,他自初窥天道便开始拼命研习萧祈命中的一切劫数,萧祈在此不是死劫,更何况为了途没林这处险地,他曾翻遍穹阁藏书中所有记载山川地理的古籍。
穹阁无日月,藏书阁里灯火长明,他幼时就整日整日的窝在这里哪也不去,只有困得狠了才会蜷在书架角落睡上一觉,等醒来再接着看。
那会他还是个够不到桌子的小孩,得踩着木凳伏在案头才能翻动厚厚的古书,要是碰到看不懂的地方,他便跳下小木凳,硬薅起一旁打瞌睡的师父,再拽着睡眼惺忪的男人反复询问。他师父是正八经的穹阁弟子,不问红尘事,不问世间道,打知道他一心出世之后,便对尚未降生的萧祈充满了怨气,从不会好好回答他的问题。
不过谢濯也有招,他小时候生得眉清目秀,说是小姑娘都有人信,他师父脾气再大也不忍心看他哭,哪怕是真硬下心肠不理他,也扛不住窗口那一排师兄师侄们目光阴森的怨气。
于是每逢这种境况,他便皱着鼻尖抱膝坐去一边,安安静静的掉泪珠子,眼睛一眨就簌簌落下好几滴,简直就跟不要钱一样。
他师父无可奈何,只能对他倾囊以授,他就这样吃透了所有东西,背下了途没林附近千百年来的山川变迁,地形变化,大到地势更迭,小到溪水改道,所有的一切都死死刻在他脑子里。
于是那年他凭借半生所学,带人在林中转了三日,最终寻到了萧祈和狄骧,这两人都是命大的,在林中被困数日还是全须全尾,只是被瘴毒熏得人事不省。
谢濯诸事缠身,不能久留更不能暴露,救出人后他便萧祈托付给狄骢,自己匆匆回了长佑城,彼时,燕楚与戎羌一战损耗国力不少,燕楚怕辰梁趁势而起,就未追究萧祈的事情,狄骢按谢濯的吩咐将萧祈暗中安置休养,萧祈醒后也只当自己是被狄骢顺手救出才捡回了一命。
谢濯在桌前坐了小半个时辰,待心中有数才仔细落笔,浓浅墨迹在纸上晕开,他每一笔都画得极为仔细,生怕错过细节。
卓桑来时,谢濯正画得认真,他端着热好的鸡汤掀开帐帘,蹑手蹑脚的凑去谢濯身后,他到底是狄骢的臣子,虽是变成了身在明处的护卫,但也总要近些职责。
“谢先生,您吃点东西。”
他垂下脑袋,安分守己的叫了谢濯一声,刻意看向足尖的眼睛显然是欲盖弥彰了,从谢濯到此以后,谢濯经手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仔细查过。
“……啊,多谢。”
谢濯笔尖一顿,稍有不安的倾了倾身,他匆匆放下毛笔将画纸卷起,而后才回神接过了卓桑的热汤。
鸡汤补身,加进去的药材安神,谢濯用过鸡汤后便困得眼皮打架,他草草梳洗一番便吹了烛火去榻上歇着,他近来疲得厉害,刚躺下没多久就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子夜前后,卓桑再度进了谢濯的帐房,他手脚轻到不可察觉,只是人影一闪便带出了谢濯收好的纸张。
狄骢连下密令催促他盯住地图的进程,他身为人臣,无法抗命,他将那画纸待到月下明亮的地方小心展开,正欲仔细观看,结果恰有乌云蔽月,挡去了他眼前的光亮。
他揉了揉眼角重新定睛去看,清冷的星光代替月光穿透云层,和那久久萦绕在孤星周围的碎光一起映亮了他手中的画纸。
——那画上根本不是什么途没林的地图,而是一个卧在梨花树下浅眠的英俊青年,他着一身玄色龙袍,正眉目低合睡得安稳,身边还趴着三只巴掌大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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