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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共-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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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有点冷,忍着。”
卫燎一缩脖子,睁开眼:“冷!”
虽然极力抵抗,但他多少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身上能见人的地方没有几处,于是只好半心半意的躲,又主动张开腿让他擦。他其实是很看得开,也很能承认自己的失误的,眼下这尴尬与难受,多半是他自找,虽然傅希如弄得他很不舒服,也怪不到他,因此只咬牙忍耐,神智逐渐清醒,也想起方才傅希如说的“忍着”。
他很敏锐,意识得到这语气和说法对傅希如来说都不常有。或许是因为身份差异,或许是因为毕竟比他年长那么多,傅希如其实很少凶他,更不会以命令的语气对他说什么。床笫之间略有不同,但那也很有分寸,只会让他****。
这一回有着微妙的,他现在还说不出所以然的不同,卫燎默默咀嚼这两个字,竟也不觉得女装第二天早上还要继续面对他,是多么难堪的事了。
他永远对傅希如有不会磨灭的兴趣,想把他从皮到骨都研究透彻,所有滋味都尝一遍。
傅希如捉着他的一只脚,从大腿内侧擦到脚踝,抬头看一眼他的神情就知道,这人本性是记吃不记打,就是要教训他,那也是任重而道远,想起昨夜发生的一切,难免觉得现在教训他不是个合适的时机,也就由着他走神了。
侍卫找来的侍女进门的时候,傅希如正好草草的帮卫燎擦完身,虽然还是一片狼藉,好歹也算是能见人。卫燎昨夜穿来的衣服也被收起来了,眼下还不算太窘迫。
换上衣服,卸了残妆,卫燎强忍着没去看镜子里自己的满面春色和惨遭一夜蹂躏之后遮掩不住的疲态,装作一切都没发生,用余光去看自己穿衣洗漱的傅希如,在心里啧啧赞叹两句利落干脆。
这习惯不是自幼养成的,锦衣玉食的公子郎君在照顾自己这件事上其实都不太行,看来还是幽州改变了他。卫燎隐约觉得可惜,这样的事他无法目睹,又觉得他兴许错过了更多。
他向来很少后悔,但在当初贬谪傅希如这件事上,其实总是觉得当时还是太年轻,分明有更多方法折磨人于无形,何必让自己眼不见而心烦,连带着受罪呢?
昨晚挨了一顿真情实意的揍,他的屁股现在还疼,让这一瞬即逝的后悔显得如此真诚。
那侍女显然不如他镇定自若,好在并不知道这玩的开的两位贵客是什么身份,也不过是怕自己会得罪这非富即贵的客人,又或者粗手笨脚惹怒卫燎而已,甚至目光还时不时在这两人脸上转一转,略带着几分猜测。
晨光落在妆台前面,卫燎对着销金窟的绮丽内室并无兴趣,眯着眼看那一线明澈的晨光,坐了一会才洗漱。
傅希如先走了,一方面是为了避嫌,另一方面是傅希行独自一人在家,虽然他没说会不会当晚回去,但正因如此傅希行才会等他,今日休沐,傅希如原本打算领着傅希行四处逛逛,散散心,也让他暂时忘了要为兄长担忧的。
嘴上说是自己什么事都管不了因而不问也不说,但真的不担心是绝不可能的,做长兄的,既然知道弟弟这份心思,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两人算是抱团长大,情谊自然比一般的兄弟更深,这卫燎也完全理解。
他也是幼子,不过宫里一向什么事情都更复杂,和长兄不仅没有什么深情厚谊,兄友弟恭,甚至最后还刀剑相向,一个掠夺了另一个的一切。
废太子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长兄,他们甚至没怎么见过面。废太子是卫燎母亲之前那一位皇后的唯一子嗣,因此地位特殊,再加上先帝没几个能活到成年的儿子,别无选择,在太子位上坐的很稳当,因此他自然不喜欢健康且受宠,名声当年还算不错的卫燎,能守得住表面的平和与客气,已经算是不错。
后来废太子真的被废,他也就一个兄弟都没有了,所谓从兄弟,在他跟在先帝身边那些年的经验来看,也无非就是更颐指气使的陌生人,傅希如为他杀了弋阳王同他生气,其实才叫他迷惑不解。他很敏锐,能感觉到那些愤怒不仅因为他草菅人命,更因为这微薄的血脉关系。
但这何足挂齿呢?
倘若情势必要,卫燎也不排斥牺牲自己,又怎么会吝惜区区一个素昧平生的从兄的性命?
傅希如比他像个人多了。
人嘛,生而无法选择父母亲人,唯一所能选择的是朋友与情人,但即便如此,还是免不了被种种现实桎梏,连这两样也不能如意,甚至奴仆都无法随心所欲的处置。
生而有无限枷锁。
正因对这些看得太通透,卫燎才始终不能释怀,去接受可能某一天他和傅希如也不过如此,会各自散去。他平生所能选择的仅此一件事,即使当年被先帝发现不正常的端倪,也不知悔改,为此甚至不惜多动点手脚,何况如今他应有尽有,叫他放手,那是不可能的了。
他知道傅希如试图割裂两人之间的联系的意图所在,偏偏不叫他如愿以偿。
两相决裂,真正厮杀的时候自然负担更轻,可只有重负与随之而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才是真正的人生,他一点都不怕,甚至心甘情愿迎着刀锋而上,端坐金銮御座,静静等候那最后一刻。
他知道傅希如真正渴望的是什么,只是这个人向来隐忍,所以看起来淡漠,也就好像一点都不渴望和他同生共死,抱着一同跌落地狱。好在他并不会被这假象欺瞒,逼催引诱,无论如何也要撕裂假面,看到真容。
他舍弃自身,总该讨要一点利息,傅希如魂飞魄散,他才觉得这足够了。
世间之事岂能尽如人意?多半时候它叫人彷徨,失望,茫然无措,不知该到哪里去,只有心志极其坚定的人,才能摸索到一线执念,由其引导,逃出生天。
慷慨赴死,引颈就戮,听起来不像是殉情,但实际上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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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卫燎是一直都比较疯,这段的隐藏内容我委托大家脑补了,写出来太累。
最近总是很想说,昆曲的孽海记思凡非常好听,疯狂的想要安利每个人都去听,最好是看完整的一场,半个小时左右,真的太美啦,经典曲目魅力无穷,但是总是忘记。
第四十章 凤驾
卫燎一回宫,就听人说大理寺卿候见。今日休沐,他倒是孜孜不倦来做什么的,卫燎多少猜得到,大概是对云横的案子表达不满。
周硕不蠢,浸淫官场多年,无论情愿与否,对这案子之中的疑点和考量,他都该知道,只是不甘心而已,除了来卫燎这里,还往裴秘那里撒火,纠缠不休。
这人其实不讨厌,否则卫燎不至于还把他放在眼前,天天看。只是今日卫燎没什么心力与他周旋,其实只想吃点东西,好好歇一歇,于是先把人宣进来,赐膳。
于一般的臣子而言,赐膳其实算是个折磨。坐不能好好坐,吃不能好好吃,说点什么都要先谢恩,拘谨又食不知味,如非其中帝王的看重与亲昵足以令人激动,还不如自己在家吃。
卫燎与前代帝王最不同的就是太过随心所欲,前来奏事的臣子陪他用膳不是稀奇事,因此被恩赏的倒也不至于太战战兢兢,以免败坏他的兴致。
即使如此,周硕听到赐膳二字时的神情,也算得上屈指可数的犯上了。
朝食的时辰确实过了,然而卫燎也确实饥肠辘辘,对周硕不赞同的臭脸视若无睹,径自拾起乌木箸,顿了顿,叫换了银的,真正用起膳来了。
他的手虚软无力,连乌木箸也拿不起来了。卫燎暗自叹了口气,想他真是把傅希如惯出来了,又觉得有些隐秘的得意,现在这幅虚弱的样子也不能叫他生气,眼前周硕满脸的“臣有话要说!臣要死谏!”也就没那么碍眼了。
现在已经致仕归乡养老的太傅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周硕是其中之一,对尊师的话言听计从,深以为然,包括评判卫燎的那些,因此太傅离朝之后,做了一辈子刑名主官的周硕几次三番想调去御史台——弹劾直谏,百官天子无不可骂的,卫燎为自己的耳朵着想,怎么都不肯应允,因此周硕就对他闹起了脾气。
板正的老男人闹脾气并不可爱,既没有粉拳,也没有娇憨,实在伤眼,卫燎心知是安抚不下来的,索性由他去了,反正他是皇帝,他说了算,周硕也就满脸写着不如意而已。
其实卫燎登基之后,行事不算荒唐昏庸,只是狠厉而不计后果,怎么看都不是心气平和的圣明之君,风评也不够好。他身边的重臣其实都还算能忍,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点波折不算什么。
用过膳,周硕才提起来意,却不是卫燎意料中的任何一种:“江州刺史一案,已经水落石出。”
卫燎难掩吃惊,往后一靠,挑起眉:“结果如何?”
周硕面容仿佛一块棺材板子:“云横所有供述属实,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应当……”
“朕要他平安无事,回幽州去,”卫燎突然身子前倾,凝视着他,打断了周硕还没说完的结论。
君臣二人无声对望,彼此都不退让。
周硕是个聪明人,他看起来板正严厉,并不意味着他是个酸腐的傻子。卫燎对云横的诸多回护之意他早已察觉,只是并无必要点出,现在卫燎明白的提出要求,他也就知道,反正把罪犯绳之以法的可能是没有了。
他看得出卫燎自有考量,更知道涉及节度使的这等大事,律法是其中最脆弱的一环,于是只说了一句话:“陛下大可以赦免他。”
要判无罪,自然是不可能。
周硕告退后,卫燎独自一人枯坐,直到紫琼进来换篆香,才把他惊醒。
此后周硕具折讲了一遍审讯查案的经过与结论,朝上就纷纷扬扬的吵了起来。
卫燎登基以来,这是朝中最大的一次争吵。倘若云横仅仅是杀了人,物议不会如此沸腾,但他偏偏是出于孝心,为母报仇,一时之间这案子就举国皆知,上至庙堂下至江湖全部议论纷纷。
坚持要按律把他流放的人自然不少,盖因杀人就是杀人,江州刺史背后也是有人的,仅仅只是党争这水兴许还要更混,眼下是文官与武将的争端,云横还是个“夷狄”,要分出敌我就简单了许多。
然而赦免他的理由也同样充分。江州刺史以良民或他人姬妾为奴,同样犯了法,更何况他用亲女待客,行为令人发指,除了利益相关方,替他说话的没有几个。如果他还活着,至少也是个丢官的下场,现在死了,众人所在意的也就是对云横的处置了。
卫燎有意掀起这番诸方参与的争论,自然有自己的目的,而云横对此倒是视若无睹,照常进宫,多数都是趁着卫燎无聊时给他解闷,端的一副乖顺俯首的猛兽模样,或者在馆驿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闷坐,等闲连门都不出,做足了姿态。
好在没多久春闱也就开了,京中声势滔天的各地举子口诛笔伐云横的行径总算有所收敛,老老实实入试了。
此前就连礼部都为此发愁,甚至问过傅希如倘若举子群情激愤,该如何安抚,如果他们集体上书,又该怎么处理。
好在没有。
自来读书人就是如此,麻烦但却有用,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卫燎没见过以武犯禁的,以文乱法倒是常事。他的性子注定了假设举子上书也不会当一回事,这事只会越来越大。
礼部和尚书省,反正是要头疼的。
傅希如知道这事来问自己的意思,推拖不得,出了个主意,漏了点假题,这才让他们安安分分的进了考场。
监考,阅卷这些事就与他无关了,眼前另一件事是清河公主的。按制公主入京要百官亲迎,卫燎百忙之中抽空示意这一条免不了,于是该怎么亲迎,站次排班,仪制流程,还是要尚书省拿出个章法来,写折子递上去,卫燎准了,才能着手。
好在弋阳王案的收尾已经差不多了,剩下的无非是翻阅典籍,看看该怎么迎接清河公主,同时做好殿试之后传胪,授官,和排在一起的百官铨选之事,眼看着怕是要一直忙过一整年,没有停下来歇口气的机会。
傅希如连续留宿禁中也已经好几天了。
偶尔傅希行会来看他,鸿胪寺不在尚书省管辖范围之内,但还算悠闲,宿直的规矩是值夜官员不得擅离,却可以诗词唱和,派小吏传递消息,或者由无需宿直的人进来探望。
春夜不短,并不是时刻都在忙碌,傅希行一向来的很是时候,傅希如其实也并不觉得枯燥或者无聊。时刻待命的忙碌是早就习惯了,没有风沙其实更不错,况且宫里每人配给两个女侍,还有房间可以安卧,算不得吃苦,无非要彻夜警醒一些而已。
诸多争议之中,傅希如果然站队赦免云横那一派,这也算有理有据,且并没有出乎众人预料,甚至因此而猜测卫燎的心意大约也是如此,激起了一点风波。
也正是这时候,傅希如顺带发现傅希行颇为沉得住气。他们聊起过云横的案子,在这种事上傅希如并不打算让傅希行一无所知,他应该有点警觉和该有的嗅觉,这样才能真正长大,靠着自己也过得不错。
不过傅希行说出来的话让他刮目相看。
“我知道有些事大兄不让我知道,是为我好,我也不会去问。但大兄你要知道,这样其实护不住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总要考虑让我帮帮你的。我不知情,并非就能全身而退,你我兄弟,世上没有我把你扔在险境中的道理。”
傅希如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这论调。傅希行说完,静静的起身走了,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转交一部分秘密。
分别终究让他们彼此都变得强大,超出对方的预期,又比预期好得多。傅希如愣了一会,释然的笑笑。
隔日就告诉傅希行公主回京之事与自己有关,卫燎并不知道,叫他在鸿胪寺不要多问,不要多说,仍然当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好。
傅希行显然有许多话想说,瞪大眼睛十分吃惊,但最终动了动嘴,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先前兄长守口如瓶。他离天太近,不敢高声语,是恐惊天上人。这样一举一动都可能招致灾祸,一语不发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公主进城之前,总算配齐了该有的仪仗,在百官肃静迎接中,远远一片浩浩荡荡的锦绣香烟。
红罗绣五龙曲柄盖前引,立瓜,卧瓜,骨朵,旗枪,信幡,节绒,华盖,左右相称,中间拥着宝相花伞孔雀扇,青罗云朵金香盒,销金拂尘玉如意,低眉垂首的宫人环绕着金黄罗曲绣青鸾的华盖,其下正是清河公主的车驾。
她用的是厌翟车,驾二马,赤质,金饰诸末,轮画朱牙,箱饰翟羽,紫油纁,红锦帷,朱丝络网,红锦络带,皇后六车之一,是从宫内借用来的。
宫中没有皇后,这几等车驾还是因地制宜,临时成就的,小潘妃打扫了宫室,又问过这位公主平常的爱好,一心一意把这桩大事当做自己展露才具的机会,做的倒是很精心。
她等候这位公主多时了。
第四十一章 金风
潘妃出身外戚之家,比当年她的姑母潘贵妃在宫中还有所不如,但好在卫燎还很年轻,后宫之中少人也少争斗,她一入宫就因种种原因独宠,日子不仅半点不难过,甚至还给她养成一种骄矜的脾气。
这些日子以来颇受忽视,冷雨凄风中她终究决定不能坐以待毙,要寻求旁人的援助。
宫妃不能出宫,她的娘家也指望不上,这时候才发现什么恩情犹如长流水都是假的,终究贵妃这种东西要抛弃也只是一瞬间。从前觊觎后位的时候不觉得那离自己多么遥远,现在看着清河公主的厌翟车,倒是察觉了差距在哪儿,几乎是天生的。
倘若她是皇后,打理这一切根本不用卫燎下旨,倘若她是皇后,卫燎也不会一时失去兴趣就把她扔在脑后,如此看来,做皇后不仅迫在眉睫,也有许多从未想到的好处,即使自认为并不爱玩弄权术,小潘妃也认为自己实在有理由寻求同盟了。
她倒是知道夺去自己宠爱的是谁,但前朝后宫互不相通,见一面都不可能,要争宠更是无从提起,唯一所能指望的也就是找个强有力的同盟,譬如清河公主这样的。
就现下的形势来说,小潘妃的选择不算错,正因如此她对清河公主的事越发上心,在宫中静静等待着清河公主的车驾。
卫燎眼下正要借用公主这稀有的道具来演出自己的仁慈宽容,因此排场铺的很大,待到公主入宫的时候,就已经疲惫不已了。她还要去拜见这位甚至比自己年少的叔父,才算是真真正正宣告归来。
清河公主卫沉蕤,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女人了,尚未婚配,然而从面容上也看不出少女的娇憨天真,她注意到群臣之中多了许多生面孔,因此那唯一熟悉的就更加清晰。
傅希如对着她微微一笑,毫无破绽,看不出心虚与阴鸷,一如往昔,充满了长安固有的,故弄玄虚的味道。
公主穿的是翟衣,花钿九树,施两博鬓,满饰珠翠,翟九等,罗为青质,绣为雉。幽居这么些年,甚至习惯了自己劳作,刚送来这衣裳的时候卫沉蕤只摸了一下,就以为自己要勾破衣料了。
她离喧嚣繁华太远,以至于如今回来的时候也完全心如止水,并不以为这就代表着前路不再遍设荆棘,所有的苦难都已经结束。
实际上这才刚开始。
她在卫燎脚下拜倒,并未表现得痛哭流涕,卫燎也没有提起废太子的事,只是对她表示宽恕与亲切。这场面比云横入京的轰动也差不多,而云横甚至有多半是因为身负命案,和异族装扮。
公主容貌其实没怎么变,只消凝视她,卫燎就能从记忆里翻拣出一个差不多的样子,好似这几年动荡多舛的光阴都不存在。她生得并非不美,但公主这身份让她的美貌没能帮她避祸,反而是宫花寂寞红,寥寥许多年。
叔侄二人一对视,才有了一点惊讶,仿佛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身上的一部分。血脉延续向来如此荒唐,卫燎这么多年从未觉得能从旁人身上看到自己,眼下这一看,反倒对原本没有什么感触的这侄女生出许多欣赏来。
他尚无子嗣,其实没什么长辈的宽容慈爱好给与,而卫沉蕤正好也不是那么上道,懒怠于假装替父悔过,于是二人有志同一的略去了这一步,径直开始叙旧。
这倒是有许多话能说,殿中一时喧嚣起来。卫沉蕤也是卫氏一脉,她的根基和卫燎差不多一样正统,对长安有一种深埋血液之中的熟悉,两厢落座,感觉都还不错。
她有心事,但却并不浮躁,忍住了继续在人群中逡巡的本能,专注在眼前这几人身上。
傅希如默不作声。
这与卫沉蕤记忆之中也差不多,他当时以奏对出头,却并不是个话多的人,向来在这样的场合中很沉默,况且,谁知道他现在不是百感交集,心情复杂,因此不肯参与众人呢?
陛见过后,卫沉蕤随宫人去往后宫,见过主事的潘妃,稍事休息,就到了晚间的接风宴了。
时节将近三月,春风骀荡,暮色初初笼罩在大明宫,卫沉蕤走了两步,忽然在青石砖路上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身后什么也没有,既没有怪兽的巨口,也没有故人担忧的面容,正如她此时此刻,坐拥着一无所有,万人簇拥也是踟蹰独行。
她生在这个季节,但已经许多年没有过生辰,更无人庆贺芳辰,仿佛被遗忘,又似乎坠入了无人知晓的深坑。这倒是并不恐惧,然而生为皇室的公主,总要背负起许多,平静的生活固然好,但她却只能选择争斗到死,才能不负身上的贵血。
严妆的公主面朝夕阳的方向,歪着头微微笑了。
夜宴之前,卫沉蕤见了潘妃。相似的面容总是令人恍惚,想起卫燎的性子,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件事确实不好说,兴许当时缢死潘贵妃是一件幸事。
固然蒸庶母之事也不少见,然而究竟不体面,最好还是不要再出一个例子。
眼下的时局像是一锅沸汤,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掺杂,再多一点兴许就要倾斜至崩颓,这点嗅觉卫沉蕤还是有的。她旋即想起来自己方才的想法是如何轻贱的看待一条人命,又觉得也不必掩饰,她确实冷血。
潘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兴致勃勃的指点自己精心的陈设和布置,又引她看过钟城宫庭院里的深碧池塘,莲叶还小,田田如同青钿,十分可爱。
卫沉蕤看过,又忍不住转过目光去看木质飞檐上停驻的夕照残光。她其实还算不得老,但此情此景,也称得上是似此园林无限好。流落归来,到了心情少。
她本不必与潘妃虚以委蛇,只是不肯被任何人看出端倪,端着笑应酬,却见进了内殿之后,潘妃一击掌,从帘幕后头转出来一个人,对着卫沉蕤躬身下拜,抬起头来,叫的却是一个旧称呼:“阿茶!”
宫禁中称呼公主为“宅家子”,又称“阿宅家子”,急语则音近茶子,继而又叫阿茶,而不称公主。这称呼与卫沉蕤也是久别重逢,她一时愣在当地,辨认过那宫人的面容,又去看满面矜持的潘妃:“这……劳你费心。”
究竟饱经风霜,卫沉蕤并未露出更多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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