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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冷千山-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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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今六十余年的大冲突爆发前夕是拜月教最风光的一段时日,彼年掌教名叫华霓,威望甚高。教中位高权重者有两位护法,十三名堂主,俱是怪癖甚多。
右护法仇星朗每隔一月便要掳走一名烟花女子,将其玩弄腻了便残忍杀害。华霓是个蛇蝎美人,不仅杀人如麻,更令人发指的是因她自己早年身受重伤时被夫君抛弃,又没有子嗣,尤爱折磨青年男子解闷。
堂主当中,有的生吞人心,有的活祭童男……一群牛鬼蛇神里唯一正常些的,仿佛就剩下左护法叶棠了。

叶棠在教中算年轻的,名头也不大,像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归根结底,其他人抢了太多仇恨,以致于他行走江湖时居然愣是没传出半点风声。
叶棠为人潇洒,不拘小节,喜好结交江湖朋友。多年隐瞒身份与他人把酒言欢,也没人会把眼前俊朗的青年同魔教护法结合在一起。
正道一向看拜月教不顺眼,怎会容许它势力逐日壮大。但苦于拜月教众单打独斗惯了,欺负的大都是些三教九流,没在正派头上撒野,他们多年师出无名,只能眼看着它越来越无法无天。

就在众人尴尬的时候,出了个天大的乱子——

暮春三月,在妙音阁作客的叶棠听了“素手清音”康吟雪一曲高山流水,却不知那姑娘鼓琴时惯于以内力相和。叶棠练的拜月教中“移星”一脉心法,纯阳路数的内功,毫无防备地被康吟雪的阴柔内劲冲撞过去,当场重伤。
彼时江湖中只知“照月移星”之法乃阴阳相分择一而习,叶棠一呕血,妙音阁赏琴宴的各位老江湖却看出了端倪。有个不要命的,在对方尚未调息结束时一招试探而去,结果被当胸一掌,打得七窍流血。

叶棠自知闯了祸,不闪不避,当场言明身份。
众人此刻听闻与自己论道之人竟是魔教左护法,纷纷大怒,一拥而上要找他计较。叶棠带着内伤迎战各门各派数十人,愣是不落下风。
混战中有两人被他打死,其余的多少受了伤,而叶棠浑身染血,只留下冷冷一言便拂袖而去:“所谓名门正派,原来就是这等气度!如若寻仇,不如来淮水一战吧!”

赏琴宴的奇耻大辱岂是能轻易吞下的?
正愁找不到理由,此事简直地狱无门你偏来投。

各门派散去,一年后有神秘人献上淮水拜月教老巢的密道地图,更载有机关解法。天时地利,北川学门、十二楼牵头,文法寺、妙音阁等响应,最后纠集大小门派十八个,浩浩荡荡地杀上了淮阴,扬言铲除恶人。
那场混战持续了五个昼夜,最终掌教力竭而亡,右护法自尽,余下众人要么遁走要么归降。叶棠从密道逃走时,被十二楼的人堵了个正着,不知说了什么,他们硬是逼迫叶棠发誓,此生再不入主中原,作为代价饶了他一命。

后来淮阴的水月轩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叶棠流亡东海,再没人见过他。
拜月教暂且被铲除了,余下十年内,他们如同一个梦魇,不时出来捣过乱。但因为没了主心骨,后来逐渐也都销声匿迹。

一碗阳春面见了底,柳十七半晌才愣愣道:“你的意思是……”
闻笛说了那么多口干舌燥,欲盖弥彰地四处扫了一眼:“很早之前听左念和旁人探讨武学时提过,那次十二楼代价惨重,他虽未曾经历也颇为深刻。”
柳十七:“嗯?”
闻笛:“左念的师父同叶棠交过手,那人功夫很奇妙,内功只比旁人更深厚而已。但叶棠却能将这平平无奇的纯阳内劲变为杀人利器,凡是中了他一掌的人,很多都因承受不住那股真气被反噬——后来他潜心修习,将原理融入‘少阳符’中了。”

挨了左念两次少阳符、至今仍没好全的柳十七不禁心有戚戚,他埋头按住自己脉搏,留给闻笛一个郁闷的头顶,一句话也不想说。
闻笛道:“那时我没放在心上,毕竟拜月教已经查无此名,叶棠更是说不定早就死了。他能有什么后人呢?谁也不曾想过……零落至此了,却还一息尚存。”
但谁都不曾想过告知他。

这念头浮现出来时,柳十七竟有一丝释然之感。许是多年来他也患得患失,不曾对伊春秋他们交付太多真心,大家朝夕相处感情自然有的,可他向来按部就班,少去打听望月岛的来头,无怪别人对他有所保留。
柳十七思来想去,道:“你不用避讳,这些事师父并没告诉过我,许是觉得我出身十二楼,不知道更好。”
“或许吧。”闻笛安慰他,又道,“淮水之南,那处现在都是许多人的禁语,按理来说这次清谈会开始江湖上盛传的‘斗转星移’便是在引你们出来。”

柳十七:“师兄收到消息便很紧张,因为……师伯叛逃,带走了一册秘籍,我们以为那些人是他的弟子,还没想过会有旁人拿来当诱饵钓鱼。”
许是“斗转星移”已经够让人头疼,他对《碧落天书》含糊其辞匆忙掠过,所幸闻笛并未追问,认真思索后道:“你师伯与赵炀身后的人定然不是同一个,他们同时放出消息,莫非背地里已经狗咬狗了?”

柳十七蹙眉道:“难说,此事我必须回一趟望月岛,找到师父问个清楚。否则一直以来连自己修习的究竟是何物都不清楚,相比之下错手杀人都不算什么了。”
其实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六阳掌,邪门得很,还冠以一个正义凛然的名字,就像望月岛的其他武学。但他不肯干脆地相信,还在自欺欺人。

“没事,问清楚便好。武学没有正邪之分,纵然拜月教也有自身精妙在,不必为此太过钻牛角尖。”闻笛见他神色颓然,情不自禁按了按柳十七的肩膀,“我与你同去。”
柳十七失笑:“笛哥……”
似是猜出他要如何反驳,闻笛道:“就送你到海边,这样也不行?”
双目相对时柳十七有一刻迟疑,他不是第一次觉得闻笛看自己的眼神异样了,但他想不明白就只好逃开。半晌,柳十七才道:“也不是不行,但你来中原不应该有郁徵交代的事要做的吗,好抽身?”

“我说能走就能走。”闻笛说话的语气很平缓,却不容置疑,“此次应白虎堂邀约来扬州,为了他们所说的大事。郁徵不太肯和阳家的人扯上关系,有意让十二楼从中原这趟浑水里抽身离开。我来这些日子也弄懂了,此事并不简单。”
白虎堂和北川学门,还有华山派这群小门户……私底下到底在盘算什么?
纵然柳十七不说,闻笛也是要借故离开的。

许多疑点他还没有头绪,但却千丝万缕地联系在了一起,像揉成一团的线,理清楚之后兴许会有一张前所未见的大网,把所有的鱼虾都罩在里头。
那日午后春雷滚过天边,半夜里一场雨润物无声地飘进了江南腹地。

东海,昔日离开是晨光熹微,朝阳初起,再次归来时柳十七孑然一身,午后的天际线连成一片混沌,仿佛被黑云吞噬了。
闻笛初次来到海边,和柳十七当年有些相似,他踩着脚下柔软的细沙,牵住柳十七那一匹马:“就到此地?你不是说会有人来接应吗?”
柳十七点点头,指向远处客栈外的一叶扁舟,然后看见闻笛脸上闪过讶异。

他正欲解释,从客栈里钻出几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人远远地发现他,把手头的东西往同伴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地跑来,还没到就大声唤十七:“柳哥!”
柳十七单手提着包袱,背后斜负长河刀,那少年乖巧地接过他的包,神情又急又欣喜:“你还活着!太好了,封哥儿回去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师父不准他出门,锁在房里关禁闭呢!他没法出来找你,哪知道……被我们遇见了!”
“嗯,”柳十七摸了摸他的头,“回来得迟了些,我会向师父请罪的。”
“请什么罪!”那少年很是开朗,“师父见你回来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啊……这位是……”

柳十七连忙道:“是我的兄长,今次恰好遇见,他帮了我不少忙——放心,我不叫你们难做,他就送我到此处,我同你们立刻就走了。”
少年好似很担心柳十七坏了规矩,听了此言后松口气,不再作声,搂着他的包袱乖乖站在一旁等,笃定他们还有临别的话要说。

旁人看着,有的话就说不出口,柳十七一直望着闻笛,半晌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觉得西秀山分别时那句话已经耗尽了他的脸面,再多说,显得忸怩,像姑娘。
闻笛见他不开口,反而宽容地笑了。那双凤眼弯成极好看的弧度,朱砂印殷红,衬得原本苍白薄情的面相都柔和不少。
他抬手在柳十七侧脸上轻轻一蹭,低声道:“白露夜,廿四桥,你与我约好了的,我会记得。再没意外的话,下次我去等你。”

柳十七终于找回点理智,触在侧脸的指尖稍纵即逝。他按住那点冰凉,下了决心一般,垂眸嗫嚅道:“虽非亲生手足,没有血浓于水的牵绊,但我对你感情之深无需言明。笛哥,你好保重,有事……也别瞒着我。”
他后知后觉地总结,闻笛在十二楼的日子未必多好过,弑师已成定局,饶是郁徵再宽宏大量,万一纸包不住火呢?
可他说什么都多余,只能以这种方式让闻笛晓得他站在背后。

“知道了,也晓得你懂事不少,再不是以前的孩子了。”闻笛道,片刻后又像叹息一般自言自语,“十七,但别让我等太久啊。”
这话低进了尘埃,柳十七没听分明,再要追问时,闻笛克制地把他拥入怀中,抱了一下后放开,示意他和望月岛的那几个少年去。
柳十七心如乱麻地走出几步突然回头,闻笛依旧站在原地——像西秀山那次。

他在那一瞬很想知道,当年他们被迫分开之时,闻笛是不是也像这样望着左念把自己带走?每一次都是闻笛目送他离开,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人生一苦是别离,不会太好熬吧。

“柳哥,那人真是你兄长么?”乘船回望月岛的途中,一个少年忽然问他,百无禁忌道,“你俩长得不像,他比你俊俏多了。”
柳十七想了想,道:“我们并非亲兄弟,因为从小一起长大又渊源颇深,我喊他一声大哥并不为过,不像也就不奇怪了。”
另个少年老神在在地替他分析道:“莫说我讲话太直,你那大哥长得英气逼人,面相却单薄,不是有福的样子。上次从师父那里借来一本相面的书,大哥的相貌便说是慧极必伤——和解哥儿有点像呢。”

头里的“慧极必伤”四个字在他心上刺了一下,不痛不痒的,却很难耐,柳十七不去深究,顺着话岔开:“解师兄?他还没有消息么?”
撑船的少年道:“刚去掌柜那儿拿了一封信,说给封哥儿的,我见上头字迹,说不好就是解哥儿的。封哥儿此次回来就像变了个人,因你的事自责不已。也是可怜,他什么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也不知道解哥儿如今是死是活……”
他兀自长吁短叹,柳十七却想道:“解行舟被盛天涯掳走,还能传信回来吗?他究竟是身陷囹圄了,还是自在得很,他人在何处?”

越想越难受,尤其在船上颠簸,他干呕两声,什么也吐不出。两个少年还想同他说闹,偏过头去见柳十七脸色不好,便知趣地不去招惹他,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说。
海上雾气弥漫,柳十七不辨方向,抱着膝盖窝在船尾,闭眼静静地回想这趟去中原的事。他自来到望月岛后第一次离开这样久,不知伊春秋怎么样了?

小舟摇摇晃晃地靠岸时,柳十七方才睁开眼,他嗅到空气中一股清冽的花香。
望月岛的初春来得比中原早,绯色的花树连成一片犹如暮色四合前的红云,轻快地随着和风盈盈颔首,柔弱又清丽。早听封听云说这花没有名字,伊春秋叫它“忘忧”,见过不少次花季,今次感触尤甚。
忘忧谈何容易,若闻笛所言非虚,伊春秋起的这名字分明也在自欺欺人。
柳十七长长出了一口气,与那两个少年作别,旋即提气轻身掠入盛放的花树中,几个起落后便没了踪迹。

再次回到清风亭,伊春秋同往常一般坐在那处,见了他也不奇怪,说罢一句“静坐”后起身替他斟茶。柳十七有些微喘,喉间还有干呕的征兆,连忙把那杯茶喝尽,依言在伊春秋桌案对面盘腿而坐,径直开始调息。
柳十七入定一向很快,他在混沌中隐约觉得一股力量按在自己肩头,恰如其分压住了他的浮躁。于是他调整吐息,百骸间宛如淌过连绵不绝的暖流,浑身都舒畅起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柳十七睁开眼,抹了把额间的汗水,刚要开口对伊春秋说话,还没斟酌好从何处开始,先被对方抢了话头。

“受过很严重的内伤,是在西秀山?还是江南?”伊春秋问道。
柳十七思考片刻道:“应当是西秀山,后来师兄指导我练功时服过药,只因车马劳顿一直不曾好好休养。这时遇上余杭的事,落了水,便……”
伊春秋:“推你入水那人是谁?你可曾看清容貌?”

柳十七被她问得愣住了,顺着话头想了很久,颓然摇头道:“不知。”
伊春秋却不再继续,只道:“你能平安归来也总算一件好事,行舟不知所踪,听云终日魂不守舍。此去中原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从清风亭离开时,柳十七满脑子都是后头伊春秋告诉他的话。

“世上没有白占的便宜,你当年被听云从晋地带回来就不是意外。但我们没有告诉过你,他找寻的那个人和望月岛有什么渊源,你不问,我心头有愧便也不提。而今既然你遇到盛天涯,又在西秀山走了一遭,有些事今日也不得不说。”
“……师父?”

“盛天涯夺了秘籍离岛后,沉寂了大半年突然有了消息。而那消息,却是一封数年前的旧信,来自早就与我们断了联系的师妹虞岚,小字晓,我们那时都称她晓妹。寄信的人是她的兄长,扬州虞氏商行的大当家。
“当中所写,她已将《碧落天书》的后半段藏了起来,若我们有机会得见此信,说明秘籍落入贼人之手,她也不在人世。经过辗转,听云打听到晓妹已于多年前和妹夫一同为贼人所害,留下独子还活着,行舟听说他姓闻。
“晓妹一向最聪明,否则师父不会选她托付秘籍。于是我派遣听云去中原,力求找到她的儿子。直到许久之后,才打听到消息,那孩子跟左念去了西秀山。正好此时,传出左念关门弟子窃药叛逃,听云觉得有诈,一路跟去,终是在太原遇到你。”

伊春秋说到此处时断了话语,眼眸中神色深沉,望向柳十七。
后面的不需她再赘述,柳十七埋头不语。
接着封听云把他连哄带骗地拉到了望月岛,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被收留的对象,然后一念之差过去了七年。虽然柳十七那时对封听云说漏嘴的话有印象,以为事情与闻笛有关,却不知着实阴差阳错。

他半晌才轻声问道:“娘……你的晓妹,可知拜月教之事?”
伊春秋默然:“抱歉。”

记忆模糊的母亲的轮廓渐渐明晰了,合着那曲被闻笛悠然吹响的小调,拼凑出一个让柳十七哭笑不得的真相——多讽刺呀,那时正邪对立得凶恶无比,爹是紫阳观德高望重的真人弟子,娘却是销声匿迹的拜月教余孽。
他突兀地很想问一句柳来归当年是否知情,若是知情,又如何自处才能坦然面对?

心中的困惑一点一点被解开,柳十七坐在矮山顶上,眺望不远处几间茅屋的灯光。海风裹挟着微冷的腥味,扰得他烦躁不堪。
他握紧了腰间那柄简陋的笛子,半是赌气地想:“都瞒着我。”
闻笛瞒他身世,伊春秋也瞒他来龙去脉,好似他是个见不得人的怪物!本来都快想通了的憋屈又涌上来,把柳十七堵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心口燃起了团火,像压抑着的躁郁终于手舞足蹈地找到了机会把他吞噬。

下一刻,他将那把笛子用力扔了出去。
天边星子遥远地缀着,柳十七听见竹质短笛落地时空洞的声音,接着滚了几下,动静便彻底地淹没在了草丛中。

作者有话要说:
就是这么狗血,我们叶棠哥哥,一个重要npc。
最近沉迷33补分,开新赛季后会松和点!





第35章 第三十四章 月下西楼
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已经后半夜了,柳十七环顾四周,并没想象中铺天盖地的灰尘,床榻新换了褥子,大约打扫过。他回来的动静大,吩咐做这些的人也许是伊春秋,还可能是别人。
伊春秋的态度明了,不愿多收弟子,再一联想此前闻笛那儿听来关于拜月教的事,柳十七不难猜测她未必就要复仇。只是盛天涯做到这地步,伊春秋想必骑虎难下,岛上那几个少年学了点武艺傍身,或许只为防万一。

那夜柳十七没合眼,翌日天没亮,他便敲响了封听云的房门。
封听云没料到他会这么快来,衣冠虽整齐,表情却十分愕然。他还在被禁足,憋着一股气,乍见柳十七来半晌说不出话。
倒了一壶茶,窗外阳光正渐渐驱散海雾,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

柳十七略一踌躇,捂着茶杯吞吞吐吐问道:“昨日回来后一直不见你人,师父说要你冷静。问她……她没说,那天……推我下去的人,师兄你看见了么?”
封听云抿嘴,仿佛很不想提那个人,轻声道:“是行舟。”
柳十七已有论断,听到实话时仍旧抑制不住的震惊,他没追问,反而封听云自行打开了话头,像在劝他想开:“他……师父说,兴许有苦衷。昨日接你回来的那两个孩子给我带回了他的信,但我还没来得及拆——”
“你先看吧。”柳十七道,“你也说他不一定无辜。”

换做平时,封听云定然立时反驳他。师兄弟三人感情不错,但他终归是比柳十七和解行舟更亲近,他起身从临窗的书桌上拿起那封信,眼角狠狠一跳。
“他不无辜?”封听云有了很不好的预感,他举着信封,对柳十七试探道,“是不是你落水过后又见过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柳十七:“我没见他,但我只是想……盛天涯能奈何他什么呢?你别告诉我只是因为解师兄小时候被他救回一条命,就能为他赴汤蹈火了。”
纵然能赴汤蹈火,也决不会等到今日,否则解行舟未免太有心计。

封听云把这话听了进去,没有回应,径直裁开信封,从里头拉出一纸薄薄的信笺,墨迹力透纸背,短得一眼就能看完。
“是我负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连个落款都懒得写,是他的作风。封听云连看好几遍,硬是没看出个前因后果,无名火蓦地窜上来,烧得他心口有点疼。
他把这张纸拍在案上,呼吸变得粗重,吐纳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邪气乱走似的顺着经脉使劲儿折腾。封听云的眼睛有点酸,眼皮不受控制地觉得沉重,喉咙更是干涩得连说话都困难,一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扶着桌子勉强站稳,突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膀。

封听云一抬头,柳十七拿过了那张纸,平日里淡泊得过分的小师弟一扫常态,面色凝重地望过那四个字,对他冷静道:“他是自愿的?”
尾音上扬像是问话,但他们都知道柳十七这句就是在笃定了。
封听云终于找回一点主心骨,他闭了闭眼,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你若说前面这么多年都是装的,我也不信。他这个人……不是宫千影,他说过他不是……现在跟着盛天涯走,一定——”
他还要骗自己,柳十七却顺从地接过了他的话:“师兄,他固然不无辜。但我相信他这么做有自己的理由,兴许是你们分开的时候他发现了别的,不惜以身为饵。”

封听云被他抢了所有的话,只好默然。在热血渐渐冷却,回归往常的理智后,封听云发现小师弟今日好像镇定得有些反常。
他问:“十七,你今日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柳十七那双盛满无忧无虑的黑眼睛望向他时,当中的复杂让封听云一时失语。他吸了吸鼻子,道:“兄长瞒我,师父骗我,师兄害我——还要如何,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像个傻子那般跑来问你‘我们明天做什么’吗?”

原本他都快想通了,回到望月岛后以为出了变故更当师徒同心,却不料伊春秋将身世告知与他,直接压垮了本就不太开朗的少年人。
有什么好瞒的,为何每个人都觉得我像个废物?

柳十七这么想着心里突然堵得慌,他说完那句话后见封听云表情讶异,也不做多解释,兀自在他屋中坐下。而封听云站在原地良久没动,嗤笑一声,转向他道:“你觉得自己冤,没想过为何我们都骗你?”
柳十七:“……”
封听云好整以暇地抄起手,任由信笺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偷看到师姐被害就能一时冲动偷走师父秘药,能做出这种事,你其实不是个容易冷静的人。十七,你太高估自己了,从小到大受的苦看似难捱,但你运气已经够好了。”
柳十七想反驳什么,却说不出话。

封听云继续道:“在西秀山有闻笛护着你,到了中原那一路你也是跟两位商人走的,太原一行我在暗中保护。后来到了望月岛,师父担忧你和行舟当年一样受太大刺激,刻意不让你知晓自己的身世。七年了,你从不问,现在来责怪我们不告诉你?”
柳十七语塞,他倔强地望向封听云:“……是,反正离了你们我什么也不是!”

封听云气急反笑:“有趣!十七,你一身功夫拜谁所赐?西秀山血淋淋的一遭,若不是闻笛,你撑得到第二个六阳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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