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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10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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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作间,不慎扯到伤处,血渗出白布,疼得杨瓒直吸凉气。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滚落,恰好被顾卿看个正着。
  放下帐帘,顾同知的发上还带着水汽。
  盔甲除去,斗篷下仅是夹袄锦袍。
  “醒了?”
  几步走到榻边,见到杨瓒窘况,顾卿眼底闪过一丝笑痕。
  弯腰掀起一层皮毯,回身取来一条布巾,覆上杨瓒额前。
  “伤口可疼?”
  “还好。”
  四肢无力,杨瓒试着坐起身,自然不会成功,只换来一阵头晕眼花。
  “顾同知,能否帮个忙?”
  “四郎唤我什么?”顾卿挑眉,黑眸深邃,笑意不染眼底。
  “同……吔,靖之?”
  顾卿又掀开一层皮毯,大手撑在杨瓒背上,小心避开伤口,将他扶坐起来。
  “营中有热汤,四郎可要用些?”
  不知为何,面对顾卿的笑容,杨瓒忽有些脸红。视线躲闪,只吐出两个字:“劳烦。”
  顾卿似未在意,将斗篷折起,垫在杨瓒身后。
  “晋地送来两车伤药,一千五百石稻谷,三百腔羊。按照四郎的吩咐,伙夫已熬煮羊汤。”
  说话间,帐帘再次掀起,有校尉提来食盒。
  盒盖打开,滚烫的热气,夹着胡椒的肉香,蒸腾而起,直冲鼻腔。
  “我的吩咐?”杨瓒抽抽鼻子,不错眼的盯着食盒。
  令校尉退下,顾卿端起大碗,舀起一勺汤,吹了吹,试过热度,送到杨瓒嘴边。
  “自然。”
  话音落下,半勺入口。
  微有些烫,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热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额前又出一层薄汗。
  “先时下的命令,四郎忘记了?”
  杨瓒蹙眉,大脑有些昏沉,始终想不起来,他何时下过这样的命令。
  姜汤麦饼的确有。
  羊汤?
  他昏倒前,晋地的粮食伤药还没送来,何来羊汤?
  “同知,这……”
  “靖之。”
  口中纠正,手下未停。
  喂药换成喂汤,顾同知照样熟练。
  眨眼间,汤碗见底。
  “可还要用些?”
  杨瓒摇头。
  刚醒来,胃口并不好。
  整日未曾进食,反倒不觉得饿,多了反而难受,一碗汤足矣。
  放下汤碗,顾卿没有再问。待杨瓒用过半盏温水,换过布巾,为他擦汗。
  烛火跃动,摇曳寸许暖色。
  焰心微蓝,偶尔爆裂,噼啪作响。
  两人的影子映在帐上,不断拉长。
  杨瓒有些恍惚。
  不解的事,想问的话,全都抛在脑后。
  自从京师出发,一路北上,调兵御敌,守营卫城,神经一直紧绷,心始终提到嗓子眼。
  近两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这一刻的安心,珍贵得近乎奢侈。
  光线昏黄,杨瓒半躺着,微合双眼,没有半点睡意,却是懒洋洋的不想动。
  “靖之。”
  “恩?”
  顾卿侧首,漆黑的长睫,落下扇形阴影。
  似被蛊惑一般,杨瓒弯起眉眼,抬起右臂,拉住微松的领口,下颌微仰,含上鲜红的唇。
  轻触,浅啄。
  舌尖扫过唇缘,像是品味美酒。
  一点点润泽。
  清冽的呼吸,似北来朔风,却没有半丝寒意。拂过脸颊,反如地底涌动的岩浆,能融化世间一切。
  唇上压力骤增。
  眨眼间,角色轮换,主动变为被动。
  斗篷被移走,杨瓒向后仰倒。
  背仍被小心护着,顺着力道,翻过身,位置上下颠倒。
  “靖之?”
  趴在顾卿身上,杨瓒眨眨眼,似有些搞不清状况。
  “恩。”
  修长的手指抵在杨瓒唇间,继而滑过颌下,探入发中,扣住杨瓒后脑。
  “睡吧。”
  杨瓒想说,他很精神,睡不着。
  无奈,挣不过对方力气,垂下头,听着熟悉的心跳,被熟悉的沉香包围,不到两息,竟打起哈欠。
  十息之后,睡意袭来,杨瓒眼皮发沉,终于没撑住,缓缓沉入梦香。
  羊汤里,额外加入安神的香料。
  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雷打不动。
  中途,顾卿起身为他换药。杨御史照旧高枕安寝,眼皮都没掀一下。
  翌日,李大夫早早起身,巡视过医帐,吩咐徒弟和医户熬煮汤药,算着时辰,往大帐走来。
  距大纛五步,留心观察,方知昨日看错,顾卿的帐篷在大纛右侧,左侧才是中军大帐。
  一队锦衣卫巡逻,恰好自帐前经过。
  见到李大夫,赵横停下脚步,抱拳行礼。
  “昨日事急,还请老人家莫怪。”
  “赵校尉无需如此。”
  李大夫抚须,笑道:“草民来为杨佥宪诊脉,可请赵校尉代为通禀?”
  赵横点头,亲自帐前通报。
  不到五息,帐篷里传出声音。帐帘掀起,赵校尉回身,请李大夫入内。
  走进帐篷,看到内中情形,李大夫立即僵住。
  杨瓒坐在榻旁,脸色微红,身上的锦袍明显有些大。发髻散开,发梢还在滴水。
  顾卿立在杨瓒身后,手持一块布巾,正为他拭发。
  惊愕半晌,李大夫皱眉,终于找回声音。
  “杨大人,刀伤未愈,不可沾水。”
  “啊?”杨瓒转头,笑道,“本官并未沾水,只是净发,且有顾同知代劳。”
  动作未停,顾卿仅是抬头,向李大夫颔首,表示杨御史没说错,确实如此。
  李大夫再次无语。
  继医术之后,人生观也开始动摇。
  顾同知是锦衣卫,没错吧?
  杨御史是言官,也没错吧?
  什么时候,锦衣卫和言官能这般莫逆,如家人一般,式好和睦?
  而且,在李大夫看来,两人间的关系,仅融洽友好,实难以完全表述。
  怀揣疑问,目光落在杨瓒脸上。看了许久,仍旧表情未变,笑容坦荡。
  走到桌旁,放下药箱,李大夫怀疑自己多心。
  半点不体谅老大夫脆弱的神经,顾卿放下布巾,直接弯腰,手臂穿过膝弯,轻松将人捞起。
  药瓶坠地,李大夫愕然石化。遭受的冲击,不亚于京城之内,亲见顾卿喂药的同行。
  刚刚聚起的三观,再次皲裂,散落一地,粉碎成渣。
  
  第一百四十二章 杨御史的决心
  
  李大夫的专业精神,当真值得敬佩。
  三观破碎,脚下不稳,依旧为杨御史诊脉,仔细换药,重新开过药方。
  放下笔,吹干墨迹,交给顾卿。复杂看一眼杨瓒,李大夫欲言又止。
  “李大夫可有话说?”
  “草民……”
  李大夫迟疑片刻,正想开口。顾卿忽然侧头,目光冷冰冰,似利箭一般,当即打了个哆嗦,到嘴边的话,重又咽了回去。
  “草民并无他言。只请佥宪按时服药,悉心调养,莫要劳累。”
  “多谢大夫,瓒必谨记。”
  杨瓒十分客气。
  危急之时,李大夫甘冒师门规矩,配制毒粉,助守军抗敌,他始终记在心里。无法就此为其请功,也是打定主意,另具一份奏疏,详述过程,回京后呈至御前。
  不能明着表扬,也当在御前挂号。
  无论如何,切实的功劳不可抹去。
  非是杨瓒怕事。
  实是以朝臣的眼光,阵前用毒,终非守正之举。
  哪怕边军十不存一,死伤殆尽,即使城池危如累卵,祸在旦夕,“清风峻节”的士大夫,都会高举朝笏,大声痛斥。
  “鬼蜮之道,奸邪行径,万不可取!不可表功,实当严惩!”
  这种情况下,光明正大请功,百分百是在害人。
  盏茶之后,发已半干。长指在乌丝间穿梭,以簪成髻。
  杨瓒单手撑颊,反握住搭在肩上的手,无声叹息。
  不满,不忿,都将化作无奈。
  正如谢丕拟就的名单,依他本意,三分之二都将划去。
  但能这么办吗?
  不能。
  世情如此,凭一人之力,如何撼动整个阶层?
  即便有天子支持,也将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四郎?”
  “我无事。”杨瓒侧过头,笑的有些无奈,“只是有些心烦。”
  “何事心烦?”
  “什么事啊……”
  指尖轻动,滑过白玉般的手背,肌理滑腻,仿佛羊脂。
  很难想象,这双文人似的手,指腹虎口都长着薄茧,拉弓挥剑,瞬息可夺人性命。
  看人,当真不能只看表面。
  表面?
  思绪微顿,杨瓒眯起双眼,脑海里迅速闪过一抹灵光,嘴角倏地勾起。
  或许,事情也不是那么糟糕。
  “四郎?”
  “靖之今日不巡营?”
  “……”这是暗示他该走人?
  顾卿挑眉,眼神颇有些不善。
  杨瓒不以为意,扣住顾卿五指,轻吻落在指尖。趁对方愣神,起身走到榻边,取来矮凳上的包袱,换上干净常服。
  “伤兵安置,战后诸事,都需总戎、同知操劳。”
  金带系紧,果然宽出两指。
  插入匕首,佩好宝剑,收起金尺,杨瓒转过身,戴上官帽。面上依旧带笑,出口的话,让顾卿眉尾挑得更高。
  “下官尚有事同谢郎中商议,就此……”
  话没说完,直接被大手扣住后颈。
  下一秒,唇被堵住。
  所谓“公事公办”,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两炷香的时间,杨瓒走出军帐。
  身上披着顾卿的斗篷,脸色微有些潮红。冷风吹过,拍拍双颊,总算冷静下来。
  难得正经一下,效果完全超于预期。
  不过,美人的反应值得回味。回京以后,养好身体,不妨多来几次。
  至于现下,为可持续发展,还是收敛些好。
  一边想着,同巡营的锦衣卫擦肩而过。
  迎面遇上披袍擐甲,面上犹带杀气的张铭,不禁愣了一下。
  城外战事已歇,鞑靼非死即伤,弃甲丢盔。这位满脸杀气,身上还带着血腥味,是草原遛马去了?
  “张总戎。”
  “杨佥宪。”
  朱厚照有权任性,百无禁忌。监军任命三位,总兵官更多出一个。如不是顾卿坚拒,怕也要手握帅印,在营中立起第三面大纛。
  “张总戎行色匆匆,下属披坚执锐,所为何故?”
  “杨佥宪不知?”
  杨瓒摇头。
  昏倒至今,整整两日没有离开帐篷。
  禀报之人,都被顾卿拦在帐外。镇虏营内外变化,的确半点不知。
  如果出言询问,顾卿不会瞒他。
  但战事已歇,鞑靼额勒都被生擒,短期应无紧急军情。劳累这些时日,神经一直紧绷,难得偷闲,杨瓒才不会没事找事,自寻麻烦。
  “倒也不是大事。”
  见杨瓒不似作伪,张铭放松神情,笑道:“两支附庸别部的鞑靼部落,正在磨刀峪外。共三百壮丁,五百老幼妇孺。”
  “可是来袭?”
  “非也。”张铭道,“已遣人查明,其来是为内附。”
  内附?
  杨瓒顿感诧异。
  别部额勒被抓,几千部落壮汉死的死,伤的伤,降的降。这个当口,留在草原的人不想着报仇,而是拖家带口前来内附?
  转身投靠其他部落,都比内附更合情合理。
  难道是计?
  松懈边军防备,趁机偷袭?
  “确已查明?”
  “杨佥宪,”张铭四周看看,压低声音问道,“顾同知未告诉佥宪?”
  “什么?”
  杨瓒满头雾水。
  “日前,顾同知领百名骑兵夺回慕田峪,后深入草原,寻到别部营地,放火烧帐,杀牛羊千头。”
  什么?
  乍听此言,杨瓒眼睛瞪大。
  顾同知草原放火?
  “顾同知走后,又有其他部落袭击,别部帐篷全被烧光,老人孩子尽数身死,妇人和牲畜都被劫掠。”
  “也就是说……”草原之上,再无别部?
  张铭点头,声音微扬。
  “别部不存,附庸部落也将被瓜分。鞑靼凶蛮,此时附庸未必能得到好处。一言不合,杀死首领,吞并整个部落,半点不出奇。”
  相比之下,明朝对降者的态度,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
  性命无虞,还会划分出一块地盘,许部落内迁。
  哪日住得不舒服,大不了再偷跑回草原。带着明朝的丝绸茶叶,不愁找不到买家。
  “弘治八年,鞑靼部内讧,北部亦卜剌同伯颜部仇杀,战败之后,首领窜至兴和,联合阿尔秃厮部,叩边劫掠。被大同总兵官领兵杀退,逃至乌斯藏。走投无路之下,于弘治十年请求内附。朝廷准其请,划出草场,更发还缴获牛羊。”
  说到这里,张铭喜色渐消,眉间拧紧,现出一丝恼怒。
  “弘治十二年,北部首领杀边将,叛回草原。弘治十三年,叩边劫掠,被太原总兵所破,再次请内附,朝廷上下不记前仇,予以恩准!”
  又准了?
  杨瓒愕然,表情中满是不可思议。
  张铭气急而笑。
  “当时,内阁六部合议,上奏天子,定下的章程。”
  自始至终都没人想到,该问一问阵前杀敌的边军。
  天子怀德,以仁治四海,用圣人之道感化蛮夷。说起来的确好听,但在现实中,多数时候却是损己利人。
  旨意抄送京城,下到边塞,英国公独坐整晚,不停擦拭先祖留下的佩剑,人像老了十岁。
  张铭看在眼里,却是毫无办法。
  只不过,狼性难驯,尤其是白眼狼。
  弘治十五年,北部再次叛逃,这一回,不只杀边关守将,更劫掠沿途村庄,杀伤两百余条人命。
  奔至隘口,才被边军拦截,留下十余尸体,逃回草原。
  那一战,领兵之人正是才方。
  战后请功,奏疏之上,才指挥使仅列末尾。圣旨下达后,内调营州左屯卫,被孙同知压制,郁郁不得志,终含恨而终。
  此次,别部附庸来投,依张铭之意,压根不该放开隘口,当全部赶回草原,生死由天。被他部吞并仇杀,省得边军再费力气。
  奈何蓟州是边镇重地,不是张总戎自己说得算。假使顾鼎不反对,顾卿赵榆都点头,事仍不可为。
  咬定牙关,将人拦住,被科道官参上一本,他倒是无妨,大不了再回北镇抚司,为天子掌管豹房。朝中的老父怕会不得安生,被有心人攻讦。
  世事无奈。
  杨瓒教导朱厚照,实在无法,必须要忍。
  现如今,他和张铭都面对同样的情况。
  凭一己之力,无法摧毁密结的大网。落入网中,唯一能做的,即是寻到薄弱处,尽力撕开一处缺口,好歹能对得起良心。
  说话间,两队边军行过。
  急着去见顾鼎,张铭没有多言,抱拳告辞。
  杨瓒还礼,目送张铭的背影消失在帐后,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站了片刻,终迈开脚步,向医帐走去。
  朔风卷过,六角扑面,边塞之地又开始飘雪。
  路面为新雪覆盖,似铺一层薄毯。人行过,留下浅浅印痕,很快为莹白填满,再不可见。
  顾总戎归来,顾卿赵榆接手善后事宜,不只杨瓒,谢丕和顾晣臣也变得清闲。
  拟就名单,写好战报,无所事事。两人翻开兵书,摆开棋局,倒也自得其乐。
  棋局过半,杨瓒掀起帐帘。
  顾晣臣倚在榻上,手落黑子。谢丕盯着盘面,眉头紧锁,似被难住。
  听到声响,两人同时抬头,见是杨瓒,都笑了起来。
  “杨贤弟来得正好。”
  谢丕忙招手,道:“帮为兄看看,这一步该怎么走?”
  室内点着火盆,官帽上的碎雪瞬息融化。
  解开领口,除下斗篷,杨瓒走到榻边,俯视错落的棋子,绞杀成一片的战局,不禁摇头。
  “于棋艺一道,小弟实不精通。”
  “贤弟莫要谦虚。”谢丕道,“家父少有送人石棋,李阁老指点更是难得。这些时日,贤弟的棋艺,总该有几分精进。”
  “这个嘛——”
  杨瓒拉长声音,眼珠子转转,单手托着下巴,嘴角微翘,道:“兄长这么说,小弟也不好推辞。就此局而言,胜实难,和局则易。”
  “哦?”
  谢丕兴致大起,顾晣臣也坐直了些。
  “贤弟不妨落子,让为兄一观。”
  “两位兄长不怪?”
  “自然不会。”
  “好。”
  杨瓒走近半步,眸光微闪,忽然挥袖,将盘上棋子尽数扫落。
  “如此,不输不赢,是为和局。”
  谢丕:“……”
  顾晣臣:“……”
  是他们伤得太重,产生了幻觉?
  “兄长?”
  杨瓒侧头,看看谢丕,又看看顾晣臣,请他落子,已经照办,为何这般表情?
  “贤弟果真大才。”
  “多谢兄长夸奖。”
  “……”他是在夸吗?
  棋子散落,棋局无法继续。
  谢丕无奈,只得请杨瓒坐下,亲自倒一盏热茶。顾晣臣伤得最重,脸色苍白,已有些精神不济。
  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杨瓒没有支吾,直接开门见山,道出来意。
  听罢,谢丕顾晣臣互相看看,都现出苦笑。
  “两位兄长可是为难?”
  “贤弟所言,为兄也曾想过。”谢丕道,“然名单已经拟定,依贤弟之意,顺序的确可改,人却不能划去一个。”
  放下茶盏,杨瓒知道,谢丕语意未尽。
  “小弟愚钝,兄长何妨尽言?”
  “罢。”谢丕长出一口气,铺开名单,点出中间几个名字,开始为杨瓒解释。
  “延庆知州是兵部左侍郎同族,永宁知县与大理寺少卿连宗,平谷知县同工部郎中是姻亲,昌平同知乃鸿胪寺卿之婿……”
  随谢丕讲解,杨瓒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同窗,同宗,同乡,同榜,同科。翁婿,连襟,表亲。”
  “朝中地方,千丝万缕,牵连不断。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说到这里,谢丕顿住,捏了捏额角,无奈之情更甚。
  “狭西总制,巡抚都御使杨一清,贤弟可曾听过?”
  “确有耳闻。”
  “弘治十五年,鞑靼叩边,杨都宪与大同总兵官联手退敌,斩首三百。战报和请功奏疏送到朝廷,天子下旨封赏,直拖到弘治十六年七月,赏银才送到边塞,且少去五成。其后,更是连续半年拖延军饷,险闹出哗变。”
  “弘治十七年,鞑靼再次叩边,战果不及前次,同是杨都宪上疏,封赏的银两布匹两月后即送到,且一两不少。之前拖延的饷银,也补发三成。”
  话至此,只剩一层窗户纸,轻轻一触,就能捅破。
  “两份奏疏,区别只在几个名字。”
  轻飘飘一句话,犹如山重。
  压在心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子封赏,需下六部施行。杨贤弟也看到,如不是晋地送来粮食伤药,镇虏营和墙子岭都将断炊,营中的伤兵也将十去七八。”
  “圣意不可违,却能拖。”
  “内库封赏,只能偶尔为之。边塞平稳,军饷发放,仍需户部光禄寺。”
  杨瓒沉默,顾晣臣亦然。
  谢丕嘴里发苦,终坚持道出全部。
  “如先时所讲,你我终将归京,边塞之事仍需交由他人。我知贤弟不满,我又何尝愿意。”
  “然好心未必能做好事。”
  “情况如此,你我位卑职轻,能做的,仅是回朝之后,尽量为将官奏请封赏。余下之事,实是无能为力。”
  杨瓒正四品,谢丕正五品,顾晣臣正六品。
  在庞大的文官系统中,均处于“起步”阶段。
  别看杨瓒品级最高,一个佥都御使,并无多大实权。如不是机缘巧合,得两代天子看重,御赐金尺宝剑,又同厂卫交好,其在朝中的地位,甚至比不上谢丕,遑论同尚书侍郎掰腕子。
  如今是进也难,退亦难。
  就此妥协,实不甘心。不妥协,造成的后果,恐非他乐见。
  “真没有办法?”
  谢丕摇头。
  “依贤弟所言,名单次序可以更改,杀敌之数也可列上,但……”
  话没说完,谢丕便停住。
  结果既定,说与不说,都是一样。
  杨瓒深吸一口气,压下烦闷,沉声道:“兄长不必再说,小弟明白。”
  “贤弟?”
  “一时孟浪,为难兄长,实愧疚难言。”
  说着,杨瓒站起身,拱手揖礼。
  “万万不可!”
  顾不得腿伤,谢丕猛然站起身,一把托住杨瓒手臂。匆忙之间,未能立稳,两人竟一同栽倒。
  “以中,季珪!”
  顾晣臣吓了一跳,忙撑起身,扯动伤处,顿时眼前发黑,砰一声栽到榻下。
  三个伤员,都是疼得直吸凉气。
  趴在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样的狼狈。
  神情变得奇怪,心思转动,终没忍住,同时笑出声音。
  笑到后来,声音沙哑,眼角微红。咸涩的泪,顺脸颊滑落,砸在袍上,洇出点状水痕。
  以命拼杀,保疆卫土,却被他人轻取功劳,如何能够甘心?
  杨瓒不忿,顾晣臣郁恨,谢丕何尝没有怒火。
  先时拼命压抑,今遭一次爆发,性情所致,竟在地上抱团痛哭。
  不甘,不愿,恼怒,愤恨。
  对敌的心惊,濒死的绝望,遇生的惊喜,战后的无奈。
  北方荒原,一场大战,诉说无尽悲凉。
  朝堂之上,口舌之间,以命换来的一切,都成他人嫁衣。
  历经两世,面对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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