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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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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拒吴太妃于宫门之外,硬生生让后者等了半个时辰,才遣宫人敷衍一句:“皇后娘娘凤体有恙,不便见太妃。”
  天子都要尊重的人,皇后一句话就打发了。
  此事传到司礼监,王岳和戴义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皇后这是做什么?
  明着对天子不满?
  换成以前,天子未必往心里去,一笑也就罢了。现下是什么时候,闭宫都不能让皇后擦亮眼睛,回过味来?
  作为事件中人,吴太妃的反应极是平淡,半句话不说,又回了清宁宫。
  待宫门关上,回到静室,伺候她近四十年,跟着她从冷宫出来的女官终是没忍住,开口道:“娘娘,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早年间没见这样啊。”
  “跟着我吃斋念经,长年累月不出宫门,你也是愚了。”吴太妃摇摇头,“想想当年的万氏,皇后这才哪到哪。”
  “可皇后娘娘同万氏……”怎么能一样?
  “吃过她的苦,受过她的罪,未必就不会照样学。”
  吴太妃打断宫人的话,示意宫人也坐下。
  相伴几十年,早如亲人一般。在外还要做做样子,回到清宁宫就没那么多规矩。
  “娘娘,皇后娘娘这样可怎么成?”
  “不成还能如何?”
  “娘娘别怪奴婢多嘴,”女官迟疑道,“今天见着陛下,都快瘦脱了形,奴婢差点认不出来。太子殿下未及加冠,皇后娘娘又是这个样。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真有那一日,谁又能管束皇后?内宫又会是什么样?奴婢越想,心里就越是打鼓。”
  不出清宁宫,也听过两位国舅爷的贪婪无度,放肆无状。仗着酒醉,连帝冠都敢戴,御帷都敢窥伺,还有什么不敢做?
  皇后得知之后,不斥责兄弟,反哭求皇帝将敢直言的中官何鼎下狱,绝不是一句“糊涂”能掩过。
  这样不知事的皇后,不省心的外戚,难怪陛下忧心。
  “道家言,奢者富而不足,俭者贫而有余。能者劳而府怨,拙者逸而全真。”吴太妃叹息一声,发鬓雪白,双眼却极是清明,“繁华迷眼,权势惑人。一旦迷入心中,便是想拔都拔不出来。”
  “娘娘,您早知皇后娘娘会如此?”
  “这世上有一种人,能同患难,不可共富贵。”
  吴太妃轻轻摇头,道:“天命自有定数,我曾劝过皇后,人生不过数十载,苦尽甘来理当惜福。可惜我是人老语薄,没半点用处。”
  如果皇后能听进去,也不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娘娘,陛下请您执掌内宫,您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傻子。”吴太妃忽然笑了,“我还能活几年?本想着劝劝皇后,不要和天子这么拧着。如今看来,还是我想得过于简单了。”
  女官没有接话,只是愈发忧心。
  “这些年捧着经书,终是无法悟道。可见我是凡体俗胎,修不成真人。盼着早点去见先帝,又要遇上万氏,也是腻味。”
  今上奉她如太后又如何?
  归根结底,仍是个废后。别说同先帝合葬,连皇陵都难入。
  “娘娘……”
  “这本道经是晋王送来的。”吴太妃取出一本经书,装入木盒,递给女官,“你拿去司礼监,交给王岳,他知道该怎么做。”
  “奴婢遵命。”
  女官退下,吴太妃重新燃起檀香,开始诵读经书。字句流过脑海,印入心底,却再寻不回往日的宁静。
  阴月时节,又将风起。
  弘治十八年,农历四月辛丑
  天际雷鸣,狂风骤起,京城忽降一场大雨。
  街上的行人纷纷走避,马驴嘶鸣,猫狗四窜,仿佛地动将临。
  翰林院值房内,杨瓒被雷声惊到,手微颤,墨迹滴落,瞬息渗透纸页,刚抄录到一半的历文当即作废。
  闪电划过长空,风声呼啸卷过,雨水倾盆。
  值房外行走的书吏不及躲避,顷刻被打了个透心凉。
  运气好的,正巧走到杨瓒顾晣臣的值房外,告罪一声,好歹能躲躲雨。
  运气不好,立在张学士和刘学士的门外,只能缩到廊檐下,要么快跑几步,寻个好说话的侍读侍讲,借地暂避两刻。非是两位学士铁石心肠,实在是上下有别,哪怕主动将门敞开,书吏也不敢迈进半步。
  雷声不停,闪电嘶吼,天像是被破开一个口子。
  阴云密布,白昼犹如黑夜。
  燃起烛火,火光映在墙上,牵出扭曲虚影。
  杨瓒无心抄录,干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耳边传来两个书吏的说话声。
  “论理,四月天不该有雷雨。”
  “这雨来得实在奇怪。”
  “这几年天灾人祸,老黄历早不顶用。”
  “去岁金陵地动,河南生蝗,今年中都又遭了大水,当真是年气不顺。”
  “是啊。”
  书吏声音渐小,杨瓒重新磨墨,思量着是否同小冰河期有关。
  雨足足下了一个时辰,廊檐垂下千条流瀑,连成一片雨幕。
  申时中,雨水停歇,书吏忙谢过杨瓒,匆匆离开值房。
  杨瓒停下笔,收起抄录好的卷宗,微微皱眉。今日怕是录不完了,后日轮值弘文馆,明日恐要忙上一天。
  看一眼滴漏,杨瓒走出值房,迎面遇上谢丕。
  “杨贤弟。”
  “谢兄。”
  谢丕满脸笑容,热情得有些奇怪。
  寒暄两句,见杨瓒面露疑惑,终是道明来意:“听贤弟向吏部递了条子,欲回乡省亲,可能缓些时日?”
  “为何?”
  说话间,两人已行出翰林院,谢丕压低声音道:“家父看过杨贤弟论农商的文章,很是赞赏。日前带去文渊阁,李阁老亦有肯定之意。”
  杨瓒仍是疑惑,这和他回乡省亲有何关联?
  谢丕不再藏着掖着,从袖中取出两份名剌。
  “这是家父和李阁老的名帖,贤弟得空,可过府一叙。”
  捧着阁老的名帖,就像怀抱两块金砖。
  别人做梦都求不到,杨瓒接来就是两张,凑了个好事成双。
  “多谢以中兄。”
  这个时候,推辞就显得过于虚伪。大方接下,准备好自己的名帖,寻个合适的日子上门拜访,才是最正确的应对方法。
  “杨贤弟客气。”
  送出名帖,谢丕便完成任务,告辞之后,掉头折返。
  此时,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已开始巡视城内各处,遇有积水屋塌,第一时间便要解决。
  杨瓒一路行来,遇上了两个千户,五六个锦衣卫百户,其中却没有顾卿。
  一丝莫名的失望自心中升起,果然是美人难见,好兆头难寻。
  授官已有半月,杨编修仍住在福来楼。
  官牙介绍的宅院,不是价格太高,就是离城太远。杨土报于杨瓒,后者也没办法,只能继续在客栈里住着。
  有皇帝的赏赐,稍贵些也能买下。但考虑到朝中的御史言官,还是小心些为好。
  回到客栈,未见杨土,倒遇上王忠李淳三人。
  “杨贤弟。”
  王忠已在城内置下宅院,程文和李淳也得到吏部批文,外放为县令,不日将要启程赴任。
  “这一去即是天南海北,非任满难以相见。”
  程文籍贯蓟州,外放之地为平凉府,任隆德县令,狭西布政使司辖下。
  李淳祖籍宣府,外放太原府,任临县县令。
  相比程文,李淳的官路更不好走。
  太原是晋王封地,既要面对布政使司的上官,又不能得罪晋王府的属官,纵是八面玲珑,也难保事事万全。
  况且,朝廷还有不成文的规定,外放到藩王封地的官员,同时负有“监视”藩王之责。稍有风吹草动,异常情况,必要快马飞送回京。
  一个小小的芝麻官,却要背负如此重责,闹不好就要两面得罪,不得善终。承受力差点的,不崩溃也要辞官挂印。
  官授七品,李淳不见半点喜意,反而满脸苦色,在场三人都能理解。
  王忠提议,在李淳和程文离京之前,四人必要聚上一席。
  “杨贤弟不能饮酒,以茶代酒,为两位同年送别,也是一段佳话。”
  “小弟自当从命。”
  敲定送别之日,送走王忠三人,杨瓒回房收好两张名帖,按了按额角。
  算一算时间,吏部的批文应该就在这几日。然要拜会阁老,又要为李淳和程文送别,省亲的日子怕要推迟。
  只可惜,杨编修做梦都想不到,计划没有变化快,第二日到翰林院应卯,没等来请假的批条,却等来了大理寺寺丞。
  “涿鹿县衙递送状纸,请杨编修随本官前往大理寺。”
  邓璋绷着脸,也不说明是什么状纸,只请杨瓒走一趟。
  带人往大理寺,需要寺丞亲自前来?
  不等杨编修问清缘由,惦记多日的锦衣千户突然出现,立在翰林院前,拦住邓璋,口称奉锦衣卫指挥使之命,请杨瓒前往北镇抚司。
  “锦衣卫办事,邓寺丞可行个方便。”
  邓璋脸绷得更紧,顾千户半步不让。
  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官员剑拔弩张,翰林院的庶吉士顾不得吵架,都出来看起了热闹。
  杨瓒左右瞅瞅,突然生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念头:这是水表大叔和快递小哥同时上门?接下来,会不会有人邀他上楼顶一叙?
  摇摇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涿鹿县的状纸?
  沉吟两秒,杨瓒心头微沉。
  
  第三十章 好人缘的杨编修
  
  锦衣卫和大理寺的对峙,以扶安的到来而宣告结束。
  “天子宣杨编修乾清宫觐见。”
  天子宣召,自然要让路。
  庶吉士们无热闹可看,陆续返回值房,重拾之前话题,继续争执不休。
  头上仍有些红肿的严嵩立在原地,目送杨瓒行远,表情很有些复杂。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同为今科进士,彼此间的差距却已是天地之遥。
  杨瓒离开翰林院,心有疑问也不好开口,只能一路沉默,随扶安行至乾清宫。
  刚到殿前,杨瓒眉间便是一皱。比起之前,乾清宫的氛围愈发肃然,药味也愈发重。行动间,宫人中官均是小心翼翼,走路都踮着脚尖。
  天子旧病难愈,太医院先时开的方子都不顶用。
  眼见天子逐日消瘦,水浆不入,每天只能靠丹药撑着,譬如饮鸩止渴,自院判之下都是眉头深锁,心焦如火,却始终想不出好办法。
  杨瓒走进殿内,候中官通禀。
  等了足有盏茶时间,才见扶安从内殿行出,眼圈似有些红。
  “杨编修随咱家来。”转身时,扶安不忘低声叮嘱,“陛下问什么,杨编修照实说。但回话时千万小心,莫要引得陛下动怒。”
  “谢公公提点。”
  杨瓒知道,扶安未必是想结好自己,但情总是要领。
  扶安点点,先行两步,道:“陛下,翰林院编修杨瓒请见。”
  龙榻前,宁瑾小心伺候,说话都不敢大声。
  见到杨瓒,弘治帝勉强靠坐起身,眉发稀疏,面色青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龙袍空荡荡的披在肩上,已有几分大渐弥留之态。
  杨瓒不敢多看,跪地行礼,口称:“臣拜见陛下。”
  “起来吧。”
  弘治帝虚抬起手,嘴里像含着核桃,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谢陛下。”
  “可知朕为何召你?”
  “回陛下,臣不知。”
  “真不知?”
  虽然病势尪羸,弘治帝仍是目光锐利,威严仍不减半分。
  杨瓒胸中发紧,道:“陛下,臣当真不知。”
  “大理寺寺丞为何寻你,涿鹿县的状纸是怎么回事,你总该知道?”
  沉默两秒,杨瓒深吸一口气,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臣有罪。”
  “何罪?”
  “臣于斩衰殿试,面君不言,故而有罪。”
  “哦。”
  弘治帝声音愈发含糊,宁瑾忙碰上温水,小声道:“陛下,您润润喉咙。”
  “不必。”
  推开茶盏,弘治帝按了按额心,也不避开杨瓒,让宁瑾取来丹药,连服三丸。两息过后,脸颊涌上一抹诡异的潮红,精神略微好了些,说话也清楚许多。
  杨瓒依旧跪在地上,头微垂,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明知故犯,当罪加一等。”
  见杨瓒直挺挺的跪着,未见惊慌之色,弘治帝微微点头,道:“然朕观你素行端良,操履严明,非是贪图权势荣华之徒,更非杀妻求将之辈。”
  “陛下之言,臣不敢当。臣请陛下责罚!”
  “不必急着请罪,只向朕明言,此事背后可有隐情?”
  “回陛下,臣……”
  “起来说话。”
  “是。”
  杨瓒站起身,梳理杨小举人的记忆,直接道出杨、闫两家宿怨,又将家信及快脚陈述之语禀明。
  “陛下,臣自家书察觉蹊跷,逼问快脚方才得知,闫家同县衙主簿沆瀣一气,擅改正役,又向酷吏使银,不过一月,臣族中累死十余人,家家举白,人人麻衣,却是求告无门!”
  弘治帝没有出声,许久方道:“既已知晓,为何不禀明朝廷?”
  “陛下,出事之时,臣身在京城,手中并未有实据。”
  “殿试之时为何不言?”
  “陛下取才之日,臣不敢妄言。”
  “如今事发,不怕朕治你不孝不亲之罪?”
  “陛下,”杨瓒行礼,沉声道,“臣甘冒不韪,只为求得洗雪逋负,以慰族人之魂。纵被朝廷问罪,臣亦心甘。”
  能活,没人想死。
  但他穿越一遭,顶了杨小举人的身份,家人和族人就是他的责任。他可以在弘治帝面前说谎,仍选择说实话,赌的是弘治的仁厚,赌的是天子亦有慈父之心。
  杨父连丧两子,仍在信中隐瞒实情,述说平安。弘治帝病入膏肓,在太子面前亦要强撑不倒。
  由此及彼,杨瓒斩衰殿试,于理当责,于情有原。端看天子之意。
  药香渺渺,殿内陷入沉寂。
  杨瓒双目低垂,背脊愈发挺直。
  “夺去功名,充军流放,你也不悔?”
  “回陛下,臣不悔。”
  “古有言,十年生聚。”弘治帝道,“朕观尔素日沉稳,为何行此鲁莽之事?”
  “陛下,古人亦有言,潜遁幽岩,沉冤莫雪。”杨瓒坚定道,“臣若后退一步,一族沉冤永难昭雪。以闫氏之恶行,必将步步紧逼,杨氏一族危如累卵,恐将门殚户尽。”
  殿试得中,尚可为族人寻一条生路。如他不考,闫氏必更加肆无忌惮,杨氏一族都有性命之虞。
  寝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扶安急得额头冒汗,不是叮嘱过杨编修,莫要引陛下生怒!这位怎么还顶上嘴了?
  未料,弘治帝并未发怒,反而缓缓笑了。
  “好。”
  一个好字,便如云开雾散,压在杨瓒肩上的巨石,瞬间被移开。
  “扶老伴。”
  “奴婢在。”
  “大理寺既接了状子,不能不问。你和杨爱卿走一趟吧。”
  “奴婢遵命。”
  扶安擦擦汗,看向杨瓒的目光,已同之前大为不同。
  这位当真是吉星高照,鸿运当头。
  天子最重孝亲,杨瓒斩衰殿试,非但没有被问责,轻飘飘几句话就被夸了“好”字。
  让他到大理寺一趟,分明是天子要给杨编修撑腰。明着告诉大理寺上下:天子要护杨编修,该怎么做,自己看着办。
  杨瓒再拜,起身之后,随扶安离开。
  殿门关上,弘治帝再撑不住,滑倒在榻上。
  “陛下,可要唤太医?”
  “不必。”
  弘治帝闭上眼,声音现出疲惫,“宁老伴可是不解,朕为何要护着杨瓒?”
  “奴婢愚钝,陛下行事必有深意。”
  “牟斌查宣府,杨氏的事,朕早已知晓。”
  “那……”
  “恩荣宴上,太子若是多问一句,今天这状子也不会递到大理寺。”弘治帝无奈叹息,“终是太过年少。”
  年少?
  是说杨瓒,还是太子?
  宁瑾不敢回话,更不敢细想,小心为弘治帝搭上锦被。
  “涿鹿,京城。”弘治帝像在自言自语,“闫氏,又是闫氏!一个佥都御使,果真有这么大的胆子!”
  “陛下息怒。”
  “息怒?”弘治帝反而更怒气,语气渐急,“朕钦点的今科探花不孝不亲,朕亲选入弘文馆之人丧德败行,朕赐字之人乃奸猾谄媚之徒,这是状告杨瓒?这是在寻朕的不是!”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保重?朕还能活几天,这些跳梁小丑就迫不及待!”弘治帝连连咳嗽,“这是盼着朕早点死!”
  宁瑾忙着递上温水,见帕子溅上点点血腥,骇得瞪大眼睛。
  “陛下!”
  “太妃送到司礼监的那本经书,就是在给朕提醒,有藩王不老实!朕还不能死,没把后事安排妥当,太子登上大位,也会……”
  余下的话,弘治帝没能说完。
  握在帷帐上的手指乍然松脱,山岳崩倒,人事不省。
  “陛下!”
  宁瑾不敢碰弘治帝,忙奔出内殿,惊慌道:“快,宣太医院院判!”
  少见宁公公如此慌乱,乾清宫内众人顿感不妙。顾不得宫规,两个宦官飞奔往太医院。
  待太医院院判赶到,为弘治帝施针,才险险将人救了回来。
  收起金针,院判与同行的两名太医都是心焦如焚,只不敢漏出半分。
  今番天子能够醒转,已是万中之幸。若是再来一次,怕是……
  弘治帝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询问病情,而是令人传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君臣二人独在内殿,连宁瑾都退出殿外。
  近半个时辰,牟斌才从殿内走出,脚步声渐重,刚正的面容上隐现几分杀机。
  此时,杨瓒已被扶安一路“护送”到大理寺。
  大理寺卿杨守随亲自坐堂,左右少卿同列下首。
  邓寺丞位在三人之下,眉间紧蹙,对杨瓒很是不喜。联系到涿鹿县递送的状子,虽未将杨瓒归入奸佞一流,对他的印象也是极差。
  扶安同杨寺卿见礼,口称奉天子之命,送杨瓒到大理寺复问。
  “咱家只在一旁听着,待回宫后向天子禀明。对堂上之事绝不干涉,请杨寺卿秉公执断。”
  杨守随顿感牙疼。
  不干涉?
  这位明晃晃的戳在堂上,口称奉天子之命,真能当做没看见?
  杨寺卿牙疼,头更疼。
  早知道,今日就该告假!
  左右少卿面面相觑,对杨寺卿的处境颇为同情。看来,部分时候,做二把手也没什么不好。
  邓寺丞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忽见有书吏在堂下报,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送来名刺,点名交给杨瓒。
  “戴御史?”
  杨寺卿微愣,这个时候送名帖?
  不等众人想明白,又有书吏来报,继左都御史之后,右都御史史琳送来名刺,依旧是给杨瓒。
  堂上官员同时默然,齐刷刷看向杨编修。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
  杨瓒很无辜,同样不解。
  他和这二位实在不熟,只在殿试有过一面之缘。为何会送来名帖,当真是一头雾水。
  “杨编修不知?”
  “下官委实不知。”
  两位都御史的名刺只是开头,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又有两张名帖送到。
  “户部尚书韩文遣人送来名刺,请杨编修择日过府。”
  “吏部尚书马文升遣人送来名帖,下月寿宴,请杨编修过府。”
  如果这还不够刺激,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刘健,太子太保兼谨身殿大学士李东阳,太子太保兼武英殿大学士谢迁,三张名帖送进大理寺,差点将大理寺上下官员砸趴下。
  大理寺卿沉默。
  左右少卿无语。
  连刚正不阿,坚决不向恶势力低头的邓寺丞也是默然。
  蒙天子回护,一干重臣折节下士的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会是不亲不孝,丧德败行之人?
  这状纸还怎么复问?案子还怎么复审?
  杨寺卿猛然想起,杨编修不只是今科探花,更得天子赐字,赞其有君子之德。
  多方联系起来,告状之人哪里是要拉杨瓒下马,分明是想扇整个朝廷巴掌,甚至是和天子过不去!
  越想越是心惊,杨寺丞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中发誓:如果涿鹿县令当面,他绝对会把这张状子团成团,塞进对方嘴里。
  让你自作聪明,让你祸水东移,给本官吞下去!
  吞不下去?
  硬塞也要塞进去!
  见到堂上一摞帖子,扶安也很是惊讶。仔细一想,又瞬间恍悟。
  杨瓒被召乾清宫觐见,内阁六部必已得到消息。如刘阁老和马尚书等,都是历经宦海的人精,无需细想都能明白天子的意思。
  原本,杨瓒这事便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斩衰殿试,甚至可言欺君。
  往小了讲,杨瓒身在京中,距涿鹿县百里之遥,消息难通。族中殿试之后方才发丧,稍微含糊一些,自可从容脱身。
  既然天子不欲问责,何妨做个顺水人情。
  相对的,状告杨瓒之人却要倒大霉。
  大理寺不能重判杨瓒,否则就是和天子,和内阁过不去。
  一口气憋在心里,向哪里发?
  涿鹿县衙按规章办事,不能大动干戈。想出气,只能寻那“无事生非”的源头!
  杨寺卿坐在堂上,咳嗽一声。
  杨瓒立在堂下,正要行礼,却被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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