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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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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何朱厚照听不到群臣的心声,朝参之时,一边办“正事”,一边向刘尚书询问兵部人员及五军都督将领情况。巨细靡遗,逐条列下,几乎让内阁六部开始担忧,殿下放弃亲征,莫不是对东厂和锦衣卫的工作产生了兴趣?
  看着朱厚照的一举一动,众人心中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待朝参结束,旁人忧心忡忡,兵部尚书刘大夏默默抚过长须,突发感慨:幸亏老夫记性好啊……
  杨瓒本想同群臣一并退去,却在过金水桥时被张永追上。
  看到张公公冒着粉红泡泡的背景,杨瓒仰头望天,顿生沉重之感。
  “殿下召见,请杨侍读随咱家来。”
  张永在侧方引路,行了一段,忽想起什么,开口道:“杨侍读。”
  “张公公何事?”
  “大行皇帝御赐的金尺,杨侍读可曾带着?”
  “自然。”
  打过刘瑾之后,杨瓒意识到金尺的好用,再重也要随身携带。
  “哦,带着好,带着好。”
  张永咽了口口水,声音有些发干。
  奇怪看他一眼,杨瓒没急着发问,等见到太子殿下,一切都当明了。
  行过三大殿,杨瓒被带到乾清宫。
  朱厚照已换下长袍,穿着一身皮甲。素翼善冠也已摘下,只用乌木簪挽发。左右伺候的宦官都在胸前挂上护心镜,两腕套着皮具,看起来极是奇怪。
  杨瓒到时,朱厚照正捧着几张泛黄的皮卷,看得极其认真。
  “殿下,杨侍读奉召觐见。”
  张永近前回禀,朱厚照抬起头,杨瓒压下心头疑问,弯身行礼。
  “臣拜见殿下。”
  “免礼。”
  朱厚照很是兴奋,挥舞着手中的皮卷,对杨瓒道:“杨侍读前番之言振聋发聩。孤思量许久,知晓不足,特令人从兵部寻来太宗皇帝的兵图,研精殚力,仍有许多不解之处。召杨侍读前来同孤一并切瑳琢磨,应可穷理尽妙,大得其味。”
  召他来讨论兵图?
  杨瓒不知该如何应答。
  论起兵法,他尚能说出几句,但实地操演,实在全无头绪。
  回想当日,他是不是给自己挖了个深坑?
  杨瓒所想,朱厚照自然不知,仍兴致勃勃道:“昔日孙子以兵法见吴王阖庐,拟以妇人演武。孤欲仿效,以内廷中官持刀枪剑戟,复演太宗皇帝战阵。”
  杨瓒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宦官就宦官,只要动静不是太大,应该不会传到朝堂上……吧?
  事实证明,杨瓒还是过于天真。
  朱厚照演武的宦官绝非内廷洒扫之流,均出自御马监和东厂,各个人高马大,肩宽臂长,面容刚正,虎目生威。
  不看衣着冠帽和光溜溜的下巴,当真不会想到,这些魁壮大汉竟是宦官。
  条件所限,庭中满打满算只能容下六十余人。
  朱厚照本欲牵来马匹,再用几支火铳,被杨瓒竭力阻止。
  “殿下,宫中不宜马嘶枪鸣。”
  这时的火铳,射程不远,声响却大,每发一弹都会黑烟弥漫。
  乾清宫有马声尚可遮掩,传出火铳声,腾起大片黑烟,必会惊动内阁。太子殿下刚刚改变的形象,怕又会跌落谷底。
  “不宜?”朱厚照皱眉,“但太宗皇帝布阵,必有火铳骑兵。”
  “殿下,臣观此番演武实是有些仓促。不若先行步军阵法,骑兵火铳他日再论?”
  “这……”
  “再者,”杨瓒大胆指着皮卷上的骑兵阵,道,“臣观阵中骑兵多重器在手,若要演武,需得兵仗局另造。”
  看看兵图,再看看中官手里的棍棒,朱厚照到底点了点头。
  于是,谷大用和高凤擂鼓,朱厚照亲执令旗,按照兵图注明,六十名中官分成两队,手持长棍刀鞘在庭中展开拼杀。
  刚一开打,杨瓒就发现不对。
  “交战”双方的确用足全力,刀鞘舞得虎虎生风,长棍都折断数根,却不闻一声惨呼。被打倒在地,也是咬牙硬撑,死活不敢出声。打到后来,兵器不趁手,竟是翻滚在地,你抓我挠。
  这样的场景,不只杨瓒觉得奇怪,朱厚照也是眉间紧皱,当即令双方停下,脸色有些难看。
  “殿下?”
  “罢,让他们都下去。”
  一把扔掉令旗,朱厚照转身就走。
  庭中宦官皆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大家伙都是拼了死力,为何殿下还不满意?
  张永和谷大用互相看看,只得令众人散去,并让小黄门备好伤药,请来医士,为伤重者诊治。
  回到暖阁,朱厚照坐着不发一言。演武没达到预期,丢了面子,只能和自己生闷气。
  杨瓒行到暖阁内,半句不提演武之事,开口道:“殿下可熟知刘青田?”
  “圣祖高皇帝时的诚意伯?”
  “正是。”杨瓒道,“诚意伯著《百战奇略》,其中有载,凡用兵之道,以计为首。料敌先机,然后出兵,无有不胜。”
  “孤……”朱厚照有些脸红,“孤刚读《孙子》。”
  也就是说,在庭中和杨瓒讲的典故也是临时抱佛脚,刚刚学到。
  “殿下,臣是书生,虽读过兵书,却并非知兵之人。”杨瓒继续道,“殿下如欲详解兵法,观布阵演武,京卫武学方是首选。”
  照搬太宗皇帝阵法,以宦官演武,本就不切实际。
  与其在宫中偷偷摸摸,不如大方召唤京卫武学训导,令学中武臣子弟演习。
  一则,太子问京卫武学,名正言顺,不至令言官上疏,二则,学中子弟多出自将官之家,观其态便可知京卫战力,无需在朝堂上抓住兵部尚书问来问去。
  “此议甚好!”
  朱厚照很是爽快,郁气一扫而空。
  杨瓒终于松了口气,被朱厚照留饭,未时中方离开乾清宫。
  行到奉天门,恰好遇到轮值的顾卿。
  见到一身素服,手按刀柄的顾千户,忆起前番人情,杨瓒主动拱手见礼。
  “千户多番相助,下官铭感在心。”
  顾卿颔首,道:“杨侍读诚心致谢,在下不好推辞。”
  杨瓒眨眼。
  “杨侍读应在下一诺,如何?”
  杨瓒继续眨眼。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按照常理,不是该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顾千户挑眉,确切告知杨探花,人情必须要还。施恩不求报,不是锦衣卫的作风。
  “下官……应下。”
  四个字出口,杨瓒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卖了。
  看看满意转身的顾千户,拧眉挠挠下巴,错觉吧?
  
  第四十六章 少帝
  
  太原,晋王府
  鞑靼叩边宣府,间袭大同,太原各卫所边堡将兵多经战阵,知其来者不善,无不昼警夕惕。临近大同及草原的边堡,更是放出夜不收日夜巡逻,几乎是鞍不离马背,甲不离将身。
  得快马飞送消息,晋王不只掌握敌情,连大同、宣府的布防情况也摸得一清二楚。
  城内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借搜寻犯官家眷之名,自京来的缇骑和驻扎太原的镇抚使几番上门。
  晋王不露面,王府左、右长史却是疲于应对。更担心人员往来频繁,稍不留神就被锦衣卫扎下探子,每日都是如临深谷,不敢稍有大意。
  若仅是为抓捕犯官家眷,长史并不担心。
  王府采买歌女舞女的事,太原大同宣府三地皆知。纵使人当真藏在王府,也不打紧,尽可推到牙婆和当地县衙身上。
  县衙户籍和路引管理不严,牙婆利字当头,被人钻了空子,同晋王府何干?
  怕只怕锦衣卫另有打算,以此为借口,刺探王府情报。
  不能明着赶人,只能加倍小心。
  可日防夜防,总有疏漏的时候。
  连日以来,非但王府长史警惕焦躁,府内的中官和宫人都是万分小心,见到锦衣纱帽绣春刀,恨不能脚下生风,瞬间跑走。
  这日,锦衣卫尚未上门,府内突起一阵喧哗。
  “吕长史,不好了!”
  一名吏目满脸惊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更说得断断续续。
  “何事不好?”长史皱眉。
  “死、死人了!”
  吏目靠在门框,嘴唇都在打颤。
  换做平时,死上一两奴婢根本算不上大事。王府后厢的柴房,哪年不抬出几具尸首。可在当下,鞑靼叩边,锦衣卫上门,突然死了人,绝无法轻易揭过。
  若是锦衣卫借题发挥……
  听完吏目讲述,想到种种可能,吕长史的神情顿时变得严峻。
  “西门?”
  “对!”吏目脸色惨白,道,“今早有奴婢到井台取水,隐约见着下边有东西,捞上来,当时就吓晕了两个。”
  见吕长史不说话,吏目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身上穿着西苑歌女的彩裙,脸上似被锐器划过,泡得不成样子。找乐工认过,的确是今年新买进府的。平日里少言寡语,极少同人来往,战战兢兢,总像是怕着什么。”
  吕长史沉吟片刻,道:“可知晓她进府前的身份?”
  “户籍上写着保安州涿鹿县,姓刘。按照生辰算,今年刚好十四。余下皆是不知。”
  这就对得上了。
  吕长史点点头,道:“你且附耳过来。”
  吏目壮着胆子上前,听吕长史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吩咐一番,先是一惊,旋即用力点了点头。
  “长史放心,小的这就去找人,一定办得妥当!”
  当下,吕长史满意挥手,吏目匆匆离开。
  到了西门,吏目吩咐人安置好打捞上的尸身,又唤来乐工和西苑的歌女详细询问,随后带着几名家仆寻到后厢柴屋。
  “刘良女!”
  柴屋门大开,两名皂衣家仆涌入,手持短棍立在院中,大声呼喝。
  正在院中洗衣的粗使奴婢被吓得脸色惨白,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家仆再唤,靠墙角的一个身影才慢慢站起身。
  灰色的粗布衫裙空荡荡挂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麻带,勒出细瘦的线条,更显得羸弱不堪。
  “你就是刘良女?”吏目皱眉。
  “奴婢、奴婢就是。”
  声音很低,带着些沙哑。
  脸半垂着,依稀能看出几分秀美,却因涂满黑灰惹人厌恶。头发亦是乱糟糟,只有粗布随便一裹,十分姿色也只剩下一分。
  吏目走近,瞬间被一股刺鼻的味道逼退。
  捂着口鼻,嫌弃的上下打量。
  刘良女似羞窘不堪,双手紧紧攥着,衣袖卷起,能看到通红的手背和变粗的指节。
  “你可认字?”
  刘良女摇头。
  吏目早有预料,又道:“你进府时,是和出身涿鹿的刘氏女同车?”
  刘良女点头。
  “你可知道她叫什么?”
  “奴婢……”
  见她支吾,吏目不耐,忽的提高声音:“说!”
  似受到惊吓,刘良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道出:“奴婢真的不知道,只晓得她姓刘,小名是红姐儿还是荷姐儿,奴婢实在记不清。”
  “红姐儿?”
  刘良女哽咽点头。
  家人没再多问,当即转身离开。
  刘良女伏在地上,双手紧握,衣袖垂下,藏起划破的掌心和断裂的指甲。
  接连询问数名出身保安州的歌女,并无多少出入,吏目确定,这名刘氏女就是锦衣卫要捉拿的犯官家眷。
  为何死了?
  明摆着,锦衣卫连番上门,心里有鬼,吓破了胆子,自尽身亡。
  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西苑里的那点事用得着解释?歌女和舞女拼着命只为见王爷一面。吵几句撕扯一场,以致结下仇怨,半点不稀奇。别说划伤脸,早年出人命的时候也不少。
  锦衣卫百户见到用麻布裹着的尸体,看到王府长史递上的户籍,又核对过几名歌女的供词,目光微闪,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
  “犯官家眷既已拿到,暂且告辞!”
  连日搜寻王府,目的已经达到。为免晋王狗急跳墙,暂且松一松绳子,等鞑靼退走再做打算。
  缇骑没有离开太原,却不再三天两头登门,王府上下均松了口气。
  吕长史出面上报晋王,“供出”刘氏女的歌女舞女尽皆有功,西苑着实热闹了两日。
  借此良机,刘良女终于离开柴屋,重新回到西苑。
  人回来了,却不再是学歌练舞,沦落为在院中洒扫的奴婢。
  昔日不如她的少女,见她面色黑黄,双手粗糙,皆是掩唇嘲笑,眼中带着讥讽。刘良女则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像是木头人一般。没过多久,众女就失去兴趣。
  只在夜深人静时,刘良女独居陋室,借助月光练习之前所学。
  出卖她的奴婢,代她死了,也算是便宜。害她的乐工,宫人,乃至王妃,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在那之前,她必须等待机会。
  只要能见王爷一面,只要一面!
  除下宽大的布裙,抹去脸上的黑灰,莲步轻移,柳腰款摆,不看带着伤痕的双手,唯见眼波流转,艳色更胜往昔。
  栖在树上的夜枭展开双翼,旋扑而下,瞬间捕获盯准的猎物,撕碎下腹。
  弘治十八年六月壬寅,皇城内外鼓乐齐鸣。
  遵大行皇帝遗诏,皇太子朱厚照继皇帝位。
  钦天监设定时鼓,柱香燃起,英国公张懋告天地,新宁伯谭祐告宗庙,惠安伯张伟告社稷。
  司设监等衙门清扫三大殿,设御座于华盖殿,设宝座于奉天殿。朱厚照仍孝服素冠,出庙街门,至宗庙告先祖,行四拜礼。
  二鼓之后,礼官唱祝。
  朱厚照沿原路返回,至奉天殿偏殿除孝服,具衮服冕冠,登正殿丹陛,五拜三叩头,祭拜上天。其后,御驾先诣奉先殿,再临奉慈殿,告孝肃太皇太后、大行皇帝几筵。
  丹陛下,文武分左右两班,就次行礼。
  拜过弘治帝牌位,朱厚照一身山川日月衮服,十二旒冕冠,脊背挺直,表情肃然,自殿中行出。
  群臣五拜三叩首,山呼万岁。
  杨瓒立在文官之列,官服外仍罩素服,随百官一同下拜。
  青烟袅袅盘升,礼官唱声悠长。
  金瓦红墙,盘龙飞凤,瑞兽坐吼,映着高悬的金轮,合着悠扬的古韵,似铺开一幅亘古不变的画卷。
  “拜!”
  杨瓒微合双眸,掌心覆上青砖,凉意沁入骨髓。
  冥冥中,他已彻底融入这个古老王朝,成为历史中不可抹去的一页。
  礼成,朱厚照摆天子仪仗,先至两宫拜礼,其后行至华盖殿,教坊司设韶乐,却悬而不作,只鸣鼓声。
  近午时,鸿胪寺设宝案于奉天殿东,从殿内至承天门,锦衣卫端然肃立,分两侧设云盘云盖,其上色彩鲜明,盘龙火珠昭然。
  第四鼓,文武百官除素袍,各具朝服入丹墀候旨。
  少顷,有蟒服中官自华盖殿行出,宣读上谕:“传天子谕,免贺!”
  “请陛下奉朝!”
  以内阁三人为首,群臣下拜,恭请天子升殿。
  五拜之后,鼓声渐歇,云舆至华盖殿行出。
  锦衣卫鸣鞭,鸿胪寺卿亲奉赞礼。
  朱厚照下舆,沿御道登丹陛,临奉天殿宝座。
  “礼!”
  礼官高唱,群臣再拜。
  之后,当有翰林院官捧诏授礼,由正殿左门出,经午门,至承天门宣读。
  这份荣耀本该属于两位翰林学士。再不济,也该是资格老的侍读侍讲。杨瓒无论如何想不到,授礼之前,竟有中官自殿中行出,宣他捧诏。
  “陛下旨意,杨侍读莫要耽搁。”
  大典中途,不可出半点差错。纵然是心中没底,杨瓒也只得按下,端正衣冠,随中官进殿奉诏。
  朱厚照高踞龙椅,杨瓒立在丹陛之下,仿佛又回到殿试当日。
  用力咬住腮帮,瞬间的刺痛唤回神智。行礼之后,杨瓒手捧诏书,仍自左门出,步履如飞,赶至午门。
  早有锦衣卫候在门前。顾卿为首,一身飞鱼服,腰束玉带,冠镶金边,手按绣春刀,轩轩韶举,英英玉立。
  两人当面,均未出言。
  顾卿侧身,引杨瓒至云盖中,数名锦衣卫分立两侧,直往承天门。
  城门大开,下方人头涌动。
  在城头立定,杨瓒展开黄绢,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引来顾卿不经意一瞥。
  镇定心神,默念几句“淡定”,杨瓒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子初嗣大宝,系万民伏望,以国事为忧,宗社为重……遵大行皇帝遗诏,颁宽恤诸事。”
  “弘治十八年前灾伤地方,流民自归原籍,免责,济以子粮,发还田地。”
  “弘治十六年前各处积欠税粮,酌情宽免。逃亡工匠役夫自首免罪。”
  “藩王及镇守太监贡献方物扰军劳民,除旧例外尽数停止。”
  “帝陵之余,京城不急工程悉停。”
  读到此处,诏书方才过半。
  余下更有洋洋洒洒百余言,涉及冗食裁减,庄田税粮减免,南北水路重开,啸聚盗匪自首轻查等等。
  念到最后,杨瓒嗓子发干,眼前隐隐有金光闪烁。
  想起能连续宣读上千言,半点不错气息的宁瑾扶安等人,不由得心生佩服。
  看来,无论做哪个行业,都必须有超出常人的本事。于天子近身伺候的宦官而言,察言观色之外,肺活量一定要高。
  “念先帝遗志,诏及万民,大赦天下!”
  诏书念完,杨瓒脸色发白。
  阳光渐烈,头竟有些发晕。
  退下城头时,险些绊到石阶。被顾卿扶住上臂,方才站稳。
  “多谢。”
  手捧诏书,出不得丁点差错。这一脚跌实了,受伤与否两论,怕又要住进诏狱。
  杨瓒真心诚意道谢,顾卿点点头,仍是没有说话。
  沿原路返回奉天殿,杨瓒至丹陛行礼,诏书奉于宝案,退回文官队列。
  “礼!”
  礼官三唱,群臣五拜三叩首,柱香燃尽,至此,登基大典正式宣告结束。
  二十七日未过,宫中尚未除服。
  当夜,新帝并且设宴,只依照旧例,按文武官员品级分别赏赐金银布帛。
  杨瓒身兼翰林侍读和詹事府左谕德,领到的赏赐是双份。送赏的中官是个生面孔,却是满脸笑容,带着几分亲近。
  “咱家丘聚。”
  送到杨瓒家里的不只有定例,更有朱厚照着人从内府翻出的一座珊瑚树,一斛珍珠,两匹薄如蝉翼的青绸。
  “陛下口谕,贺杨侍读乔迁。”
  “臣谢陛下隆恩!”
  送走丘聚,杨瓒站在正厅,看着摊开在听厅中的五六只木箱,无比认真的考量,是否应该在家里挖个地洞,或是建个秘密库房?
  不提金银绸缎,仅那座半人高的珊瑚树,有龙眼大的珍珠,已经是价值连城。八成还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得来,换算成金银,能装满多少只木箱,杨瓒想都不敢想。
  厨娘和门房都在厅外,杨土蹲在珊瑚树旁,看着镶嵌在底座上的十几枚宝石,眼睛瞪圆,嘴巴大张,许久不动一下,似已魂飞天外。
  “杨土。”
  杨瓒叫了一声,杨土没反应。又叫一声,还是没反应。
  无奈走到珊瑚树旁,手在杨土面前挥了挥,后者才乍然惊醒,看着杨瓒,脸色涨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先把箱子合上。”
  主仆两人一起动手,合上箱盖,挂上铜锁,满室珠光宝气不再,狂跳的心落回远处,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
  “四郎,得找几个护院。”
  杨土郑重提议,杨瓒就势点头。
  箱子太沉,两人抬不动,只等暂时留在正厅。
  劳累一天,杨瓒早早回房歇息。杨土不放心,搬着铺盖睡在正厅。见劝说无用,杨瓒只得叮嘱他多铺两层被,免得着凉。
  “四郎放心,我省得。”
  一夜无话。
  翌日,天子正式上朝。
  杨瓒早早起身,换上官服官帽,挂上牙牌,带上金尺,胡乱用了半碗清粥,便走出府门。
  天仍有些暗,路上行人不多。
  距离宫城渐近,方有了人声。
  文官乘轿,武官骑马。如杨瓒这样的从五品,依旧只能步行。
  奉天门前,锦衣卫和羽林卫正巧轮值,杨瓒递出牙牌,四下里看看,没见到顾卿,穿着青色武官服的钱宁却迎上前来。
  杨瓒对他毫无眼缘,寒暄两句,便不再多言。
  少时,奉天门大开,百官朝觐。
  杨瓒随众人一并过金水桥,过奉天门,候在丹樨内。
  从日早到日中,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始终未听到锦衣卫的响鞭,更没见朱厚照露面。
  临到午时,方才有一个中官匆匆赶来,宣今日罢朝。
  内阁不语,六部哗然。满朝文武瞠目结舌,不知该作何反应。
  登基伊始,便罢朝怠工,这位少年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先前的诚心改过,信誓旦旦,都是装的不成?
  杨瓒也觉得奇怪,由朱厚照近日表现来看,不该会是这样。哪怕故态复萌,也不该这么快。
  那是又犯熊了?
  到底什么原因,总该有个说法。
  群臣散去,内阁三位相公同六部九卿皆是忧心忡忡。
  杨瓒没有随众人一起离开,怀揣金尺,举起牙牌,直接前往乾清宫觐见。
  到了地方,不等请见,耳边便传来一声巨响。
  张永从殿内奔出,见到杨瓒,当即如见到救星,顾不得行礼,连声道:“杨侍读,快随咱家来,可不得了了!”
  杨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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