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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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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大言商道,十句中有七八句脱离实际。
  商能富国不假,然重农抑商的国策早已制定。重重矛盾深埋,牵一发而动全身。想凭一己之力撼动全局,无异于痴人说梦。
  在大明的时日越久,杨瓒对此的感触越深。
  想做一番事业,就要面对多方阻力。积累不足,贸然触动某方势力,巨浪拍下,只能是粉身碎骨,薪尽火灭。
  文渊阁中,杨瓒抛却顾忌,出言有章,侃侃而谈。
  期间,刘健三人都是凝眉深思,没有轻易打断。
  到了后来,杨瓒将整篇策论的观点详叙一遍,有更正亦有加深。涉及豪强权贵,更是直言不讳,压根没有丝毫避忌。
  三位阁老见识过大风大浪,也因杨瓒的话眉头微跳。
  这位不及弱冠的杨探花,确是干国之器,足令人刮目相看。
  自殿试之后,杨瓒难得如此痛快。
  待他说完,三位阁老并未多做点评,只点了点头,唤书吏将他送出文渊阁。
  头脑冷静下来,杨瓒难免有些后怕。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话出口再不容收回。观三位阁老的态度,算得上有几分满意……吧?
  怀着不安之情走进内阁,一番侃谈,又揣着满腹心事离开。
  杨瓒走在街头,扫过路边高挂的幌子,耳边流过熙攘人声,仍有不确定之感。
  殊不知,在他离开后,刘健三人对坐半晌,忽然同时抚须而笑。
  “年纪尚轻,到底有些莽撞。”
  “马负图言此子古板,有‘夫子’之象,我观却是不然。”
  “哦?”
  “貌似规行矩步,不露锋芒,实则胸有乾坤,有将相之器,王佐之才。”
  “宾之此言是否有些过了?”
  “不过。”
  李东阳摇头,笑道:“先时,我等均不解先帝为何赐下金尺,如今我已是明了。不知希贤兄同于乔可解深意?”
  刘健和谢迁先是微愣,其后双双恍然。
  先帝深谋远虑,金尺当赐此人!
  三位阁老只问策论,于杨瓒怒抽刘瑾,劝说少帝之事半句不提。貌似什么都不晓得,实际已是了然在胸,半点不落。
  接下来几日,朱厚照记挂京卫演武,老老实实上朝,半点没犯熊。
  宣府大同军情稍有缓解,增援的京军已抵大同,仗地势和火器之利,击退鞑靼数次进攻,将鞑靼主力逼回牛心山一带。
  杨瓒至翰林院点卯,每次遇到谢丕和顾晣臣,都能听到类似的抱怨:太子殿下忽然对兵书兴致浓厚,经史子集全都丢到一旁,捧着《孙子》和《六韬》问个没完没了。
  “不瞒贤弟,为兄实是被陛下问得拙言,日日回家苦读兵书,实在是……”
  谢丕苦不堪言,顾晣臣亦然。
  以诗词文章扬名的状元榜眼,捧着兵书苦读不辍,画面委实太美,常人难以想象。
  如果谢迁看到,会不会以为自己的儿子要弃笔从戎,正如当年被王守仁气得肝疼的王状元?
  作为“始作俑者”,杨瓒默默退后两步,下定决心,今后到翰林院点卯,见到谢状元和顾榜眼一定绕道走。
  必要时,值房都可以换一换。
  又五日,天子除服。京城的酒楼茶肆重新热闹起来。
  吏部批条终于下来,许杨瓒回家省亲。
  杨土高兴得蹦高,杨瓒只能苦笑,身负皇命,不查清丹药之事,一天都不能离开京城。
  “四郎,真不能走?”
  “不能走。”
  杨瓒狠心摇头,杨土垂下头,再无心蹦高。
  诏狱中,顾卿正翻看校尉呈上的口供。
  宫中的道士僧人俱被押入诏狱,连日审讯,多数熬不住,胆子被吓破,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
  供词足有百页之多,牵涉在京道士十一人,番僧十九人。西番灌顶大国师、宪宗信任的真人一并牵连在内。
  更甚者,有僧道供出,太医院内藏鬼蜮,诊治先皇病情,方子虽然对症,用的药却有问题。
  此事非同小可,非但顾卿不能决定,连锦衣卫指挥使牟斌都无法轻下论断。
  “来人。”
  放下供词,顾卿唤来一名校尉,令其迅速往杨瓒府上,将人请来诏狱。
  “杨侍读问起,便言事情已有眉目,请来相商。”
  “是。”
  校尉领命离开,不到片刻,另有一名百户匆匆请见。
  “千户,数名番僧道人纠集狱外,意图不明!”
  番僧道人纠集?
  顾卿沉吟片刻,当即按刀起身,道:“随本官来。”
  他倒要看看,这些僧道聚集诏狱,意图为何!
  诏狱门前,数十名僧道盘膝而坐,或执拂尘,或敲钵盂,念诵经文声不绝。
  百姓不敢靠近,多围拢在四周。
  随人群数量增多,有虔诚信徒认出僧人中有西番大国师,道人中有宪宗皇帝亲敕封号的陈真人,当即跪地伏面,口中念念有词。
  京城之中,诏狱之前,从未出现过此等场面。
  僧道不动不怒,只是安坐在地,一味念经,纵然是锦衣卫也轻易奈何不得。
  丹药之事尚在暗查,僧道勾结藩王,只有口供,尚无实据。
  诏狱前的僧道,虽有居心叵测之徒,亦有德高望重之辈。无凭无据,锦衣卫也不能当场抓人。否则,六科和都察院的上言能淹没乾清宫。
  见顾卿现身,番僧中一人眉眼稍抬,暗黄的眼底闪过狠意,嘴角现出一抹讥讽。
  “方外之人,不涉尘事。”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虎狼之类终下地狱!”
  两句话出口,犹如泼下沸水,人群顿时哗然。
  因圣祖高皇帝之故,僧道在大明的地位向来超然。新帝登基不过几日,锦衣卫竟开始抓捕僧道?
  “千户,事有不好!”
  百户低声出言,顾卿握住刀柄,手指收紧。
  看来,这些僧道的目的不是救人,更不是说理,而是欲将事情闹大!
  朱厚照将事情交给杨瓒,为的就是“暗查”,尽量隐瞒先帝服用丹药的消息。经僧道这么一闹,此事必定瞒不住。
  这些僧道是受谁指使,如此有恃无恐,真以为锦衣卫不敢拿人?
  漆黑眼底闪过冷光,无形戾气似能伤人。
  百户不由得倒退两步,搓搓胳膊,看向犹不知死活的闹事之人,竟生出几许同情。
  惹怒了这位,合该先备好棺材。
  杨瓒到时,人群已里三层外三层,将诏狱围得水泄不通。
  透过喧闹的人声,诵经声仍清晰可闻。
  “杨侍读,且这边走。”
  看到人群,校尉也是皱眉。穿不过正门,干脆引杨瓒走向开在围墙边的暗门。
  “稍等。”
  杨瓒摇摇头,没有急着进诏狱,而是站到人群外,选定一块方石,抬步站上去,居高俯视诏狱门前的情形,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片刻,示意校尉凑近些,低声道:“你且去顾千户那里,这般……”
  校尉先是不解,旋即恍然大悟,眼睛越来越亮。
  难怪听人说,读书人心有七窍,果然不虚!
  见校尉穿过人群,杨瓒迈下方石,快步走向校尉所指的暗门。不等他摸到墙面,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高喝,诵经声乍然停止。
  随即,锦衣卫悍然冲出狱门,当着众人的面,将供词中的几名番僧和道人拖入诏狱。
  余下僧道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站起身,恨不能当即同这几人划清界线,百姓也是众口唾骂,先前有多尊敬,现在便有多痛恨。
  “鞑靼奸细!”
  鞑靼连年犯境,宣府大同的快马每隔几日便入京飞报,正是同仇敌忾之时。
  “奸细”二字出口,锦衣卫抓人立刻名正言顺。
  即便是口说无凭,漏洞百出,群情激奋之下,有心人也休想再轻易挑拨是非。
  只不过……
  杨瓒看向诏狱前的顾卿,心中又升起额外的焦虑。
  这事恐怕比他之前想的更为棘手,背后之人,也远比预料中的更为狡诈。
  
  第四十九章 严惩
  
  “鞑靼奸细”被锦衣卫捉拿,余下僧道无心念经,更不愿沾上干系,均起身匆匆离去。
  见状,围在诏狱大门前的百姓神情各异,多交头接耳,对僧道指指点点。
  可以想见,今日之后,京城必将流言风起。是好是坏,一时也难以判断。
  杨瓒敲开暗门,由一名校尉引路,穿过两堂,直往后堂刑房。与前次相比,四周景色并无多大变化,心情却已大不相同。
  迈过厅前石槛,门轴吱嘎轻响。
  室内窗栏紧闭,不见烛光,视线陡然变得幽暗。
  “杨侍读小心脚下。”
  校尉出声提醒,引杨瓒穿过大厅,走向左侧一间暗门。
  又是几声闷响,暗门开启,火光乍现。
  杨瓒下意识举袖,眯起双眼,足有五秒,方才适应突来的光亮。
  “杨侍读稍待,卑职前往通报。”
  校尉话落,留杨瓒独在廊下,闪身离开。
  诏狱之内,厅堂厢房皆经过改建,暗门密道遍布,通往囚牢的回廊更是如此。无人引路,胆敢擅自闯入,十成十会迷路。
  杨瓒知晓厉害,自不敢轻闯。
  少顷,校尉折返,态度愈发恭敬。
  “穿过这道窄门,再行数步即是狱中刑房。杨侍读自行即可。”
  “刑房?”
  “是。”
  校尉应声,并不多做解释。
  杨瓒咽了口口水,迈开脚步,寻至刑房。
  比起三堂回廊,刑房极是宽敞,却更显阴森。
  三面青色石墙,仅在门上开一扇窄窗。沿墙面凿出整排凹坑,插入十余支火把。随冷风流入,火光微摇,扯动墙面倒影,似张牙舞爪的凶兽,直令人毛森骨立,不敢近前。
  刑房内缚有数人,均是之前在诏狱门前闹事,被锦衣卫抓捕的僧道。
  五六名校尉力士手持钢鞭,打量着地上的人犯,目光森冷。看其架势,似在估算从何处下鞭,用几分力道。
  靠东侧墙边摆有一张圈椅,顾卿正坐在椅上。
  大红锦衣同青色砖墙形成鲜明对比,犹如丹砂浸染纸上,轻易刺痛人的双眼。
  听到门边声响,顾卿转过头,眉峰眼尾晕染冷意,映着摇动的火光,竟有几分道不明的邪气。
  “杨侍读。”
  “顾千户。”
  杨瓒颔首,按下陡增的心跳,略显僵硬的走进刑房。
  他佩服曾在囚室中留名的前辈,这样的地方,别说行刑,只是身在其中,就令人不寒而栗,毛发皆竖。
  能扛住锦衣卫和东厂的手段,坚贞不屈,石赤不夺,必定是铜心铁胆、钢筋铁骨的猛士,真汉子!
  “杨侍读出计相助,顾某尚未谢过。”
  “千户无需这般。”杨瓒扯了扯嘴角,头皮依然有些发麻,“几番得千户相帮,不过斯须之报,实在当不得千户这声谢。”
  “杨侍读客气。”
  杨瓒再拱手。
  美人带刺,依旧是美人。
  不过几句话,便让他忽略周遭情形,心跳指数再次攀升。
  没救了,当真没救了!
  数声叹息出口,引来顾卿奇怪一瞥。杨瓒忙作势咳嗽两声,问道:“先时听校尉言,事情已有了眉目?”
  “正是。”
  尾音落下,一叠供词已递到杨瓒面前。
  捏住纸页的手指,恍如羊脂白玉。
  杨瓒暗中咬牙,以最大的意志将目光移开,接过供词,开始专心翻看。
  寥寥五页,已是心惊胆跳,神情陡变。
  太医院的药有问题?院判,御医均牵涉在内?
  杨瓒看向顾卿,沉声道:“道人所言当真确实?”
  “仅有口供,尚未查证。”顾卿低头,气息几乎擦过杨瓒耳边,“不过,太医院有人假市药之机鱼目混珠,以假乱真,以次充好,贪墨金银中饱私囊,已是证据确凿。”
  杨瓒心头渐沉,压根没留意,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太医院掌药的院判贪墨,以致弘治帝药不对症,病情加重,如查证属实,依律当斩!
  “这事,千户可报知牟指挥使?”
  “已递送文书。”
  “牟指挥使有何示下?”
  顾卿没有回答,反问道:“依杨侍读之意,该如何行事?”
  “这……”杨瓒有些拿不定主意。
  告知朱厚照,实是必须。但是否闻于朝堂,还要仔细考虑。
  院判和御医胆大包天,为了贪墨竟给天子用假药,委实骇人听闻。
  深究下去,假药究竟是何时流入太医院?除刘院判和几名御医,还有何人牵涉其中?孝宗之前,这种情况是否已经存在?
  一桩桩,一件件,滚雪球一般,定会牵连出无数问题,怕是宪宗时的旧案都会翻出来。
  查还是不查?
  杨瓒不敢做主,也不能做主。
  “此事当报知陛下,其后再做计较。”
  如果可以,杨瓒更想将消息递入内阁。可惜,目前也只能想想。
  “指挥使也有此意。”
  看完全部供词,杨瓒脑袋里似有皮鼓敲响,根本无法理清思绪,当即决定告辞。未料被顾卿拦住。
  “杨侍读且慢行一步。”
  “顾千户还有事?”
  顾卿点头,道:“今日之后,北镇抚司抓捕僧道一事必将闻于朝堂。”
  “鞑靼奸细”能瞒过百姓,却骗不过庙堂文武。
  “今日抓捕之人中,有西番国师,亦有宪宗皇帝亲敕封号的道人,如久查无果,恐将引起波澜。”
  杨瓒侧首,怀疑的挑眉。
  引起波澜?直说言官挑事,不是更容易理解?
  顾千户是武人没错吧?说起话来,竟比他这文官还会拐弯。
  身为功臣之后,又是锦衣卫千户,越过北镇抚司的同知佥事执掌诏狱,会对几个言官没有办法?
  杨瓒百分百不信。
  不过,既然对方提出,杨瓒也不好退却。
  正如先时所言,顾卿帮他甚多,仅是“一诺”,压根无法偿还。
  “此事交于下官,顾千户尽管放心。”
  让这些僧道多在牢中住上些时日,顺便堵住言官的嘴,貌似困难,实则简单得很。
  只要找准人,找对突破口,即便是言官中的言官,斗士中的斗士,在“事实”面前,也只能偃旗息鼓,望而却步。
  回到家中,杨瓒提笔写下一封短信,附上名帖,唤家人送到户科给事中王忠府上。
  “若王给谏不在,将信留下即可,无需多言。”
  “是。”
  家人领命离开,杨瓒独坐室内,凝视悬挂在墙上的一副花鸟图,缓缓陷入了沉思。
  翌日,早朝之后,杨瓒在往翰林院的路上遇到王忠。同行另有一名穿着青袍,长眉细眼的瘦高青年。
  “下官严嵩,见过杨侍读。”
  杨瓒眨眼,视线扫过严嵩,落到王忠脸上。
  这两人不是见面就要打破头,如何走到一处?
  “此事说来话长。”王忠道,“杨贤弟遣家人送信时,严编修恰好在我家中。闻信所言,亦是愤慨不已。如得杨贤弟首肯,愿联合翰林院编修同上直言,定要严惩罪人。”
  杨瓒挑眉,很是惊讶。
  眼前这位当真是传说中的“严嵩”,不是同名同姓?
  顶着硕大的问号,杨瓒再次感叹,自己为何不多读些历史。
  无论如何,严嵩愿意帮忙总是好事。哪怕另有图谋,也不是现下需要忧心的问题。
  “既如此,便将此事托于两位仁兄。”
  “杨贤弟客气。”
  “下官不敢当!”
  敲定上言之事,王忠转身离开,背脊挺直,脚下生风。严嵩与杨瓒同路,一并前往翰林院。
  途中,杨瓒发现严嵩极善谈,话题多围绕北疆边患,边军粮饷,经济民生,忧国忧民之心做不得半分假。
  杨瓒愈发怀疑,此人当真是“严嵩”?
  到了翰林院,杨瓒同严嵩告辞,没急着前往值房,而是唤来一名书吏,询问起谢丕和顾晣臣。
  得知谢状元入值弘文馆,顾榜眼被刘学士请走,商议编撰孝宗实录一事,当即大松一口气,脚步顿时轻快不少。
  少年天子对兵书的兴趣愈发浓厚,谢丕和顾晣臣的日子愈发难过。
  杨瓒打定主意,非万不得已,坚决不同两人照面。究其原因,实在是“良心”受到谴责,过意不去。
  不久,京城果然流言四起。
  事涉僧道和锦衣卫,御史给事中俱摩拳擦掌,搜罗证据,欲狠狠参上一本。
  王忠和严嵩的动作最快,联合二十余名同年同榜,多经方探查,手握实据,遂联名上言,弹劾西番国师及多名番僧道士。
  上言递送内阁,同日闻于朝堂。
  王忠性格爽直,亦不乏机变之心。接到杨瓒书信,便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纵不能参倒弹劾之人,也能庙堂扬名。他日以言官晋身,必可得一身清名。
  杨瓒为何要参这些僧道,王忠不在乎。他只晓得,这些僧道是罪有应得,自己大可放开手脚,耿直进言。联合严嵩等同年同榜,更增添五分把握。
  此时,六部之事均已奏完,王忠深吸一口气,侧身两步,高声道:“陛下,微臣有奏!”
  王忠声音浑厚,嗓门极大。这一声犹如钟鸣,奉天殿中都能听到回音。
  “何事奏禀?”
  见出列的是个言官,朱厚照顿感头疼。下意识看看袍服带靴,甚至扶了扶金冠,实在是对这些开口直谏闭口弹劾的言官存有心理阴影。
  “微臣弹劾西番灌顶大国师那卜坚参及真人陈应等不法!”
  一句话出口,掷地有声。
  联想到京城流言,不少文武都皱起眉头。
  王忠面容刚毅,目不斜视,继续高声道:“自国朝开立,僧道屡受圣恩,天下皆知。大行皇帝宾天,诵经斋醮理所应当。”
  “微臣近闻,以西番国师及真人陈应为首,无法僧道假借斋醮之名冒滥赏赉,贪取官银,聚敛民财。依仗宪宗皇帝亲敕封号印诰出入宫禁,冒领职事,无视法度,肆无忌惮。甚者,于大行皇帝几筵有冒犯之举,多番无状!”
  “如此欺世惑众,贪得无厌之徒,不配宪宗皇帝亲敕,愧负圣祖高皇帝隆恩!”
  “请革其封号,夺其印诰,执其于法!追其贪墨金银充于国库!”
  一番话落,群臣屏息,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文臣队伍中,杨瓒低眉敛目,只偶尔侧首,悄悄打量左右文武。
  主使僧道之人,在朝中必有耳目。究竟是谁,是文臣还是武将,他心中实在没底。是不是该询问锦衣卫,也是拿不准。
  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牵涉太深,犹如在刀锋上行走,终将难以脱身。
  届时,手握金尺也没用。
  明初的开国功臣,哪个没有免死金牌,结果呢?
  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天子身上实不可取。
  不是他信不过朱厚照,只是历史教训告诉他,小心谨慎总无大错。既要做孤臣,更应为自己多留几条退路。
  不然的话,小命丢了不算完,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王忠的上言,果然引得朱厚照大怒。当即令锦衣卫查办涉事之人,下旨僧录司和道录司革其带禅师衔,收其度牒,凡其弟子,无论涉及与否一律闲住。
  满朝之上,无论文武,都不敢在这个时候提反对意见,俱齐声应诺。
  不论番僧和道士是否有罪,经此一遭,必彻底从两司除名。凡大明境内,再无其立足之地。
  朝廷榜文未发,消息已由锦衣卫和东厂散布京师。虽未落实“奸细”之名,有这些罪状在身,勉强留得性命,也会将牢底坐穿。
  散朝后,杨瓒觐见乾清宫。
  暖阁门关上,张永和谷大用守在门外,都是屏息凝神,眼睛望着脚尖,一声不敢出。
  片刻,暖阁内突然传出清脆声响,紧接着又是几声钝响,张永掀掀眼皮,和谷大用交换了眼色。
  不知杨侍读说了什么,引得陛下如此动怒。听这声响,八成茶盏香炉都摔了。
  又过两刻,暖阁内渐渐平静,传出朱厚照唤人的声音。
  张永和谷大用立即打起精神,弯腰走进室内。
  两人打眼扫过,果不其然,瓷片碎了一地,香炉滚到墙角,香灰泼洒在青石砖上,形成一道道暗纹。
  御案后,朱厚照满脸火气。
  杨瓒立地上,表情却很平静。
  “陛下息怒。”
  “朕如何息怒!”朱厚照猛的捶着桌案,双眼赤红,“该杀,这些人通通该杀!”
  “陛下,此事仍在探查。臣请陛下示下,是否告知刑部大理寺。”
  番僧尚罢,牵涉到太医院,总要知会一声。
  “不必。”朱厚照果断摇头,“交给牟斌和戴义,朕一定要得出个究竟!”
  “是。”
  请下敕谕,杨瓒行礼,退出乾清宫。
  这一次,朱厚照没有留人。待杨瓒走后,遣人将宁瑾和陈宽唤来,一番详问。
  当夜,尚膳监掌印、提督以下,均被绑入司礼监。日明时分,除光禄太监和佥书掌司,俱被送往东厂。
  彼时,两宫正忙着翻阅各地采送的美人画像,听到动静,也只是轻轻蹙眉,不发一词。
  张太后担心儿子,欲要遣人过问,却被王太皇太后和吴太妃同时拦住。
  “司礼监如此行事,必得皇命。”吴太妃卷起画轴,语重心长道,“天子终究是天子。”
  天子终究是天子?
  细品此言,思及弘治帝和朱厚照突然转变的态度,张皇后愣了片刻,脸色乍变。
  离宫之后,杨瓒没有急着回府,转道城西街市,买了糕点麦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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