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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师_来自远方-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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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成自己,能否扛过这一局?
衡量几回,杨瓒不得不承认,以他目前的手段经验,未必能顺利脱身。九成以上的可能,要同刘玉一般,不做争辩,光棍认罪。
未出正月,天子又要大婚。这个时候,刘玉罪名再大,也不会人头落地。顶多流放充军,蹲几年大牢。出来之后,归乡种田,精心教导子孙,未必没有咸鱼翻身,十年报仇的机会。
如果是自己,面对窘境,是否能有这般机变,如此恒心?
沉吟片刻,杨瓒实在拿不准,只得暗自摇头。
为今后的职业生涯,他还有得学。
天子不出声,群臣不能陪着一起沉默,否则戏还怎么唱?
继邹文盛之后,又有两名给事中,一名御史,两名郎中出列,就刘玉的“罪行”展开讨论。
“人证物证俱在,且已伏地认罪,理当严惩!”
“其罪当斩!”
“月底将逢大典,妄造血光,委实不祥。”
“其行可恶,然罪不至死。依律当流放千里,子孙三代不许科举。”
你一言我一语,几人貌似争辩,实则将罪名牢牢定下。纵是刘玉反口喊冤,也再不能翻身。
杨瓒静静观望,心下明白,流放充军都不算什么,子孙三代不许科举,才真是断绝刘玉前路。
三代之后,纵然能出英才,在朝中的亲友故旧多已散去,各种关系网也将不复存在。
更何况,将刘玉撵出朝堂者,不是一两个人。这么多力量集合在一起,别说三代,就是五代,乃至十代,刘家的子孙都会被拒在朝堂之外。
手段不可谓不毒辣,偏又符合律条,无从反驳。
表面上看,提出此议之人,是站在为刘玉“减轻刑罚”的立场。
毕竟,刘御史诬陷同僚,逼死人命,纵家人行凶,都是“罪证属实”。大明律可没有犯罪追诉时效一说。
无论过了多少年,被查出来,刘御史没得跑。
“刘玉罪证确凿,本应重责,惩一儆百。”
朱厚照高坐龙椅,声音低沉。
百官垂首听旨,纵是内阁三位相公,也看不清天子此刻的表情。
“然焦卿家及赵卿家所言有理,未出正月,将临大典,此时染上血光,实为不吉。”
话到这里,朱厚照忽然停下。
群臣屏息以待,刘御史跪在地上,恍如成了一尊雕像。
“先皇以仁治国,纵如万氏党羽,首恶之外,亦究问罪行轻重,非必要少取人命。”
“朕承宗庙,抚育万民,自当奉先皇之仁义,以德行彰天下。”
“刘玉。”
朱厚照加重声音,刘玉额头触地。
“罪臣在。”
“尔既已认罪,当摘去乌纱,除去官服。”
“是。”
“当此吉日,朕不取尔性命。罢黜官职,交罚银后自可归乡。”
刘玉似不敢置信,顾不得规矩,倏然抬起头,仰望丹陛之上,眼角泛红,滚下两行热泪。
“罪人领旨谢恩!”
本以为前路断绝,将坠入无底深渊。未料想,天子竟网开一面,亲手递给他一条长藤。
刘玉所能做的,唯有牢牢抓住。
如想翻身,送子孙再入朝堂,必要同文官集团断情决义。其能抛弃自己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天下,终究姓朱。
哪怕被文官孤立,被言官讥讽弹劾,只要天子不弃,便能安稳无虞。
翰林院侍读杨瓒,便是最好的例子。
刘玉后悔,为何没能早早醒悟,以致落到今日下场。
好在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他还有机会。
“罪人谢陛下隆恩。”
跪在青石上,刘玉四叩首。
旋即起身,主动除下官袍及乌角带,再行礼,随大汉将军走出殿外。
正月的神京,虽久未落雪,仍是冷风侵骨。
天子令刘玉罢官归乡,交出罚银,却未行廷杖,也未下其牢狱,殿外禁卫自不会上前押解。反有中官送上一件绢布外袍,并一顶纱帽。
“多谢。”
刘玉拱手,中官侧身让开,道:“刘御史要谢,便谢天子,咱家不过奉命从事。”
“罪人已非朝官,公公直呼玉名即可。”
“那咱家就放肆一回。”刘瑾笑道,“说起来,咱家同你也是本家,年岁又不及你,印粘埔簧殖ぁ!�
“公公客气。”
“这里不是常叙的地,咱家同你得缘,若不嫌弃,便赠你一句话。”
“罪人聆听。”
“归乡之后,多关注海边动静。”
海边?
刘玉面现疑惑,刘瑾笑眯眯将他拉到一旁,左右看看,凑到刘玉耳边,低声道:“宁波府……”
明有律令,士人不可在本乡为官。
刘玉出身宁波府,先祖曾随郑和船队出海,是赫赫有名的海商。朝廷海禁之时,弃船上岸,耗资巨繁,购下良田千顷。又托往日关系,手捧金银打点上下,想方设法更改户籍,成为民户。
现今,刘氏子孙已遍布江浙,是不折不扣的一方豪绅。
刘玉出身旁枝,少而好学,考中进士,颇得本家看重,家中亦有良田商铺。
此番归乡,官职虽无,活下去却不成问题。
本以为要等到儿孙发迹,才能翻身,结果刚出奉天殿,便遇上天子身边伺候的中官。
更重要的是,其言是奉天子之命!
“兄长切记,行事务必隐秘,旦遇有商船出海,都要细细记下。如能联络上几名海商,那就更好。”
“海商?朝廷已经禁海……”
刘瑾袖着手,不说话,看着刘玉的表情,很是耐人寻味。
见状,刘玉终于明白,对方的用意,绝不单是“赠言”这么简单。
“实话告诉兄长,这事牵扯不小,办好了,别说恢复官身,归京指日可期。”
听闻此言,刘玉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事,可是……”陛下之意?
刘瑾仍是笑,遇上杨瓒,他只有成猪头的命,对付这些心心念念向上攀登的朝官,有一个算一个,手到擒来,熟练得很。
“有些话不好明讲,兄长心中知晓便是。”
不点头,也不否认,让对方去猜,这才是说话的艺术。
可惜啊,姓杨的和他犯冲,见到面就抽,否则,他必会是天子身边第一人,哪里有那几个棒槌卖好的余地。
聪明人最容易多想。
刘瑾又说了几句,将司礼监掌印的吩咐,捡重要的告知刘玉。后者自以为意会,郑重接过刘瑾递出的铜牌,腰背挺直,脚下生风,再不见半点颓废。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办好这件事,未必没有重返朝堂的希望。
目送刘玉离开,刘瑾收起笑容,一溜小跑,往司礼监复命。
文臣要收拾刘玉,厂卫早已得讯。今番行事,不过顺势而为。能发挥作用固然好,没有建树,也不废什么。
至于他手里那块铜牌,虽出自东厂,却没有暗藏的刻印,只要不承认,又是一个伪造的罪名,压根用不着担心。
司礼监内,戴义端着一盏热茶,正同陈宽商量遣人南下之事。
一名小黄门来报,刘瑾等在门外。
陈宽当即皱眉,戴义却是笑道:“来了?让他进来。”
走进室内,刘瑾恭敬行礼。
王岳下令收拾他,执行人却是戴义。每回见到戴公公,刘公公都禁不双腿打颤,很想转身就跑。
“见过戴掌印。”
“恩。”戴义点点头,“事情都办妥了?”
“回掌印,办妥了。”
刘瑾小心觑一眼戴义,将如何交代刘玉,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做的不错。”戴义难得给了刘瑾一个笑脸,“这事,咱家自会禀报天子。”
言下之意,没事别多嘴,不然一天照三顿收拾。
“是。”
刘瑾低着头,额际鼓动,终究没敢多言。
等他退下,陈宽眉心皱得更深。
“这个奴婢早该除掉,为何还要用他?”
“王提督的意思。”戴义饮一口茶,放下杯盏,道,“甭管是什么人,现下还能用。真用不上了,找个罪名捏死便是。”
如果是文华殿时期,戴义未必会出此言。
天子登基之后,明显远着刘瑾,杨瓒几次动尺子,旁人没事,刘公公两成猪头。
朝堂宫里,一个赛一个人精。
刘瑾现下是什么地位,司礼监上下都是一清二楚。
“到底伺候天子多年,不忙着动手。”戴义道,“牟斌那边递话,明日就派人出京。东厂这边,遣两个颗领班跟着,多点几个番子,遇事也好有个帮衬。”
陈宽点头。
“趁着这段时日,十二监上下需得好好查一查。”
“查十二监?”
“清宁宫送来那两个奴婢,供出不少事。西北边那两位,手可不是一般的长。”
“合适吗?”陈宽有些迟疑。
天子将要大婚,万一闹出事,可不好收场。
“陛下大婚,十二监都要派事,正好调人。上上下下忙得叫打后脑勺,暗中捆几个到司礼监,一时半会也传不出消息。换到平时,可没这么好的时机。”
“有理。”陈宽想了片刻,道,“既如此,我先去安排,免得到时候生乱。”
“也好。”
两人商议时,早朝将届尾声。
不出正月,各地没有官文递送,朝堂之上,无外乎几件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解决了刘玉,皇庄一事便不能急。
比起地方官员借采选收受贿赂,重议设立在皇庄附近的收费关卡,明显更为重量级。
稍有不慎,事情没办成,自己也要搭进去。
大家都不想做锄头椽子,又无他事参奏,奉天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文武百官不说话,以为天子会宣布退朝。
没料想,天子突然出声,连颁数道圣旨。
“革宁波府台州府捕盗通判,革观海卫、昌国卫、海门卫、金乡卫、盘石卫捕盗主簿。查其任职期间,渎职不法,收受贿赂,纵容走私,皆逮捕进京,严惩不贷。”
“命工部加快铸造金牌七十面,赐云南四夷车里居民宣慰使司等衙门。造石牌五面,赐朝鲜李氏。木牌二十面,赐倭国大名。”
“敕兵部郎中谢丕为正使,兵科给事中严嵩为副使,使倭国。传上朝圣意,赏赐木牌。
“敕国子监司业顾晣臣为正使,户科给事中王忠为副使,使朝鲜。”
旨意下达,群臣鸦雀无声。
谢丕傻眼,顾晣臣亦傻眼。
出使之人,当由礼部及鸿胪寺择选,怎么就点到他们头上?
严嵩和王忠则颇为激动,前者更看向杨瓒方向,面带感激。
不是杨侍读提携,天子哪会记得一个小小的给事中,更不用说命其为使臣,出使外邦,宣扬国威。
杨瓒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的确是他挖了个坑,埋了谢状元。顾榜眼为何也在坑内,百分百不关他的事。只能说,天子青出于蓝胜于蓝,挖坑埋人的功力逐日攀升。
单单出使倭国,的确有些刺眼。加上朝鲜,好歹能够遮掩。
只不过,赐倭国木牌,朝鲜石牌,当真不是故意?
杨瓒捏捏手指,默默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装背景。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群臣,心情大好。
他的确是故意。
混淆各方视线是其一,趁机撵走弘文馆中那几个朝鲜人是其二。若是能趁机让倭国和朝鲜掐起来,更好。
如杨先生之前所言,一个死皮赖脸、总想占自家便宜,另一个占便宜不成,直接开抢,屡揍不改,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掐死一个少一个,正好磕瓜子看热闹。
只要国朝万民平安康泰,管他邻邦腥风血雨。
于是乎,在杨小探花的努力下,在内外各种因素的影响下,风华正茂的正德帝,开始四十五角倾斜,越长越歪,再也扶不回来。
第八十七章 接连被堵
天子升殿早朝当日,逢杨瓒入值弘文馆。
依旧例,正月间群臣休沐,文华殿经筵日讲同弘文馆讲习皆停。
无奈今上过于“勤政”,正月里,仅上元节休沐五天,大年初一照样早朝。
现今,假期结束,文武百官入朝点卯,文华殿需等到二月开讲,弘文馆先恢复如常。
退朝之后,杨瓒行出乾清门,正要转道思善门,即被两道身影拦住。
青袍乌纱,俊眉朗目。
正是谢丕顾晣臣。
两人嘴角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落在杨侍读眼中,实在不怎么友好。
该不是挖坑行为露馅,这二位气不过,合伙堵他,欲揍之而后快?
可能性很大。
左右看看,墙高人稀。为身家性命着想,遂下定决心,露馅也得强撑,打死不承认!
杨瓒同样弯起嘴角,拱手行礼道:“谢兄,顾兄。”
“杨贤弟。”
谢丕二人还礼,说话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显然怒气不小。
“为兄欲同贤弟一叙,不知贤弟可否拨冗?”
“不巧,小弟今日入值弘文馆。”杨瓒为难道,“可否改日?”
“不可。”
谢状元回以笑脸,却是一口拒绝。
杨瓒:“……”
他终于发现,咬牙切齿四个字,也可用来形容笑颜。
“话不多,路上讲亦可。”
出言的不是谢丕,而是顾晣臣。
尾音落下,同谢丕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将杨瓒“夹”在中间,仗着身高优势,封死杨瓒退路。
全方位堵住,看你还往哪里跑!
借口无用,跑又跑不过两人,杨瓒长叹一声,只能认命。
“两位兄长欲言何事,小弟洗耳恭听。能否松开小弟手臂,这般行走,委实不雅。”
两人身高腿长,均超一八零。站在身边,还是一边一个,着实压力山大。因出使一事,杨瓒终有几分心虚,气势早矮一截。此消彼长,感觉实在不太美好。
顾晣臣是厚道人,见杨瓒神情不似作伪,主动退开半步。
谢丕却没有顾榜眼一般好骗。
有亲爹谢丕做榜样,偶尔受李东阳点播,谢状元的情商智商均高人一等。先时没防备,接连踩坑。一朝顿悟,联系前因后果,很快发现,无论调入兵部还是出使倭国,都和杨瓒有断不开的联系。
如此还不醒悟,就不是谢丕。
这种情况下,杨瓒还想蒙混过关,唯有三个字:不可能。
“杨贤弟,请吧。”
谢丕单臂一抬,笑容满面,很是亲切。
杨瓒脖颈一凉,眨眨眼,仿佛看到了年轻版的谢迁。收起怒气,仅看笑脸,亦有几分李阁老风采。
谢迁的头脑,李东阳的气质……
杨瓒不敢深想,只望谢状元维持高士风范,继续吴带当风,魏晋风流,千万别落入世俗,生出挖坑埋人的爱好。
行到思善门,谢丕终于道出正题。
“出使倭国朝鲜之事,还请贤弟为我二人解惑。”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想躲也躲不开。
心知瞒不住,杨瓒干脆加快脚步,将二人带入弘文馆,趁天子未至,将事情简单说明。
为缓解内库紧张,解决国库的老大难,海盗的藏宝势在必得,倭国的银矿更要开挖。
朝鲜没有银子,好歹有不少“土特产”,出使期间不妨仔细勘察。人参等物不能充实内库,换成真金白银,也能缓解一时之需。
“此事还需从上元节灯市说起……”
番商,海盗,海图,藏宝,银矿。
一桩接着一桩,一件连着一件。
杨瓒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谢丕顾晣臣正襟端坐,神情肃然。
“海图之上绘有海盗藏宝,倭人银矿。前者需置海船,齐备海员,由番商引路,短期无法成行。后者,可借出使之机查探矿脉,设法开采。”
银矿现世,必引来各方争夺。
倭国内乱,各方势力久战不休,无论地盘大小,都缺钱。
掌控银矿之地的大名,必不会坐视不理,任由银子被搬走。周边的割据势力知晓,也会手段尽出,试图分一杯羹。
如此一来,谢丕此行便至关重要。
“谢兄学富五车,高世之才,顾兄秉节持重,老练通达,此番出使,必如阪上走丸,刀过竹解,群方咸遂。”
说完,杨瓒深深拱手,向两人行礼。
银子必须到手,藏宝必须取回。
两位仁兄肩负重任,为大明江山,为黎民百姓,为守卫北疆南土的明军将士,为逐日见底的内库,可以跑马的国库,一切有劳了!
谢丕和顾晣臣默然无语。
都是聪明人,见微知著,一点即透。
坑是杨瓒挖的,踹两人下去的却是天子。纵使有力气爬上来,也必须收回手脚,老实在坑底呆着。
必要时,更需亲自动手,主动铲几锹土。
“此次出使,原是杨贤弟举荐,为兄当真是感激。”
“谢兄客气。”
谢丕:“……”
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简单了解完情况,谢顾二人知晓,出使之事板上钉钉,再无回转可能。
杨瓒对外邦的认知,夹杂有后世观点,多少有些不符合时情。
谢丕顾晣臣则不然。
谢丕家学渊源,顾晣臣读书万卷,许多杨瓒不知晓的内情,两人却是一清二楚。
倭国内乱,各方势力打生打死。
丁点大的地方,人口有限。一座木楼、十几间草房就是一方势力,三天一打,五天一战,刀不够用,直接削木棍上阵厮杀。
不提明军将领,文臣都觉可笑。
七八个人刀劈斧砍叫打仗?
人数凑足四个巴掌就是大战?
县城里的花胳膊都会嗤之以鼻。青皮混混抢地盘,一场群殴都不只这个规模。
说句不太好听的,小势力动手像村长打架,大势力开战仅比里长开掐,真是一点也不够看。
发展到战国末期,小势力多被吞并,活器随海盗传入,战争的规模才堪堪提升。论精彩程度,勉强也只有两颗星。
故而,听杨瓒言及倭国内乱,各方势力龙争虎斗,谢丕微愣,眼中闪过惊讶,表情颇有些奇怪。
见顾晣臣要出声,迅速伸出手,压住对方衣袖,止住话头。
不要打断,继续听。
杨瓒无知无觉,仍在发表感慨。
谢丕忍笑忍得辛苦,顾晣臣无奈,只能两不相帮,默默转头。
由此可见,被带歪的不只是朱厚照。
清风朗月的谢状元,在杨瓒的影响下,同样偏离方向,距阳春白雪越来越远。
动手挖坑之期,指日可待。
三人说话时,朱厚照已从乾清宫赶来,听到屋内人声,抬手止住随驾中官,不令人开门,站在门口,光明正大“偷听”起来。
听到精彩处,干脆趴到门上,双眼晶亮。
张永谷大用面色发白,不知如何是好。
天子这般行事,着实是有失体统。被人知道怎么得了!
互相看看,想劝不敢劝。伸手拉起来?更不行,妥妥的犯上。
“陛下……”张永壮起胆子,试着出声。
您想听,进去听多好,作甚要趴在门上?
堂堂一国之君,这么做合适吗?
“嘘!别说话,正讲到朝鲜……昏聩?顾卿家少会如此评议他人。”
听得兴起,朱厚照直接朝张永等摆手。
不许出声,不许动。
都给朕安静些!
室内的声音忽然停了。
原因很简单,门上有缝隙,木刻花纹之间镶嵌着琉璃。阳光正好,一个大活人趴在门上,看不到才奇怪。
如此肆无忌惮,敢在宫城内帘窥壁听,除天子之外,不做他想。
揭穿还是沉默?
天子会否恼羞成怒,将三人下狱?
装了半晌糊涂,终于装不下去。
杨瓒当先起身,径直走到门边,咳嗽几声,提醒门外的少年天子,已经被发现,别趴门了,进来听吧。
听到声音,朱厚照直起身,全无半点尴尬。
无需中官上前,自顾自推开房门,笑道:“杨先生,倭国朝鲜之事甚是有趣。今日讲读,便以此为章,如何?”
三人行礼,听朱厚照所言,都不禁苦笑。
今上果非常人,单是这份“厚脸皮”,即非他人可比。
遥想初入弘文馆,套着《论语》封皮的《莺莺传》,杨瓒最是感慨。
如此心宽,当真是不容易。
“陛下,臣等尚需轮值,暂且告退。”
“不忙。”朱厚照行到桌后,未等坐下,伺候的中官已送上茶水糕点,“各地未送官文,兵部无事禀奏,谢卿家去了只能枯坐,也是无聊,不如留下。”
谢丕:“……”
这是身为一国之君该说的话吗?
“国子监正月不开讲,武学有训导在,顾卿家也留下,同朕讲朝鲜之事,如何?”
顾晣臣:“……”
能让老实人无语,朱厚照的确有才。
看看兴致勃勃,正自毁形象的少年天子,再看看僵立当场,万分无语的两位同僚,杨瓒摇摇头,很想告诉两位仁兄,只是情商高、智商超人还不够,需得不断提高心理承受能力,增强抗压水平,才能扎根正德朝,君臣相得,做出一番事业。
两位是否能听进去……都是聪明人,想必不用多说。
天子开口,谢丕顾晣臣自当从命,想走也不可能。
奉皇命旷工,追忆历代先帝,回溯百年皇朝,实打实的头一份。
“张伴伴,再送几盘糕点,不要温茶,送蜜水。”
朱厚照兴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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