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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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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诏是真的,又有重臣的证言,陆观命周先拿出了一沓李晔元与苻明懋的通信,夹杂其中还有数封,竟然是李晔元与李明昌的通信。
这连宋虔之也没想到。
“黑狄人能顺利攻进来,也是苻明懋早数年就在容州设下黑狼寨,以匪寨掩盖为黑狄军队囤粮的目的,将黑狼寨作为据点,趁去年冬容州爆发瘟疫,命人四处散播谣言。”陆观说。
秦禹宁叹了口气:“当年是我按照先师的指示,在朝堂上力主保苻明懋性命,不想酿成今日大祸,终于真相大白,我这心里也舒了一口气。真要是让此等奸险黩武之辈坐上皇位,先师将不能瞑目于泉下。”
左正英扫了秦禹宁一眼。
秦禹宁轻轻咳嗽一声,避开他的视线。
“左大人,那便请皇上上殿来,接受臣等拜见,大行皇帝的遗体,也要尽快安葬。”荣晖眼角发红,话语虚弱。
李宣在众臣睽睽注视下走上承元殿主位,他脸色苍白,同苻明韶长得没有半点相似,更不像荣宗皇帝,却令人想起画像上的穆宗皇帝,生着一双柳叶眉,双眼明亮,气质清隽,不折不扣是个美男子。
群臣跪拜,李宣坐在龙椅上不由自主浑身紧绷,僵硬得仿佛谁给他一个指头,一戳,就碎。
柳平文轻轻握了一下李宣的肩。
所有人跪倒在地,除了孙秀,没有任何人看见这样的小动作。
终于,宋虔之听见李宣微带颤抖,却十分坚定的一声:“众卿平身。”
他胸中那口浊气,总算轻轻吐了出来。
接着,龙金山向嗣皇帝奏报了白古游被人暗害,满朝俱惊,却没有任何一位大臣站出来谏言,连左正英的脸上也出现了震惊,瞬时间老了十岁,站在朝上,摇摇欲坠。
李宣心中还很混乱,看了一眼柳平文,继而下旨命大臣们各自还家,留下左正英、秦禹宁、龙金山三人议事。
当李宣看过来时,宋虔之垂在身前的手不引人注意地轻轻摇了摇。
走出承元殿,林舒和姚亮云向宋虔之看来,脸上都带着担忧,谁也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过来同他说话。
李晔元的一番说辞,将整个周姓推上风口浪尖,即便尘埃已经落定,周太后要立东明王的意思已十分明确。荣宗不是苻姓子孙,导致他的儿子都失去了皇位继承权,同时,曾经与他恩爱无俩的周太后,身份也变得尴尬起来。
皇帝不成其为皇帝,他的皇后还能名正言顺指点江山吗?显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更令朝臣茫然的是,一代神将白古游已经陨落,挡在大楚北地的坚固防线,一夕之间,似乎已然灰飞烟灭。
·
黄昏时分,乌云蔽日,一场惊雷,在所难免。
一身素服的宋虔之穿过长街,他见到两旁的摊贩匆匆将摊子上的货物收进室内。卖香料的铺子上,少女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匆匆一瞥,招呼姐妹过来瞧。
倏然一声闷雷。
宋虔之停下脚,抬头望了一眼,豆大的雨珠零星滴落下来,凉沁沁地沾在他脸上。
两个少女你推我搡,其中一人半别过了脸去,取过立在门边的雨伞,怂另一人去给俊俏郎君送伞。
初时瞧见宋虔之的少女听见雨珠紧锣密鼓砸在遮雨棚上的声音,顾不得羞臊,踏着雨水跑了出去。她一只手遮住雨,责怪地扭头看了一眼姐妹,义无反顾地奔向雨里立着的人。
他看上去是那样失魂落魄,倾盆而下的大雨也不能惊动他半分。
少女轻轻启开唇,想要叫他一声。
一把黑伞遮上了那郎君的头顶。
少女垂下手,雨伞立在地上,大雨将她从头到脚浇得湿透,她也忘记要用手里的伞遮一遮。
来人比他高半头,不知是否是他家中兄弟,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手抬起,用衣袖细细擦去他脸上的水珠,继而牵起了他的手离开。
☆、怒涛(陆)
回府时家里已做好了饭,满院子的饭菜香气,宋虔之淋了雨,陆观顾着给他打伞,也湿了半身。
索性两人先泡了个澡,坐在浴桶里互相检查身上有无受伤,宋虔之手指在陆观浸了水的光滑皮肤上扒来扒去,仔细检视,发现他腿上有几处淤青,肩膀和腰上带了两道红。
宋虔之咬着唇,沉默不语地为陆观清洗,洗完吩咐下人弄些伤药送到房里。
诸事收拾妥当,已经入亥,府里一片寂静,下人们都去睡了,留下两个家丁在门外听使唤。
宋虔之没让旁人动手,亲自为陆观以药酒揉了会淤痕,揉得陆观皮肤发烫,一身刺鼻药味,才转而替他包扎上两处刀伤,都伤得不重。
陆观将宋虔之放倒在榻上,端来一盏灯,掀开他的单衣,目光在他身上逡巡检视。
宋虔之把胳膊往他面前一怼。
陆观皱起了眉,沉声道:“还有哪儿?”
见是宋虔之的胳膊上有一道红紫痕迹,像是被刀背砍的。陆观看得一阵后怕,只觉得头皮发麻,如果进去的是刀刃,恐怕连手都要斩断。
宋虔之翻过身,双手把单衣往上扯,他看不见,人又犯困,鼻音浓重地抱怨:“腰上疼得很,不知道跟哪儿撞的,你看看,是不是青了?”
陆观拿药酒给他推,刺得皮肤火辣辣的发烫,宋虔之耳朵通红,趴在枕头上。这一整日过得,好似做梦,他身困体乏,偏偏闭上眼时,脑子里却十分清醒,无数问题纠缠着他,让他无法安然入睡。
宋虔之在床上翻来翻去数次后,陆观伸过来一臂,将他揽在肩前,贴着他有些发热的耳朵,问他是不是身上疼得厉害。
宋虔之说不是。
陆观睁开了眼睛:“心里有事?”
宋虔之没吭声。
傍晚时的阵雨早已歇下,窗户开着,窗下的花草散发出潮湿野蛮的香气,虫鸣不断,令人心烦。
陆观拿手碰了碰宋虔之的胳膊,很是小心,轻声问他:“疼不疼?”
宋虔之双手环住陆观的腰,把头埋在陆观滚烫的胸膛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他的胸口,察觉那小玩意儿一如既往地探出一个头。
陆观口干舌燥地舔了舔唇,一条腿把宋虔之的腿压住,哑声道:“想要?”
宋虔之连忙收手,短促地说了一个“不”字。
其实两人都没什么心情,不过是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夜晚,他俩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彼此相对着,总忍不住要碰碰对方的身体,有时并不清楚这是为什么,只是挨在一块,心里便舒适惬意。
有时候宋虔之也觉得奇怪,他跟眼前这人处在一块不过数月,怎就好似老夫老妻一般,有时候宋虔之动一动手指,或是张一张嘴,陆观就知道他是要喝水还是肚子饿。
陆观话不多,却是再周到不过。
鼻端萦绕着陆观身上洗浴后留下的清新气味,混杂着宋虔之很是熟悉的肌肤气息,笼罩在宋虔之头顶的疲惫感得到安抚,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下巴在陆观肩前依恋地蹭了蹭,感觉到陆观的手臂紧了紧。
陆观低头亲了亲宋虔之的额头,那吻顺着宋虔之的鼻梁,辗转到他的唇,稍作停顿之后,陆观吻了上去。
被子里两人的腿缠在一起,宋虔之献祭一般将整个胸膛与腰向前送,陆观就把他抱得更紧,将他容纳在自己魁梧健壮臂膀之中。隔着薄薄一层单衣,宋虔之却恍恍惚惚觉得,陆观在他的身体里,他也在陆观的身体里,彼此血肉肌肤都融化在一起。
陆观的舌头撬开他的唇,扫过他口腔里娇嫩的软肉。
宋虔之头皮发麻,又深深陷在这种沉溺感中,唇分时刻,他依然迷醉地注视着陆观。
陆观眼神深邃,在宋虔之的眼睛和被他吻得红润泛光的嘴唇之间来回,继而又亲了他。
亲来亲去好一会,宋虔之方喘着气推开陆观,低着头小声道:“不、不来了。”他耳朵里听得自己心跳如雷,浑身也发热,抱着陆观就更热,然而谁也不想分开,汗淋淋地在被窝里彼此抱着,脚踝贴着脚踝,心中越觉亲昵。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睡在侯爷的床上,自然侯爷要什么,小的就要给什么。”
宋虔之笑了起来。
“还烦吗?”陆观问。
“顾不上了。”宋虔之白了他一眼,“侯爷色令智昏。”
陆观点头:“那便好。”
好你个头……宋虔之心中暗想,却不便说,说出这句话来,那厮要是按着他动手动脚,他小侯爷身娇体弱,无力反抗,少不得要半推半就。而明日,还有数不清的头疼事情要办。
宋虔之本来不想在床上叨咕朝里的事情,然而这几日间,他和陆观分头办事,能说上几句话打个商量的时候也不多,不得不在不合时宜的此时跟陆观商量几句。
“龙金山先去镇北军里看看,现在领兵的是谁,忠心几何,能否当用。”
话里未尽的意思,则是如果此人靠不住,龙金山就会当机立断把人给换了。宋虔之点了点头,问:“确信白大将军已遭人暗害?”
陆观把跟周先出城去联络镇北军的路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你们是去追踪李明昌的?”
陆观摇头:“李明昌一行只有十数人,我们是去找镇北军,原本打算如果能见上白古游是最好,搬动白古游在城外候命。被人射死的那两人原是麒麟卫,周先派去追踪李明昌,其中一人在死前说出了白古游已死的消息,信鹞是派去镇北军中的人放出来的,两相对应,应当没错。”
这消息像一把大锤,宋虔之好一会才缓过神,他想起在祁州城外,护城河边,白古游亲自巡视一地将士的死尸,下令士兵妥善安葬。那夜他跟在白古游的身后,从白古游身上感受到的是令人心惊胆寒的孤寂与挫败。
那不祥之感,在时隔月余的这个夜晚,再度浮现。
宋虔之缩在陆观怀中打了个寒战。
“龙金山今夜就会出发,等他的消息递回来,就知道白将军到底是死是活。不过怕是,凶多吉少。”陆观道,“应当是遭到李明昌的暗害。”
“李明昌。”宋虔之后槽牙咬得发酸,切齿道,“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大楚。”
陆观手掌贴着宋虔之的脖颈,沉声道:“如果是他做的,我们一定会为白大将军报仇。”
“如果是李明昌做的,那阿莫丹绒很可能已经得知这奸贼已经得逞,坎达英会不会领兵南下,犯我边境?”宋虔之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他抬头注视陆观的双眼,眉毛皱起,急促地喘了口气,“不行,我不睡了。”
于是陆观起身为他穿戴好,使唤一名家丁去备马。
牵来的是陆观的马,他把宋虔之先抱上马去,继而翻身坐到他的身后,将斗篷帽子拉起,掩住宋虔之,骑着马往秦禹宁的府上去了。
·
宫中,夜深,子时已经过了,被亲外甥敲晕的周太后早已醒来,正在自己寝殿内,清理她的妆奁。
翡翠耳环、珍珠头冠、各式金镶玉的玉佛,多是大师开过光的,她从手腕上摘下了日常佩戴的一串紫檀小叶佛珠,撂在妆镜前。
镜子里,太后脸上挂着残妆,她昏迷时被宫人挪来挪去,脸上粉蹭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眼圈红得似是刚哭过,那不过是晕在眼上的胭脂。她手指点在唇上,指腹贴着的皮肤,纹理深刻,手指顺着嘴角,按在了脸上,曾几何时,这是一张丰盈玉润的脸庞,现在轻轻按出的一个凹陷,好一会才能复原。
周太后眼底浮现出厌倦。
这身皮囊,犹如一张被人用出了油污的抹布,再用力搓洗,也看得出无法复原的陈旧。
她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了推窗户,听见金属清脆的声音,窗户被推开一条缝,缝隙里清晰见到窗户已上了锁。
这时开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太后迟钝地转过脸去。
门缝里是一张太监的脸。
“你来做什么?蒋梦呢?”周太后不喜欢孙秀,看见孙秀,她心里就泛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这股怪异像是一条臭水沟,在荣宗驾崩前那几年,横亘在她的心里,每当荣宗碰到她,她就会浑身僵硬,皮肤上浮起小疙瘩。
孙秀没有作声,他的身后跟着一名小太监,手里捧着个盘,盘里是一壶酒。
孙秀皮笑肉不笑地朝周太后道:“夜深,想着太后娘娘今夜一定不好安睡,咱家特意叫人备了这壶酒,请太后用了,也好睡得踏实些。”
周太后看着那壶酒,牵动嘴角,问道:“嗣皇帝定下了吗?”
“定下了,新帝是先帝遗诏中指定的那位。”
“苻明懋?”周太后冷笑道,“成王败寇,合该如此,东西放下,你把蒋梦叫过来,哀家不想做个糊涂鬼。”
孙秀道:“蒋公公忠心难得,晓得太后今夜上路,已先去候着了。”孙秀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周太后,他心中仍是犯怵,眼光与周太后凌厉的眼神一对,匆匆垂下,“这世上没有奴才让主子久候的道理,太后晕过去时,陆大人请出了先帝遗诏,诏书里交代了李宣乃是先帝血脉,另选出了四位辅政大臣,辅佐新帝登基。”
“李宣?”周太后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也拔高了些许。
“是。”孙秀低着头,“左大人在朝上禀明了情由,先帝并非苻家子孙,当年先帝的母亲居于妃位,久无身孕,后来好不容易怀上一胎,生下的却是公主,便趁睿宗在北关巡视,命太医催产,使得孩子提前降生,也正是如此,才有了机会偷换龙嗣。”
周太后跌坐在椅中,良久,她才出声:“你是说,哀家的夫君,并非真龙天子,而是不知哪抱进宫来的贱种?”
周太后的话实在难听在,孙秀没有答言,朝小太监使眼色,小太监跪到周太后跟前,将毒酒高举过头顶。
“这不可能!”伴随着低哑的怒吼,漆盘被周太后打翻在地,杯盏酒壶俱碎。
孙秀怒不可遏,上前欲要动手,周太后一把擒住他的胳膊,将他的手臂压在背后,一把按在贵妃榻上。
孙秀胸前撞在木头榻沿上,几乎呕出苦水来。
小太监慌不择路地往外跑。
孙秀心中暗骂没用玩意儿,接着脸就挨了一记耳光,他的左臂几乎被扭断,疼得他张嘴不住吸气,眼冒金星地听见周太后问话:“你说先帝不是睿宗的儿,那他为什么立李宣为新帝?李宣是私生子,除非先帝的儿子们都死绝了,才能轮得到他。”一个微乎其微的念头让周太后的话语戛然而止。
孙秀疼得说不出话来。
周太后迟疑道:“李宣的母亲,是被换走的公主?”
因为疼,孙秀胸中憋着一股劲,大喊道:“是,是,只有李宣,李宣才是真龙天子!”
孙秀膀子上的劲松了,他委顿在地,抬不起左臂,只得以右手按住左边肩膀,忍痛摸着骨头,确认左臂并未骨折。他实在太大意了,周太后并非是娇滴滴的弱女,只带一个小太监来,就想将她赐死,他这狗脑子也想得出来。孙秀连滚带爬地起来,阴毒地觑了一眼侧坐在榻边的周太后,不敢再动手,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去。
刚一开门,孙秀就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继而跪伏在地,颤声道:“叩见、叩见陛下,奴才……奴才……”他舌头打结,一时说不出囫囵话来。
傍晚才被任命为禁军统领的吕临,冷冷看着缩在地上的太监,压低嗓音道:“还不滚。”
孙秀不甘心地抬头看了一眼他自认是自己扶上去的新帝。
皇帝并未看他,直接步入内殿。
吕临紧跟其后,门外两排站开十二名羽林卫,没有一个人看他,孙秀却觉得如芒在背,肩上火辣辣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脸上。他曲着身爬起来,背对殿门灰溜溜地快步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周太后被宋虔之敲晕。说明她虽然不完全信任这个外甥,但信任的等级是高于对孙秀此等人。
太后不会杀青,她是毫无疑问的狠角色。
☆、怒涛(柒)
仅仅片刻,周太后便发出嗤笑,满含嘲讽意味的笑声由小而大,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渗出了泪来。她以食指轻轻拭去泪,不经意地从指尖弹去。
“给太后请安。”吕临与柳平文同时向周太后单膝跪地行礼,柳平文换了羽林卫的袍服,方便在宫中行走。
周太后点点头:“起来吧,吕临,你很好。”
吕临只得跪着,硬着头皮咬牙道:“太后恕罪,微臣见到先帝遗诏,不得不奉先帝遗命。”
“先帝。”这个称呼像一根针刺在周太后胸中,她脸色甚是不好,冷笑道,“你也知道荣宗不是真龙了?”
吕临沉默以对。
周太后扫到与他并排跪着的侍卫,眯起眼,嘲道:“这样的弱鸡也招进羽林卫,什么出身?”
发现是在问自己,柳平文背上汗沾透了单衣,大气不敢出地改单膝为双膝跪地,低下身,恭恭敬敬地朝周太后磕了个头,轻声答:“属下的父亲,是循州知州柳知行。”
“是那个被孙逸授命为循州太守的柳知行?”
柳平文心中惊讶不已,不敢抬头,颤声道:“属下与父亲在循州一别,早已失去联络,不知……”
“孙逸自立为王,国号宋,你父亲已投了这反贼。”
柳平文面色苍白地抬起头,周太后仍穿着白天的衣服,并未改装换容,她脸上脂粉零落,手肘搭在靠枕上,姿态既倨傲又脆弱。像是一副摇摇欲坠的华美架子,一推就倒。她的神色说明,她并不怎么在意柳平文的父亲到底是谁,做了什么,对此等叛国之举,她也见得厌烦了。
正当周太后移开目光时。
柳平文跪直了身,极不娴熟地将两手合并平推而出,再度朝太后磕头,磕得地面一声闷响。
周太后诧异地看他。
“太后明鉴,我父亲十年寒窗,以二甲第十名取中进士,在翰林院修习两年,闻听宋循二州有难,百姓遭蛮族与黑狄蹂|躏,循州原任知州赵瑜遭逢不测,父亲筹措全部家资,到吏部自请出缺,赶赴循州,原是怀着一颗救民之心。我们在路上,遭到蛮族暗算,后来属下因机缘巧合,为安定侯所救,北上途中,才得知所谓黑狄军队,并未从南岸登陆,而是一路横贯东西,直取风平峡。我父亲不知此事,以为循州也会像定州一般遭到屠戮,要向驻扎在祁州的镇北军求援,他就必须绕过宋州,而孙逸已占了宋州,前狼后虎,父亲只是不忍循州百姓遭到屠杀,才会向孙逸求援。”
“可你父亲已是循州太守,领的是孙逸的旨,难不成还是效忠于我大楚吗?”周太后冷声道,“忠臣不事二主,你父若是忠心,在孙逸进城时,就当面北自戮,以表忠诚。”
柳平文本已是鼓足勇气才说出这样一番话为父亲辩白,闻听太后的话,满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找不出来了。
周太后不再同这小小羽林卫纠缠,看向已经是嗣皇帝的李宣,她眯起眼,眼角皱纹伸出,她抬起一手扶额,片刻后放下手去,她胸口不住起伏,一腔复杂的情绪在胸中奔涌不息。
看见李宣,她尘封已久的关于儿子的记忆完全不受控地冲出来,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要把她抛起,使她无所依凭,再一口吞下,令她陷入永寂的黑暗。
周太后眼角发红,诧异地看了看手掌,指腹上明显沾着一丝湿润的光泽。
“母后。”
周太后眉峰耸动,几经颤动,也无法按捺住震惊,她道:“你称我什么?”
“陛下不可。”吕临惊呼出声,却来不及阻止李宣的举动。
李宣撩开袍襟,屈膝跪拜在周太后脚下,举止端重地对太后磕了三个头。
“儿臣代弘哥向母后辞别。”
周太后呼吸一促,一只手攥得死紧,掌心刺痛令她堪堪保持住清醒,没有将这虚伪做作的皇帝踹翻在地。
“哼,哀家的弘儿怎么没的,想必你最清楚。”周太后道,“先帝把你护得真是周全,匆匆让吴应中将你带出了宫,否则今日,轮不到你来向哀家磕头。你有什么资格代替哀家的弘儿来磕这个头?你也该放肆够了,想要哀家的性命,把蒋梦叫来,让哀家问几句话,哀家成全你。”
“你们出去。”
柳平文大惊,这是李宣头一次向他们下令。在承元殿前,李宣受到刺激,恢复了神智,但与秦禹宁等议事完,晚膳他也没吃什么,晚上为了吃药,才用了两块点心,太医说他身体仍很虚弱,多年来积损颇多,需要静养一段时日。
方才孙秀显然是负伤而出,放李宣同周太后独处,柳平文当即想起宋虔之的吩咐,他匆匆看了一眼吕临,焦急地以眼神示意吕临说句什么。
“是,微臣就在外面。”
柳平文当即无法,只得随吕临出去。
殿门掩上,发出一声轻响。
李宣手指摸到脖子上挂着的一枚玉佛,红绳缠绕着他没有血色的手指,扎人眼。
“这是……”周太后木呆呆地由李宣拉起她的手,将那枚平平无奇的玉佛置于她掌中,像是一颗滚烫搏动的心,周太后摊着手,好半天才猛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玉佛贴在自己胸前,眉头痛楚地皱起。
“弘儿给你的?”
“是,这些年辗转四方,儿臣多半时候病着,险些弄丢,幸是还在身上。”
周太后没有说话,细细端详恭顺跪在下方的李宣。她一生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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