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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1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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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你们都是原循州驻军?”陆观席地而坐,坐在了这群伤兵中间。
  “我不是,我是循州人,还没到参军的年龄,家里大哥死在战场上,我就被征入军中,到今天满四个月了。”
  陆观看见说话的人还只能算是个孩子,问他多大年纪。
  “十四。”伤兵头上缠满绷带,眼珠黑亮,稚嫩的双眼皮窄而短,少年人特有的稚气尚未褪尽,光滑如新的皮肤上糊满了难以彻底清除干净的凝固血块。
  “家里人都还在吗?”陆观语气和缓下来。
  少年把头埋在屈起的膝盖之间。
  陆观并不着急,他看了一眼幸存下来的伤兵,这些人多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有两个看上去像瘦精猴儿。
  少年抬起头,清澈善良的眼珠泡在一汪泪雾里,他稍稍转了一下眼,泪水就顺着脸颊滚下来,他吸了两下鼻子,克制地撇着嘴回答:“母亲还在,父兄都死了。”
  陆观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肩。
  在陆观手掌触及他肩头的时候,少年身体明显一僵,继而放松下来,他克制不住流泪,没有哭出声音。
  陆观想再多问几个人,正要离开,少年人双手并用抱住他一条胳膊,眼巴巴盯着他,问:“将军会杀了我们吗?会杀了我们所有人吗?”
  少年身后的一员老兵连忙抓住他的手,他力气不小,少年回头一看,他认识这大伯,战场上他曾经无数次救过他的性命,虽然他不知道大伯的名字。少年潮湿的鼻子越来越红,崩溃地扑在大伯怀里痛哭,双肩不断耸动。
  “我不会杀你们。”陆观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痛苦的呻|吟也都在这一刻静了。
  陆观的鬓角被夜雾沾湿,乌黑发亮,他站着,所有人都坐着,身形显得格外高大,身上穿着的重甲随他每一步前进发出这摩擦的金属声,冰冷彻骨。
  树林深不见底的夜色中,浸着萤火虫的微光,不断明灭闪烁。
  “明日午后,我会派出一支队伍,送你们先去宋州,走官道,如果途径你们的家,就告诉送你们回家的将领一声,把住址和人名都写下来,等战事平息,朝廷会按照情况发给你们银钱抚恤。”陆观主意已定,这笔钱自掏腰包,南州朝廷估计正穷。
  再要问杨文要钱,一个弄不好,杨文挂冠而去,谁又去户部受那个两面煎熬的罪过。
  “能、能不能不登记。”有人小声地问。
  陆观心念一转,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些人是怕朝廷会秋后算账,他们受的骗多了,生怕再受骗。
  陆观扬眉,淡道:“随意,不愿意留名的就不留名,只是不留名将来也不会再发银子给你们了,自己想好就是。”
  陆观本来想同伤兵们好好交谈一番,看样子也问不出什么来,嘴上说什么都是虚的,恐怕这些惊弓之鸟也不会信。
  谁会相信前一刻还痛下杀手的敌军呢?
  回到营地,篝火已经升起来,看见那丛亮光,陆观便皱起了眉头。继而看见另外两支队伍的领军将领,大家围着篝火而坐,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众人喜形于色。
  “大获全胜。”陆观方坐下来,肩膀就被许瑞云用力拍了一巴掌,他递过来一碗肉粥,融在水中的米煮得开了花,还有不少肉块,是肉干切块煮软。久不知肉味,那香气扑鼻,勾得人满嘴生津。
  “邢老哥打了只兔子,正在那边烤,你先吃点。这是从循州叛军身上搜出来的,搜了不少,足足装了三麻袋。”许瑞云痞气地一笑,挨过来压低嗓音,“被死人血泡过的就算了,不吉利,这些都是干干净净的。等进了循州城,一定要杀几千头猪,再治它几千桌全鸡宴,好好犒劳犒劳弟兄们。”
  陆观喝了一口肉粥,身体暖和起来。
  火焰的亮光驱走野兽,也吸引来乱舞的蚊虫,尸体虽然就地掩埋了,奈何循州天气还是大,苍蝇在人群中嗡嗡乱飞,有的扑到火上,噼噼啪啪燃烧起来。
  有人用潮湿的木棍把烧焦的苍蝇挑出来,凑在鼻子上闻,取笑这指甲盖大小的一点肉竟然也是香的。
  继而他又被旁人取笑一定是饿痨病犯了,太久没开荤的缘故。
  喝完第一碗肉粥,陆观才发觉自己是真的饿了,没头没脑胡乱地又吃下去两碗,这才餍足地呼出一口气,以手背抹了一下嘴。
  柳平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在旁边同许瑞云小声说话。陆观眯起眼。
  许瑞云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的陆观,见他端着碗都睡着了,想是这些日子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太累了。不过现在他顾不上战友,而是把柳平文透着文气的手拉开在自己腿上,从系在腰上的一个干净布囊里掏出来一把肉干,还有一个水头极好的葫芦玉坠。
  肉干也就罢了。
  柳平文把葫芦形状的玉单独拣出来,丢回许瑞云腿上,那玉站不住,滑了下去。
  “……”许瑞云坏笑着慢慢捡起玉来,戏谑道,“就这么好奇?”他眼风朝下一扫,看回到柳平文脸上,柳平文半边脸和耳朵烧了起来,作势要起身。
  许瑞云自然是不肯让人走,一把将人拽回来。
  柳平文平复下喘息,红着眼睛瞪他,似乎气得狠了,要扑上来咬他一顿。
  “哥就喜欢你这样子。”许瑞云收敛笑容,握住柳平文的手,他握的力度很轻,看柳平文不打算抽回去,这才小声跟他耳边说,“这个玉确实不好,但也不是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这是我捡的。你不喜欢就不要了。”话音未落,许瑞云随手一抛。
  四下里都是乱草树木,手指那么大点的玩意儿,一眨眼便不见了。
  “等打完仗给你买更好的,一定叫你满意,不光玉叫你满意,人也一定要叫你满意。”许瑞云认真地端详着柳平文的脸说。
  柳平文把一块肉干放在嘴里,慢慢以唾沫润着,肉香缓缓在口腔里散开。
  他盯着篝火,呆呆地说:“好些天没这么高兴了,打胜仗真好。”
  “当然好,这才开了个头,我们会接连取胜,你很快就能见到你爹了。”许瑞云用力握了一下柳平文的手。
  柳平文腮帮被肉干顶得鼓起来,唇角露出一抹微笑,他声音向来是十足的斯文,让许瑞云听着浑身都舒坦。
  “很快又能见到宋大哥了。”
  许瑞云:“???”他一把从柳平文手里把才给的肉干抢回来,塞回布囊里牢牢裹住,向陆观的方向挪了半个屁股。
  柳平文不是贪嘴的人,朝前倾了半个身,侧头看陆观,见他一直看着快要燃尽的火堆。
  陆观一只手放在锁骨之下,当胸冰冷的铠甲忠实地护着他的整片胸膛,他触及不到那下面的硬物,甚至戴的时间久了,玉石和身体一个温度,他根本感觉不出那块玉佩的位置。
  只是这一场久违的胜利,让陆观整个人都轻快不少。
  烤兔熟了,众人哄笑着叫陆大人先拿走一只腿,他也没有推辞,吃着吃着,不知道谁弄来的一点酒。
  陆观黑起脸,二话不说把酒没收。
  气温越来越低,后半夜整个营地轮流安排人巡逻,其余人等就地扎营睡觉。一场胜仗,一顿饱饭,让所有人都迅速陷入黑甜的睡眠。
  陆观在榻上躺了一会,屈起一条膝,坐起身来。
  榻旁地上他没收的那个酒囊,质朴的雾棕色皮革被磨旧得失去光泽。
  陆观呼吸一紧,把酒囊从地上抓起来,扒开塞子闻了闻。竟然是上好的竹叶青,气味芳香。
  陆观把酒塞子重新塞紧,放回去。在榻上坐了一会,胸膛中那口热气散不出去,他两条腿不住动来动去,仍无法纾解这股躁郁。
  第二次从榻上坐起来,陆观放弃地看了一眼酒囊,拿过来,一口饮尽。他酒量不好,却也还是嫌竹叶青不够烈性。
  谁知道刚喝完,就觉得有点晕,跌回到榻上,一只耳朵贴在直接铺在地上榻上。
  陆观奇怪地皱起眉头,强撑精神下榻,双手双脚并用伏在地上,他把耳朵贴到了长着草的潮湿泥土上。
  从大地深处隐约传来的,是马蹄声。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这章啥也没有,还是被锁了两次,搞不明白现在的标准……………………累人

  ☆、和光同尘(伍)

  倏然间马蹄声停了。陆观起身,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脸上泛出红色,起身走出帐篷。整片山林正沉浸在天亮之前最后的黑暗与寒冷中,漆黑的一片。
  陆观侧转头,耳朵朝山林的方向倾听。
  山间很静,静得一点虫鸣声都没有,鸟叫也没有,唯余不远处一条小溪潺潺的流水声若隐若现。
  陆观心里有了数,正要转回帐中重新穿好甲胄。
  潮水一般的虫鸣鸟叫倏然响了起来,这在南方潮热未退的天气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背景,它安静时无人察觉,它归来也一样,没有惊动征南军。
  陆观双手叉腰,在原地站了一会,嘈杂的虫鸣鸟叫汇成的三长一短的怪声,融化在天宽地阔的野外。
  他想了想,叫来人,吩咐巡夜的人加强守卫,便回去榻上睡下。
  天亮之前,便是循州这样最南地的闷热也让位于破晓前的寒意,陆观把被子抱着,舒舒服服睡了一会。
  正在朦胧之间,陆观的梦里,他正贴着宋虔之的耳朵说话,说什么听不真切,宋虔之像平时一样,拿话激他,手在被子里瞎捣鼓。陆观抬起一条腿,用被子裹住乱来的宋虔之,合身而上。
  “将军!”
  陆观的眼睛一下子睁开,抓起榻旁立着的剑。
  “我爹来了!”进帐篷来的是柳平文,他满面笑容,让到一边。
  柳知行一左一右分别被一名女子和他的儿子搀扶着进来,陆观把蜡烛点上,帐篷外天色已泛青,用不了半个时辰,天色就会大亮。
  “柳大人。”陆观也有些激动,冷静下来后,他立刻想到一个问题,忙问柳知行,“循州城乱了?”他注意到柳知行的眼睛缠着绷带,猜测他遭遇了不少麻烦,这些事情不宜让柳平文听,便朝柳平文吩咐,“平文,你去请柯大夫过来。”
  柳平文视线不离他父亲,走出帐外还不住回头看。
  “这位是?”陆观转向那女子。
  显然两人是骑马过来的,一身风尘仆仆。女子穿着男装,但她眉眼生得十分明艳动人,只要看清楚脸,绝不会误认为男人。
  “奴家张翠袖,是循州城内弄花坊的琵琶女。”张翠袖抬眼悄悄看了一眼柳知行,说话语气沉稳,毫不露怯,“太守大人于奴家有救命之恩,特趁乱护送大人出城,一路行来,在山道旁见有穿兵服的死尸。寻了一夜,险些碰上循州军,我们躲在丛生的灌木里,看见季宏那贼人率军回城,顺着新鲜的马蹄印才找到这儿来。”
  “有劳你。”陆观叫来人,带张翠袖先去休息,他扶柳知行坐下,取来热水倒在杯中,让他握着。
  起初柳知行嘴唇微微发颤,喝完一杯热水,显然镇定了些许。
  “你是陆观?”柳知行开口问,“我打听到是陆将军率军,猜到是你,果然是你?”
  “是,大人受苦了。”
  听见陆观这句话,柳知行眼上的白布浸出黑绿色的圆点。
  “城里全乱了,守城将领屠戮宋州军,宋州军岂肯伏诛,整座城里四处都是械斗,有一部分人逃出城,从官道往北边去了。季宏如果快,应该已经回到城里了。”
  “依大人之见,谁会赢?”
  柳知行紧紧抿着唇,黯然摇头:“季宏早已经把城中军眷全都监视起来,还抓了一部分平民。给军眷每日配给充足的粮食和菜肉,军人们肯好好卖命,自然无事,现在这样……季宏回城一定会大开杀戒,军人没了顾忌,势必爆发更恐怖的动乱。”
  “他抓平民做什么?”
  柳知行嘴唇发白发青,声音疲累极了,仍强打起精神:“陆将军见识过季宏的‘人墙’战术了吗?”
  “您知道?”陆观以为柳知行已经被架空,恐怕消息不灵。
  “什么风都能吹进牢狱之中,我在牢里,还没死,狱卒们已然将我视作一个死人,谁会在死人跟前严守口风呢?”
  原来柳知行在牢里也听到不少外面的情况,对季宏把无权无势也没有依靠的老弱妇孺迁居到危墙之下的事也有所耳闻。
  “这是他能干得出来的事情,季宏在茂州时,曾经打过一次漂亮的胜仗,当时的茂州知州还上书兵部为他请功,只是中途他有官司缠身,此事才不了了之。当时他的敌人是一群落为草寇的山民,地处在茂州西南边的一片深山,他在山下方圆五十里内,派人扮作行脚商人,四处探听情况。把与这些山民同姓同宗的族人全都抓起来。最后他兵不血刃,便叫这帮难缠的贼寇缴械投降。”柳知行长叹一口气,眉头痛苦地抖动着紧蹙起来,“可这背后,死了三千无辜百姓,连老人和孩子也没有放过。”
  “朝廷没有追究吗?”陆观又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五六年前吧,那年是蛇年。兵部收到请功的文书,惯例要派人到当地查访,那两名部员在进入茂州后,竟然在驿站里身染恶疾一命归西。也是那时候,茂州州府衙门,有人递状纸告他。”
  五六年前,就是苻明韶做皇帝的时候。陆观心中笼罩起一片阴霾,翻过一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一气喝干。
  “大人回来,我就放心了,现在宋州府是安全的,等军医来看过,我立刻安排人马送大人去宋州暂避。”陆观道。
  “不。”柳知行断然拒绝,“我要留在这里。”
  陆观沉默了。
  柳知行是文官,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现在眼睛也看不见,留在这里还要派人保护他,小心提防被敌人抓过去,到时候投鼠忌器。
  “我是扛不动刀枪,可我是循州太守,大开城门迎孙逸是为了保住循州全城。现在,我留下来,也不会给你添乱。那位张姑娘会一些拳脚功夫,不用你的人,让她保护我。我要做一件事。”说到这里,柳知行不再说下去。
  虽然看出来柳知行不愿意说,陆观还是问了他有什么打算。
  柳知行抬起头,如果布条下的眼睛能看见,这时他是在看陆观。
  “人非草木,攻心为上。”
  “柳大人,如果一个人的身后是火海,身前是刀山,火海已经烧到衣服上,他一定会往刀山上跳吗?”陆观接着说,“当人发现自己前前后后都没有路,恐怕不是要疯,就是要死。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希望循州军能倒戈相向。”
  陆观加重语气,他握住柳知行放在桌上的手臂,透过衣袖将力量传递给他。
  “但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如果真的有需要大人登高一呼的时候,我一定会开口。”
  柳知行一愣,继而苦笑,拍拍陆观的手,道:“我知道,你看我无用了。”
  陆观尚未开口。
  帐外的脚步声不知道是不是柳平文,陆观暂时闭嘴,转头去看来人。
  帐门掀开,温柔的晨光令走进来那人头发脸庞都浸在一片金色里。
  他身后冒出一个头,无比活泼的一个声音叫道:“陆大人!”
  是贺然。
  有那么一瞬间,陆观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都是白光,整个世界倏然离他远去。
  直至一个人被推到他身上。
  “小兔崽子你!”宋虔之怒极咆哮,然而已经面对面坐在了陆观的腿上。
  围在帐篷门口的都是老熟人,宋虔之满脸通红,嗓子眼里要蹦出火气来,但在看到陆观的刹那,他心也平了,气也顺了。
  宋虔之伸出一只手,按住陆观的后脑勺,把唇贴到他的嘴上,放肆地吻了上去。
  “哦——”一群人怪叫道。
  柳知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眉坐着。
  宋虔之在陆观嘴唇上又碰了碰,才分开,他眼神闪烁,感觉坐在陆观腿上的屁股要烧起来了,一只手握住陆观的肩膀要起身,眼前突然一花。
  陆观一把将人拽到怀里,紧紧抱住了宋虔之,力气大得让宋虔之感到骨头在咯咯作响。
  “行、行,行了啊!”宋虔之窘迫地试图推开陆观,谁知道他越要推他,陆观抱得越紧,只好由他抱着。
  片刻后,陆观低头寻到宋虔之的额头,吻他,顺着鼻梁一路吻向他的嘴。两人一面接吻,宋虔之一面想:让你主动也不见得就好到哪里去嘛……
  两人皆是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分开,身边的世界这才真实起来,起哄的笑声此起彼伏。
  “笑屁!没见过别人小别胜新婚啊?尤其是你!”宋虔之跳下地,把正往外缩试图逃离他视线的贺然一把揪了过来。
  贺然垫着脚,嘴里跑出一连串念经来:“侯爷想将军想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还半夜起来假装肚饿找吃的,不就是心烦失眠吗?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裤子……”
  宋虔之一把捂住他的嘴,反手扯起贺然的上衣,兜头把他整个上半身都笼起来,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
  贺然没头没脑撞进人群里。
  人群齐齐分开,贺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只手护着头,手在地上摸了一圈,确认路在哪边,起身连衣服都顾不得拉下来,一溜烟地跑了。
  “侯爷?”柳知行喃喃道,他一下子起身,带翻了身后的凳子。
  宋虔之连忙上去握住柳知行的双手,称呼他“知州大人”。
  柳知行情绪激动,脸色红起来,急切地问:“侯爷一定是带来了朝廷的援兵吧?有多少人?”
  宋虔之一时语塞,他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也看着他。
  就在陆观要开口的时候,宋虔之抢先道:“知州大人放心,皇上已经到南州了,兵部增派了两万人,我急着赶来与你们会合,带来了五千人。我还有公事和陆大人说,请柳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减少循州平民百姓的伤亡。您只要安心养伤,我一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结果。”
  柳知行不禁莞尔:“什么大人不大人,侯爷就是我们这里最大的官了。既然你们有公事,我先去休息。陆大人,你叫军医去我住的地方吧。”
  随着柳知行步出,其余人等也不好再在门口杵着,陆观走到门口说了几句,再返回来,只见宋虔之四仰八叉一个大字,摆在他的榻上。
  陆观看着躺在他床上的宋虔之,不由自主就笑了,他严肃的脸上浮起一个酒窝,只有一个。
  宋虔之挑衅地看着他,连日赶路,累得手指都不想动。
  良久,陆观听见宋虔之沙哑着嗓音说了一句:“天快亮了。”
  “已经亮了。”说着,陆观拉过被子,将宋虔之一起圈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被子隔绝光线,只余下蒙蒙的青白色,离得近,陆观看见宋虔之脸上泛起的细皮,像盐粒一样。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在宋虔之面颊上舔了一下。
  “……”宋虔之哭笑不得,“没有洗脸,不嫌脏你就舔吧,反正我动不了。”说着,宋虔之把手伸进了陆观的外袍,抱住他的腰,一只手摩梭到他手臂的伤口,贴着那伤口来回摩挲。
  陆观舔了一下他的眼睑。
  那感觉很奇异。
  宋虔之把眼睛闭着,狭窄空间里两人只得交换彼此的气息。被子圈起来的空气发烫,彼此都心神荡漾,又恨不得就在这一刻,在这里,把对方吞进腹中。
  等宋虔之回过神,他们已经又在接吻,唇舌交缠,牙齿与牙齿碰出细微的共振。宋虔之呼吸一窒,他睁开眼睛,感觉心里有一股情绪融化开,又绵又软,然后一下子轰地在他的脑袋里炸开,灼烧他的心肺。
  被子突然被拱到一边。
  宋虔之翻身坐在陆观的身上,不用谁来教,他把陆观的两只手按在他头部两边。
  宋虔之舔了舔嘴唇,意识到一件事:他想这么做很久了。
  胸膛里的猛兽直冲出来,他微眯起眼,低下头去,叼住了陆观的耳朵。
  百鸟欢唱着飞出山林,天彻底亮了,馥郁潮热的气味从望不见边际的阔叶植物里蒸腾出来。
  宋虔之从帐篷里出来,一只手指在耳孔里钻来钻去。周先似乎已在外面等了许久,太阳照亮他脸上的疤痕,他神色严峻,走过来,递给宋虔之一封信,目光越过他,见到后面帐篷里还没有人出来。
  “朝廷有变,麒麟卫队放的鸽子送来的信。”
  宋虔之走到一处垂蔓下,蚊蝇绕着树干嗡嗡地飞,宋虔之鼻子皱了皱,抬头一看,枝头挂着一丛颜色艳丽的漏斗状花朵,臭味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苍蝇被吸引进去,漏斗口一片叶子便会盖下来。
  宋虔之的目光回到手中的信上,他几乎一天一夜没睡,眼睑不住跳动。
  “万家和司马家是想造反吗?”宋虔之骂了一句,眼睛移向不远处树叶间张开的一张蛛网,网子上挂着晨露,他咬牙道:“这还没有拿到果实,就想分一杯羹了。不用管,左老大人在南州坐镇,这两家人翻不出天。只是这个龙金山,就留给南州八千人……”
  “八千人应对这两家私下养的亲兵,也绰绰有余了。”
  宋虔之摇头,眉头深锁:“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宴河。坎达英就是上了年纪,也是一只头狼,连他的儿子也干不过他。刘雪松怕是拿他没办法,算了,先把眼前这一仗打了。周先,你先去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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