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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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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无动于衷,淡道:“说我什么?”
“说你文治武功,都很厉害,当年武大儒常常夸你,反而是他没能延续武清的志愿。我记得武大儒曾经提过以战止战,他不曾为官,在朝中却有好几个故交好友。当时皇上说的时候我没想起来,只记得他后来不管事了,这几天都在赶路,倒是想起来不少事。他是启巽年间的进士,殿试是有他,他却没去。殿试之前,先帝曾召见过他,他的治国之策,与先帝不合。谁知道在那之后十数年,先帝却主动采用了武清当年面呈的以战止战,动用兵马,将北方彻底收拾了,这才定下五十年边境休战条约。”
“我不知道。”
宋虔之看不出来陆观是真傻还是假傻,只要陆观不想说的,随便怎么都不会提半句。
陆观却重复道:“我真不知道。”
宋虔之笑了起来。
“哎,说了不知道。不骗你。”陆观起身追上宋虔之。
宋虔之脚下不停,他没打算在风口上坐一晚,工事一起,就要让会做能做的人去做。
一路上有百姓与他们打招呼,都知道这是县令带过来的钦差,徐定远亲自撩袖子上,打砖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徐定远就去看城墙,宋虔之让师爷把县衙的账拿过来,就在正堂里,翘着腿看了起来。
原本师爷叫人烧火盆来,结果火盆一点起,黑烟滚滚,把宋虔之呛得涕泪横流,赶紧叫人撤了。
周先提着个鸽笼走进来。
陆观视线从账本上移开,看着笼子里咕咕叫的一只小东西。
“什么时候搬上车的我怎么没注意?”
周先手里抓着一只,黑溜溜的眼,脖子动来动去,好奇地四处看,被人抓在手里也不叫。
周先从鸽子脚上扒开小竹筒盖,里面有一卷纸。
鸽子被放进笼子里,他将鸟食添满,才以手指分开信纸,边看边说:“秘密武器,回京的时候从麒麟卫偷拿的。”
那鸽笼上罩着黑布,这些天都被当做普通货物堆在车厢里,赶路又累,宋虔之也没注意周先的马鞍上多挂了什么。
“哪儿传来的消息?京城?”宋虔之捧着茶,闭目养神,随口问。
“这……小侯爷,情况不大妙啊。”周先走上去,把密信给宋虔之看。
宋虔之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拿过信,看着看着,眉头深锁,一掌击在案上,怒道:“这个时候迁都?这仗才开始打,就要跑路,皇帝这是疯了?!”
话喊出了口,宋虔之才意识到这是大逆不道之言,再一看陆观与周先,陆观走了过来,周先则当做没听见宋虔之的咆哮。
陆观从宋虔之手里拿过信,信上说皇帝有意将都城往西南迁,先到灵州巡幸,命夯州州府做好接驾准备。然而这趟西巡除了皇帝,连二后以及嫔妃、文武要员俱皆带上。
“这不像是迁都。”陆观道。
宋虔之冷冷道:“他是想边往西跑,边看情形,若是黑狄真的破了风平峡,则躲进夯州去,若是黑狄打不进来自然就称这是圣驾巡游。”
陆观想了想,问周先:“消息确实吗?”
“应该不假,麒麟卫中有我的好兄弟,这么大的事,他们虽说不上话,递个消息给自己人还是可以的。”
一时间宋虔之和陆观都没了看洪平县账本的心思,这么个小县,没有多少银钱,受灾以后灾银不过拨了一万两,各处屋舍重建,城防工事,抚恤灾民,大抵便是这样花用。
宋虔之越想越不是个事。
容州也好、洪平县也罢,出京后一路行来,雪灾封路,年成也差,这个年可以说是宋虔之出生以来,差得没底的一个灾年。
外敌前脚打进来,朝廷后脚要迁都,李相到底干什么吃的?!
“周先,给你兄弟回信,问他伴驾的官员都有哪些。”说着,宋虔之起身,将笔墨都让给周先去写。
“能探到前线军报吗?”宋虔之又问。
周先犹豫了片刻,道:“这是大罪。”
“麒麟卫只是暗卫。”陆观提醒道。
宋虔之想了想,又道:“不从宫中探,去秦禹宁那儿探,或者,这样,我写一封信,你让你的兄弟,托给刑部姚济渠,让姚济渠替我转给秦禹宁。”
此时周先已经写完,宋虔之过去坐下,提起笔,整个人凝定如同泰山,酝酿片刻,落下笔去。
整个内堂十分安静。
当宋虔之写完信,抬头就看见陆观在发呆,那神情显得很茫然。
周先接过信去,步出堂外,将两只信鸽同时放出。
宋虔之心绪不宁地在大堂上坐着,堂内空空荡荡,衙役都放出去修城墙了。
陆观在不远处坐着。
两相对应之下,他们突然心有灵犀了一瞬。
如果朝廷都跑了,守住这个小小的洪平县,甚至守住风平峡,守住孟州,又有什么意义?
陆观低垂着头,身影颓唐,似乎很累。
宋虔之看着他,看了很一会,开口道:“去城墙看看,望楼修得如何。”才一晚,能如何,但总比坐在这儿胡思乱想的好。
宋虔之更为担心的是,望楼还没修好,敌人就打了进来。倏然,宋虔之意识到,朝廷即将西迁的消息扰乱了他的整个思绪。穆定邦、林敏都是能打的名将,然而,方才那一封信,却给了他不祥的暗示。也乱了他的阵脚,好像黑狄军队已经打到皇城根下。
身为大臣,犹且如此,如果平民百姓知道,仗尚未打,皇帝已经带上家小西迁,那这仗也不用打了。
走出阴冷的县衙大堂,到城墙下去看了看热火朝天忙活着的人们,宋虔之心怀舒畅了些。
登上没垮的城墙,洪平县是小县,在大楚数次内乱中却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墙高有十米,垮塌的部分正在一点一点修起来。
天色晦暗不明,大风将城墙上的旗子吹得狂飞乱舞。
向东望去,树影掩映之下,是一条大江穿流而过,隐约可见的群山宛如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
“这才过去七天。”
陆观听到宋虔之说话,心里也在想,从宋虔之回京禀报苻明懋与闫立成勾结,到宋虔之回容州,之后他们赶到孟州,再到洪平县。这短短数日内,是什么让苻明韶做出这完全不应该的决定。
“你了解苻明韶吗?”宋虔之问。
城墙上只有宋虔之与陆观,周先已经对宋虔之说得很清楚,皇帝要的是他的忠心,是他身为周太傅后人的忠心,而不是安定侯宋家的忠心,也绝非陆观的忠心。
灰蒙蒙的天色之下,陆观脸色更黑了。
“我认识的苻明韶,是个耿直、傲气、体恤民情的皇子。”
陆观的答案让宋虔之感到意外。
宋虔之笑道:“我认识的,却是个优柔寡断,脾性怪异,且多疑的皇帝。”
两人所谈论的,是大楚当今天子,而妄议天子,是大不敬的杀头之罪。
然而,站在这个小小的,地处偏僻的洪平县城墙上,眼望莽莽河山,宫廷与朝廷似乎都离得很远。
宋虔之心中生出一种亲近,他想同陆观说点什么,也想听一听陆观的想法。
“他确实变了。”陆观抬头,注视宋虔之的双眼,毫无避讳地说,“那夜我进宫,想质问他为何一定要使李相获罪。城外雪灾,东南旱涝以至入冬以后缺粮缺药,各地年成不好,又有多地发了地动,屋舍垮塌、人口牲畜俱被砸死砸伤,这个当口,救民比肃清朝廷要紧得多。”
宋虔之听得不禁笑了起来。
陆观:“笑什么?”
“你这些话,想必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宋虔之道。
陆观眼睛微微睁大,愕道:“你怎么知道?”
宋虔之忍不住笑得打跌,最后捧着肚子靠在城墙上,耳畔吹着寒冷的风,笑着说:“苻明韶一定先将李晔元、杨文等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继而推说沈玉书俱情不报。然后,你以楼江月、秦明雪都是容州人,请了一道密旨到容州查案,顺便让苻明韶下旨容州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其实这两件事,轻重相反。苻明韶一定以为你是打着放粮的幌子到容州为他查案,而你,对楼江月一案心中早有定论,杀死楼江月的不是汪藻国,而是想要借楼江月那封被人拿走的陈情书大做文章的苻明韶本人。你基于对苻明韶失望,请旨到容州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放粮抚疫。这件事拆穿了回去也是问罪,只是没想到黑狄这么快打了进来,对大楚这是一件坏事,对你而言,反而是件好事,因为苻明韶眼下只顾得住这片大好河山能否守住,现在他不仅不会对付李晔元,如有必要,还会为他加官进爵,无官能加,也会给予赏赐。”
陆观看着宋虔之,没有说话。
宋虔之也看着他,认真注视陆观的双眼,嘴唇动了动。
他要说什么来着……
宋虔之咽了咽口水,呼吸一促,福至心灵,难免唏嘘道:“你不在乎死。”
空旷的城墙上,风扬起尘沙漫卷。
那一瞬,陆观将宋虔之按在怀中,抬起一臂,环抱着他的头,挡住了狂风与沙尘。
那一瞬,宋虔之觉得极其漫长又短暂。
当陆观松手,宋虔之抬头看他的眼睛,陆观坚毅的眉眼里,仿佛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宋虔之想找出那是什么,脑子却又一片空白。
因为陆观突然低下头来。
陆观按着宋虔之的后脑,试探地亲了亲他的鼻梁。
宋虔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抬头撞了上去,牙齿和牙齿碰在一起,两人不约而同都侧了侧头,试图将舌头挤进对方的口中,不知道谁的唇舌破了。
陆观眸中一片深沉,手在宋虔之腰上一按。
宋虔之愤愤不平地想往后躲开他的唇,重新发动攻势,不料被陆观一把按在城楼墙上,陆观制住他的双手,唇分,看他,视线从宋虔之湿润的眼珠,流连到他红润的嘴唇。
陆观控制不住呼吸一紧,头微前倾,退回,确认一般地又看了看宋虔之的神色。
宋虔之大脑已晕了,嘴唇不自主做出索吻的姿态。
陆观喉头一滚,低头紧密地吻住他渴求已久的这一双唇,强势地将宋虔之死死按在城墙上。
城墙比人还要高,下面什么也看不见,宋虔之却整张脸都红了,手一得空,就忍不住紧紧抱住陆观的背,手掌迫切地来回在他背上抚摸,手指历历数着他坚硬的脊骨。
“我是不在乎死。”陆观喘着气与宋虔之分开,舔去宋虔之唇上的口水,强自平静下呼吸,“你为什么回来?”
宋虔之:“啊?”这都什么跟什么,宋虔之回过神,哭笑不得,“这话你是不是该早点问?”
“那时不敢问。”陆观脸发红,这时反而不好意思看宋虔之的眼睛,只是一只手留恋地蹭宋虔之的下巴。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宋虔之胸有成竹地说。
陆观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温柔极了,左手牵起了宋虔之的右手,他的手掌很宽大,掌心温暖。
宋虔之心中的空虚一点一滴被填补起来,他有点怔怔地望着陆观,突然站住脚,将陆观的腰往怀里一抱,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身上。
“还要亲?”陆观沉声问,呼吸不稳。
宋虔之嘴角得意地弯了弯,两人不约而同看对方的嘴唇,对视,嘴唇轻轻试探,再吻住了交缠,谁也不舍得先离开。
“为什么回来?”唇分,陆观又问。
“为了容州百姓。”宋虔之满足地吁了口气,被陆观用手指过来擦他的嘴角,他不太好意思地拽陆观的衣服擦了擦嘴。
“我……我说想做你兄弟,并不是真的,是因为……”
“也为了你。”宋虔之打断他,他的眼睛清澈坦然,脸红地看着陆观,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笑了起来,“我想你了,紧赶慢赶赶回来的,在路上我就想好了,我不会让你死,你是我看上的人,我宋虔之看上的人,不会是个短命鬼。”
陆观:“……”
宋虔之被亲得很舒服,心情大好,突然不想再整陆观了,抱着他的脖子又朝他唇上亲了两口。
旁边传来一人咳嗽的声音。
宋虔之连忙与陆观分开,看到是周先,一下卸了防备,手也没松,就让陆观牵着。
周先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没说什么,一手揉鼻子,走了过来。
宋虔之不满道:“什么事?”
“城里抓了几个散播谣言的奸细,县令在到处找你们,想不到你们在这儿。”周先顿了顿,问,“回县衙?”
“走啊。”宋虔之笑着说。
下了城楼,陆观自然而然将宋虔之的手松开,让宋虔之上马,他坐在后面,骑马回县衙去。
同样是坐在陆观的马上,宋虔之的心情却格外不同,下马时陆观伸手来抱,趁着抱在一起时,宋虔之嘴唇蹭了蹭陆观的脖子,分开便看见陆观整个脖子都通红,眼睛也不敢看他似的。
宋虔之哼着曲儿进了破衙门口子。
洪平县这衙门,破是破点,旧是旧点,却是块风水宝地。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嘿
☆、正兴之难(捌)
才进县衙,孟州带来的法曹张林就一脸严峻地走上来。
宋虔之边朝二堂走边听他说,徐定远在城墙主理工事,张林索性带着从孟州派来的两个衙差在洪平县内随处走动,看看民风民情。在茶铺里歇歇脚,便听见有人在说风平峡僵持不下,林敏被敌将从马背挑落,生死未卜,穆定邦的水军正在苦苦抵挡,怕是要挡不住了。
“还说别的了吗?”仅凭这些,应当不至于被当做奸细立刻抓捕。
果然,张林脸色难看道:“他们说朝廷已经准备西逃,不日就要迁都夯州,在茶铺中游说洪平百姓赶紧弃城而逃。”
宋虔之停住脚,脸色也变了。
周先收到的是麒麟卫的飞鸽传书,这么快,在洪平这小小地方怎么会得知京城的动静。况且苻明韶尚未颁旨,只是有西巡的打算。
宋虔之让人带他和陆观、周先去见奸细,被狱卒带到一间关着五个人的牢房前,那五人俱是粗布麻衣,一脸晦气。
他们互相不说话地坐着,看见有人来,当先的一人抬起头,没说话。
“大人问话,你们要如实相告。”狱卒一鞭猛甩在牢门上。
那五人互相对视,仍不出声。
宋虔之想了想,问他们:“谁让你们在城中胡说八道,煽动百姓的?”
牢狱中一片静寂。
“牢头何在,把那边那个瘦精精的猴子,就地处死。”宋虔之话音刚落,牢头上前来要开锁。
坐在最前面那人一把抓住门上锁链。
“你们不能这么处死我们,这是杀人灭口,草菅人命!我们没有散播谣言,我们都是洪平县的贫苦百姓,朝廷要跑路,还不让我们说吗?”
另一人得了鼓励,昂头道:“就是,凭什么抓我们?这位大人说我们是奸细,我们是洪平县住民,户籍纸随你们查!”
“凭什么抓人?说几句话也有罪吗?大不了放我们回去,我们当哑巴做聋子!”
“把瘦的那个,拖出来,正|法。”
牢头打开牢门,几名狱卒把守着,两名高大魁梧的狱卒入内抓人,其余诸人见这群官竟是来真的,登时乱了,为首那人抓住狱卒。
“你们不能杀人!你们凭什么杀人?!”
“凭天子宝剑。”宋虔之示意周先,周先解下背上剑匣,将宝剑取出递给宋虔之。
宋虔之一手托举霸下剑,站在那人面前。
“此乃先帝征战阿莫丹绒与黑狄时的指挥剑,曾经号令大楚数十万大军在北界抵御外侮,凭它,够不够斩你们这群造谣生事的愚民?”
不待那人反驳,宋虔之续道:“数十年前,阿莫丹绒犯边,先帝御驾亲征,无数将领军士为国土死在北境,如今黑狄犯边,前线将士为了保护你们,将生死置之度外,身后站着的却是贪生怕死之徒,四处散播谣言,动摇民心,以奸细论处有何不妥?”
“这……”
宋虔之将剑背在身后,淡道:“你们真是洪平县住民,怎会得知前线与京城的情况,是谁编造出的谎言?”
一群人再度陷入沉默。
“把人拖出来。”宋虔之下令。
“大人!大人饶命,小的都说,请大人高抬贵手。”为首那人跪下磕头,其余众人也跟着磕头。
宋虔之示意狱卒出来。
牢门再度锁上。
“数日前,有两人在我家中投宿,夜间媳妇为他们送水,在屋外听见的。”那人跪在地上,垂头丧气地答话。
“数日前,是几日前?”
那人想了一想,道:“前天傍晚。”
“那两人何在?”一听已是前天的事,宋虔之心里感觉糟糕。
果然,那人道:“已经出城离去。”
宋虔之不说话了。
牢门中人连连磕头请恕罪,宋虔之叫来张林,让他在县衙中查,这几人的身份是否对得上。
宋虔之带着陆观与周先,回到房中。
“这方法倒是巧妙,怕是在其余各地也是如此,借宿时有意让家主人无意中听见他们谈话,以此散播流言,再借这些住家的主人之口,一传十十传百。等到官中察觉,却抓不到人了。”周先叹道。
宋虔之想起来一件事,让人去找张林。
不片刻,张林气喘吁吁跑上来,先是禀报牢中抓的几人确实是洪平县百姓,已让衙役去他们家中查问。
宋虔之问张林:“你们孙大人是怎么抓到奸细的?”
张林面有难色。
“他抓到的也是孟州的百姓吧?”
张林嘴唇嗫嚅:“大人明鉴,那些人虽是普通百姓,可造谣生事动摇后方也是事实,孙大人如此处置,未有不妥。非常时期,自然是要行非常之法。”
陆观冷道:“你是孟州法曹,这个非常之法,不会就是你向孙大人建议的吧?要不要我们也行非常之法,把张法曹先法办了。”
张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下。
宋虔之叹了口气,一时间脑子里乱得很,让张林先退下。张林如蒙大赦,起身后退着出去。
周先正想说什么。
陆观朝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宋虔之一手负在身后,来回踱步。如果是黑狄人,要到大楚地界上,就要入关,呈报文书。除非像闫立成,为苻明懋办事,却不曾离开大楚。如闫立成一般的人还有多少?这些人隐藏在民间,每个人只负责一件小事,譬如说这些奸细,只负责四处游访借宿,编造来历和见闻,借宿一晚便就离开。他们身上也不存在证物,证物就是说出口的话,无法收集。
等到要查的时候,也无从查起。
苻明懋手底下还有一批身手了得的杀手。
院中开始下雨,雨丝绵绵密密,下得不大,却使空气一下寒冷不少。
宋虔之无奈地转过身去,朝陆观和周先问:“你们怎么看?”
周先率先摇头:“毫无头绪。”
陆观思忖片刻,道:“抓一两个奸细也是无用,只有抓紧修筑洪平县防御工事,明日到受灾住户家中走访,将我们带的银钱发下去,安抚平民。不能在此处盘桓太久,你的职责是安抚四州,灾县都要走访一遍,以钦差身份让百姓定心,之后不必回孟州州府。”
宋虔之:“不回去了?”
“嗯,让张林带你的手书回去给孙大人,发安民告示,同时命张林让手下暗伏在民间,再有散播流言的,一律抓起来,不必杀头,关在牢中,等战事过后再行处置。”
宋虔之点头:“这非常之法虽然不是好办法,但孟州州府下手快,这招杀鸡儆猴也有一定用处。只是可惜死的都是平民。”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风平峡真的破了,死的人会更多。”陆观想到什么,却没有说下去。
三人在堂内相顾无言,片刻后,周先叹了一句:“下雨了,修城墙更添不便,这时修城,也不知道为时是否晚矣。”
宋虔之走到门口,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大概这细雨要下上一整日了。
“希望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他只是一个按察使,即便是钦差,也没有办法发号施令,能做的不过是手里这把剑所赋予的职责。
雨一直下到半夜也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宋虔之写好让张林带给孟州州府的书信,关于安民告示的叮嘱也写在了信里。
县衙后堂住着冷得要死,宋虔之与陆观对坐着洗脚。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个不停,桌上一盏油灯,火焰被吹得时明时暗。
“怎么不说话?”宋虔之在洗脚盆里踩了陆观一脚。
陆观抬起脚来,将他的脚踩在脚下热水里,一大半脚背都在外面,宋虔之叫他再加点热水。
水声之中,宋虔之出神地看着陆观的脚和自己的脚。
“今天晚上一起睡吧?”陆观说。
宋虔之耳壳红了,轻嗯了一声。
洗完脚,陆观收拾屋子,宋虔之趴到床上去整理床铺,被子摸上去很是潮湿,房子一个角还在漏水,正好把马桶拿过去接。
这辈子住过最差的地方就是这儿了,比去容州路上住过的驿馆还破。
风从四面八方往屋子里钻,即使关好了门窗,也不知道房顶上哪儿又破了,窗户哪儿又没糊好,总之是惨不忍睹。
陆观从屋外进来,又带起一阵冷风,他站在床边,宽衣解带起来。
宋虔之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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