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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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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父皇、母后及他们的近侍,就只有二弟的近侍知道,但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人,叫李宣。”
  “大殿下对这名近侍印象很深?”
  苻明懋神色带了三分不便明说的意味:“宋大人对这李宣,没有印象?”
  从小,苻明弘就很疼爱宋虔之这个表弟,但两人相差九岁,更多时候苻明弘不过是疼爱弟弟,逗着他玩。认真算起来,宋虔之进宫的时候也不多,一年当中不过是数次而已。
  “想不起来,李宣是谁?”
  “李宣五岁进宫,做太子的伴当,那时候二弟才刚满周岁。”
  “兴许我见过。”宋虔之道,“长得有什么特点吗?”
  “很漂亮。”
  宋虔之微皱起眉头:“是女儿家?”一想,太子的伴当也不可能是个丫鬟,肯定是个男的,还跟着去狩猎了,他脑子里模糊地捕捉到一个影子,只有一面之缘的一个宫人,他以为是太监。
  “他不是太监。”苻明懋失笑,“不过为了在宫里便于行走,平日里他是作太监打扮的。”
  “那我见过。”那确实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而且只能用漂亮形容,那时候宋虔之年纪尚小,不大留意长得好看的人,何况还是一个太监,他只记得太子身边是有一个肤白如玉,眉目似画的宫侍。
  “李宣是父皇亲自为太子选的伴当,是个孤儿,从太子一岁就近身伺候。二弟出事之后,这个李宣就疯了,被父皇送去一位大臣家里抚养。”
  “也就是说当时知道太子的马中了毒针的人,只有先帝、周太后,以及当时在场的近侍,太子身边人只有一个是李宣,先帝和周太后身边的近侍都还在吗?”
  果然,苻明懋摇头。
  见到了这样的事情,先帝不会允许他们说出去,死人才是最能守口如瓶的。
  宋虔之想了想,道:“那李宣疯了,反而捡回一条命,殿下知道李宣被送去谁家了吗?”
  “当时朝中有一位叫吴应中的大学士,他是寒门出身,却难得并不是周太傅的门生,他性情孤傲,不与朝中任何一位同僚结交,只知道闭门著书。李宣被送去吴家以后不到一年,吴应中的诗作抨击时政,被父皇罢了官。父皇驾崩后,我因为知道太后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想自证清白,派人去查过李宣,却没查到吴应中的去处,可以肯定的是,他离京以后,没有回到老家。”苻明懋无奈地摇头道,“当年的知情人,太后也是其中一位,她始终不相信动手脚的人不是我。宋大人以为,我能未卜先知吗?”
  “殿下不要着急,马身上什么位置中了毒针?”
  “有好几处,马臀和马肩都有针孔,极难察觉。要不是皇后坚持,恐怕不会发现马身上所中毒针。”
  “当时先帝的反应如何?”一个让宋虔之心肺生寒的念头冒了出来。
  “父皇也很伤心,他极其疼爱皇后,一直在安抚她,当时就在营地里进行调查,五日内所有人都不得出入。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受到了审问,除了父皇、皇后的近侍,加上我,李宣,一共不到十个人知道太子的马中了毒,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毒针是被射进马的体内,狩猎场上,我因为心急想猎得更多猎物,骑马抢在二弟的前面,有侍卫和陪同的下人作证,皇后和父皇也是亲眼所见。”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苻明懋也早已被贬为庶人,起初还能心平气和,此时语气越见急促。
  “何况,如果真的是我谋害二弟,父皇岂会视而不见,他最疼爱的就是二弟,满朝上下都知道。”
  人心总是偏的,先帝对几个儿子,确实最疼苻明弘,就像众多女人之中,他最疼的也只有周皇后而已。
  宋虔之下意识看了一眼陆观。
  陆观似乎没有想到宋虔之会突然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苻明懋叹了口气:“其实就算找到李宣,也无济于事,他能知道什么?当年也没有能够查清,时隔多年,更不可能查出实情。之后皇后向父皇提议,将六弟接回京城,送在她的膝下抚育。六弟被册立为太子不到一年,父皇就驾崩了。父皇一直身体硬朗,原本只是风寒,太医却说是引发了旧伤,一病不起。我觉得事有蹊跷,就找到当时的医正,陆浑。”
  “陆浑。”宋虔之瞳仁一缩,右手握成拳,又松开,他注视着苻明懋,“是殿下的人杀了陆浑?”
  苻明懋神色充满意外和茫然,继而睁大眼睛:“陆浑死了?”
  “容州爆发瘟疫,陆浑父子在当地救人无数,他医术高明,后来朝廷派的御医也认识这位陆大夫,就在御医到容州城的当天夜里,这位陆大夫被人杀死在家中,他的儿子也被人剜去双眼。”宋虔之慢慢地说,同时留意苻明懋的神色,苻明懋始终一脸茫然。
  “陆浑的尸体上挂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的儿子身上也挂着一块牌子,写的是,有眼无珠,留之何用。
  “宋大人怎么会认为是我?”苻明懋失笑。
  “当时我不觉得是殿下。后来我得知,当年谋逆案中,是陆浑为太后解毒,对于殿下而言,这不是逆天而行吗?至于有眼无珠,或许是指陆家人选择了为周家,也是为周家所支持的圣上效力。”宋虔之继续道,“而且当天晚上,容州城里就有一波高手截杀我和陆观,赈灾粮可都是被偷运去白明渡的,这总没有错。黑狄军从白明渡攻进来,也是殿下的手笔。”
  这次苻明懋没有否认。
  “安排闫立成在黑狼寨,确实是我多年前下的一步棋。”苻明懋右手摸着左手食指,他骨节很大,显得手指细瘦,他抬起眼睛看宋虔之,“截杀二位是我的手下自作主张,从黑狄打进来的第一天,我就藏不住了,我的母亲是黑狄公主,只要赈灾粮到了我舅舅的军队里,即便被查出黑狼寨的底细,也没什么。”
  “是啊,一旦开战,撕破脸皮也是必然。”宋虔之不由想起高念德,高念德还希望能抢先拿到霸下剑,为苻明懋将来做皇帝立首功,其实这师兄弟二人,对苻明懋而言不过是弃子。
  “所以宋大人,既然能够硬抢,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毒害太后,派人刺杀皇帝呢?”苻明懋微微仰头,牵起一边嘴角,鼻腔中哼出一声冷嘲,“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会跟苻明韶拼手里的兵力,拼智计,唯独没有必要暗杀他。当年他已经被父皇立为储君,一旦父皇驾崩,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如今大楚没有储君,即便我是父皇的长子,就算苻明韶被杀,周太后一样可以从旁系的苻家子弟中择一善者辅佐。就像当年她扶持六弟那样。”
  宋虔之心里惊了一下。
  很快,他冷静了下来。
  宋虔之抿了抿唇:“不一样,我外祖父已经不在,周家的势力大不如前,朝中只有李派与秦派。”
  “太后与李相关系亲密。”苻明懋已把话说得很明。
  宋虔之又想到在李晔元书房里看到的书信,如果李晔元暗地里也与外祖交好,苻明韶就不会愿意让他坐上宰相的位子,但要是苻明韶在让李晔元当宰相的时候,并不知道李晔元与周太傅的关系,那就有可能重用李晔元。
  “所以我必须打服他,让苻明韶下一纸退位诏书,将皇位让给我。”
  宋虔之压根没有想过,苻明懋根本不打算耍小心眼,他想的是用绝对的武力逼苻明韶直接让位给他,这一样名正言顺。
  只是——
  “殿下不怕史书记您一笔篡位谋权吗?”
  “宋大人觉得,人活过这一世,还有下一世吗?”
  宋虔之没有回答。
  “人不知生前之事,也不知身后之事,唯一能把握的,只有活在世上的这短短数十年,那又何必在意史书怎么写?”
  “殿下焉知人死后是无知无觉的?”宋虔之笑道。
  “要是父皇泉下有知,就该找让陆浑毒杀他的第六子索命,二弟怎么也该告诉我这个做哥哥的,到底是谁害了他,好叫我替他报仇。战场上也应该有来有往,你胜一场,我胜一场,死去的战士该来这阳间讨回公平。”苻明懋顿了一顿,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一口,朝宋虔之说,“可见,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公平,也不存在因果报应。”
  “那陆大夫是殿下派人杀的吗?”宋虔之突然问。
  苻明懋明显一愣,他没有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虔之还会再提起这个问题,表情一时有些不自然,虽然他立刻就低下了头,那一瞬的不自然还是引起了宋虔之的注意。
  苻明懋低下头,良久,他抬起脸来,眼眶带着一抹微红。
  “陆浑是父皇被人毒害唯一的证人,如果还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那就是我。”
  宋虔之快被苻明懋绕晕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也没有想通。为了掩饰尴尬,宋虔之喝了口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思忖片刻,用饱含深情的眼光看着苻明懋。
  苻明懋忙道:“今夜约宋大人过来,不仅是为了说清这些年我所受的冤屈,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等一下。”宋虔之郑重其事地说。
  苻明懋询问地扬眉。
  “我们能不能吃点宵夜再说?我真的很饿。”宋虔之的肚子配合地咕了一声。
  苻明懋一脸复杂地走出去吩咐宵夜,之后他离开门外,不知道去了哪里。
  外面有黑衣人把门。
  宋虔之感觉脑子里被塞了一万只蚂蚁,而且又饿又困,往桌上一趴,闭上酸涩难耐的眼睛,偏偏睡不着。
  视野里一片漆黑,苻明懋说的话在他的脑子里杂乱无章地打转。
  陆观站起来,低头看宋虔之的脸,宋虔之看上去很累,眼圈下挂着乌青。陆观张嘴吸气,继而紧紧闭上嘴唇,极慢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充满疼惜。
  陆观伸手摸了摸宋虔之的头。
  宋虔之睁开眼。
  陆观不自在地收回手:“没睡着?”
  “身在敌营,怎么能睡得着。”宋虔之低声道,抓着陆观的手,深深地看他。
  “你在想什么?”
  “想苻明懋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是半真半假,或者几分真几分假,还有我们应该怎么脱身。”宋虔之不放心道,“他说完故事就会放我们回去吧?”
  “他约你来,是要谈条件,在你拒绝他之前,他应该会放我们回去。”
  对,苻明懋大费周章把他弄过来,一定是有什么条件要提,而他说的这些事,只是想表明,苻明韶不是一个有资格做皇帝的人,而他苻明懋比苻明韶更有资格做皇帝。既然这样,那苻明懋就是要争取他的支持。
  苻明懋明知道他在白古游的军中,约他出来可能会被白古游发现从而一网打尽,却还要冒着这样的风险见他一面。宋虔之绞尽脑汁地想,苻明懋到底会要求他做什么。
  突然,宋虔之呼吸一顿,他眼睛发亮地看陆观,一把抓着陆观的胳膊,将他拉到面前来,压低声音说:“白大将军。”
  四目相对间,陆观也反应过来了。
  “苻明懋想让你在白古游的军中做一件事。”陆观本来心有旁骛,这时也不得不佩服宋虔之脑子转得够快,另一层担忧却像是一张渔网,紧紧地把他缠住。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BUG

  ☆、沐猴(玖)

  
  小半个时辰后,苻明懋再度露面,厨房已整治出一桌子热菜。
  宋虔之是真的饿了,一番埋头苦吃,苻明懋几次想开口,被宋虔之狼吞虎咽的架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就着一盘小炒肉,宋虔之一口气吃下去两碗米饭,感觉好多了,接过陆观盛的火腿菇笋汤,小口地啜,从汤碗里抬起一双清澈的眼,不好意思地笑笑,朝苻明懋说:“没吃晚饭,失礼失礼。”
  陆观:在集市吃的面都喂到狗肚子去了吗?
  苻明懋看着宋虔之红扑扑的脸颊,觉得好笑,问:“好吃吗?”
  “很好吃。”宋虔之活动了一下手臂,把胸口的两个橙子拿出来,给了陆观一个。
  陆观一脸窘态。
  “你不吃啊?”宋虔之扒光橙子皮,吃了一片,满足得微微眯起了眼。
  苻明懋:“对了,还没问宋大人怎么这身打扮?”
  宋虔之一脸惨不忍睹地摆手示意别提。
  苻明懋识趣地不再问。
  已经过了三更,外面下起雨,夜雨声中,下人进进出出收拾妥当碗筷。
  宋虔之握了一下肘弯。
  陆观看向他,问他是不是冷。
  宋虔之摇了摇头,他望向已在对面重新入座的苻明懋,苻明懋正在喝茶,约莫觉得也是时候了,朝宋虔之道:“今夜请宋大人来,实在是有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
  “既然殿下觉得难以启齿,那就不要说了。”
  苻明懋端茶的手一僵。
  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开个玩笑,我和陆大人既然甩开白大将军的追踪到此,当然有的是时间和耐性,听大殿下把话说完。”顿了顿,宋虔之暗示道,“何况还有我姨母的话,大殿下不妨仔细考虑考虑。”
  陆观眉头深锁,他忍住了没有插话。
  苻明懋道:“我的请求,直接关系到太后的话是否可信。”
  宋虔之动了动眉毛,淡道:“此话怎讲?”
  苻明懋离开座位,右手与左手交叠,向前一推,朝宋虔之低下头,一揖到地,诚恳道:“请宋大人做我的太傅,像周太傅辅佐先帝那样,辅佐于我。”
  窗外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声音清脆地敲打着。
  “殿下说笑了。”宋虔之扶起苻明懋,没有立刻答应他。
  苻明懋紧抿着唇,浓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宋虔之,倏然,他的眼神变得凌厉,斜掠过宋虔之身后的陆观。
  宋虔之侧头瞥了一眼身后,并没有看见陆观,思忖片刻,宋虔之答道:“这便是殿下的不情之请?”
  “是。”苻明懋舒出一口气,“宋大人年纪虽轻,却是周太傅的外孙,要是宋大人愿意出来振臂一呼,在文人士子当中应当能激起一番非凡的反响,追随者不会比李派、秦派少,何况,少年志高,李晔元已是要隐退的年纪,朝中的官员也是时候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宋虔之喝了一口茶,道:“秦禹宁是我外祖亲传的徒弟,比我这个隔代的外孙有号召力。”太傅这样的高位,在宋虔之这个年纪,他根本没想过。苻明韶一直摆明将他当做心腹,才会再三试探,苻明懋上来竟就将朝中的一把手许给他。这在宋虔之听来有点天方夜谭,宋虔之很清楚,他那点本事,整人还成,治国远远不够。
  那太傅的位子就是悬赏,苻明懋真正要求的事情还在后面。
  不过宋虔之没有开口问。
  喝茶喝得宋虔之跑了两趟茅厕,眼见要到四更,宋虔之提着在院子里被雨水溅湿的袍摆再次钻进房间来。
  苻明懋总算肯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想请宋大人找到吴应中,替我找到李宣,查清二弟之死,在太后面前,还我一个清白。如此,我才能相信太后是真的愿意助我,让我再等五年,也非不可。”
  宋虔之懵了。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苻明懋可能会让他将苻明韶弑君一事告诉白古游,这样白古游也许会动摇。甚至,他还想过苻明懋可能会让他想办法拖住白古游,或是在白古游的军营里捣蛋,总之能让眼下的局势更为有利。
  现在去查李宣?
  宋虔之嘴角抽搐:“我现在是白古游的监军,轻易不能离开军营。”
  “并非我轻视宋大人,白古游带兵数十年,自有行军作战的一套法门,我那六弟让大人监军,不过是走个过场,即便大人离开军营,只要白大将军不给朝廷打小报告,没有谁会留意得到。”
  宋虔之还想说什么,被苻明懋义正辞严地打断了。
  “事关皇室正统,如果苻明韶真是弑父杀君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宋大人身为周太傅之孙,难道可以坐视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
  宋虔之张了张嘴。
  “在下当不起殿下高看。”
  苻明懋道:“宋大人就不想重振周家?”
  宋虔之眼眸细细一动,低头喝茶,良久,宋虔之道:“我姓宋。”
  苻明懋温和地一笑,右手缓缓抚着左手食指,慢条斯理地说:“你父亲养的外宅登堂入室,开祠堂将长孙认回了宋家。当年的周家二小姐,何等娇艳动人,为爱不顾一切,这门亲,还是拒了父皇才结成的。父皇将小小一个工部侍郎,抬成安定侯,这侯位是给周家的,而不是给宋家的。如今你母亲病着,你父亲就急着认回他的孙儿,退了这一步,步步都要退。将来安定侯的侯位,是落在你这个嫡子头上,还是落在他的长孙头上,谁也说不清。”
  苻明懋想到什么,苦笑摇头:“二弟出意外,朝中多少人以为,我身为先帝的长子,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后来又如何呢?”
  “不过是一个姓氏,只要你娘首肯,愿与宋家划清界限,你再查明真相,替我取得你姨母的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苻明懋的话声极轻,和雨声交叠在一起,噼噼啪啪打在马车顶盖上。
  车中宋虔之已经拆了发辫,披头散发地侧身睡在陆观腿上。
  一直僵硬背脊直直坐着的陆观,手指动了动,低下头来,视线落在宋虔之充满疲倦的脸上。宋虔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圈影子,陆观想用手指拨一拨,终于忍住了。
  陆观呼吸很慢,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宋虔之,过了很久,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眼睛盯着马车门板。
  冷雨时不时从没有插稳的门缝里冲进来,陆观敞着外袍,把宋虔之往怀里抱了抱。宋虔之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把脸紧埋在陆观的腹上,抽了抽鼻子,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马车在宾朋客栈大门外停下,车夫打开车门,正要说话,见到脸色沉郁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便依然去外面坐着,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圈,闭上眼睛等待。
  宋虔之已经醒了好一会,他佯装揉眼,打了个哈欠。
  “醒了?”
  “嗯,下车吧。”
  房里周先还在熟睡,宋虔之让陆观去在周先的隔壁开了间房,两个人身上都是湿的,宋虔之先把衣服脱了,冷冰冰的身子钻进被窝里。
  陆观打热水回来,就见到宋虔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他,脸上胭脂被雨水洗得花了,整张脸都通红。
  陆观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拧干帕子过来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擦完让他把手伸出来。
  给宋虔之收拾干净,陆观换了一盆热水,让宋虔之坐起来,宋虔之便把被子披在身上,坐着像个粽子,只伸出来两只脚。
  陆观的脚踩在宋虔之脚上,两人的脚都在热水中被泡得发红。
  宋虔之两眼渐渐聚焦起来。
  “你觉得苻明懋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陆观沉默着。
  宋虔之抽出一只脚,在陆观脚背上踩了两下。
  “他在拖延时间。”陆观斟酌半天,终于开口。
  宋虔之眨着眼睛:“什么意思?”
  “李宣是个借口,如果李宣能够证明他的清白,当年他就会想办法让李宣在太后面前为自己澄清,现在已经时过境迁。何况,李宣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苻明懋势力之大,都找不到吴应中一家人搬到何处去了,让你去查,只是想让你离开军营。”
  “说下去。”宋虔之边听边在想,他虽然是监军,在白古游的军营里,都是白古游自己说了算,何况他也不懂行军打仗,本着不给白古游添麻烦的原则,在他的军队里混吃混喝顺便催一下粮罢了。支走他,也不应该是苻明懋的目的。
  “支走你,就没人向户部要粮,光靠溯溪县及邻近几个县的支援,白古游撑不了多久。”
  “溯溪县的师爷,根本就是苻明懋的人。”这么一想,宋虔之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苻明懋离开北关以后,做了这么多事,朝廷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当年朝中支持苻明懋的人本来就不少,你别动,脚。”陆观脚底被宋虔之的小脚趾搔得发痒,耳朵脖子泛起一层红,他提起一只脚,把宋虔之的脚稳稳踩在下面,“加上苻明韶登基以后,一直在清洗老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点寻一条后路。”
  苻明韶打生下来就没想过能做皇帝,终究是少了那一份理所当然的气度。
  在马车上时,宋虔之恍恍惚惚梦见先帝与弘哥,心底里有一股怪异感,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以为是因为梦见死人,才会心中悚然。
  现在想来,苻明韶被接回京城以后,虽然坐在那个位子上,他身上却一直都缺少的东西是什么。
  想到这里,宋虔之不由自主瞥了一眼陆观。
  “想什么?”陆观伸手将两边被子往中间一掩,好把宋虔之裹得严实些。
  宋虔之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我刚才还在想,苻明懋不会让我去刺杀白古游吧,就算他许我做皇帝,我也杀不了白古游。”
  陆观嘴角现出淡淡笑意:“我也想过,真让你去杀白古游,那只有拼死带你杀出来了。”
  “他没有要扣下我们的意思。”宋虔之道,“我真看不明白苻明懋,他不相信太后的许诺。”
  “换成谁都没法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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