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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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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水蒙在他的脸上。
  孙秀一个眼神。
  随侍的小太监连忙取过宫女手中捧着的漆盘上所盛的布卷,抖开,恭敬地以跪爬的姿势趴上龙榻,膝行至皇帝面前,屏住呼吸。小太监的手极稳,看得孙秀松了口气。
  这个月皇上的脾性愈发不好,处死的宫人已有十人,虽然没人查得到宫里头来,也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年轻。孙秀静静垂着眼,毕恭毕敬地站着,宛如一尊木雕。
  他在宫里时日不短,深得苻明韶的信任,任谁也不知道,孙秀这心里,也是有慈悲的。
  前几日他带的一个小徒弟,仅仅因为手抖,近身为皇帝拭汗时碰到了天子的“龙身”,当场便被堵了嘴拉出去打死。
  孙秀微微闭了一下眼睛,那小孩死得无声无息,只有十二岁,十二岁,是孙秀才进宫的年纪。
  “一个时辰了吧?”
  突如其来的问话把孙秀从沉思中拽了出来,他几乎立刻恢复清明,不骄不躁地持一把四平八稳的腔调回答:“一个半时辰了。”
  苻明韶向着窗户看了一眼,从这儿是一点儿也看不见外面,隔着层层的纱帐,还有一扇窗。今日阳光甚好,偏偏他一点也不喜欢晴日,让人把窗关得严严实实。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院子里跪着,不知道是今天的“功”练得好,还是因为知道那个人就在外边跪着,苻明韶心里很受用。
  “替朕收拾一下。”
  “是。”孙秀上前去,亲自服侍着皇帝更衣梳头,动作一丝不乱,他最讨人喜欢的,便是能将下人做的这一套活演绎得像是行云流水的一套戏。
  天子在刻意营造出的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中,闭上了眼,放缓呼吸。唯独被他捏得滚烫的那枚套在食指上的扳指知道,这九五之尊的心,乱了。
  ·
  前脚陆观进宫,宋虔之也没闲着,去了许三的家中。他本想在别院等,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已经在屋里来来去去走了十来圈,恐怕不等陆观回来,他就忍不住要到宫中去,索性去看看李宣。
  进了许三家简陋的小院,宋虔之就看见李宣同许三家的小儿一起蹲在地上打弹子。
  李宣的头发不知是谁梳的,仅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大半头发都散着,像是没有束好。
  “弘哥!”看见宋虔之,李宣弹子也不要了,都给了小孩儿,整个人都冲了过来,往宋虔之的怀里贴。
  柳平文从屋里出来,抱着一摞书,也是一愣。
  宋虔之哄着李宣进屋,让他坐下,柳平文就在屋外狭窄的廊下扇一个小炉子烧水,给宋虔之泡茶。
  “昨天许大哥上街去买的茶,我吃着还好,宋大哥试试,要是喝不惯,我再给你换。”
  宋虔之笑道:“又不是为吃你这杯茶来的。”
  柳平文腼腆地弯了弯唇角,飞快瞟一眼李宣:“宋大哥是来看他的?”
  “你们在这住得还习惯吗?”宋虔之打量了一下,柳平文招待他的这间屋是小院里的正堂,屋内陈设旧而简单,空气中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很淡,老房子都有的味儿,地面和桌椅柜子都一尘不染,显然用心打扫过。
  “习惯,没什么不习惯的。”跟宋虔之单独待在一起,柳平文脸色有些发红,不断把话向李宣身上引,说他这几日吃饭吃药都很乖顺,把李宣一说完,就没话说了。
  “许瑞云去哪儿了?”宋虔之喝了一口茶,尝出是上好的香茗,许瑞云倒是不舍得亏待柳平文半分,只是眼前的傻孩子压根没识出这份心意。
  “他没说,不过也该回来了。”柳平文奇怪地眨了眨眼,猜测道,“宋大哥是专门来找他的?”
  “说了只是来看一眼你们住得怎样,没别的事。”宋虔之不打算让柳平文操心那么多,随口问他方才抱的书是怎么一回事。
  “没什么事做,许大哥替我挑了些书,说在京城也得好好用用功,省得再见我爹的时候挨骂。”
  也不知道柳知行在循州任上怎样,许瑞云对柳平文也是花了大心思,让柳平文读书对他是百益无一害,不管柳知行那边怎样,柳平文把书都装到自己心里,一是免了他胡思乱想,二将来也能谋个生路。
  李宣在旁目不转睛地盯宋虔之,他的手在桌下悄悄地捏着了宋虔之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他,一旦宋虔之看过来,李宣便移开眼,露出羞臊的表情。他右手在桌上随意地摆弄他的胭脂盒,宋虔之看着眼熟,想起来这是李宣在宋州便时常捏在手心里的,想不到这一路过来,他也没弄丢。
  “李宣这几日闹腾不?”
  宋虔之这话本是向柳平文问,李宣向来不搭理人的,突然,像是听懂了别人在说他的名字,断断续续却坚持地说:“宣,宣听话。”他眼睛发亮地看着宋虔之,等他夸奖。
  宋虔之后悔没带几块糖在身上。
  李宣也不失望,他小心地打开胭脂盒子,将胭脂膏子推到宋虔之的面前,充满希望地看他,见宋虔之不动,他便拿小指头将胭脂盒向宋虔之又推了一点儿。
  宋虔之知道他的意思,在吴应中家里时,李宣就这么同他玩闹,他会把胭脂膏抹在自己的唇上,然后噘起嘴来向他讨一个吻。
  李宣神志不清,这应当是从前苻明弘常同他玩闹的一个游戏。
  宋虔之当然不会占他这个便宜,只是觉得心酸。若是陆观和他当中,有一个人先去了,另一个人会怎样呢?
  想到这里,宋虔之决定还是回别院去等,要不然李宣闹腾起来,今夜怕是要给许三他们添不少麻烦。
  刚招呼过许三,才要出门去,小院的门被人撞开,冲进来的是周先。
  周先见到宋虔之,也是一愣,旋即有了主意,把怀里的人匆匆往宋虔之怀里一送。
  宋虔之不得不接住,是个昏迷的女子。
  还是个熟人,一个蛇蝎美人。
  “这、这……”这就是一块烫手山芋啊,宋虔之扭头一看,柳平文手无缚鸡之力压根抱不动,李宣更别说了,无措地站在正堂门上,一脸怯弱,眉头也皱得死紧,不明白怎么“弘哥”抱着一个女人,继而脸色渐渐苍白,死死咬住了嘴唇。
  周先来不及解释,匆匆忙忙地朝宋虔之说:“有劳侯爷将她抱进屋去。”他转过头找到许三,喊道,“许三兄弟,让你媳妇带小侯爷去我屋里,她在发烧,留一个人照看便是,我马上回来。”
  周先走后,宋虔之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心中暗骂周先中了美人计,这柳素光哪有那么娇弱,她可是敢只身一人从千里之外的阿莫丹绒一路跋山涉水来到大楚,又为皇室做事。
  放下柳素光,宋虔之就想走,总归有许三的媳妇在照看,才站起来,还没迈出门去,就听见许三的媳妇一声惊叫:“这……这怎么,怎么这么多血?这不是,该不是……孩儿他爹!咱们是不是找个接生婆来……”
  宋虔之听得奇怪,柳素光肚子没大,要什么接生婆?突然,他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榻上。
  许三的媳妇满脸苍白地摊着手,不敢碰柳素光,她手上全是血。
  许三也慌了,忙忙要出去,被宋虔之一把抓住,冷声道:“去烧水,烧热水。”
  许三被宋虔之官威镇住,哆哆嗦嗦地问他:“不、不请个稳婆来么?”
  宋虔之看了许三一眼。
  许三连忙连滚带爬地出门去烧水。
  “嫂子,我那位朋友去请大夫了,这小产了怎么弄,嫂子可知道?”
  许三的媳妇先是被那一床血吓到,这时回过神,使劲吞咽了两口唾沫,白着脸道:“原先在乡里我照看过别人小产,只是不知道这位夫人……怕担待不起。”
  许三的媳妇担心榻上的女人身份尊贵,转而想到,眼前这位她也吃罪不起,正在忐忑不安,听见宋虔之沉稳的嗓音:“嫂子安心照看一会,等大夫来了,便交给大夫,这会去请稳婆,反而不如嫂子照看让人放心。”
  “是,是,都听大人的,我,我看看她出血怎么样,请大人先出去,这里不方便……”
  许三媳妇掀起柳素光的裙子,柳素光上身衣服鲜红,下着粉白罗裙,血染在上面扎眼得很。
  在院子里站了会,充盈在鼻息间的浓重血气方才散去。宋虔之一手负在身后,心里转过无数的念头,想来想去,柳素光腹中的孩儿绝不是周先的,时间不对。柳素光为皇室效力,谁敢打她的主意,拓印霸下剑这样隐秘的事,苻明韶都交给她去办,对她应当十分信任。
  加上柳素光不是弱女子,除非她甘愿,否则谁能让她有孕?她那身本事,怕是有歹念的人当场便是要死无葬身之所。
  那只有一个人了。
  宋虔之心中一沉。
  周先是怎么把人从琵琶园带走的,有没有人看见,要是让苻明韶知道周先带走了柳素光,无论柳素光是否有身子,苻明韶恐怕都要震怒。
  就在这时,周先带了一个人回来。
  宋虔之当即一愣,竟然是何太医,亏周先想得到,何太医确实是个靠得住的人。
  何太医匆匆拱手,宋虔之让他不要多礼,先进去为柳素光诊治,他伸出手臂将要跟过去的周先拦了下来。
  “小侯爷……”周先一脸着急。
  “你一个男人,又不是大夫,进去做什么?给人添乱还是给人添堵?”柳素光原本对周先那点心思,宋虔之与周先都是心照不宣,要是她醒来,看见周先在,恐怕没事都得气出病来。
  宋虔之把周先拽到正堂,柳平文在门口探了一眼,看见宋虔之朝他摆手,带着李宣去一旁玩弹子了。李宣本不情愿,柳平文将正堂的门一掩,李宣看不见人,便欢欢喜喜地去玩了。
  “到底怎么回事?”宋虔之压着声音问周先。
  周先一拳捶在桌上,双眼发红:“今日我约她出来见面,本想套她一些话,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她就说腹痛。而且,她手臂上全是伤,被人打的,掐的。”
  “是何人所为?”
  “还能是谁?”周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刘赟的女儿进宫后一直不安分,皇上才让柳素光去琵琶园,三天两头宫里就来人指名道姓要见她,都是准皇后的贴身嬷嬷。”
  宫中嬷嬷的手段,宋虔之很清楚。但刘赟的女儿竟被教养成这个样子,倒是大出他的意外。
  “柳素光跟你说的?”
  “我逼着她说的。”周先嗓音哽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怀了孩子,她还问我,她几次三番害我,我恨不恨她。我想着对她虚与委蛇一番,好套话出来,说不恨她。她笑得很是开心,跟我说了好些话,是她行走江湖时的一些趣事逸闻,我就着急了,拐着弯跟她打听李明昌。她看了我好久,正想说话,突然就变了脸色。我以为她改变主意又不想说了,刺了她两句。当时她就不对劲了……要是我不说那几句话……”周先内疚得满脸通红,两手紧紧捂住脸。
  “柳素光武功高强,身体底子不弱,她不是因为你说了那几句话就受到刺激,恐怕是吃了不该吃的药。”
  周先猛然抬起头:“什么药?”
  宋虔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先心底里发凉,他嘴唇颤抖,答案昭然若揭,可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她出来见你之前应该就已经吃了药,但谁又能逼她吃下药去?她没有中毒的症状,显然只是喝了让女人滑胎的药,她不想要这个孩子。”
  “为什么不要?”周先傻乎乎地问。
  宋虔之道:“你说为什么?”
  周先霍然站起,控制不住想去看看那个女人,他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她不想要这孩子,现在正是得偿所愿。”                        
作者有话要说:  特殊的日子,祝福读者大人们爱你所爱,有情人终成眷属。?

  ☆、剧变(拾)

  
  “皇上。”
  被叫到的天子有一瞬恍惚,陆观离开皇宫那天,他还以为以陆观的脾气,再也不会愿意到他面前来,更不要说像现在这样谨守臣子本分,跪在他的面前。
  苻明韶回过神,没有为难陆观,让他起来,左右的宫侍行走起来悄无声息,给陆观上了茶点,就被孙秀带了出去。
  连承元殿的门也吱呀一声关上。
  苻明韶将脸埋在热气氤氲的茶里,再抬头时,不禁被陆观消瘦的脸带跑了思绪,皇帝的架子端不起来,问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观动容地看了苻明韶一眼。
  “路途遥远,南下时坐船,臣有些晕船。”陆观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会晕船。”
  陆观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如常,他静静凝望着苻明韶。
  一片沉寂。
  苻明韶控制着呼吸,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激动,他自己知道,他鼻腔中呼出的气,一刻比一刻滚烫。近来朝中事多,刘赟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他的女儿也不是省油的灯,苻明韶甚至开始怀疑,这一步是对是错。
  他已经没有退路。
  当他命柳素光带着那把剑去找刘赟,他就已经切断了做一个明君的所有通路,宋、循二州无辜被屠的百姓超过三万,这些阴魂在遥远的南方诅咒他,令他不得安眠。
  “此前臣随宋虔之到镇北军,在风平峡与苻明懋对峙时,苻明懋私下与宋虔之有过一次接触。”
  苻明韶听得直皱眉:“大哥……”话声戛然而止,苻明韶立刻想到周太后,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握紧,手指根根因为用力而发白。
  “苻明懋想回到朝中,就必须争取朝堂上的支持。前朝后宫本是一体,要争取到周太后的支持,李宣是当年唯一的证人,一旦他恢复清醒,就能证明故太子之死与苻明懋无关。”陆观继续道,“吴应中被黑狄人乱箭射死,臣把李宣带回来了,李宣已经疯了,陛下不必担心,他也证明不了什么。”
  苻明韶点点头:“这些年你一直在照看吴应中一家人,朕都险些忘了,只是当初你说将他们送到了衢州,怎么会在宋州找到他们?”
  “苻明懋一直在找寻这二人的下落,为了不让苻明懋找到他们,臣每隔一段时间,会找到吴应中家里,带他们搬家。这么多年过去,吴应中已经带着李宣躲到了宋州。”陆观叹了口气,神色充满愧疚,“臣本想偷偷让吴应中再搬一次家,无意中被周先察觉。”
  苻明韶细细观察着陆观的神色,见他捏起了拳头,眼神黯然。苻明韶没有出言安慰他,而是继续问:“李宣现在何处?”
  “李宣与周先在一起。”
  苻明韶眼角一跳。
  “周先?”他嘴唇紧紧抿住,冷道,“好一个麒麟卫,自朕继承大统,麒麟卫队的花样层出不穷,朕真应该把这些人全都砍了!”
  “另外还有两人,是宋州军曹孙逸派的人,护送我们回京。周先将这三人不知道带去了何处,臣猜测还在京城。京城守卫森严,一定还没有逃出去,请皇上下旨,命禁军加强巡防,不能让宋虔之先一步找到李宣。”
  “找不到也是好事。”苻明韶有意试探。
  陆观紧皱起眉,离开座位,向苻明韶跪下,沉声道:“吴应中身上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些年臣与吴应中多次来往,取得了他的信任。在宋州时,吴应中因如今朝中局势混乱,跟臣抱怨,他喝多了,酒后吐真言,提及了李宣的身世。”说到这儿,陆观故意顿了顿,抬头看苻明韶。
  苻明韶满脸复杂。
  宋虔之的说法与陆观的说法大部分能扣上,却又有些出入,苻明韶心中的天秤发生了微不足道的倾斜,他食指抠起,心里那股烦躁按捺不住地翻腾起来。
  “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先帝留下了遗诏,封他为亲王,指定封地在灵州。现在遗诏已经被毁,但宋虔之好像知道了李宣的身份。”
  听到这里,苻明韶已放松下来。
  遗诏既然被毁,吴应中已死,即便宋虔之知道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也是空口无凭。
  “臣已在尽力搜索周先的下落,必须把李宣找出来,除掉他。”
  苻明韶听出陆观冷静到可怕的语气,仿佛回到自己还是皇子时,为了让他坐上储君的位置,陆观没有少为他出谋划策,一个庶子要坐上这把龙椅,通往王座的道路就遍是鲜血。
  从孟州回来,陆观对他的态度与从前迥然相异。就在此刻,苻明韶又找回了陆观站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他的踏实感。
  连日来的烦闷减轻了不少。
  “都听你的。”苻明韶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亲自走下座位,扶起陆观,静静端详他的脸。
  陆观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句:“刘赟的女儿,可还合你心意?”
  苻明韶嘴角弯翘:“我以为你不会问了。”
  陆观低垂下头,只留出充满惆怅和不便多说的姿态,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为这个天下作出的牺牲已经够多了,我实在不想……”陆观抬头,双眼通红地看着苻明韶,两手紧紧攥成拳头,“是我在你心里埋下这颗种子,让你背负难以承受的重量,走到这一步。师弟,你……”他嘴唇嗫嚅,倏忽间垂下双眼,“你原谅我。”
  苻明韶站在陆观的面前,刹那红了眼眶,他眉峰不能控制地轻轻颤动,隐忍克制了半晌,才能从喉中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没怪过你。我一直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再回到我身边来,助我一臂之力。这些年,我太累了。身边没有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我的皇后设计杀死我的孩子,我又设计杀死皇后,我的嫡母与外臣勾结,每个深夜我都在担惊受怕……”苻明韶的话顿住,突然委屈,“看到你跟宋虔之成日形影不离,朕就恨不能立刻杀了他!”
  陆观心中一凛,背上渗出冷汗。
  “皇上……”
  “你会永远相信我,相信我会做一个好皇帝,对吗?”苻明韶定定地看着陆观,等他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而陆观没有让他失望。
  苻明韶阴晴不定的脸展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当即吩咐宫人去准备,留下陆观同他用晚膳。
  ·
  傍晚,何太医才从许三媳妇的房里出来,他一头是汗,脸色苍白,不过嘴角含笑。
  周先松了口气。
  “没事了,失血有点多,得慢慢调养。外伤的药我那里还有配给宫里用的,待会谁陪我去取?”
  “我去。”周先道,他向屋子张望,视线落在何太医脸上,“她醒了吗?”
  “醒了一会,又睡着了,让她睡,明天一早我再过来。”
  索性宋虔之让周先跟着何太医去取药,自己也回别院,天都快黑了,宋虔之想,陆观应当早就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谁知陆观还没回来,倒是宋虔之先一步回到别院,管家来问了两次摆饭,起初宋虔之想等陆观回来,等来等去天都黑透了,他也饿了,便让人把饭菜都摆到屋子里去吃。
  饭后,管家来说有人找宋虔之,宋虔之刚脱了一只靴子,只得又穿回去,不太耐烦地问他是谁来了。
  从宋虔之住过来起,他就知道瞒不了两天,但这处别院是李晔元的,即便有人要找他,也未必敢明目张胆地递帖子上来。
  “是宋大人家里人。”
  宋虔之眉头一拧,就要说不见。
  “叫宋程阳。”
  宋程阳是宋家三叔的儿,去年过年时,随他父亲到宋家,原是为安定侯要重开宋家祠堂,请来几位族中的亲戚,做个见证。后来宋虔之奉旨去容州,侯府中的事,他渐渐不大关心。
  前一阵跟秦禹宁提了一下,说科举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看能不能给宋程阳先谋个差。
  宋程阳现在在兵部做书办,给宋虔之带来两坛陈年的女儿红,另取了一个封儿。
  宋虔之掂着该有二百两,不禁调侃了宋程阳几句,说他如今发了财。
  宋程阳却是一脸的忧心忡忡。
  等到屋里的下人都被打发出去,宋程阳才把话说开。
  “前几日我听侯府里的下人说,你大哥怕是要给你找麻烦,这几日里都没找到你人,只是听秦大人说你已经回京了。今天我又厚着脸皮跟秦大人打听,才得知你住在这里。”宋程阳一路走过来,已见识了宰相的别院,好大的气派,猜测宋虔之该不会再回侯府。
  两父子闹得如此难看,在京城早已经传开了。
  宋家人成日里如履薄冰,安定侯一天三顿阴着脸,老夫人被气得卧床不起,卢氏成日吹不完的枕头风。
  “有一晚不知道你爹和卢氏怎么回事,你爹摔了东西,当晚去书房一个人睡的。第二天天还没亮,下人又看见他从卢氏的房间里出来,想是后来哄好了。只是你娘要与你爹和离这事情,还是传得满城风雨,话也不好听。逐星……”宋程阳行事说话都很稳当,“这事真没半点转圜的余地了吗?”
  “程阳兄,我娘铁了心要和离。何况,我爹在外头养着人,这么些年,我娘出身摆在那儿,总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何况,祖母怎么对我娘,怎么对卢氏,堂哥在我家里,也看得很明白了。既然养在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我爹都肯认,我娘这份和离书,想必他也乐意认了。”
  宋程阳叹了口气:“那我也就不多劝了,只是你要当心你大哥。”
  “他算我哪门子的大哥。”宋虔之嗤道,“多谢堂哥专程来提醒我,我会留意的。”
  宋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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