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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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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虔之盘起腿,打起坐来。
  阵前易帅是大忌,但一山不容二虎,苻明韶想尽快摆脱前朝一干旧势力的影响,只有借力打力,刘赟便是他要借的力。
  没有见到吕临之前,宋虔之只是有所怀疑,皇后的死或有蹊跷,见过了吕临,基本可以确定是苻明韶毒死了皇后,否则皇帝在看见皇后死状时,应该下令彻查,而非急着让禁军掩盖痕迹,还把皇后的尸身焚烧成灰,并且借机回京。
  这么一想,宋虔之又觉得苻明韶还是有长进。
  既给刘赟的女儿腾了位子,又找到了借口立刻离开夯州回京城坐镇。
  现在苻明韶应该还腾不出手来整治自己,立后大典是大事,苻明韶得配合礼部,加上自家外祖留下的势力如果被连根拔起,整个朝野小一半的官员需要变动,而苻明韶生性多疑,牵连者不会少。剩下便是李晔元,这么一清理,苻明韶几乎无人可用了。
  国家将乱,今年科举能否照旧还是个问题。
  宋虔之长长叹了口气,视线放空。
  苻明韶确实走了一步烂棋。
  开锁声叮叮当当地传来,黑暗里走来两名羽林军装扮的狱卒,从食盒里取出饭菜。
  码得整整齐齐的半盘盐卤,半盘烧白,还炒了一小碗菜心。
  宋虔之饿得厉害,接过筷子和米饭就开动。
  李峰祥被人叫醒,行动迟缓地挪到门边来,宋虔之无意中看到李峰祥的饭菜就大不一样了,饭里拌着糠,饭上堆着半只拳头大小的一撮皱巴巴的咸菜。
  李峰祥眉都没皱一下,大口扒饭,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喂。”
  李峰祥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包着饭,他看见宋虔之将装肉的盘子向前推了推。
  李峰祥喉头用力滚动了一下。
  “你不吃?”
  “一起吃。”
  李峰祥讽刺地笑了笑,本要说一句什么,又没说,向宋虔之这边挪了挪。
  “世子不嫌我脏?同一碗吃过饭,怕会让您染了病。”李峰祥已大吃起来,咀嚼时满脸心满意足,他挑衅地看宋虔之,却见他神色如常,继续不断把肉和菜有条不紊地往嘴里送。
  李峰祥眉毛一动,夹起三片肉,离得远远的,回他的角落里吃。
  宋虔之也没做出奇怪的神色,照样自在从容地吃自己的饭,碗底还剩最后一粒饭,他用筷子夹起来,砸吧嘴吃光,将碗放回铁栏外,回角落里盘腿坐着。
  “哎,你,别吃了,碗拿出来。”
  李峰祥连忙扒了一大口饭,然后把碗递出去,可惜地盯着碗底那点儿饭。
  他的饭里有糠,憋着一口劲,扒进嘴容易,咽下去却很费力。
  等到禁军离开,李峰祥那口饭吞得差不多了,宋虔之侧过头,看李峰祥一脸吃饱了撑的,正在发呆。
  宋虔之来了兴致,问他:“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跟皇上说过了没?”
  李峰祥眼珠一个来回,低头道:“我被人从刑部提出来,还没有面过圣。”
  宋虔之沉默了一会,道:“等你什么时候见到皇上,他审问你的时候,你就把你跟我说的那些,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李峰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爹抢了你媳妇?”
  “没有啊。”
  吃饱了饭,李峰祥身子懒怠想睡觉,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你怎么还在这儿?当犯人当起瘾了?”
  宋虔之没有回答。
  李峰祥嘴微微长大,眉头拧起,不大相信地问:“你真犯事了?”
  宋虔之仍然不答。
  “你什么时候出去?”李峰祥又问。
  宋虔之打了个哈欠。
  “你爹对娉婷好吗?”
  “你不会自己出去瞧吗?自己的女人都照看不好。”宋虔之抱臂闭着眼,靠着冰冷的墙面在想事情。陆观多半会想办法弄他出去,但是眼下时机都不成熟,从夯州还朝以后,苻明韶借机将宫里不少暗桩拔了,周太后已经是第二次被借病软禁。回京以后宋虔之数次进宫,已经发现太后宫里生面孔越来越多,唯独蒋梦还在。
  想到蒋梦,宋虔之心中闪过另一个人。若说内宫最得脸的两名宦官,首推孙秀,其次才是蒋梦。林疏桐那事查到后来,已经很明白了,蒋梦的干儿子许州,给林疏桐的花草茶有问题。能跟太后扯上点关系,却还没来得及发酵,黑狄人就攻了进来。
  苻明韶是吓着了,连忙求周太后和李相出来坐镇,局势将稳未稳,这乱局之中,正是千载难逢的换血的好时机。
  旁的宋虔之都能理解,唯独不明白的是,谁给了苻明韶勇气把白古游拉下水。
  李峰祥叹了一口气,小心道:“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宋虔之正想到关键处,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关你屁事”四个字,他神色突然一僵,盯向李峰祥。
  李峰祥向后缩了缩,被宋虔之的眼神吓到,避开他的目光。
  一股荒谬在宋虔之胸中散开,他冷声问:“卢氏的儿子,是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说,是谁给了你勇气!
苻明韶:梁……啊,光良。

  ☆、剧变(拾陆)

  浓重黏腻的香气在宫殿里蔓延,此起彼伏的口申口今声让人知道天子的寝宫里正在发生什么。
  盛装打扮的女人攥紧手帕,嘴唇抿得发白,她肤色黧黑而粗糙,浓眉与刘赟如出一辙,透出武人的英气。她向着寝殿走了两步,突然停顿,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下台阶。
  宫婢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半晌,寝殿门开,孙秀带着上次颇得圣意的小太监入内。
  迎面而来一名女子,衣着暴露,周身裹着一层红纱,愈发衬得皮肤白腻,近来秦明雪很是受宠,惹得后宫众女又妒又恨。
  “孙公公来,你退下。”秦明雪亲手捞出帕子来拧。
  苻明韶起身时一阵头晕眼花,孙秀打开一扇窗,让殿内滞闷的膻气散出。
  “刚才谁来了?”苻明韶任由秦明雪用湿布擦他的脸。
  帕子滑到脖颈,苻明韶一把按住秦明雪的手,指腹暧昧不清地在她手背上摩挲。
  秦明雪眉间轻轻一蹙,很快恢复如常,由着苻明韶将她抱在身前,牙齿贴着她光圆玉润的肩膀蹭。
  “刘将军的女儿来过了。”
  苻明韶闻言,没说什么,只是懒倦地展开双臂,秦明雪便跪着换了个方向,过去为他穿衣。
  收拾妥当之后,秦明雪才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宫装离开皇帝的寝殿。
  苻明韶一条腿悬在榻外,发了一会儿呆,午时将至,他已经两天不朝。恍惚之中,苻明韶忆起,自己从登基以来,改荣宗时候的五日一朝为三日一朝,两年前开始几乎日日上朝。一天里要是能完整睡上两个时辰,便觉是无上欢愉。
  从夯州回来之后,他三天两头不上朝,以李晔元为首的一班大臣,不仅无人上书谏言,反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朝就当没有他这个皇帝。宰相府照样把处理好的奏疏向宫里送,没有皇帝坐堂,六部照样运转。
  苻明韶懒懒招了招手,孙秀叫人进来,伺候他漱口,低声问天子在哪儿用早膳。
  喝了第一口清爽嫩绿的芥菜粥,苻明韶把筷子伸向一小碟芝麻薄脆。
  “她说什么没有?”
  孙秀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苻明韶这是在问刘赟的长女。
  “没有。”
  苻明韶冷笑道:“今晚传这父女二人陪朕用膳。”
  早膳用完,苻明韶边擦手边问孙秀,宋虔之那面如何。
  孙秀低着头,淡道:“宋虔之同李峰祥聊了两次,他已探知禁军要让李峰祥认的罪,也已知晓安定侯当年的所作所为。不过——”孙秀飞快看了一眼苻明韶。
  苻明韶将帕子往盆里一丢,抬眼看他。
  “据李峰祥所说,安定侯的长子,并非安定侯亲生,而是李峰祥与卢氏所生。”
  苻明韶眉头一皱。
  “胡说八道。”
  孙秀即刻噤声。他看见苻明韶在室内来回走了两趟,挥一挥手,孙秀便知道,是他退下的时候了。
  ·
  接近傍晚,宋虔之从一场接一场的混乱睡眠中醒来,坐直身,看见李峰祥在隔壁牢房坐着,头低垂,乱发垂挂胸前,定定地看着地。
  他应该是在地上写了什么。宋虔之打了个哈欠,注意力不太集中地想,应该是在想卢氏。
  宋虔之刚想同李峰祥说话,牢门被人打开,锁链拖过门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仿佛直击在心房上。
  李峰祥瘦得脱形的双肩耸动了一下。
  进来的羽林卫在沉默里开牢门,将李峰祥提了出去。李峰祥被人提起来时,双脚软哒哒拖在地上,踉跄走出几步,才能勉强站稳,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宋虔之。
  直至门重新被锁上,李峰祥那个绝望的眼神还留在宋虔之的心里,他一闭眼,那双枯萎又坚韧的眼睛就浮现上来。
  宋虔之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手不由自主攥紧了。
  周而复始的睡眠和清醒轮换,他设想过种种可能,被胡思乱想折磨得疲累不堪。
  突然,开门声又传来。
  宋虔之抬起头,望见阴影里走来一名羽林卫,正要当做没看见重新闭眼,浑身一时僵硬起来,宋虔之无法控制地微微张开了嘴,瞳孔紧缩,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微弱的光爬上陆观的下巴,即使他一半的脸被头盔遮去,仅仅从走路的姿势,握剑的手,高挺的鼻梁,宋虔之就能辨别出是他来了。
  轰然一声响。
  起身的时候宋虔之才觉出这一天就吃了一顿,浑身没什么力气。
  陆观加快脚步走上前来,抖着手去掏钥匙,正要打开牢门,他的手指被宋虔之紧紧握住,按在冰冷的铁栏上。
  陆观嘴唇微微颤抖,他一臂伸进栏杆内,将宋虔之按在了怀里。
  “你怎么来了?”宋虔之沙哑嗓音问。
  陆观紧抿着唇,脸色难看地望着宋虔之,几乎被宋虔之脸上的微笑气出病来,他的手被宋虔之握着,陆观疑惑地看着他。
  宋虔之将陆观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
  陆观眼神剧震。
  接着,宋虔之一手握着陆观的手指,将那两根才大力触碰过他嘴唇的手指,紧紧按到陆观的唇上。
  “走吧。”陆观费了很大力气,才能松开宋虔之的手,他再次摸到腰间去掏钥匙。
  “我不能走。”宋虔之身上的官服皱巴巴挂着,是进宫时穿的,一天一夜没有梳洗,一身狼狈,他的神色却很镇定。
  “吕临答应帮忙,先离开这里,出宫以后,找个地方藏好。李明昌已在蠢蠢欲动,朝中将乱,你留下来管什么用?”仅仅分开了一夜,陆观下巴就生出一圈青茬。
  宋虔之抿了抿唇,视线紧紧黏在陆观的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他。
  陆观眉头一皱,胸中莫名的钻心疼痛令他呼吸一滞,他隐隐察觉到什么。
  宋虔之轻勾起嘴角:“我姨母和母亲,都在宫中,吕临有办法将她们都救出来吗?”
  陆观心一沉,还要说什么,被宋虔之紧紧抓住了手。
  宋虔之极为认真地注视他:“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李宣推上去。去找那四位辅政大臣,不,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三个人了。”
  狭小的空间里,一点谈话声也会被放大,宋虔之想离陆观近一些,靠到栏杆夹缝上,陆观低下头来,眉宇间俱是激烈的挣扎,他握住开门钥匙的那只手被宋虔之紧紧地握住。
  宋虔之眨眨眼:“你把钥匙留下来。”
  这让陆观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摘下钥匙,交到宋虔之的手心里。
  宋虔之轻声而快速地说:“带上遗诏,那晚秦叔是出卖了我们,但我还是想赌,他会忠于先帝。一旦阿莫丹绒有所动作,你立刻告知秦叔,李宣的身世。”
  陆观明白过来:“你想让秦禹宁迫于忠于大楚皇室的压力,站到我们这边来?”
  “秦叔是我外祖的得意门生,你应该还记得,苻明懋第一次找上我们,秦叔让我只要再见到他,就杀了他。当年苻明懋在朝上以谋逆论处,我外祖父主张处死苻明懋,李相也与外祖站在一同一边,反而是秦叔,他没有。”
  初见到陆观的惊诧已经淡去,宋虔之捏着陆观的手,语气平静地说话:“黑狄带来的战乱让秦叔后悔自己的一念之仁,他为什么会急着告密,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贤臣。”
  “他不是一个弄权之人。”陆观烦躁不安的心情被宋虔之话里的真挚抚平,宋虔之在捏他的手,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和脸。隐隐的疼痛感让陆观想屈起身子,然而,他不能软弱。
  带他远走高飞的念头几乎割裂陆观的灵魂。
  傍晚的一抹瑰丽艳色转瞬即逝,灰墙转为黑色。
  “什么时候换班?”宋虔之问。
  “我有半个时辰。”
  宋虔之估摸着时间已过去了一半,他向前凑过去,当他微微仰头,陆观福至心灵低下身,吻住了他,两人的脸颊被铁栏阻断,探过来的舌头只能蜻蜓点水地触碰,无法深入。
  分开后宋虔之舔了舔嘴角,深深呼吸。
  “钥匙给我。”陆观烦躁道,探手去宋虔之的怀里掏,什么也没有摸到,“听话,听我这一次话好不好?”
  宋虔之的手摸上陆观的脸,捏他的鼻子,揉他的耳朵。
  “钥匙在我手里,我答应你,时机成熟我绝不会逗留。”
  “不行。”陆观想都没想地拒绝道,“你只有一个人……”他本有一肚子话要用来说服宋虔之,那些话倏然化作虚无,陆观低沉的嗓音说,“算哥求你,你现在就跟我走,如果我孤身一人,江山换谁来坐,与我何干?”
  宋虔之愣住了。
  陆观的声音变得极低,语气中克制着痛苦:“你不会想知道我昨晚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
  “不,我想知道。”
  陆观抬起头,道:“我想单枪匹马闯进宫,割下那个人的头。”他的眼神近乎疯狂,“用他的人头告慰数月间无辜丧命的平民。”陆观鼻翼翕张,眼睛通红地盯着宋虔之。
  宋虔之震惊了,陆观眸中闪动的疯狂让他感觉到,昨夜他真的动过这样的杀念。
  “如果现在苻明韶驾崩,刘赟与李晔元,必会有一场内斗,这不合适……”宋虔之舔了舔嘴唇。
  “他们斗不起来,一旦皇帝驾崩,黑狄和阿莫丹绒,必定会想吃下这块大饼。”陆观淡漠道,“整个大楚四分五裂,陷入混乱,凭我一人,没法阻挡千军万马。螳臂当车,左右是死。”
  宋虔之被陆观气笑了。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上阵杀敌,拼着一身力气,多杀几个敌人,再把命送在战场上。保不住你,我还保什么周家?保不住周家,也是对不起你,唯有一死。”
  陆观一口一个死字,说得宋虔之心惊肉跳,他手在地上摸到钥匙,就是防着陆观后悔,他特意把钥匙藏在了盘坐的腿下面。
  “开门开门。”宋虔之自暴自弃道。
  陆观二话不说拿过钥匙,把牢门打开,这阻隔一开,陆观以大力将宋虔之从地上拽起,紧紧地抱住他,手臂勒得宋虔之肋骨疼。
  宋虔之鼻子一酸,拿手推他。
  “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账。”
  天旋地转之间,宋虔之后脑勺险些磕到铁栏上,陆观的手快速地垫了一下,继而他呼吸被完全攫住。
  陆观粗鲁无礼地将舌伸了过来,阻住宋虔之的呼吸,迫使他交出吐息与津液,他亲得宋虔之的眉因疼痛而蹙起,手更是贪婪地将这个人往自己身体里揉。
  宋虔之的脸迅速充血,挣扎着要脱出,被陆观锁住了手,他一天一夜全靠中午那一顿饭撑着,人本就虚弱,被陆观霸道的吻亲得腿脚发软。当陆观的牙抵到他的脖子上,宋虔之才微眯着眼,一只手轻轻挣出,落在了陆观的后脖子上,揉捏抚摸。
  陆观呼吸平复下来,靠在宋虔之的肩颈中喘息不定。
  “走。”陆观牵起宋虔之的手,走到牢门口,抱歉地给宋虔之上了一副枷。
  宋虔之不断催促他快点。
  “到安全的地方就给你解开。”说着,陆观碰了一下宋虔之的额头。
  宋虔之别扭道:“别亲了,脏。”
  陆观抱住宋虔之的头,使劲亲了两口他的脸颊。
  宋虔之:“……我娘怎么办?”他把脸埋到陆观袍襟上蹭去脸上的口水。
  “嘘——嘘——你娘没事。”
  宋虔之还想问,门已开,只有住嘴。
  陆观以押犯人的架势带宋虔之从诏狱大摇大摆走出,堂而皇之让人查验他的令牌。
  ·
  马车四角挂的铜铃叮叮当当,车里坐着脸色苍白的柳素光,马车在宫门短暂停留,宫侍朝侍卫出示腰牌,打开车门让侍卫看柳素光,从柳素光手上接过金镶玉的腰牌给侍卫看。
  车门紧闭,不过盏茶功夫,宫侍在外面请柳素光下车。
  柳素光一身素白,系上覆面的轻纱,下了马车。她双眸垂落,扫了一眼车辕,转向深不见底的巍峨宫墙。
  不远处,孙秀笑走了过来,拂尘一打:“姑娘可算回宫了,陛下记挂姑娘,可是一日也不得安眠。”
  面纱下柳素光是什么表情,孙秀半点也看不到,只听见那把迷人的嗓音轻飘飘说了句:“有劳孙公公。”
  柳素光被孙秀直接带到了苻明韶的寝宫等候,室内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腥膻气味,柳素光面无表情走去推开窗户。
  “陛下爱使的那款香没有了,派去接姑娘的人应当已经同姑娘讲过了。”
  柳素光道:“我配香的那些东西……”
  “已让人取来了。”孙秀拍拍手掌,两名宫婢一前一后捧着两只摆满小匣的漆盘进来,放在桌上,就低头退了出去。
  柳素光坐到桌边。
  孙秀道:“是时候了,姑娘请吧。”
  柳素光拿着小银勺的手突然一抖,碰得一味朱色香粉洒了出来,她想咳嗽,只能强忍住,否则会吸入更多粉末。
  “嗯,我自己来。”柳素光小产以后身子一直不好,这时连唇色都淡了。
  前脚孙秀离开,就有一道人影,从窗户跃入。
  柳素光没有回头,她一一揭开面前的盒盖,手从抖到定,动作快得让人无法记住她都配了哪些香料。
  周先对于香料一窍不通,他在柳素光身边站了好一会,始终没有等到她朝他说一句话。
  “多谢你。”周先面前,只有女子单薄的背影,她拢在轻软裙衫之下的身子,不盈一握。
  柳素光点了一点头,感到身后的人离去,她双肩垮下来,眼角泛红,手又是一抖,缓慢地从唇缝之中吁出一口气,眼里的雾气散尽,继续向面前的小瓷瓮中加入香膏。
  

  ☆、剧变(拾柒)

  
  刘赟父女在大殿陪苻明韶用膳,席间天子垂问刘赟在京城可住得惯,刘赟一一回答,诸事皆宜,只是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一听这话,苻明韶心下了然,温柔的目光滑到刘赟的女儿身上,他举起杯,向刘赟扬了扬。
  君臣二人,满饮此杯之后,苻明韶道:“钦天监挑了几个日子。”他眼风向后看了一眼宫侍,早已侍立在旁的太监捧了算纸给刘赟。
  女子面上就是一喜,撒娇地轻轻扯动刘赟的袍袖,刘赟冷峻的脸色缓和下来,笑道:“陛下美意,此事由陛下和太后做主便是。”
  苻明韶:“太后近来凤体欠安,朕打算定下日子以后,再亲自去向太后禀明。”他看了一眼刘赟之女,眼底微不可察的厌恶一闪而逝。
  刘赟拿起算纸一一看过,最后手落在其中一张上,望向苻明韶:“就是它吧。”
  宫侍将漆盘捧回案上,苻明韶展开刘赟选定的那张,选的是四月初九,从现在满打满算,只有半个月左右的筹备期。
  “这日子……”苻明韶嘴角僵了一瞬,“似乎匆促了一些?”
  刘赟摆了摆手:“前方战事吃紧,早些了结这桩儿女大事,臣也可以早日带兵出征。”
  真为了战事,怎么不等得胜而归再提为女儿封后的事呢?苻明韶心中冷笑,垂下眼,算纸在他指间皱成糖丸大小的一团,苻明韶手指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刘赟的女儿小声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刘赟看女儿一眼,对她微摇了一摇头。
  女儿嘴唇一瘪,赌气地皱眉,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不时偷拿眼觑苻明韶。
  苻明韶正在出神,门口一名太监匆匆行来,侍立在门边的太监闻言脸色一变,一阵快步疾行,走到龙座旁。
  苻明韶拿帕子擦手,双目微垂。
  刘赟小口啜酒,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苻明韶面色铁青,站了起来。
  刘赟放下酒杯。
  “朕……”苻明韶嗓音发颤,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静下来,将眉舒展开,“太后身体有恙,朕先去看看。”
  离开大殿刚走出十数米,苻明韶就炸了,抓住小太监的袍襟,表情狰狞压低嗓音地质问道:“你干爹呢?”
  “干爹、干爹去接柳姑娘,陛下晚些时候要去暖阁,干爹过去盯着了,怕底下人当不好差……”
  苻明韶松开手。
  小太监跌坐在地,皇帝怒气冲冲地走了,他连滚带爬忙从地上站起,白着脸追了上去。
  苻明韶径自去暖阁,进门就见到孙秀在指挥宫侍们移动一尊大鼎。
  “孙秀……”苻明韶咬牙切齿道,硬生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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