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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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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和跟在陆观身后,一直警惕这位秘书省的头儿,闻言辩道:“今夜城中混乱,弟兄们又累又困了一整夜,行事鲁莽,陆大人见谅。”罗和转过身去,让手下不要上枷了。
陆观嗯了声,没太理会罗和,他突然站住脚,一手负在身后,一根手指竖起,转过身叮嘱罗和:“等孟统领来再行盘问,车你们看好了,谁也不能靠近,谁也不能私自装卸。”
这也在情理之中,罗和点头称是,他要的正是孟鸿霖来了再做主。
班房门半掩住,陆观喝问道:“你们真是宫里出来的?认识孙公公?”
罗和带人走开,又有赶着清晨要出城门的水车经过,逼近卯时,内宫、各王公大臣府中需要进出城采备的车会越来越多。
柳平文大着胆子道:“不信你们去找孙公公,当面对质啊!”他慌得手心冒汗,对上许瑞云安慰的眼神,气稍微顺了顺。
许瑞云小声快速地说:“在车里,两个,兜在车底,正中,一人宽。李宣比宋虔之骨架还宽一指。煤渣多的那一辆是宋虔之。”
柳平文紧张地看着陆观,咽了咽口水,陆观无动于衷地盯着地面,显然正在思考。
“我不管你什么孙公公蒋公公,等孟统领来了发落,现在我在这儿,你们要是照实说,还可免一顿皮肉之苦,要是禁军统领来了,那手段,活活脱你们一层皮。”
罗和在门外听到陆观大声说话,眉一皱。
旁边手下提醒他快到换班的时辰了。
双方副将碰面,签押,罗和简单和接班的副将交代了一下里面的情况,带着手下弟兄离开。
新来的副将在外询问班房里都是谁,探头看了一眼,吼道:“秘书省的什么大人,这两名犯人该让孟统领来处置,您就甭跟这儿凑热闹了吧?快出来。”
然而,陆观起身转过来,副将生生矮了半个头,他还戴着头盔,登时脸色有些不好看。
“陛下手谕,命我全权负责搜捕逆贼宋虔之,要是出了半点纰漏,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大将军来担?”
那副将一脸讪讪,道:“怎么也该等到孟统领来了,两位大人一同审问……”
“我跟孟鸿霖说过,抓住人给你们禁军记头功,出了事我一个人担责,用不用还给你交代一遍?”
副将忙道不是不是。
陆观向外走去,道:“我已经问清楚了,这两辆车没有问题。”
那副将才被下马威唬得找不着北,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陆观拔出腰中长刀,双手紧握,插进煤渣车,车板被捅了个对穿,少许煤渣从缝隙里漏出,被更多更密的煤渣堵住缝隙。
陆观在第一辆车上扎了三刀,又跃上第二辆,这一辆煤渣更浅,他扎了两刀,照样对穿。
“车我也验过了,放行。”
副将看得呆了,一时满头大汗,不知该不该拦。
“不能放,陆大人,您可是说过要等孟统领来。”
陆观看到一张生面孔,想不到罗和走了,还留下一名自己人。吕临说过,禁军被接管之后,七成仍是他的人,三成是身为刘赟旧部的孟鸿霖带进京来的,两拨人本就不搭调。
孟鸿霖的人是兵痞,什么硬的都敢来,看眼前副将的反应,这人应该是吕临的人,就不知道吕临打好招呼了没有。
“你是谁?”陆观走上前去,问那名表示反对的羽林卫。
“卑职乃无名小卒,大人不必记得我的名字。”
“那就退下。”陆观沉声道。
“大人不等孟统领来盘问……”话音未落,一把长剑削起那“卒”的头,随着他身躯倒下,热淋淋的血喷溅在陆观脸上。
“孟统领来了!”副将朝一身禁军统领袍服的来人下跪。
在场二十余人俱皆下跪,就在起身之际,其中十二人悄悄动手,出手迅捷,被杀者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就被同为羽林卫的同伴杀死。
头盔下,吕临悄悄舒了口气,长剑归鞘,朝副将点头:“峰子跟我们走,这十二人……都跟我出城。”吕临为了让宋虔之放心计划,哄他说这一班换班俱是自己人,其实不然,当天最后一次调整排班之后,幸而自己人还有十二个,否则,这一招简直是要玩完。
吕临满背的冷汗,他看见陆观已经走出班房遮蔽,在大雨中冲洗脸上的血。
“走吧陆大人。”吕临上前去,握住他的肩,“没有太多时间了,马上就得走,否则孟鸿霖赶来,就完了。”
“你们走吧。”陆观道。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吕临诧道:“你不走?”
“我娘的尸身还在安定侯府,我不能让她暴尸在外。”
吕临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陆观说的娘是宋虔之的娘,吕临忙道:“我祖父也还在城中,我们不是说好的吗?有舍才有得,我祖父也愿意留下来,他一定会想办法为侯爷夫人收敛尸骨,再说还有太后……”
“你们现在走,短则半日,长则两日,才会有追兵出城追赶,现在我跟你们走,追兵不日将至,你们才几个人?跑得过禁军的马?”陆观直视吕临,字字锥心刺骨,“你要让你的外祖父,和周太傅的女儿白死吗?!”
吕临被陆观震得无法言语。
“周先!”陆观一声喝。
一条黑影从高墙跃下,周先抱着剑,背对众人,一身夜行衣,脸也遮住。
陆观上前,拍了拍周先的肩,千言万语,不过一句:“多谢。”
“放心,倒是你……”周先未尽的话,淹没在陆观坚毅如铁的眼神里。
“保重。”陆观走到煤渣车旁,摸了摸拉车的马,手摸过车辕,眷恋地看了一眼车中。目之所及,只是一堆煤渣而已。
他没有叮咛任何人照顾好宋虔之,因为,这件事无人能够代劳。
刚刚破晓,十数名禁军押送两辆煤渣车从京城东南门出城,东南门一时成为空门,蛰伏城外的一队死士悄悄潜入城中。半炷香后,孟鸿霖在罗和的提醒下,带着一百多名羽林卫赶到东南门。
除了一地十数名手下的尸体,连皇帝亲自任命负责追捕的秘书省陆大人也腹中中了两剑,坐在城墙下,手中尚握着一把剑,手掌几乎被割断。看得出陆观一直不肯松手,对方情急之下,只好留下了这把剑。
孟鸿霖心底一凉。
“快救人,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孟鸿霖连滚带爬地下马,奔至陆观面前,探了探他的鼻息,继而双目圆睁,大急大惊之下,满头大汗淋漓而下,怒吼道:“罗和,快去请太医!拿我的令牌!速去!派一人进宫禀报,逆贼杀出城去,陆大人身受重伤,请旨追捕!”
按说孟鸿霖应当直接带人出城追捕,偏偏苻明韶交由陆观全权负责,孟鸿霖任职统领时间不长,却知道今上多疑,阴晴不定,心腹俱可以下狱。一时之间,竟不敢带人出城,毕竟禁军只负责京中安全,一旦带大队人马出城,此际要是京城有任何不测发生,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孟鸿霖几番犹豫,身姿由挺拔到颓然。最后,他招来一名手下,让那人给陆观当肉垫,不敢移动陆观。
这一晚先是被人从被窝里叫起急召进宫,接着被秘书省的官员凭空压他一头,处处受制于人,接着侯爷夫人跑到侯府去在书房点了一把火,现场有大量火油和烈酒,高度酒是让侯府里人准备的,本是两人要喝的。火油则是藏在食盒中下层带进侯府。
侯爷夫人,是宋虔之的娘。
孟鸿霖嘴唇微微张开,满头是汗地望着几步外稀稀拉拉的几架马车,那些都是等待搜查出城的普通车马。
孟鸿霖开始拿不准,他是不是从头到尾都被人套住了,逃出城的显然就是宋虔之了,什么侯府起火,都是在给这小兔崽子打掩护罢了。
他又看了看地上躺着毫无生气的陆观,两刀俱不在致命的位置。孟鸿霖眯上眼,大声喝人去备马,一顿疾驰向着刘赟的奢华府宅奔去。
☆、潜龙在渊(贰)
宋虔之在马背上醒来,梦里他正在和一群面目模糊如同死尸一般恶臭的重甲战将厮杀,突然睁开双眼,一阵头晕目眩,几乎从马上栽下去。
身后一只手扶过来,扯了宋虔之一把。
宋虔之深吸一口气,彻底回过神,他回头一看,是周先。宋虔之觉得口干舌燥,胸中滞闷着一口浊气,胸腹里翻腾不止,不适感憋得他脸色难看。
天空已经放晴,宋虔之周身被身后男人的臭汗所包裹,潮湿陈腐是始终不曾换过衣袍,汗水混合雨水直接被太阳烘干散发出来的臭味。
“我们出城了?”宋虔之回过神来,想起当时被人打晕。他双颧被高烧的红晕浸透,嘴唇也烧得干裂,整个人有些昏沉。眼皮愈发沉重,终于耷拉下来。
宋虔之耳朵与太阳穴中俱是一片疼痛,他只觉整个头如有千钧,呼出的气息滚烫,勉强凝聚起精神。
是了,他娘去侯府还没回来,陆观也进宫去了。
宋虔之支撑起头,放眼望去,十数人的马队行进在山路上,头前那人一身禁军统领服。宋虔之虚起眼,当那人侧头动作时,他认出来那是吕临。
“别动,陆大人留在城中接应,相信侯爷夫人会平安无事,吕统领的祖父也还在城中,左正英已联络了他在京中的门生弟子,小侯爷务必保全自身,否则一旦京中有事,陆大人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宋虔之昏昏沉沉,哑声道:“我娘没事吧?”
周先目光一闪,宋虔之垂着头,没有看见。
“到我们出城前,侯府还没有消息传来。”
宋虔之点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我们出城多久了?”
“一整日了。”
宋虔之心中震动。原来并非逃出京的第二天,而是已经在外赶路一天一夜,队伍里没有可以轮换的马匹,至少离京已有三百余里,到今夜就能赶到容州城。
宋虔之口渴难当,等马队停下来休息时,灌了一肚子水下去,举起袖子拭干脑门密布的汗水,头晕目眩地靠坐在树干上。
陆观进宫以后,一定会想方设法拖延时间,左正英……
宋虔之眉头深锁,握住周先的手臂,问他:“你找到左正英了?”
两人与李宣坐在一处,李宣一只手还抓着宋虔之的衣袍,专心在玩地上的蚂蚁。
其余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休息,放马儿休息和吃草,没有可供轮换的马匹,就算人能受得住长途跋涉,马也受不住。
周先骑的那匹马,是陆观从衢州带到京城的。
宋虔之眼落在不远处喝水的黑马身上,阳光在马身上流转,它若有所察地转过头,猛地一甩头和脖子,鬃毛如同流瀑,从马头到马尾的弧度无一不在彰显天授的雄健力量。
“左正英数日前已经进京,你在狱中时,陆大人去找过他。”周先微微眯起眼,顺着宋虔之的视线望去。
“我们不进容州城,直接南下,去祁州找白大将军。”宋虔之道。
吕临看见宋虔之醒了,越过数人,挨过来询问宋虔之怎么样了。
“没事。”宋虔之凝神看了会吕临。
吕临一抹鼻子:“怎么?”
宋虔之笑摇了摇头:“我已是丧家之狗,这时跟着我,我算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人从禁军统领的位置上推下去了。”
吕临一巴掌拍在宋虔之肩头,险些把宋虔之震得吐血,宋虔之连连咳嗽,握住吕临的手,一把拉开。
“不知京中情形如何了,前次你把陆观带过来,我还嘀咕这不是苻明韶的人吗,你小子运气不错,挖墙脚挖到皇帝的头上了。”
宋虔之抿唇淡笑,遥遥北望:“是啊,万事不临头,岂知是福是祸。我媳妇还在城中,我这么好的运气,得众位贵人相助,总不能白白浪费这一局,还是得做事。”宋虔之本是盘腿坐着,分到的干粮是一块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粗粮团,他发着烧,口苦舌干,没有胃口。这时,宋虔之一点点将那团子掰开,用手指搓碎了,放在嘴里咀嚼,搓碎的粗糙颗粒就像是往嘴里塞了一把蚂蚁,宋虔之神色如常,一口干粮就一口水,足吃了半个粗粮团子,才把剩下的给周先,让他收起来。
吕临大笑起来:“好,没白认你这个兄弟,我吕家的荣华富贵都压到你的肩上了。”
宋虔之起身,打了个唿哨。
陆观的马侧了侧头,凝滞不动。
第二声唿哨。
那马伸长脖子发出一声长嘶,前蹄猛跺,飞沙走石,其余十数匹马随在那头大黑马身后,奔了过来。
宋虔之一手负在身后,他身上半干的灰布袍,被狂风鼓起衣袖,他拂开衣袖,豪情当胸,声如洪钟,震颤回荡在天地间。
“云阳上征去,两岸饶商贾。吴牛喘月时,拖船一何苦。水浊不可饮,壶浆半成土。”
吕临碰上宋虔之的眼神,心中一动,一跃上了巨石,与他并肩而立,高声吟唱:“一唱督护歌,心摧泪如雨。万人凿磐石,无由达江浒。君看石芒砀,掩泪悲千古。”
两人都是英气勃发的青年,吕临身着禁军统领服,高大威猛。宋虔之眉宇之中,是文官士人清隽之风。
宋虔之朗声道:“今日离京,不知何日再还,今年初,圣上命我与陆观查明宫中命案,实则设计陷害李相,不料黑狄人入侵,李相得以保全。此后衢州、容州、孟州、郊州相继天灾人祸,白大将军临危受命,领镇北军南下,近日兵部已得战报,阿莫丹绒蠢蠢欲动,风平峡下的黑狄人虎视眈眈,镇北军一分再分,白大将军誓死效忠我大楚,一旦触发战事,那必是以战为凶,以人为兵,以将为器。
众位兄弟皆是虎门之后,自当明白,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以战止战,虽战可也。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圣上先命刘赟旧部伪装黑狄人,在宋、循二州一带烧杀劫掠,无端兴起杀戮,残杀自己的子民;后为君王一己之私,令镇北军再次分兵,借此再度削弱白古游大将军手中兵权。刘赟老奸,其子霸人|妻女,其部下张扬跋扈,其女为了稳坐后位,谋害皇嗣。
而上,听信奸臣谗言,欲铲除周氏一脉。自先祖故去,我一族在朝中已无实在的势力,仅余周太后一介妇人在深宫之中。不论功过,仅论当今圣上为莫须有之事,宰相无过而问其罪,置百姓生死于不顾,令宋、循二州沦为人间地狱;与黑狄数月对峙,军费甚巨,饿殍载道,已是民不聊生,圣上为扩大刘赟兵权,牵制白大将军,却命兵部发出布告征兵,命户部向灵州、衢州、容州增税。我大楚子民,何故生而不如猪狗,死亦无处埋骨?”
追随吕临出京的这十二人,俱是吕临出生入死的兄弟,大楚禁卫选拔,以戍边将领子侄为先。这十二人的父亲、兄长,俱为守卫大楚边疆战亡,吕临是他们在京中最大的仰仗。
众人年纪相若,皆是二十多岁的血性男儿,宋虔之所说,他们在禁军或有耳闻,或听过捕风捉影的传言,不过为了安身立命,早已学会闭紧嘴巴。
此时,统领吕临续道:“弟兄们可还记得夯州行宫,何等奢华,边关将士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为给刘赟这恶臣让路,圣上不惜亲手杀死发妻,甚至毁其容颜,焚烧其身躯,移入妃陵。天灾,便是上苍予我大楚的警示,若允许此等不仁不义之君继续忝居上位,灾祸将永不绝于大楚。既然已做了亡命之徒,咱们好歹有这一身武艺,唯独白将军,是我大楚战神,投在他的麾下,也不算辱没兄弟们。若有不愿意从军的,就在此处分道扬镳。”
吕临一一扫过兄弟们的面庞。
没有一人提出要离开。
宋虔之从高处跃下,让周先给他水囊。
宋虔之扒开水囊塞子,将其高高举起,道:“那便以水代酒,众兄弟之情,我宋虔之永世不忘,同荣辱,共患难,若有一日,得享清平盛世……”
“小侯爷莫许此等言语。”一人打断了宋虔之的话,“咱们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才出京,凭的只有这一腔子热血罢了。”
另一人道:“就是,小侯爷这么说,就是瞧不上咱们兄弟。”
“君王无道,则天道无常,既然随着吕统领,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誓死追随小侯爷!”
“誓死追随小侯爷!”一时间众人大呼。
宋虔之眼眶发红,哽咽地喝了一口水,水囊从一个个英姿勃发的羽林卫手中递过去,最后到了许瑞云的手里,许瑞云爽快喝了一口,柳平文把水囊抢过去,红着眼狠狠喝了一大口。
李宣不明世事,见大家都喝,也闹着让柳平文喂了他一口。
宋虔之伸出一只手:“谢众位兄弟的信任,愿得先祖庇佑,能抢在刘赟篡权之前,搬动白大将军,为我大楚百姓,利剑出鞘,大杀四方,扫平天下之不平!”
十数只手叠了上来。
吕临的手最后放了上来,他环视一圈,高声道:“除奸佞,诛暴君!”
烈日当午,飞瀑激流,这十数人的豪言壮语,响彻山林。
·
帷帐中,昏睡了两日的陆观终于醒来。
“孙秀,传太医。”从陆观浑身是血被送进宫,苻明韶就让人把他安置在寝宫之中,他亲自照料,寸步不离。
等到陆观醒来,苻明韶总算肯去用膳,便是嘴里吃着粥,他的视线依然没有离开榻上的人。
那道灼灼的目光,陆观仿佛没有察觉到,只是一一回答太医的问题。
苻明韶用膳毕了,斜斜坐在榻边,握着陆观的一只手,他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苻明韶摩挲过层层叠叠的绷带,眼未抬,沉吟道:“舜钦这只手,险些就废了。”
陆观想抽回手,又硬生生忍住,以免刺激到苻明韶。
他斟酌片刻,谨慎答道:“周先不愧是麒麟冢出来的人,连我也无可奈何。”
“见着宋虔之了?”
“没有。”
苻明韶眼中疯狂燃起一束光,趴到榻上,与陆观近在咫尺之间,让陆观避无可避只能直视他的双眸。
“这么说,他还有可能在城中?”
苻明韶紧紧盯着陆观的唇,指缝中毒针蓄势而发,只要陆观说一个“是”字……
“微臣不这么认为。”
苻明韶紧跟着问:“为什么?你不是没看见他出城吗?”他略略侧着头,右眼斜向上盯住陆观,他的脸色已然很不正常,苍白中泛着一层青蒙蒙的死气,瞳孔里闪动着暴戾与疯狂。
“周先既然进宫带走周婉心,紧跟着侯府大火,禁军不得不调动到安定侯府灭火,一行身份不明的人,从东南门突破冲出,臣与周先一战,他抵死反抗,若是周先要一人出城,即便禁军守卫严密,也不是难事。麒麟卫的威力,陛下比臣更为清楚。而宋虔之,身负武艺,他若是在城中隐匿数日,里应外合,也能逃出京城。周婉心是宋虔之最珍视的人,这么大的牺牲,绝不会只为了让宋虔之一人逃出京城。”
苻明韶双目鼓突,侧身坐到一旁,桀桀笑道:“说下去。”
“他们一定带走了李宣。李宣已经疯癫,完全不会武功,禁军截下的煤渣车中,应当就藏着李宣。臣当时命人将车上煤渣卸下,正要查验,羽林卫中突然起了混乱,一半当值羽林卫未能及时反应,臣……也败给了周先。”陆观不能长久说话,脸色苍白,显得很是吃力,靠在枕上喘息。
苻明韶少时便与陆观同席学文,从未见过陆观伤病的模样,他嘴角溢出一丝血来,额头因为忍痛爆出青筋。
苻明韶抚上陆观脸上生生剜开的那个疤,细声问:“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陆观不动声色地往后躲,被苻明韶用力握住了下巴,只得将疤痕展露在苻明韶的面前。
而苻明韶眼神已很不对劲,陆观抬起眼,与苻明韶直视片刻,只觉得面前的人陌生而诡异。他根本无法从苻明韶的表情判断出,他是否已经相信自己的说辞。
“朕已命李晔元发令给各州,全国缉捕宋虔之。你睡了两日,朕怕是那逆贼还在城中,便让人将周婉心的尸身,悬挂在城中北门。”
陆观牙齿磨出一声响动,他颅内震颤,腮帮紧绷,低垂着头,被子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苻明韶道:“挂了这一天一夜,也没人管,朕便已经确定,宋虔之一定已经逃出京城。”
陆观从齿缝中挤出一个字:“是。”
“至于李宣,一个疯子,能成什么事。”苻明韶笑扭过头来看陆观,淡道,“再过十一天,便是立后大典,礼成之后,朕就让刘赟率军赶赴风平峡,将黑狄人尽数诛杀。”
陆观尽力稳住呼吸。他不能,露出任何一点破绽。
“舜钦,朕这一回,是不是长大了?”
陆观尚未作出反应,苻明韶已靠到他的肩头,不顾陆观身上俱是伤,用力将他紧按在怀中。
陆观痛哼一声。
苻明韶眼底翻腾起隐秘的兴奋。
“我一定会让你看见,我就是大楚名正言顺的君主。”他凝望虚空,看着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宫侍在外禀报,说宰相李晔元求见,苻明韶回过神,起身披起龙袍,站在那里,朝陆观轻轻地笑了笑,问他:“朕这一身,够气派吧?”
陆观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什么,待苻明韶离开寝宫,他才能够顺畅呼吸,脸色青白变换,太监捧药进门,陆观一闻到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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