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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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囊里最锋利的铁锥。
  “听陆观的吧。”宋虔之道,“也要看朝中局势,若是这天下还需要我,我便留下。”
  换言之,若是李宣的江山稳固,他的身份敏感,留下反而危险。
  周先是麒麟卫出身,哪里想不到宋虔之的言下之意。
  “陆大人向来是听侯爷的,侯爷还是自己拿个主意。”周先顿了顿,“若要在朝堂上站稳,独木不林,要早作谋算。”
  “是有一些人。”
  “姚大人、林大人背后是一整个家族,吕统领是将全家都押在了侯爷身上,但吕家没剩下几个人,侯爷是知道的。京城的几个望族大姓,侯爷也该联络着。等我们到了孟州,距京城只有数日,到时候,局势瞬息万变,成王败寇,至多两三日就可见分晓。”
  周先说的,宋虔之不是没想过,只是京城犹如一个泥沼,世家盘根错节,他现在唯一有把握的,是武力。那之后的事情,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而且这石头越来越沉。
  周先却毫不留情问出了宋虔之最想逃避的问题:“到时候,太后怎么安置?”
  熟睡中的李宣皱了皱鼻子,他抬起手,手没碰到脸就放下去,一只蚊子叮在他雪白的脸颊上,他脸有些发红,不知是因为睡着,还是被火烤的。
  “我还没有想好。”宋虔之道,“姨母深恨李宣,他是故太子唯一的污点,若是人清醒,还能做个证人。偏偏是个疯的,当年姨母掣肘于先帝,没能处死李宣,如今我们拿着一纸遗诏,就要让李宣登基,她头一个不会答应。既然姨母派人来接东明王母子,又让太监处死东明王的母妃,用意再清楚不过,是要去母留子,故技重施,扶持年幼的东明王做皇帝,姨母自己临朝听政。”
  东明王母子已进了帐篷,宋虔之声音也极低,隔着数米,是可以放心谈话的时候。
  宋虔之眼睛带了点茫然:“说小,东明王也并不年幼,已到了能够记事的年纪。姨母想必还留了什么后手,她不会放心让东明王坐在龙椅上。”
  “李相与太后甚是亲近,李相身后,是朝堂上一半的文官。”
  宋虔之冷笑道:“李相在宫中犯病,不送出宫请太医去他府上瞧,怕是被扣在宫里。我姨母,与先帝朝夕相对,先帝是何等审慎精明之人。她怕是对谁都不能够完全放心。我母亲死后……太后称病,不敢多说半句,那时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她甚至不会为自己的亲妹妹冒犯天子,她的亲儿子死得蹊跷,先帝说结案,她也只有忍气吞声。但我这姨母,向来就忍得住,只要是她忍了一口气,便会十倍百倍奉还。王妃没有顺着她的意思慨然赴死,保得住一时的性命,将来的路却必不会好走。苻氏一脉衰微,这最后一点血脉,我一定会保住他。”
  “那么太后……”
  “太后在宫里和京城的势力大不如前,却仍有不少人暗中投靠她。她毕竟是我姨母,从小到大,待我很是亲近。我能在麟台站得住脚,也有血脉亲缘的缘故。只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侯爷不够心狠。”
  宋虔之失笑:“我原是最心狠之人。”
  秘书省还没有陆观时,宋虔之在京城恶名遍布,杀了多少沾亲带故和周太傅攀关系的大官。苻明韶不能脏自己的手,只能借宋虔之的手。
  “但我无愧于心。”宋虔之一哂,“杀的多是该杀之人,或是不识时务的,能站在承元殿里,从无一人是干净的。”
  周先定定看了一会宋虔之,数月磨砺,宋虔之的样貌里带出几分冷肃,瘦下去不少。原本眉宇间那丝玩世不恭现在完全没了踪迹。
  他已是成熟的男人。
  “不说这些让人心烦的事了,那两个洗澡的怎么还不回来?”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趴在他膝盖上的李宣突然惊坐起,不知是不是被吵醒的,李宣揉着眼,迷迷蒙蒙地盯宋虔之。
  宋虔之感觉像是被一个什么小动物以天真无害的眼神看着,心里也软了起来。
  “去睡觉了。”他轻声哄着李宣起来,李宣抓着宋虔之的袖子,乖顺地跟在他身后,到自己的帐篷里去。
  地铺是拿兽皮铺好的,宋虔之怕他这里不够暖,把自己铺上的一卷狐皮拿过来铺上。
  等李宣睡熟以后,宋虔之才躺到铺上去,地面很硬,随便翻个身,鼻子就触到从床铺旁边的缝隙里挣扎出来的草叶。
  外面窸窸窣窣的一阵脚步声,有人进了旁边的帐篷。
  宋虔之闭上眼,翻了两次身,天灵盖里仍清醒异常,他只是闭着眼,睡不着,胡思乱想起来。

  ☆、回京(玖)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宋虔之醒来时,身边的李宣支着手,两个乌沁沁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看。
  宋虔之登时吓得瞌睡尽散。
  匆匆穿戴妥当,宋虔之走出去,是个大晴天,吕临带着两个弟兄正在旁边起锅做饭,红白交错的肉肥瘦相间,是路过前一个镇子买的,也不过是一天一夜以前,这天气,今天不煮了吃,明天便会散发恶臭,从肉里生出虫子。
  “酒还有吗?”宋虔之向许瑞云问。
  许瑞云大声道:“有的是,尽管喝。”
  周先走过来:“别喝醉了,还得赶路。”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冷漠的脸上似乎有些担忧。
  一晚没睡好,宋虔之脑壳疼,这会积攒在后脑勺那股沉甸甸的隐痛散去,他突然想起这已经在孟州附近,白古游向来打快攻,昨天白古游派来的人说会在破晓前发动进攻。
  日头正烈,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眼睑快速收缩,强光令他眼睛疼,他低下头,拇指与食指用力揉了揉。心里却克制不住翻涌起一个念头。
  这时候没消息可不是好消息,难道白古游的大军遇上黑狄主力,两军陷入了胶着?
  肉汤浓郁的香气飘散开,宋虔之略略一耸鼻子,嗅出花椒与大料的味儿。那天在镇上,柳平文离开了一会,这小子,旁的不行,吃倒是在行,这么狼狈潦倒地奔命,他还去买了香料烹制佳肴。
  宋虔之心情松快了些。
  李宣从帐子里磨磨蹭蹭出来,挪蹭到宋虔之的旁边,坐下后,自然而然地去碰他的手。
  宋虔之收回手,平静地看着他。
  李宣像是做错事,目光低垂,小心地往旁边挪开一屁股,又模模糊糊觉着太远,往回挪了半个屁股。
  宋虔之不禁叹了口气。
  李宣这个样子,就算在殿上宣布先帝的遗诏,朝堂里估计仍会有一场硬碰硬的冲突。皇帝受命于天,这不是让那群人上人,人精中的人精,心甘情愿让个傻子骑在头上?怎么会有人甘心。
  苻明懋应该早已离开风平峡,留在前线过于冒险,要是诸事已定,他这个大皇子在战场上丧命,那才是真正釜底抽薪,白搭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宋虔之胳膊肘被抵了一下。
  热腾腾的一碗肉汤端在他的面前,宋虔之接过来,吕临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来。李宣才哼哼出一句,柳平文已在那边轻轻哄:“过来,我喂你吃,别看了,他那个同你的一样。”
  柳平文带着李宣到一边去吃肉。
  吕临带笑的眼神收回来,盯着肉汤里的浮油吹了口绵长的气,油皮下的热气腾身而起。
  “一个时辰前,我派了个白古游的人去找大军。”
  宋虔之眼瞳不住紧缩,他定了定神,眉头控制不住轻轻皱起:“还没回来?”
  阳光照出吕临的眼瞳闪出淡褐色,他便是胡茬的下巴向外扬了扬,道:“没有。”
  宋虔之喉中发干,连忙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汤冲进喉咙,烫得嗓子疼,他赶忙吞了一口,这下喉头不烫,胃里烧了起来。宋虔之眼眶微微发红,一时半会没能说出话来。
  吕临的声音再度响起:“吃饱就准备着,在白古游派人来之前,咱们不能启程,我们人不多,带着的……”他下巴向东明王和李宣的方向轻不可见地点了点,“伤了死了谁都不行,谨慎为上。”
  宋虔之被那口汤烫得,好不容易缓过神。
  “那我们得换个地方。”宋虔之道,“这里太空旷,我们先在附近隐蔽,即使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被带来的人发现。”
  一众人等吃完这一顿大肉,宋虔之也没有心情喝酒,他们熄了火,收拾起行李,拿枯枝败叶将篝火留下的痕迹掩埋。
  吕临带着四个人先去探路,小半个时辰后,所有人转移到坡地的一个洞穴里,从这里上西北方斜斜伸出宛如狼牙的一小块空地上,俯瞰便能将昨夜他们安营的地方纳入眼底。
  “弓箭还有,吕兄,你带人在这里设伏,我带人上那边。”宋虔之仍叫吕临带他的人,自己带白古游的人,周先是所有人中身手最强者,留下保护东明王。为了不使王妃多想,宋虔之对她说是为了躲避野兽,才换了个地方。
  李宣吃饱以后就要睡觉,许瑞云总算找到机会,半是强迫地拉着柳平文一只手,小心着不吵醒李宣这个小祖宗,没脸没皮地油着嘴跟柳平文说话,柳平文听得脸发红,强作镇定地不去看他。
  许瑞云说了一会,柳平文趁他不注意,抽出手,反手就拍在许瑞云的脑门上。
  许瑞云夸张地哎了一声哟。
  “呜……”李宣眉头一皱,像是要醒。
  许瑞云眼一瞪,连忙收声,动也不敢一动,等到确认李宣是睡着了,许瑞云抬眼就看见柳平文憋着笑。他嘴角一勾,笑起来有那么些英俊的意思,柳平文眼光闪烁,转开了脸,没一会,他感到许瑞云的手又摸了过来,他掌心发烫,这次没躲。
  ·
  整个孟州都没想到,敌人会在四更时发起强攻,火箭猛烈地落在各家各户的房顶和院子里。
  孟州富庶,不至于有茅草房,民居建筑却不似北地,大部分建材是木头,遇火就烧。这一夜吹南风,有风助势,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孟州就陷入火海。
  孟州军驻扎在城外,城内的孙俊业才刚爬上夫人的床,就被惨呼声惊醒,师爷进来禀报,孙俊业夫妇都还衣衫不整地坐在榻上,也顾不上礼不礼的了,孙俊业命夫人带府中上下躲避,匆匆披上他那件伤痕累累的战甲,一头扎进火海,调集州府上下分两拨,一拨疏散城中百姓,一拨灭火。
  孟州下了接近十日的雨,整日放晴过后,房屋建面彻底干燥,在大火中烧得咯吱作响。
  驻军夜间在城外,昨天下午才在孟州城西南与黑狄小支部队发生激战,数月间孟州军苦守死防,两三日一次夜战,人困马乏,新军来后,士兵之间也小有冲突,反倒让黑狄人捡了漏子近攻。
  李奇睡下不久,就被人叫醒,看见陷入火海的城池,李奇双腿一软,几乎跪在地上。
  随行的副将眼疾手快抓住他的胳膊。
  “将军别乱,得拿个办法。”
  另一人怒道:“黑狄人卑劣至此,打不过我们,就冲无辜百姓下手,操他奶奶的祖宗十八辈儿,将军下令强攻,城里有孙大人照应,咱们弟兄一举冲上去
  把黑狄人的老巢给端了!”
  冲天的火光在李奇眼底跳跃,红血丝瞬间扯满他整个眼球,李奇大声喝问龙金山何在。
  一小兵低着头出来,大声回答:“龙将军带人切断黑狄后援部队,才出发不久!”
  李奇啐了一口,低声咒骂,这个龙金山,私自行动,简直没把他放在眼里。李奇狠狠跺脚,又问陆观何在。
  “陆将军……陆将军……属下先前见他带着二十余人的小支部队离开,不是往城里去,不知道去哪儿,属下、属下也不方便问。”
  “不方便?”李奇把眼瞪得铜铃一般大,他气得一时半会没说出话来,两腮一层绛紫色,脸色甚难看。
  这时,孙秀大步走来。
  李奇眼一乜。
  孙秀上来便抱拳行礼,一点也看不出太监的阴柔,反倒隐隐压着李奇一头,这种压迫感并不是因为身高,而是孙秀说话时慢条斯理的腔调在,他中气又很足,带着没有什么事能使他乱了阵脚的镇定感。
  “我带人进城,李将军或是与我一路,将孟州城外围偷袭的敌军全歼,再作打算。城里都是木质建筑,损失必定惨重,先安抚孟州城里的百姓。”
  “一个太监……”有人小声嘀咕。
  孙秀像没听见,坦然地注视着李奇,等他发话。
  李奇盯了孙秀半天,他知道孙秀说的没错,越是生气着急,越不能热血上头,这时候扑向敌人老巢,反而容易遭到埋伏。但对着孙秀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想到最近新军和孟州军几次冲突,这帮子京城来的拖后腿的杂牌军,反把自己当成了皇帝的亲卫队,李奇自己就碰到好几个不知死活的新兵在外头耍威风,数落自己手下的人做乌龟只知缩在孟州城外。
  “李将军。”孙秀话里透出一丝不耐烦。
  “你带你的人照你的办法去做,我带我的兵照我的办法去打,只有一条,各算各的功劳。谁也别跟着谁捡漏。”李奇铁青着脸说。
  孙秀愣了一愣,旋即冷冷笑道:“李将军最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将来回宫,我会如实向皇上禀报。”
  话说完,孙秀掉头就走,带着整队集结号的新兵向孟州城进发。
  李奇反而陷入进退维谷,要是跟着孙秀,无异于自打耳光,可现在确实不能贸贸然冲向黑狄人的营地。手下来问李奇该当如何,李奇索性让几个副将解散人马,都回去继续休息,他要看看,没有自己的强力后援作支撑,凭着一个太监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京官能成什么事。
  孙秀领兵到孟州城下,城外的黑狄人架起云梯还在攻城,孙秀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新兵蛋子打仗没有策略,纪律性也差,但敌人就趴在云梯上,操刀操箭往上一搂便是人头,索性都甩开膀子杀上去。
  孙秀在旁边观战,他听陆观提过,这时冷眼旁观,留意到叫刘雪松的人是不同,在茂州的时候是屈才了。
  孙秀派人去叫开城门,预备带着余下的三百号人进城帮忙灭火,谁知孟州城里却不敢开门。
  孙秀气得眉毛倒竖,怒骂道:“孙俊业这个胆小鬼,都上,杀出一条血路,爬云梯进城!”
  十数里外,陆观带着人去接应白古游的大部队,谁知白古游碰上黑狄主力,原是为引来孟州军设下的埋伏,正好招待了白古游带的大军,黑狄误以为碰上的是孟州驻军,倾巢而出,先是弓|弩兵上。
  白古游的军队作战经验丰富,刚刚进入山谷,老马烦躁地刨蹄就引起他的注意,命全军缓速前进。
  第一支弩|箭没有射中人,反而暴露了此处陷阱。弩|箭用完,两军陷入步兵纠缠。
  陆观只带着二十余人,斥候来报,他从山上也看见下方厮杀的情形,索性绕过战场,让斥候再去探,附近是否有小队人马。
  小队人马没探到,反而是抓了一个鬼鬼祟祟的青年男子,穿着既不似黑狄人,也没穿白古游这边军队的号衣,一身普通武袍,戴个大帽子,像附近的猎户。
  “我是猎户。”不用陆观拿出严刑逼迫,来人就爽快地招了。
  陆观:“……”他一言不发伸手抓起可疑人员的手看了一眼,冷道,“你是常年用刀的士兵,不是擅长弓箭的猎户。为什么会到这里?谁派你来的?”顿了顿,陆观道,“你也是斥候?”
  可疑人员眼神闪动,犹疑地往下瞥了一眼。
  “你是白大将军的人。你的口音是楚人。”话刚出口,陆观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此人是奸细,自然不仅仅会黑狄话,大楚话也得熟悉。
  “我、我……”可疑人员瞪了瞪眼。
  陆观眉头一皱,突然想到一件事,他的手下说这个人一直在战场附近观望,那念头悄然滋生,福至心灵地冲出嘴去:“安定侯在这附近,你是跟着他的人?”陆观心脏狂跳,他也不知道为何就这么问了,那一刻却有强烈的直觉,他一只手还抓着对方的衣襟,抬眼匆匆掠过,这一圈他方才已看得很清楚,没有发现小队人马,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次,刚跃出地面的阳光刺得他视线有些模糊,陆观闭了闭眼,再把眼睁开,压低嗓音道:“你别怕,我们是孟州驻军,你连各州驻军的号衣也认不出来吗?!”
  那人被抓住十分慌乱,倒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时看清抓他的人穿着打扮,结巴道:“大将军遇袭,你是孟州驻军,为何不下去、下去援助……”后半截话被眼前人冷冰冰的眼神逼得生咽了下去。
  “我这里只有二十余人,下去助力也不大,你前面带路,先找到安定侯。”
  来人定了定神,伸长脖子紧张地吞咽下口水,他脑子虽仍发懵,却也想明白了,凭他们这几个人,确实没什么用。
  “好吧……你们跟上。”他尴尬地低头看了一眼被紧紧拽住的衣襟,“这位将军……”
  陆观松开手,他右手紧紧握成拳头,收在身侧。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手轻轻发着抖,指尖也传来冰冷的麻痹感。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时忘记给一些词语做分隔,改了一下。

  ☆、回京(拾)

  
  洞穴里,横七竖八睡着人,从祁州昼夜兼程赶到这里,离京城不过数日,积攒在皮肉里的疲困,使这些壮汉倒头就能睡熟,发出阵阵鼾声。
  但他们也同样能随一声极轻的命令翻身而起,随时进入作战状态。
  “快过午了。”妇人隐隐担忧地望向洞外
  失却粉黛装饰,东明王妃显露出了真容,她的眉极细,稍有些稀疏,但无伤大雅,皮肤中堑着些许细纹,肤色散发出微黄。依在母亲胸前的少年显然没有睡着,眼珠在薄薄、白玉一般的眼睑下滚来滚去。
  许瑞云睡了,宋虔之没睡,柳平文眼下积着一圈乌青,李宣上半身赖在柳平文身上,手却抓着宋虔之的袖子睡着。周先与吕临出去巡视,尚未回来。
  “设伏等了一个时辰,大伙都累,我们人不多,不如保存体力,让他们睡一会。”宋虔之低声朝王妃说。
  “白大将军不应当在清晨就与孟州驻军会合了吗?”东明王妃斟酌片刻,口齿之中一个个字问出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圆润清亮,如珠似玉,“再久,也够久了。若是傍晚还无人来,我们依然等下去吗?侯爷,我是一介妇人,此事要你做主。要是不进城,哪怕返回上一座城镇也可,小王爷需要好好休息,这些时日他喉咙一直发热不适,路上煎药不便,药材也是时有时无,请侯爷体谅我这个母亲。我不能看着孩子日渐消瘦病弱而无动于衷。”
  埋在东明王妃胸前的苻璟睿只有半边脸露在外面,原本玉雪可爱的小脸两腮凹陷,睡觉时的苻璟睿嘴唇微微张开,唇上起了一层干壳子。苻璟睿身份尊贵,即使是赶路,路上也从未短过他的水,显然是身体确实不舒服。
  “再等一个时辰,还无人来的话,我派人去跟白大将军禀报,我们回上一个镇子。”
  东明王妃犹豫地点了点头。
  宋虔之起身走出洞外,险些被过于灿烂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山间纵生许多细细的枝蔓,叶片只有指甲盖大小,随风窸窸窣窣摆荡。
  底下走上来个人,看帽子宋虔之认出是吕临。
  “附近没发现有人马,怎么样,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吗?”吕临喘着气。
  宋虔之解下水囊给他。
  “没有。你看见周先了吗?”
  “我去的西南面,周先奔着东北方向去的,不过也该回来了。”
  两人一时都无话,吕临渐渐把气喘顺了,目光溜下岩层,定在他们清理过的营地,喃喃道:“白古游不会吃败仗吧?”这话轻飘飘一出口,吕临立刻抬手轻轻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当没说过。
  宋虔之没有接话。
  实际上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在对阵孙逸前,白古游几乎从无败绩,白古游带人去祁州前,在孟州跟黑狄人也交火过,问题不应当很大。何况白古游的大军是悄悄靠近孟州,本不是冲着黑狄人去的,遇上主力的可能性不大,还没有消息来,确实让人害怕会是坏消息。
  不过,如果白古游真折在孟州……
  宋虔之轻轻翕张着唇,任由山间苍劲的风化作清冽的冷空气杀进胸腔,他一只手袖在身后,拇指与食指在袖里不住互相摩挲。
  “也许不巧,白古游碰上了黑狄主力部队,战况激烈敌军强劲的话,打上一整日实属寻常。再等等。”
  没过多久,周先也回来了,当着众人他说同吕临一样,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情况。
  宋虔之出去尿尿,周先跟出来。
  俩人找了一处僻静之地面对天地释放人生的大和谐。
  周先道:“白古游的军队跟黑狄人在孟州城外陷入激战,昨夜孟州城被偷袭,知州孙俊业已经疯了,带着他那帮衙差在城里救火,孟州军现在归李奇手下,跟陆将军带到孟州援助的新兵蛋子们不和,黑狄人偷袭得手,孙秀带人到城里帮忙灭火,李奇看不上孙秀是个太监,原已经集结人马要杀黑狄主力军,让孙秀激了两句,没追。”
  宋虔之尿得差不多了,抖了抖自己的那个,扎好腰带。
  “李奇是不是打仗打傻了。”宋虔之脱口而出。战场上跟自己人置气,索性不发兵了,宋虔之顿时觉得眼界大开,怪不得龙金山那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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