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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有园-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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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实在出乎意料又一针见血,陈喜险些咬到了舌头,忙不迭磕头求饶道:“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奴才不敢,不敢……”
  周景宏并没有见到周辰方才的表情,所以见陈喜这样倒是楞了一下,而后朗然笑道:“好了,朕没生气,好奇也正常,原本告诉你也无妨,不过朕答应辰儿了,等他想说的时候再说,这之前不会再与别人说。”说到这儿,周景宏低低笑了两声:“真是孩子气,二十多岁了还磨着朕要这种小孩子玩的承诺。也罢,听他的也无碍。哈哈哈,好了,小喜子你起来吧。过来给朕磨墨。”
  陈喜这才答应着爬了起来,却再也不敢想方才之事了。
  ……
  *** 
  却说周辰一路跌跌撞撞出了皇宫,下意识地径直往卫国公府去了,待走到门口看见门房福伯时才反应过来,脸色又是一白,转身欲走,却听后面有人唤道:“阿辰?”只是短短两个字,那语气却像是九曲十八弯一般,先是意外、然后惊喜、然后懊恼……
  周辰心下一颤,突然意识到先前应该是想错了,自己与庄南之间再多的回忆应该也不够了此余生的。单说眼下,庄南只是一句称呼就让周辰险些红了眼眶。
  庄南虽然懊恼方才叫破,但是能再见到周辰还是惊喜万分的,他现在腿上已经完全好了,在府里闷得很,思念也将他折磨地集中不了心神,今天本来打算去宵香院看看余书林与长莺的,刚出门就看到了周辰,那一刻的感觉像是幼时终于得到了盼望许久的一件礼物。此时见周辰迟迟没有回头,疑惑顿生,紧走几步,待看清周辰脸上的神色又是一惊,忙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辰愣愣地看着庄南,良久方道:“小南,咱们喝一杯吧。”
  庄南怔了一下,虽觉得今天的周辰奇怪地很,但还是爽快地答道:“好啊。去哪儿?去宵……小甘州吧?”庄南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宵香院咽了下去,仓促之下换成了卫国公府后院中一座名为“甘州”的小院。那院子格局极好,冬暖夏凉,是个消夏暖冬的好去处,之前周辰常来卫国公府时,二人就经常在甘州院度过。读书、练字、射箭……
  周辰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似是也想起了那些无忧无虑的岁月。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那就去甘州院吧。”
  二人一路到了后院,路过的小厮东柯奇道:“少爷,您怎么又回来了?您不是要去……”
  庄南眼见话头不对,急忙打断道:“东柯,你让厨房多准备些酒菜,嗯……西湖醋鱼、清蒸武昌鱼和东坡肉必须要上来,其他的你看着吩咐,丰盛一些。”
  周辰先还静静听着,听到那三样菜时猛地别过了头去:那都是自己喜欢吃的,庄南还记得……
  东柯点头应着,又问:“少爷,可要螃蟹?”
  庄南和周辰都是一愣,两人同时看向院子四周,果然就见院墙边的菊花已经开了,大簇大簇的花朵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院墙边的花圃。卫国公府的菊花多是白色,有玉翎管、瑶台玉凤、雪海等等,玉翎管叶子纤细绵长,菊心通常可见淡黄色点染;瑶台玉凤是白色的花瓣围绕黄色的花心层层相绕;雪海则是一片纯白,花瓣收拢起来像雪花。唯一一种颜色靓丽一些的就是绿水秋波了,它的样子像名字一样轻灵有美感,花瓣的厚度似乎从内而外逐次减轻。
  看着飘扬的白色菊花,庄南有些恍惚,这院子常来常往的,竟然没有留意到今年的菊花已经长得如此茂盛了,远远看去,隐隐有种雄踞一隅、气势天成的感觉。是不是不在意就能悄无声息存在呢?自己对周辰的感情也会默默隐在这如梭岁月中吗?不,不会的。庄南扪心自问,更加明白了,如果不在意、不去遏制,这份感情会如同这疯长的菊花一般,在安然静谧中蔓延、覆盖,直到缠缠绕绕扼上自己的咽喉,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什么?”迷茫间,庄南好像听见东柯说话了。
  东柯看看庄南又看看周辰,见二人都是一脸茫然,只得又重复道:“少爷,上点螃蟹吧,从南边新进来的。”
  庄南“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去取那甑子蟹酿橙来。”
  东柯迟疑了一下,他自是知道所谓的“那甑”是哪一甑,那是少爷亲手制作的,说要送给容亲王做生辰礼物。怎么现在就要?他询问地看向庄南,见他点头,才答应着退下安排去了。
  庄南看着东柯远去的背影,静默了一瞬,才转头看向周辰道:“阿辰,咱们把那坛酒挖出来吧。”
  周辰也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有什么心照不宣的默契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弥漫开来,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那气息扑棱棱飞扑过来,席卷着一种冰凉刺骨的寒意。
  喝最烈的酒,恋最好的人。
  然而。
  后面不是恋到地老天荒,而是:
  一切,到此为止。
  两人没再说话,一起走到院子最北角的一棵梧桐树下,绯红的叶子慢悠悠飘落下来,一层一层叠加到地面的青石板上,蔓延成厚重的一片红色。明明不是刺目的嫣红,但看在二人眼中,却像是能穿透内心的灼热。
  周辰眼睛有些潮湿,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一攥,突然间猛地上前一步,拉住了庄南的衣袖。
  庄南浑身一震,心跳的都有些疼痛了,却不敢回头——不知道周辰的这一举动所为何意,不想回头——害怕这只是自己手中稍纵即逝的一缕微光。他的脖子像是僵硬住了,稍微一动就“咔咔咔”作响。
  庄南终归是没有回头,身后的动静也终归没有再响起。
  方才的一切更像是一抔细沙,他尝试着想要攥紧,却撒得更多;他试图小心翼翼地松手,却流得更快……
  周辰拉住庄南的衣袖时,几乎就要脱口问出那句话了。那一刻他只觉得脑子轰轰作响,脸颊发烫,心跳得像是人站在万丈悬崖边。那是一个少年在面对自己的心上人时的忐忑不安与憧憬渴望。
  但是,冲动与期冀过后,周辰心中泛起的却是苦涩与自责。如果在父皇与自己说那个秘密之前,哪怕站在一个万万丈的悬崖边,他豁出去也就问了;但是现在,为人臣、为人子,他都不能自私地问出那句话了。
  无知,是无忧无虑的最佳玩伴。
  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男孩儿,歪着头,天真地问一句:“小南,你喜欢我吗?”然后眨巴着大眼睛,无辜又霸气地“诱哄”道:“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哦,我会带你走,咱们一直在一起,我天天看着你,你吃好吃的,只要这样一直在一起就可以了。”
  可惜,他不是。
  对面的他,也不是。
  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那句话,以至于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无数个深夜,午夜梦回,他都会大汗淋漓地惊醒,然后流着泪伏在几案上,无声无息地重复着那句话,像是一遍一遍地问着远在异乡的庄南:“小南,你喜欢我吗?只要一点点就可以,小南……”
  周辰松开了拉着庄南衣袖的右手。
  松开的动作缓慢又悠长,却像是带起了一阵疾风,呼啦啦吹起了地上堆积的红叶,哧啦啦不知道在谁心头撕扯开一道伤。
  长久的静默之后,庄南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嘴角尽力扯起一个微笑:“挖……挖吧。”
  周辰:“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起,日更。
小天使们,我说话算话吧,之前说最晚七号恢复更新,今天才六号哦,请夸奖我n(*≧▽≦*)n

  ☆、君琴 我歌谣

  像是挖出当时埋下去的心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挖着。没有用铁锹,也没有铲子,有的只是一根梧桐树枝。划开地面,翘起土层,用手一捧捧地挪开上面的土封;再然后,重复上面的动作……
  犹记得,当年埋下时,也是拨开土层,放进去,一捧捧地将土层盖上。
  可是回忆里的那天似乎是个艳阳高照的晴天,在烈日炎炎的夏日午后,上面的土是热的,越往下越凉,沁人心脾的那种清凉。入土的酒坛,像是包裹着美好的祝愿,一起被掩盖在土层深处。每一层填土都如同一道仪式,随着仪式递上的是真挚的祈祷:
  一拜祝美酒,再拜陈三愿:一愿江山万岁,二愿对方康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化用冯延己的《长命女》)。
  而今,一抔土又一抔土,渐渐离开尘封的土地,也渐渐离开儿时的记忆。
  当年誓言,可还作数?
  作的。自然算数。
  捧走最后一抔土的时候,庄南默默在心底狠狠讲这句话重重地烙刻在了自己心上。而对面的周辰,则是默念:不作数了,我只愿一拜再拜终长拜,只求小南身体常康健。
  ……
  “殿下、少爷,小的来收拾吧。”东柯对正在整理土坑的二人说道。说完挽起袖子就要过去填土,却被庄南伸手拦住了:“东柯,不用你,这就好了。”
  接下来又是怪异的沉默,东柯看着二人一脸悲痛与严肃地将土坑掩盖好,若非亲眼看见二人从中取出的是那坛名叫“渡江云”的烧酒,东柯几乎都要怀疑他们方才是埋葬了什么珍贵的宝物了。罢了,自家少爷已经不正常很久了,再加上一个容亲王,东柯自认自己没那个本事掺和进去,所以识趣地撸下了袖子,待二人收拾利索了,才道:“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就放在石桌上,请殿下和少爷移步。”
  庄南点头:“东柯,你自去吧。”
  东柯奇道:“不用小的筛酒吗?”
  庄南摇头。东柯再看向周辰,却见周辰示意东柯带着满院子的丫鬟小厮一起退下,东柯无法只得遵命。
  满院子人很快走了个干干净净。直到此时,甘州院才清晰地显示出了秋天的全貌。
  甘州院是个略显四方的小院子,位于卫国公府后院第五进院子的东北角。正北面是一间正房和几间耳房,正房的屋顶是录顶的样式,耳房则是硬山顶,正上面是正脊,边上有垂脊,一侧是山墙。其余三面皆是低矮的院墙。
  院子两侧有抄手游廊,直接通向院中四角的凉亭或是小阁楼。亭子和阁楼尽皆掩映在绿竹林中。
  东面耳房的前方是大片的草地,靠近耳房处种着芭蕉,再往南是一排梧桐树。草地正中间是一株桃树,桃树下面有一张圆圆的石桌和四只圆面的石凳。
  西面耳房的正前面是一处月牙形的池塘,池塘环绕着一座八角凉亭,凉亭四面有大幅的琉璃窗,窗上悬挂着轻纱帘子。水中漂浮着荷花,此时倒不是凋零之态,反而像是要将最后的力量喷发出来一般,荷叶绿得有些用力,荷花花瓣也在竭尽全力的伸展之下憋红了脸颊。
  荷叶下不时游过金黄和大红色的锦鲤。
  整个院子的秋景都在秋风中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对生命的留恋与热爱,却终究被风吹散,归于静谧。
  像是他和他,明明拥有最美好的人生,却不能拥有最美好的那个人。
  而见证这一切的,是院墙下面花圃上肆意招展的白菊,洋洋洒洒地,像是酒醉时的草书:浓墨重彩的起势、漫不经心的承接、酣畅淋漓的转笔,慷慨激昂的收合。
  白菊他们,自在挥洒着属于他们的锦绣年华。
  不禁令人艳羡到妒忌。
  周辰叹了口气,接过那坛酒,手指搭在坛子的泥封上,在触到上面的贴纸时顿了一顿。
  贴纸上是三个字:渡江云。
  写得歪歪斜斜的,起承转合都不到位,但是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屈不挠的风骨来。
  庄南也看到了,嘴角勾了勾,垂了垂眸子,自嘲道:“阿辰还记得?”
  周辰的指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一般,迅速缩了一下,攥回掌心时竟然冰了一下。最后还是伸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泥封启开,没有损毁那张贴纸。他努力笑了一下:“自然记得,这是小南你五岁时亲自写的。后面那个云怎么都写不好,还是我……”握着你的手写上的。
  庄南鼻子一酸,咬了咬牙,终是没有替他补全那句话。只是继续道:“十年了,今天不醉不归如何?”
  周辰抬眸深深看了庄南一眼,轻声道:“不醉不归。”
  两人坐在石凳上,看着桌面上的饭菜,八菜一汤。庄南说的那三道菜都在:东坡肉、西湖醋鱼和清蒸武昌鱼。另外五个菜是:鱼头海带豆腐煲、栗子烧牛肉、椰汁蒸山药、凉拌莲和姜汁菠菜卷。汤是南瓜核桃浓汤。
  小案几上是几道点心:蜜酿糯米枣、紫薯山药糕、水晶酥和合意饼。
  案几旁的地上还有几坛酒。想必是东柯不知道他们要喝渡江云呈上来的。
  庄南起身斟满了酒,右手微抬:“请。”
  周辰端起酒杯,与庄南相碰,清凌凌的脆响,像是撞在人心里。
  如果这是合卺酒,我愿长醉不复醒。
  二人一饮而尽。
  果然是号称天下第一烧酒的渡江云!
  酒在杯中,杯面上像是浮着一层薄云,热辣辣的酒气烟雾弥漫一般地萦绕在酒水上;清酒入喉,辛辣辣的酒意在肠胃间横冲直撞而去,像是关不住的野兽,拱开了铁栅栏,佛挡杀佛、魔挡屠魔地杀将开去。
  杯中是最烈的酒,眼前是最爱的人。
  其实,遇见你,已经算是幸事了。
  庄南抹了把不知是被酒意还是被心酸冲上来的泪水,欲要起身斟酒,却被周辰拦下了:“我来。”
  庄南慢慢坐了回去,看着周辰挽了下宽大的衣袖,两手托起坛子斟满了酒。接过酒杯没再继续喝,而是道:“阿辰,弹一曲可好?”
  周辰眼中的温柔与纵容一闪而过,面上现出温润谦谦的模样来,薄唇轻扬:“好。”他四下看了看,询问道:“在梧桐树下?”
  庄南摇头:“就在桃树下。”我还记得三月桃花盛开时,桃树下,君琴我歌谣的场景。而今,最后一次,还是在桃树下吧,为已经逝去的过往,为即将破灭的未来。
  周辰还是点头。起身去正房里取来一把琴,摆放在桃树下。
  秋天的桃树早就失去了属于自己的花期,而今剩下的只是黯淡无光的枝叶和终将退去的枯黄。四季桃只是一个愿望,不知道曾经暖了谁的心思,不知道今朝又灼伤了谁的泪眼。
  只不过,他看着弹琴的他时,还像是在阳春三月,温暖的阳光轻柔地不可思议,活脱脱一个可爱体贴的小姐姐,想要抱抱亲亲襁褓中的小妹妹,却又怕不小心磕碰着而踌躇不前,最后只是趴在床沿上,鼓起嘴巴对着甜美的婴儿慢慢吹了一口甜丝丝、温热热的气。
  妹妹的发梢都没有波动,却似有所感,咯咯笑起来。
  每个拥有过的春天,都似乎是被小姐姐宠爱过一般。
  他在桃树下弹琴,他在芭蕉旁看他。
  看着看着,轻轻起身,折一段修竹的枝丫,轻轻敲击在石桌上。敲击声与琴音相和,空空地似是敲在心间,远远的像是传出了千里远。整个护城河畔都被镀上了一层惆怅与旷然。
  慢慢地,琴音渐消,敲击渐停。
  二人没有看向彼此,只是各自将杯中酒饮尽。而后连饮三杯。
  渡江云的酒意最是炽烈,三杯足以醉倒一个好儿郎。因此放下酒杯时,周辰已经带了些醉意,他疾走两步捡起琴,曲起腿将琴横在身前,后背靠在树上,闭了闭眼,突然“铿铿锵锵”地弹奏起来。
  庄南的丹凤眼已经满是潮湿,他挣扎起身,去了纸笔来,边唱边和,和着琴音,三个大字落在纸上:祝酒辞。
  园有桃,桃下有君,君鼓琴。
  琴有弦,弦击剑,剑如我心。
  君琴我歌谣,秋意何时了。
  三月暖风矣,风吹修竹竹拂桃,满院桃花自飘摇。
  九月秋风起,梧桐叶落十余里,残荷听雨绕锦鲤。
  我有嘉宾兮,八角凉亭秩比斯,佳肴美酒列在席。
  窖酒多且旨,钟声阵阵传千里,遥和今朝酒一醴。
  噫吁嘻!噫吁嘻!
  岂曰无酒兮?思君之酒甘且饴;
  岂曰无衣兮?思君之衣安且吉;
  岂曰无屋兮?思君之榻足相抵!
  与君同住南城里,且饮手中酒一杯;
  与君相识十几载,再饮双手酒一碗;
  与君相知无别期,后饮案上酒一坛!
  酒莫空,君莫停! 
  我有嘉宾兮,鼓瑟听钟声;
  再拜陈三愿,请君为我侧耳听!
  一愿江山万万年,
  二愿世人皆美满;
  三愿与君长相见。
  为此酒!
  为此琴!
  为今生相识不虚行!
  干!
  歌罢,掷笔于案,树下琴弦断,二人皆默然。
  

  ☆、议亲 二选一

  天亮了。
  明亮的阳光从窗棱间照射进来,映在庄南闭着的双目上,庄南微微皱了皱眉,伸手挡了一下,然后睁开了双眼。这是……甘州院的正房。周辰呢?庄南猛地坐起了身,起得急了,眼前一阵发黑,他赶紧扶住了案头,定神的功夫就听门响了一下,庄南攥着案头的手就是一紧,豁然抬头:
  是东柯。
  庄南松了手劲儿,歪倚在床头,揉了揉额角:“容王呢?”
  东柯轻手轻脚地放下水盆,上前帮着庄南理了理衣领,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道:“殿下昨夜就走了。”
  庄南擦脸的手顿了顿,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漫不经心”道:“可留下什么话了?”
  东柯先是摇头,后又点头道:“说了,说让小的看着少爷好好休息,夜里提防着少爷要水或是起夜。”
  庄南垂了垂眼,没说话,将手中的布巾举起想要递给东柯,只是还没递过去就被东柯下一句话震得手一松给丢在了地上。
  “毕竟殿下马上就要议亲了,他着急回宫是因为有很多事情要忙吧。”东柯见庄南情绪不高,本来还记得要问问少爷昨天呈上的蒸螃蟹怎么没吃,此时也顾不上说了,而是这般安慰道。
  庄南缓缓转头,拽住了东柯的衣领,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东柯正弯腰捡布巾,冷不丁被庄南一拉,吓了一跳,他定睛一看,只见眨眼之间庄南的眼眶就红了,水光潋滟的丹凤眼中刹那间满是泪水。东柯又是震惊又是疑惑,说话都不利索了:“就是……容亲王……要议亲啊,不是小的说的,京城里都知道啊,昨天晌午在前院时大少爷还说这事了呢。少爷……您这是……”
  庄南松开东柯的领口,捂住脸,避开他探究的视线,摆手道:“你出去吧。”
  东柯迟疑了一下:“少爷,要不要……”
  话没说完就被庄南厉声打断了:“出去!”
  东柯身子一颤,忙不迭退下了。
  待门掩上了,庄南才慢慢伏在枕上,泪水顿时糊了一脸,像是滚落的暴雨一般,噼里啪啦没一会儿枕巾就湿透了,他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你昨天拉住我想要说的事吗?我是不是很可笑,竟然会有不知所谓的期冀……阿辰,我心里疼……”
  是不是你把你自己从我心口挖走了。
  ……
  *** 
  周辰议亲的对象有两个,一个是宋丞相府的宋清荷,另一个是卫国公府的庄雅。
  满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毕竟这是皇家这许多年年唯一的一件喜事,再加上容亲王是皇家嫡长子,今年已经二十一岁,这要是搁在民间肯定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爹了。这么一来,朝堂内外竟表现出对此事空前的重视来。
  除了两个人。
  一个是庄南,他又开始流连宵香院了,过去的庄三少以美貌闻名天下,而今的庄南是以风月扬名京城。
  还有一个是庄雅。庄雅本来在外祖家住得好好的,突然见到了被卫国公府的派来接她的人。待要再多住几天,却见来接自己的人中还有自己的奶娘江氏。江嬷嬷年纪不小了,此时脸上已经有了皱纹,鬓角也有些发白了,只是看向庄雅的眼神倒是没变,一直都是慈爱温暖的。庄雅对自己这个奶嬷嬷又是亲近又是尊重,所以也就没有再犹豫,跟着奶娘上了马车。
  “什么?!哎哟!”庄雅听到江嬷嬷说皇上有意将自己许配给周辰,顿时惊讶地从马车上跳了起来,然后就磕到了头。
  江嬷嬷满脸心疼,一边去扶庄雅一边小心地给她轻轻吹着,口中道:“我的小姐哟,可不能这样子,磕破了怎生是好?!”
  庄雅拉下江嬷嬷的手,急道:“奶娘,你和我说,这是真的吗?”
  江嬷嬷扶着庄雅一起坐下,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看着眼前这个少女,乌黑的头发,瓜子脸,远山眉、圆杏眼,樱桃唇,端的是娇俏漂亮,心中又是自豪又是心酸。自豪的是庄家有女初长成,这样的品貌在整个京城也算得上是百里挑一了;心酸的是小姐才十五岁,这就要嫁人了?还要嫁进皇家去,那岂是好相与的人家?深宫内苑的,连见一面都难,这样的富贵真是不要也罢。
  庄雅只一眼就看出江嬷嬷在想什么了,顿时失笑,她靠近江嬷嬷那边坐了坐,依偎在嬷嬷身上,道:“奶娘,你莫要担忧,依我看啊,这事多半是不成的。”
  江嬷嬷叹了口气,忧愁道:“哪里是小姐想得这般简单,皇家只要一道圣旨,就算是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能如何。不过好在对方是容亲王,嬷嬷这些年也没少留意,容王为人很是不错,温润有礼,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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