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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出师-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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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她乖巧,我何必横加斥责?”叶景川奇道,“我平素骂你,俱是因为你不听话,莫非你认为我骂得没有道理?”
  叶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想反驳但又词穷,只好干瞪着眼看他,想听听他还能讲出些什么。叶景川乐见徒弟憋屈,放下笤帚便笑,笑过一阵子,颇为认真地说:“想要怎样的小师妹,尽管说与我听,我自去给你寻个乖巧听话的。待她上了山,平时还能陪你玩儿,也不至于太无聊。”
  “我瞅着小鲤鱼就不错。你去同汪姨说,看她舍不舍得把闺女给你做徒弟。”叶鸯道,“我就要她做师妹,你找了别人来,我是不会认的。”
  叶景川“嗯”了一声,转头朝山路上看去,叶鸯似有所觉,随着他目光一望,发现方才提及的女孩此刻拎着个篮子爬上了山,脸颊被日光晒得红扑扑。小鲤鱼擦了擦额角沁出的细汗,一双大眼眨啊眨,叶鸯瞧见她天真情态,心尖一软,刚要问她最近过得如何,耳畔却传来一声轻笑。
  大事不妙。
  汪姨没跟着小鲤鱼一道上山,叶鸯心里打了个突,随即听到叶景川笑嘻嘻问:“小鱼,想要个师父吗?”
  “师父?”小鲤鱼提着竹篮跑过来,仰起脸看叶景川,期期艾艾道,“我什么都不会呀,拜了师父能做什么呢?”
  “你拜我为师,什么也不必做,每日上山来陪你叶哥哥就好。你若想从我这儿学到些东西,练剑抑或习字皆可,全随你心意。”叶景川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笑得好似只奸诈老狐狸,叶鸯在旁边看着,下意识打个哆嗦。小鲤鱼拜叶景川为师,不晓得是福是祸,惟愿叶景川保留一点儿人性,对女孩子好些,休要像对待叶鸯那般随意敲打,不管敲打出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小鲤鱼心思单纯,哪想得到叶景川这无良东西是骗她上山来擦桌椅。眼看她正为多了个师父而雀跃,叶鸯大恸,几乎想不顾一切拆穿叶景川真面目,破坏他的阴谋。
  “起来,起来。”叶景川挥动笤帚,一下下轻拍着叶鸯臀尖,有意无意说道,“你要师妹,我也给你找好了,你要喝水,我也给你倒好了,小少爷该动一动,去把屋里桌子椅子擦干净了罢?哎——养个徒弟懒如猪,还不能宰杀吃肉,亏哪!”
  “我看你就是头猪。”叶鸯抓住他作怪的笤帚,从地上跳起来,拍拍屁股上沾到的灰,跑去屋里擦桌子,誓要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小鲤鱼那傻丫头看他进屋忙碌,便也跟进去随他一起打扫,叶鸯透过敞开的房门望向院中,但见叶景川面带微笑,大约是损完徒弟,心情大好。
  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仿佛开了天眼似的,随时随地都可算计他;不光要把他推入陷阱,还要往陷阱上加个盖儿,让他爬都爬不出来。
  小鲤鱼好久没见叶鸯,今儿可算是见着了,缠着他问东问西,非要听他讲故事。叶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妮子糊弄得消停,不经意间往外一瞟,发现叶景川不见了。
  叶景川下了无名山,去往金风玉露。
  倪裳房门紧闭,屋内无声无息,然有轻烟自门缝中逸出,代她向来客致意。叶景川屈指叩响木门,门板那边遥遥传来应声,耐心等候片刻,倪裳手持一把菜刀,开门迎他入内。
  瞧见她手中那把凶器,叶景川不动声色地往旁错开:“好端端的,你拿把菜刀做什么?”
  “我要切菜,不拿菜刀又拿什么?”倪裳莫名其妙,“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看你是有愧于我,才怕我持刀对着你砍。”
  叶景川摸摸鼻尖,眼神游移,此举更加坐实了倪裳的猜测。她走到案板旁,重重将菜刀往上一剁,案板上蔬果被她那么一劈,立时裂开两半,叶景川抖了抖,感到肉痛,煞是难受。
  “今儿我回山上,树叶堆了满院,尘灰积了满桌,也就那水塘干干净净,不必清扫……”叶景川话说到一半,突然打住,侧头避开朝自己飞来的一把刀。那把刀擦过他耳旁,直钉入身后雕花窗框,好好的花纹被它毁坏,犹似美人颊边多出一道伤疤,瞧上去扎眼得很。
  “老娘替你东奔西走,摆平南江北叶,瞒过方鹭方璋,哪儿还有时间打理你那破山?”倪裳手起刀落,斩开一颗瓜,叶景川看她面色狠厉,不禁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生怕她一时兴起,把人头也砍下来当瓜切。
  倪裳用惯了刀,用什么都像用刀。叶景川默不作声地瞧了她一会儿,不再开口触她霉头。房中静谧,外头门边香炉里的香已燃尽了,倪裳没有再添,她专心致志同案板上蔬果争斗,完全忽略叶景川的存在。叶景川吸口气,嗅到空气中残余的香味,忽然想起叶鸯应当认得金风玉露这儿的香。
  “你那夜本不必出手——也怪我玩心重,总想逗他。”叶景川叹息,“如今我只愿他鼻子没那么灵,嗅不出你这熏香味道。”
  “他若有心探查,你以为你能瞒他多久?”倪裳手上动作停了,斜睨着叶景川,“你可知他上回来我这里,都问了些什么?”
  叶景川不答。
  倪裳冷笑,把刀往旁一搁:“他问我,无名山这破地方,鸡不下蛋鸟不拉屎,为何金风玉露要建在此处?他还问我,平日里金风玉露鲜少有客,怎的还没关门大吉?他可是看出来点不对劲了,你且自己琢磨,回头想个说辞糊弄他去。”
  说完,继续提起刀哐哐切菜,叶景川只得苦笑。
  叶鸯那孩子当真是个机灵鬼,原以为瞒得严严实实,没成想他早看出端倪。金风玉露为何建造在无名山下,为何少见来客还能正常开门,叶景川为何经常出入倪裳房间……这种种问题,叶鸯心中大约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他问倪裳,倪裳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如若答了,那必然要说假话,而假话骗不到叶鸯;如若不答,叶鸯见她沉默不语,定会感到蹊跷。总而言之,不论倪裳如何做,瞒天过海都不再可行,谎言编织得再完美再高明,亦有被戳穿的一天,与其徒劳无功地修修补补,倒不如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将一切完整地呈现于叶鸯眼前。
  “我看他也长大了,是时候告诉他了罢!我们瞒他一时,瞒不了一辈子,他总有一天要知晓金风玉露和佳期如梦并非那种地方。”倪裳低垂眉眼,双手浸泡在水盆中,她的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乍一看不甚明显。习武之人,双手大抵都是这样子,只有如叶鸯一般天赋异禀的孩子,才能做到练剑还不留老茧或伤疤。
  叶鸯着实聪明,但叶景川宁愿他傻。他不听话,老去触碰不该碰的东西,比如那颗藏在石室当中的圆珠,比如北上之前叶景川绘制的那张地图。实际上,叶鸯的功夫足以自保,然而叶景川犹不放心,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着徒弟不可轻敌,不可轻举妄动,一遍又一遍地暗示徒弟目前还不能够离开无名山,有时连他自己都认为那些话说得太重太过分。可若是不这样说,依叶鸯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恐怕早跑出了十万八千里,届时被人盯上,惹来杀身之祸,叶景川纵有三头六臂,亦无法救他逃出生天。
  远离无名山一带,便远离了金风玉露的掌控范围,他若是跑到巫山去寻方鹭师徒俩,那倒也无所谓,怕就怕他不甘寂寞,不肯前往他熟悉的巫山,而是到别处乱闯。离了金风玉露,巫山尚有佳期如梦,可当佳期如梦也无法掌控叶鸯的行踪时,叶鸯无疑是危险的。
  现而今,这状况尚未发生,叶景川不可能让它成为真实。哪怕只有一丁点苗头显露,他也要将其狠心掐灭。他接受了叶家老仆的托付,便拿出一万分的真心来养育徒弟,无论叶鸯如何看待他,他都打定主意好好对叶鸯。
  “他和你可真亲近,在山上时就常常念叨着要来金风玉露看你。”叶景川撇过头,罕见地流露出低落。倪裳以为是听错,诧异抬头看他,发觉他感情不似作伪,于是收敛调侃心思,劝慰道:“你待他用心,他总有一天会晓得。你是没听见他每天都与我抱怨些什么东西,今儿说你又罚了他,明儿说你又骂了他——他哪儿是不愿意跟你亲近,他那是害怕。”
  一步错,步步错。到如今,就算叶景川好声好气同叶鸯说话,叶鸯都要怀疑他别有所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罢了。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叶景川突然忆起北地山上那一夜,用力闭了闭眼。
  “那他下次再来打听……”倪裳试探着问出半句,搬起桌上那小水盆,给它挪了个地方,等待叶景川答话。
  叶景川倚在窗边,俯瞰楼下行人,沉默半晌,才给出确切的回应:“他下次再问,你尽管实话实说,若觉得不好作答,便让他回来问我。”

  ☆、第 21 章

  奇怪的是,叶鸯后来并没有多问,或许是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不想进一步确认。过了没两日,他再度出现在金风玉露的大门前,倪裳照常放他进来,做好准备打好腹稿只待他发问,没成想他竟然不问,只笑嘻嘻地问她叶景川近几日是否来过。
  依照叶景川日前所言,此刻只需如实作答,倪裳不假思索地点了头,出卖叶景川出卖得毫不犹豫。在叶鸯心目中,倪裳的信誉不错,可以排到小鲤鱼之后的第二位,因此叶鸯鲜少怀疑她的话,如今更是无疑虑地选择了相信。叶鸯想,既然倪裳说叶景川来过金风玉露,那一定是来过;叶景川又骗人,他对徒弟说自己只是下山闲逛,实则他不是闲逛,而是来金风玉露做客人。
  脸顿时垮下来,一副伤心极了的样子,如果他脑袋上生出两只狗耳朵,那它们此时一定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倪裳见他难过,虽然不解,但也不忍心将他忽视,实在想不出话来安慰他,便从袖中取出一粒糖,放置在他手掌里。
  未成想那颗糖更加勾起了叶鸯的伤心事,叶鸯记得清楚,叶景川最爱吃的糖正是这一种。如今想想,叶景川大概不是爱着那种糖,而是爱着同那糖有关的人。醋意爆发得十分无理,叶鸯煞是委屈,摊开掌心对着那颗糖默默无言片刻,终是将它放入口中,一点一点咬碎了。
  叶鸯下山,是得了叶景川的恩准,他今日练剑练得不错,字也写得好看,叶景川感到满意,所以放他出门。至于小鲤鱼那丫头,则恋上了习字,叶鸯下山时有问过她是否要同去,她犹犹豫豫,最后婉拒了叶鸯。
  这还是她第一次拒绝和叶哥哥一起外出玩耍,导致她如此作为的根源正是叶景川。她有了师父教导,便忘记了叶哥哥的好。叶鸯心里酸溜溜,半是因为叶景川几日前抛下他,跑来金风玉露陪伴倪裳,半是因为小鲤鱼喜新厌旧,只管跟师父学写字,而不陪他下山。他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哪儿都多余,他就不该生在这世上。
  “啊……你师父有样东西,托我给你。”倪裳发现他面色有异,连忙补救,回身自桌上取来一只香囊,一并塞进叶鸯手中。叶鸯低头看那香囊,见其上绣了鸳鸯戏水,还有一个小小的“鸯”字,心头忽然一暖,觉得师父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顾念着他的。
  但转念一想,他每天都在无名山上,和叶景川住在一起,对方要真有东西打算给他,怎么不当面给?此物假倪裳之手送来,是说不出的奇怪。叶鸯叹口气,不再多想,无论这香囊是倪裳所赠,还是叶景川之物,他们既有这份心,自己收下便是。
  珍而重之地把香囊挂在腰间,叶鸯小心翼翼坐到桌旁,伸手拿过倪裳置于桌面的针线,捻在指间把玩。小鲤鱼先前也绣了花,拿到无名山上给他看,姑娘家们一个个都心灵手巧,而他叶鸯手笨,绣什么都绣得难看,曾经绣了一只小犬,被叶景川取笑说像头老熊。这么些年了,他好像就没做出几件令师父满意的事,师父总打击他也是自然。
  稍微坐了一会儿,叶鸯又嫌无聊,金风玉露这儿太静了,它不该这样安静的。叶鸯不安地望向窗外,飞鸟正成群结队自天空中路过,由远及近,由近渐远,到最后变作天边几颗渺小黑点。他想起之前自己每次来金风玉露,这儿都安静得怪异,只是那时候他玩心大,好奇多过谨慎,兴奋多过沉稳,发现不了此地的种种异常,才让未解谜题遗留至今。
  忽而伸手拉住倪裳衣袖,笑道:“好姐姐,你悄悄告诉我,我师父每次来金风玉露,都与你谈些什么?”
  这大约就是叶景川那日所说的不好作答的状况,他们二人当真是师徒,做师父的料事如神,做徒弟的则与师父心有灵犀,连串通都不用串通,专会照着师父的推测发问。倪裳双手一抖,没来由地感觉背脊发凉,心虚般转移开视线,敷衍答道:“这个么……你不妨去问他本人罢?他虽看着凶,但是有问必答,你有何疑惑,当面问他便好了。”
  “嗯……倪裳姐说得是,待会儿我回了无名山上,就去问他。”叶鸯低垂眉眼,状极乖顺,然而倪裳眼尖,早瞧见他双眼滴溜溜转动,像极了要算计人的样子。心知不妙,倪裳忙抽回手,从桌上取走针线盒子,莲步轻移,到了木柜跟前,背对着叶鸯装作收拾柜子,不敢再多话,生怕被他抓住破绽。
  同叶景川打交道,都没有与叶鸯对话这么累。倪裳感到憋屈,却不可明说,她必须在叶鸯面前演戏,扮演一位善解人意、温柔婉约的好姐姐。
  她正出神,一时不察,被一根探出头的绣花针刺破手指。指尖传来的尖锐痛楚拉回倪裳神思,她把那根针推回原位,回头对叶鸯强笑:“我看你今日下山,没有什么要与我说,此时天色不早,不如……”
  “……我这便回去。”叶鸯讪笑起身,失魂落魄推门出屋,待到楼梯上脚步声消失,倪裳才走到窗畔,俯身看他。他离开金风玉露,先上街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或许是找不到想不出有什么好去处,在街角懊丧地站了会儿,又调转方向往无名山走去。倪裳旁观他纠结辗转,一时竟觉得他有些可怜,叶景川将他困于此地,是一种保护他的方式,同时又是一种禁锢。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有不愿意往外跑的呢?倪裳不由动容,然而无话可说,叶鸯已走远了,她望着楼前一片空地出神,不知过去多久,一只飞鸟从她面前掠过,她才恍然惊醒,重又关上了窗。
  小鲤鱼聪明伶俐,不论是学绣花还是学写字都像模像样,叶鸯下山不过半个多时辰,再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她已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初学者写字歪歪扭扭不算很好看,但起码不是狗爬,这说明她资质不差,日后勤加练习即可。
  望见叶鸯回来,叶景川一挑眉,信手拈起桌上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将它展平给叶鸯看:“你师妹的字写得好极了,横平竖直,赏心悦目,再想起你当年那一手/狗爬,我实在痛心疾首,自觉面上无光。分明师出同门,习字亦是我手把手教导,为何差距这般显著?莫不是你天分不足,生来不适合握笔书写,可我瞧你剑术也修习得不到家,该不会是太过蠢笨了罢?”
  叶鸯知道他又在说笑,本想反唇相讥,怎料突然失去同他耍嘴皮子的兴致。连小鲤鱼那歪歪斜斜的字体,他都能闭眼乱吹,吹得天花乱坠,还有什么话是他说不出口的?无论是和他较真儿,还是和他一道揣着明白装糊涂,都不是良好选择,最佳的处置方法便是忽略,任凭他说。
  等他说着说着,发觉得不到回应,自然会感到无趣。感到无趣了,便不再找徒弟的麻烦了,届时两方都清静,省时省力,岂不美哉?叶鸯笑笑,手掌拂过佩在腰间的香囊,不准备接叶景川的茬儿。
  忽然,叶景川闭了嘴,他觉察到自己的重大失误。他竟忘记了要叶鸯叫他师祖这回事,先前撺掇小鲤鱼拜入他门下,他所说的也是“师父”。万幸叶鸯没注意到,否则丢脸丢大发,面子无处搁,当真成了颜面无光。
  目光一转,瞅见叶鸯身上那只香囊,脸色微微一变,轻咳一声说道:“你身上怎会有这东西?……是了,定是倪裳给你的。丑死了,赶快扔掉,留在身上也不嫌难看,你不要脸,我可还要。”
  在金风玉露拿到香囊时,叶鸯曾怀疑过此物出自倪裳之手,但如今见到叶景川反应激烈,他却又相信了倪裳所说。叶景川连说了几遍要他解下香囊,他都置若罔闻,只静静望着叶景川,嘴角噙一抹笑。这回轮到叶景川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当真是风水轮流转,昨日得意,今朝失利,只是不知明儿开怀大笑的又将是哪一位。
  叶鸯不甚了解绣花这回事,但他也明白那些图案若想绣好属实不易,叶景川将那一双鸳鸯绣得细致,暗地里早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花了多少心思。想起被叶景川收走的小鲤鱼的赠礼,叶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这师父也真有意思,心中转着怎样念头,从来不肯对旁人说。
  “你绣得蛮好,何必藏着掖着?再说了,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徒弟不嫌师父绣花难看,别说你绣得这么好,就算你绣得丑,把鸳鸯绣成野鸡,我也照样全收。”叶鸯溜须拍马的本事一等一,随口道出几句,便将叶景川哄得默不作声。叶景川惯有的好口才今儿都被一只小小香囊堵住,叶鸯愈看他愈想笑,但由于畏惧他雷霆手段,纵使想笑也不敢出声,只能紧紧绷着一张脸,故作正经地同他胡扯瞎掰。
  小鲤鱼不知发生何事,始终在旁盯着他们二人看,通过双方对话,她推测出不少,此刻眨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掩口偷笑。叶景川无奈,又盯着那只香囊看了会儿,语气生硬道:“这种东西,也只有姑娘家会用,谁说它是给你的?莫要胡思乱想,终日猜测些有的没的,该把心思收收,多往正道上放。”
  “嘁。”叶鸯不屑,觉得他死鸭子嘴硬。
  嘴硬也好,不硬也罢,他是如何评判,叶景川觉得无所谓。只是那香囊明晃晃挂在徒弟身上,叶景川看了总觉得脸上发热,早知今日窘迫,当初他就不该动手绣什么鸳鸯。依稀记得那小东西上头还绣了个字,也不清楚叶鸯究竟看见没有,但愿他别多想,否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冤屈。
  日头逐渐偏斜,从东一路向西,小鲤鱼告别师父师兄,抱着一大叠纸蹦蹦跳跳随母亲下了山。她不住无名山上,她有自己的家可回,不像叶鸯无父无母,仅剩下师父。
  眼见她走了,叶鸯忽又开始酸:“你当初教我,可没这么有耐心,哪儿不如你的意,抄起笤帚就打。说老实话,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叶景川答,“那时候你不听话,成天光想着下山去玩儿,该打。”
  “那上个月回——回我家的时候,你干嘛打我?”叶鸯又问。
  叶景川想了好久,愣是没想明白他是在说哪一回事。稍稍思考片刻,觉得他不是在说那晚争抢翠玉貔貅,就是在说石室中被扼住咽喉。
  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不听话,所以要挨揍。
  等不到叶景川的回答,叶鸯亦不气恼,自顾自往下说着:“你什么时候也对我好一点儿,就像你待别人那样,我跟在你身边……唔,算了。”讲到一半,突然兴趣缺缺,摆摆手绕过石桌,状极潇洒地钻进了屋,留叶景川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发带上那一点颜色都叫屋内的黑暗吞没。

  ☆、第 22 章

  叶鸯极宝贝那只小香囊,除了入浴时不得不将它解下置于一旁之外,其余时刻都将它带在身上。摸着良心说,叶景川的绣工不算上乘,但正如倪裳所言,此乃叶景川一片心意,哪怕他最后没好意思将香囊亲手赠予徒弟,这香囊上一针一线也耗费了他的心血,叶鸯不能不把它当成宝贝。
  其实不用倪裳从旁提点,叶鸯也知晓此物珍贵。叶景川那人平素抠门儿,还像头大老虎,凶恶非常,休说给徒弟送东西了,连给徒弟银两让人自个儿下山买东西玩儿都舍不得,他这回破天荒亲手制作一只香囊,叶鸯若不将其当成稀世奇珍,那可真真是脑子出了问题。
  越看这香囊,叶鸯越觉欢喜,毕竟这是叶景川首次赠予他的礼物。从前每逢生辰,他旁敲侧击想要叶景川赠礼,对方都含糊其辞,不住推脱,到最后什么也不送,空予他年复一年的失望。他还当今生永无收到师父赠礼的机会,没成想天赐良机,叶景川随手放置准备丢弃的香囊竟被倪裳这有心人留下,几经辗转终是送到了叶鸯手里。
  先前还不觉得,如今看得多了,愈发感觉香囊上那个“鸯”字眼熟。叶鸯坐在树底下阴凉处擦拭着叶景川的佩剑,眼神不停往那边的师父和师妹身上飘,随手又瞥见石桌上头铺开的那张纸,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叶景川的姓名,亦有叶鸯的,余下的空隙,被填满了“汪”字。
  “汪”字那么简单,写一遍两遍就行了,写多了就仿佛在学习狗叫,汪汪汪汪汪汪汪。叶鸯暗自偷笑,面上却淡然如旧,叫小鲤鱼重复练几个字,是叶景川的主意,他胆子再大,脸皮再厚,也不好让师父丢丑,否则待师妹下了山回了家,他的屁股又要遭殃。
  叶景川一发怒,就爱抄起笤帚追着叶鸯打他屁股,叶鸯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自己那两瓣屁股蛋都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的厚脸皮,连滚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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