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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出师-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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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礼双手搓着竹筷,口中念念有词,叶鸯忍俊不禁,道:“你洗几双竹筷,却弄得好像在摇色子,莫非我今日走后,你去了赌坊?是赢了还是输了,不妨说来听听?”
  “别闹。”江礼正色,“吃喝嫖赌,我只沾前两样,后面那俩,一概不搭边。”
  叶鸯大感稀奇,放下盘子将他细看一番,摇了摇头:“你若不沾后两样,当初我就不会在佳期如梦看到你了罢?”
  “佳期如梦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心里该有数才对。”江礼避其锋芒,转而把疑问抛还给叶鸯。后者哈哈大笑,重新拾起杯碗瓢盆,借着身后灯光涮洗,随性哼着小曲。
  江礼听了一会儿这陌生的曲调,忽然想到今日晚饭时所见的怪异景象,因而发问:“他脸色那么差,看样子心境不妙;你日间出门,是在外头碰上他了?”
  “并非我碰上他。”叶鸯回答,“我出门不久后,远远瞧见他在街上走,便临时改道,与他错过,哪想他脑袋搭错了筋,不知怎的,去而复返,又去他师父那儿闹腾。闹了没多久,他师父打发他走,我听着外面没声儿,以为他真走了,刚离开墙根打算进屋,忽听见有人笑,回头一看,他就在墙头趴着瞪我呢。”
  “真有点子吓人。”江礼咋舌。
  “是挺吓人,不过也就那么回事,闹着玩儿一样。”叶鸯换了一只碗刷,继续跟江礼胡侃,“他本性不坏,但你跟他打交道可得小心着些,休要轻易答应他什么事,不然他逮到机会,必要坑你一把。”
  江礼刚要说自己断然不可能轻易对方璋作出许诺,心念电转之间,忽地忆起塞北雪山上那玩笑似的言语,不由大窘:“你的提醒,为何不能来早一些?”
  听他这般讲,叶鸯的心跳几乎骤然停止。抓着瓷碗深深吸了两口气,故作镇定道:“这混球——他对你说过何事?”
  “无非是关于我娘的赏金。”江礼耳畔洋溢着树叶抖动的声响,叶鸯的吸气声在他那儿便显得不可听闻。叶鸯看他专心洗碗,不忍道破真相,只好敷衍着接话:“若他对你扯这些,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他有贼心没贼胆,假如他敢伤我,就等着被他师父追杀到天涯海角罢。”
  依方鹭的脾气,这也是能做出来的事。江礼“嗯”了一声,权当应答。叶鸯复又哼起小曲,可江礼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再度打断了他哼到半截的曲。
  “你们归家时在楼下吵架,都吵了些什么东西?”江小公子双眼亮闪闪,满盈着求知欲。
  求知欲是有的,求生欲可能没有。叶鸯挑眉,未曾与他计较打断别人的罪过,耐心解答他的疑问:“也没怎样吵,不过是他看我颓丧,感觉生气。”
  一语终了,锅碗瓢盆已刷干净。两人离开水池,将其放入橱柜,又绕回去洗净指间粘腻,站在外面吹了吹夜风,这才舍得回屋。
  江礼仍在思索叶鸯最末那句话,想来想去,却没感觉他颓丧到令人厌恶的地步。直觉他隐瞒了细节,但没有实证,不好明说。
  无来由地烦躁起来,江礼把它归罪为秋虫声杂,致人烦忧。跺着脚骂了几句飞虫吵人,便拍打着衣袖,躲进房中。
  要论吵闹,他其实比秋虫更过分。锲而不舍的追问,早让叶鸯想敲打他的脑袋瓜,碍于情面,不便如实相告而已。
  他问过了,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而叶鸯让他搅得睡不着,闭上双眼一直躺到后半夜,亦没有半点儿困意。形形色色的人在他眼前乱晃,上演一出古怪莫名的大戏。
  叶鸯虽合着眼睛,眼珠却依然在转动。闭眼闭得太紧,装睡装得太用心,反倒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没在睡,欲盖弥彰四字,嵌在他额上当真合适。
  察觉到这点,他索性不再假装,径自睁开双目,侧身与墙壁对望。凉如水的秋夜催生了奇异的情绪,那是从前所没有过的。若有若无的风吹拂过他的背脊,好似情人的双手,可惜失却温度。
  过去数年,叶鸯一贯认为,仅有多愁善感的女子才会伤春悲秋,而当春真的伤了,秋真的悲了,他才感到那并非多愁善感,只不过睹物思人,因境生情罢了。晚春确是伤感,深秋确是悲凉,严冬更不必说,一年当中,惟有盛夏时节可驱逐悲情,让人觉得自己还有很久好活。

  ☆、第 104 章

  窗外夜色由淡转浓,继而由浓转淡,晨光渐明,赶走了仅剩的困倦,叶鸯睁眼睁得久了,便不想合上,时至今日,他方才明了,原来清醒是种毒,亦能勾人上瘾。
  眼见得外面天光亮起,屋内却依然是黑糊糊一片,桌椅橱柜皆看不分明。叶鸯静悄悄地坐起身,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眺望天边鱼肚白,忽感到有些不适,另外还有些可惜。这种不适大约来源于经久未眠的痛苦,惋惜与失落,则源自于漫漫长夜无人作伴的孤单。
  叶鸯从未一夜无眠,不论是在北叶,还是后来到无名山。从前他不光睡得着,并且睡得很香。这会儿他像是不能入睡,又像是不敢入睡,真正怯懦的孩童,也就是他这样了,连睡眠都令他感到害怕。
  一夜不睡,精力看似充沛,实际上却不堪一击。叶鸯把目光自窗外收回,重新落入昏暗的屋内,登时感到双眼酸涩,仿佛迫他闭眼,躺下休憩。
  无可奈何,只好照办。可闭眼闭了没多久,酸涩感的确消失了,本该出现的困倦还是没有出现。叶鸯因而放弃了再度入睡的念头,披衣下床,借助外面熹微的光线,从木架上取下一本书。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取下一本书,为何偏偏拿了这一本书。他想这举动也许是装装样子,也许是打发时间,好让失眠之人看上去不那么无聊。事实也正如此。简单翻了翻前头几页,他便失去了兴致,面对着摊开的书页,怔怔发愣。
  识字的清风调皮尤甚,总爱趁人不备,掀动轻薄纸张,一册书在它们无形的手指间欢快地抖动,发出沙啦沙啦的声音,好似后院高树被风闹出的动静那般清脆响亮。叶鸯舔舔唇,将乱动的书页压住,揉了揉胀痛的左眼,沏一杯茶小口啜饮,心不在焉地想着旁的事情。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从窗外掠过,紧接着窗户暗了半边,有谁挂在外头,轻轻叩击叶鸯的窗。
  只有梁上君子才不走正门,看来这家伙是打定主意不做好人,偏要充当那作奸犯科之徒。叶鸯无奈,将书合上,又拿瓷杯压住,以防它挥起手臂狂舞,随后小心地绕过桌椅,来到窗畔,把窗扇打开一条缝,与悬挂在半空中的家伙对视。
  “你怎知我醒着?”叶鸯唯恐惊醒江礼,是以将嗓音压得极低,不过在万籁俱寂的此刻,哪怕是飞虫振翅声都格外清晰,更何况他的讲话声?方璋哂笑,竖起食指,故弄玄虚地摇头,一弓身就要进屋。
  大早上不打招呼就敲窗,还一言不合就要钻进别人的卧房,这绝非有教养之人能做出的事情。叶鸯的坏脾气被他激起,一把拍在窗扇上,恶狠狠瞪着他,道:“你要想睡觉,回你自己屋里睡去。”
  “独守空房,寂寞难熬,所以来你这儿寻点乐子。”方璋说完,使劲眨了眨眼,貌似快熬到极限,于是不再乱开玩笑,径直切入正题,“我那间房离这儿太远,实在是撑不住,就让我在你屋里小睡一下,待睡醒了,给你拿钱。”
  “我稀罕你那点钱?”叶鸯挑眉,极为不齿,但还是把窗户全部打开,放他进屋。
  方璋跳进来,落地无声,犹如一只骄纵成性的猫,闹了一整晚脾气之后,于清晨披着满身露水,悄无音息地钻入房间小睡。他跟叶鸯似的熬了个通宵,若不睡觉,白天必定要犯迷糊,把大事小事一并耽误。
  他换下鞋履和外衣,占据了叶鸯原本的位置,躺在压痕上面,肆意舒展着自己的腿脚,睡在内侧的江礼并不知晓床上已换了另外一人,兀自咂嘴说梦话,甚至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去够方璋的手臂。
  且让他们俩就这么睡着罢。待江礼清醒,发现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别人,定要大吃一惊,怀疑自己尚在梦中。
  叶鸯没兴趣看他们睡觉。当整个屋子的人都在休息,仅剩下他独自清醒的时候,这份清醒便意味着无聊。他推门出去,换了间房。佳期如梦这样大,总有供他歇脚的地方。
  阳面的房间一年四季燥热难耐,叶鸯躺下没多久,浑身出了层热汗,只好悄悄摸回去,打个地铺贪凉。他翻过身,腹部与地面隔物相贴,凉丝丝的煞是痛快。满足地打两个滚,抱着枕头兀自睡去。
  因着入睡太迟,这一日叶鸯醒得很迟。他睡着没过多久,江礼便醒来,看屋内另外两人睡得死沉,没好意思把人叫醒,任凭他们睡到饭点。
  吃喝嫖赌四者,打头的“吃”是方璋平生第一要务。当饭菜香气钻入他的鼻孔,他便禁不住撩拨,克服了重如泰山的疲惫沉重,闭着眼爬起身。他困,可他更饿,宁愿闭着眼吃饭,也不愿饿着肚皮安眠。
  眼周挂着两圈硕大的黑影,方璋披着外衣晃出屋门,游魂一般飘进饭香四溢的那间房,倪裳离得老远看见他迈着拖沓的脚步,疑惑地眨眨眼。
  叶鸯睡眠浅,醒得更早一些,却也早不到哪儿去,充其量多出个穿衣梳头的时间。两人手撑着脑袋,一副恹恹神情,眼睛半睁半闭,慢吞吞地吃饭吃菜,咀嚼吞咽,谁也不讲话,谁也不斗嘴,竟比平常要和睦几分。
  席间少了喧闹,有人胃口大开,有人食不下咽,而倪裳属于后者。她的视线在这两人面上横扫,心头疑云重重。夹了块肉放在碗里拿筷子戳着,心不在焉地说道:“昨儿屋顶上有奇怪的响动,听着像鸟又好像人,不知你们是否也听到了这动静?”
  “是白天,还是夜里?”江梨郁没领会她的意思,还在往嘴里塞菜。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较多,江礼夹了一筷子炒肉片送到她碗里,接过倪裳的话茬:“夜间我睡得沉,没听见响动,白日里倒有鸟雀叽叽喳喳不停叫唤,吵得很。”
  “你们两个是没听到,我可听到了;我不光听见那东西乱跑,还亲眼看见他长个什么模样。”叶鸯来了精神,呱唧呱唧开始胡侃,方璋被他吸引了注意,斜睨着他,打算听听他能怎样瞎编。
  小妹好奇心旺盛,连连追问道:“那真是鸟儿吗?还是什么怪人?”
  “昨夜那东西非鸟非人,不过跟我们一样,生了胳膊腿总共四条,两只眼睛,一双眉毛,一只鼻子,一张嘴。”叶鸯喝口稀粥,望向方璋,促狭地笑了,“——要论他的奇妙之处嘛,他长得跟你有几分相像。”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方璋冷笑,假惺惺地奉承他:“描绘得当真精彩,令我有身临其境,亲眼视物之感。只是不清楚这几分相像……究竟有几分呢?”
  他这算是自投罗网?叶鸯放下饭碗,矜持严肃地将人观察一通,末了答道:“有几分相像可不好说。粗略一算,当有十分罢。”
  “……”
  方璋无言,憋着怒气摇了摇头,心口闷痛,好像要被他气出恶疾,当场暴毙。
  嘲弄过方璋,叶鸯心情大好,也不似先前那般沉闷了,换上旁的话题跟倪裳闲聊。江礼坐在一旁静静地听,时不时插上几句话,江梨郁倒是一刻不停地在吃,满满一盘炒肉片,起码半数进了她的腹中。
  叶鸯食欲不振,喝完半碗稀粥,咽下几筷子菜,已然到了极限。索性放下碗筷,倚在桌沿跟倪裳唠嗑。从前在金风玉露时,他便这样多话,而那时候他跟倪裳交谈的重点,总离不开叶景川。而今他刻意回避着与叶景川相关的事,倪裳有所察觉,并未揭穿。
  然而仅有坦荡面对,才可说明他已经真正放下,不再介怀,他遮遮掩掩的态度,反在倪裳心尖平添一笔怪异颜色。听他说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倪裳觉得有哪儿不太对劲,脑海里有道光划过,可惜没能抓住。她眼睫微垂,盯着桌面出神,直到身边有人离席,才猛然惊醒。
  “不吃了?”她习惯性地问了一句,回身望向站在门边的方璋。后者伸个懒腰,长出一口气,笑道:“吃饱了,回去再睡一觉。”
  “吃了睡,睡了吃,哪天变成个大胖子,再没有姑娘愿意要你。”叶鸯冷嘲热讽。
  方璋恶声恶气道:“非得姑娘来要我吗?”
  “也是。”叶鸯说,“杀猪的卖肉的肯定乐意要你,并不非得是姑娘。”
  曲解对方的意思,是把天聊死,把人气死的第一步。
  叶鸯一向做得很好。
  方璋怒火攻心,身形微晃,险些被他气昏。离开时同手同脚,甚至走错了方向。
  “你看你把他气得……”倪裳喃喃说着,“他最近可没去闹你,何必气他呢?”
  “他闹我和我气他,那是两码事嘛。”叶鸯嘿嘿直笑,又道,“趁如今还能让他生气,先折腾他几回,待到没法气着他了,也不感觉吃亏。”
  “你话里有话?”江礼皱眉。
  叶鸯疾口否认:“你多心了。”
  他落荒而逃般离开饭桌,借口午后小憩,重又避入房中。
  但当江礼去屋内寻他,却找不见他的踪影。
  一个大活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未尝遗留下线索,他何时离开,去往何处,竟变成了无解之谜。

  ☆、第 105 章

  小舟荡在波心,一泓秋水倒映山峦萧索,木叶纷纷摇落,于岸边洒下几片,如同画者手腕轻抖,往纸上泼了数滴与素净底色迥异的墨。日头不似仲夏时节那般毒辣,又不似深冬那般冷淡,恰到好处地挂在天穹正中央,散发着柔柔的光和热。
  叶鸯不喜日光直射,因此躺在舱内,半阖着眼听身侧环绕的潺潺水声。他依旧不会水,惧怕着传闻中会拖人下水做替死鬼的古怪东西,但不可否认,水面上的确要比他处更静谧一些。
  在佳期如梦,他静不下心来想事情,这不怪佳期如梦太喧闹,只怪他心志不坚,容易受外物干扰。他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取了足够用的银两,留下一张给江礼的字条,便偷跑出来,向无人之地求一个心安。恰如前夜所想:天大地大,总有一个地方可令他静心,总有一个地方不会使得他日日夜夜睹物思人,感慨甚么物是人非。
  忽然感觉指间有些粘腻,叶鸯挣扎着起身,离开船顶下的阴凉,将手掌浸入水面浅层。凉丝丝的水流很快包裹住外来的客,轻柔地洗去尘灰,还他洁净。叶鸯抬起手,抖落晶莹水珠,眺望周围群山,一股清凉气息从心间升起,直把连日心忧扫荡而空。
  撑船者吹了声哨子,撩起衣摆在船头坐下,小舟不再移动,但风依然推着它,径自把它推到力所不能及之处。叶鸯回到舱内,不再侧卧或横躺,倒跟那名老者搭起了话。
  说是他找对方搭话,其实也不尽然。早在他登船时,老者就已同他交谈过,只不过简单说上两句就仓促终结。两人萍水相逢,也许能谈很多,也许一句话都不讲,而无论前者还是后者,皆是正常的。
  “老人家是巫山本地人么?”叶鸯问道,“才上船时听见您的口音,似乎跟我师叔不太相同。”
  老者掬水净手,随口回答:“祖上原本在北地,不过早几十年前,就举家迁来此处,将它当作家乡,也未尝不可。”
  一语尽了,略略颔首,把话题引到叶鸯身上:“你这后生,言语间颇有几分北方人的味道。你从何处来?来此地作甚?”
  “晚辈出身北叶,家破人亡后,被一忠仆护送至无名山;去岁无名山生变,授业恩师避世隐居,我无家可归,只好来到巫山,投靠师叔。”叶鸯直言不讳,将家底尽数抖搂出来,末了又道,“人总说出师未捷身先死,可我这未曾出师的,竟也快要死了。由此能见,世事难料,朝不保夕。”
  老者捋着花白胡须,沉吟不语,半晌才说:“北叶是好地方,南江亦是好地方。从前几年见过这两家的孩子,都是极好的。”
  叶鸯便笑:“孩子的确都好,那大人呢?我不喜欢南江那糟老头子,也不怎么待见我爹,总感觉他们是如出一辙的心狠手辣。晚辈不才,看人仅能看个表面,不知老人家有何高见哪?”
  南江仅有一个糟老头子,正是死去还没满整年的江州。老者敲了敲船桨,似是笑了,然而他的表情被掩藏在乱须之后,叶鸯看不清他的神情,就连他的心思都无从揣摩。
  “我一介平民,不参与江湖事,更不曾与那两家人交游,并不知晓他们究竟是怎样品性。不过,料想你不会说谎,他们大约正如你所言,心狠手辣,罪孽满身。”老人悠然叙道,语速缓慢,声调平稳,听不出他在这段言语中掺杂了何种感情。
  他许是不愿对此发表意见,所以抛出个模棱两可的说辞。叶鸯不去管这些,他的注意力被对方给他的评价吸引而去。转转眼珠,捧腹大笑:“尚在无名山时,师父总嫌我爱扯谎,怎到了您这里,我竟成了实话实说的典范?老人家这般待我,我却知羞了。”
  “小孩子么,平日里扯两句谎,想少挨几顿骂,实属常态。我养过一双儿女,又养过孙儿、外孙,还能不晓得孩子们心中怎样想?退一步说,休看我如今老了,我也曾是小儿。”老人咧嘴大笑,“小事上说两句无妨,不要坏了大事便好。”
  叶鸯思前想后,历数平生二十年,发觉自己还没因为说谎而坏过大事,底气足了起来。果真是叶景川那家伙从前看他不顺眼,惯爱吹毛求疵,下回见到叶景川,他一定要与其好好说道说道,按着对方的头给自己赔礼道歉。
  老人察觉到他情态的变化,因而问道:“瞧你这眉毛都要飞出去的样子,是想到了何人、何事?”
  “还不是我那师父?”叶鸯无所谓地耸耸肩,开始大倒苦水,在旁人面前把叶景川数落得一文不值。老者边笑边听他讲,又问:“你已无兄弟姊妹,父母双亲,本是独身一人,无依无靠,身旁仅有他在,他怎不待你好些?”
  叶景川嫌弃徒弟的时候是真嫌弃,可对人好的时候也是真好。叶鸯抿唇,不知应当如何作答。
  过了好久,才赧然回应:“兴许是我从前太惹人厌,令他不快,看见我就觉得烦。”
  稍稍停顿,继续说道:“虽然他凶得很,性情也反复无常,但他也是我仅能倚仗的人了。我被亲人惯坏,总不想长大,拜入他门下之后也是这样。过去几年,外界风雨一直靠他挡着,一旦他不在,我连自己该何去何从都不晓得。”
  “对人生无望,也是因此?”
  “自然。”叶鸯躺倒,怔怔望着船顶那一片乌黑,不再多言。
  船身轻颤,随后调转方向,往岸边行去。叶鸯阖眼,天光云影顷刻间静止,仿佛从未辗转,从未徘徊。
  及至岸边,叶鸯下船,回望一眼为他撑船的老者,讪讪地笑:“多谢前辈不杀之恩。”
  “归家去罢。”老者摆摆手,搁下船桨,上岸后,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叶鸯沉默着,久久无话。他似乎想通些事,可那真相又朦朦胧胧的,像罩了层烟水,打定主意不让他看分明。
  罢了,罢了。其余的也不必去管,他只需记住叶景川是个老王八蛋。
  这个认知使叶鸯心情大好,即刻抛弃烦恼,一溜小跑回了佳期如梦。
  江礼还在为他的突然失踪而气愤,这时看到他出现,登时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他的脖领子,质问他去往何处。叶鸯并不回答,只说江礼越来越像老妈妈。
  若是江礼脾气再火爆一点儿,还没等叶鸯自裁,就要先丧命于他手中。叶鸯对自己的认识其实还满清晰,很多时候他一开口,就是让人想打他。
  叶景川对他发火的原因有三:一是他做错了事,理应受到责罚;二是他说谎,企图逃避罪责;三是他嘴欠,常常顾左右而言他,对旁人的怒气视而不见,压根不懂何为“服软”。可惜叶鸯醒悟得太晚,或者说直至如今也未醒悟,叶景川想看到乖巧听话的他,确是要等到下辈子了。
  教出这么个不着调的徒弟,叶景川当真命苦。他和叶鸯生来不对盘,一个喜怒无常,一个惹人生怒,假如有下辈子,还是不相见得好。
  叶鸯感到一丝可惜,不过来生的事,只有到了那时才能知道。
  换而言之,下辈子的他,和如今的他有何关系?
  那已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兴许人也没有下辈子。
  “有些饿了。”叶鸯忽然说,“晚间我们吃点儿什么?我还是想吃包子,趁着现在天色不晚,要不要上街去?”
  “谁要吃!你一天到晚只记得吃喝!”江礼跳脚。
  叶鸯故作疑惑:“但我听见你肚子叫了。”
  “谁……谁肚子叫了?你说话要讲实证,不能凭空污蔑。”江礼咽了口唾沫,固执地嘴硬。
  紧接着他的身体违背了他的意愿,肚子不听话地咕噜噜叫起来,叫声在空旷的楼内回荡,万分响亮。
  叶鸯随口说说,没成想他真饿了,顿时绷不住,笑弯了腰。
  笑过骂过,二人勾肩搭背,趁天幕未黑,跑上街去寻找热气腾腾的大肉包。
  午间用饭时,叶鸯曾说方璋吃了睡睡了吃,迟早变成一头懒惰成性的肥猪,然而当他自己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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