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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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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文卿脸上露出些笑意来,还是哀乐,他抬头看了看远边的天,大片大片连绵不绝的云朵低垂,有只风筝在天上飞,是只蝴蝶。
  蝴蝶下方是一家西洋咖啡店,店门敞开,上半部分安一大块暗绿色琉璃片,琉璃片上有木型浮雕,幽幽泛着光泽。暗绿与乌黑,典雅、哀婉的颜色。
  静静看了半响,他把目光收回,看向一旁顾寒瑞,轻软着声音,〃走吧。

  ☆、南巷口

  南巷口。
  顾寒瑞随着白文卿在一座宅子前停下。
  这是一间南北窄东西宽的小院落,面北朝南,门前有一条小河沟,水很清澈,绿油油的水草一拂一拂,站在河沟旁,能看到成群结队的蝌蚪游来游去。
  河沟旁长着几株有着年头的老柳树,一丛一丛的枝叶垂下来,是老树抽新枝。间或会有几个孩子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几个汽水瓶,蹲在河沟旁捞蝌蚪折柳枝。
  白文卿站在河沟旁看了一小会儿,蹲下身去,拾起一枚小小白色贝壳,用那双忧郁发愁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而后把贝壳收进口袋,到了那间小院落前,拍了拍门上的铁圆环。
  院落里的主人应声而来,一开门,笑道:“白先生来啦,哟!军爷也来了!”
  红盐忙把人往家里请,她一身蓝渍暗纹直襟旗袍,领口的盘扣处别一小枝胸针,上面一颗珠圆玉润的粉水晶珠粒子,小小的,圆润得可爱。
  从前院到后屋大厅还有一段距离,红盐一路领着两人走,一路笑:“怪不得我今天早上起来听见喜鹊叫,诺,白先生知道吧?都说早上听见喜鹊叫,接下来一天准会来客人,吓!好准!一趟一趟的,都赶在今天来了,碰在一起。”
  顾寒瑞听出点意思来,问:“屋子还有别的客人?”
  红盐不置可否,末了笑道:“是徐老板。”  
  正说着,三人已到了大厅门前,进了屋,铁宁和徐淮宣正在那里谈天呢,看见白文卿和顾寒瑞两人进来,又意外又高兴,忙忙地招待两人坐下,桌上茶水已经冷了,红盐端了茶壶,出了大厅到厨房去,另续一壶烫的来。
  白文卿把西餐厅买的吃食递给铁宁,铁宁接过来,笑道:“文卿兄!你又破费。”
  说着便把那些吃食一一摆放在桌上碟子里,招呼众人道:“哪!我今天借花献佛,恰好我们要喝茶,文卿就带了茶点心来,无巧不成书!哈哈。”
  又笑道:“说起巧,还有一宗儿,本来今日白天庙会,徐老板照例是要扮戏不能来的,谁知道他们戏班子里那老班主改了主意,说白天庙会上吵闹,大家爱个热闹,都跑去听京剧去了,没多少人听昆曲,不如今年索性破个例,白天不唱戏,专留着晚上唱。”
  “晚上唱?”
  “晚上唱,文卿兄,你还不知道,这戏好着哩!不是有那么一句话,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两个都是最吃功夫的戏,今儿晚上都赶上了哩,徐老板要反串武生林冲,唱夜奔!”
  白文卿笑:“那岂不是一票难求了?”
  铁宁哈哈大笑:“不要戏票,你方才没来的时候,徐老板和我谈天,可是亲自开口说了,这是应酬庙会的戏,分文不取,不过大家看个热闹高兴儿。”
  说罢又笑:“他白天没戏,看了场庙会就到我这院子里来了,邀我和红盐去听戏,又说去了你家一趟,你人不在,就在门上留了张纸条告你晚上有戏,务必来看,哈哈,谁知你今日也来我这里了,巧得很!”
  白文卿笑说:“我今天去逛了庙会,恰巧又碰到顾寒瑞,就一起来看看你,谁知道淮宣也来了,的确是巧。”
  铁宁笑着点头儿,又剥开桌上水晶盏里一颗金桔吃了,只瞧见一旁徐淮宣闷闷地不说话,便用胳膊捣他一拳:“怎么了徐老板?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儿?”
  徐淮宣没好气地回一声:“今晚有戏,懒得说话。”
  “咦?照顾嗓子也不是这样照顾法儿,朋友间好不容易聚一聚,徐老板连句话也不愿多说可怎么行?”
  徐淮宣哼了一声,还是不搭理人,自顾自去剥桌上一颗巧克力的包装纸。
  剥完了刚要塞进口里,冷不防被白文卿劈手夺下来,徐淮宣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巧克力已然没了,愣愣地看着白文卿。
  白文卿一下子脸红了,讪讪解释道:“这是酒心巧克力,你晚上有戏,吃这个不好。”又像有些抱歉似的说:“买的时候不知道是酒心的,也不知道你会来,等会儿回去的时候,再给你买些没有酒心的巧克力。”
  徐淮宣征了一下,笑起来,“好,那我不吃,你可要记住了,回去一定给我买啊。”
  铁宁在一旁打趣:“徐老板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如今倒喜欢上吃巧克力了?”
  “可不是,”徐淮宣饮了口放凉的茶,“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了。”
  这时大厅的门吱呀一声,红盐端着一壶热茶从外面进来,各自给桌上围坐着的四人倒了一盏茶水。
  不知怎么,她倒茶的手一直在抖,铁宁忙从她手里接过茶壶替她倒,倒完茶后,只看见她脸色苍白,一层一层的虚汗冒出来,嘴唇也失了血色。
  “怎么了?”铁宁关切地问。
  红盐摇摇头,露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没事儿,这几天总是身子虚。”顿了顿又说:“铁宁,我今晚就不去看戏了,今天庙会,想去城隍庙拜拜佛许个愿,你就不用陪我了,和白先生他们一起去看戏罢。”
  铁宁一听便急了:“这怎么行?大晚上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这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红盐的声音有些急怒起来:“我这么大的人了,哪里会出什么事。”
  眼瞅着夫妻俩闹别扭,顾寒瑞好心开口道:“不如这样罢,今晚的戏呢,难得,不去可惜;庙会呢,也难得,不去拜一拜,也可惜,不如这样,铁先生还是去听戏,至于红姑娘,铁先生要是不放心,我从那警卫连里抽出来几个人,护送红姑娘去城隍庙里,怎么样?”
  “不行!”红盐忙忙喝道一声。
  在座的人都愣了愣,红盐也自觉失言,强颜欢笑道:“其实实说了罢,今天也不是去拜佛许愿的,倒是去还愿的,我先前在庙里许过愿说,若是有朝一日离了欢场,日后一定去还愿的,如今倒是真离了风月场,今天又是庙会,所以想一个人去还愿,这种事情,你们知道,一个人还愿,心诚些。。。。。。”
  顾寒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哦?还愿一个人心诚些。。。。。。这话我没听过。”
  说着就一直盯着她,红盐被他看得发虚,低了头,往铁宁的身边凑了凑。
  铁宁看着顾寒瑞一直盯着自己妻子,只觉得有些不高兴,说道:“行了,就听红盐的吧,今晚我去听戏,她去城隍庙,只是有一点儿,红盐,路上一定小心,知道么?”
  “嗯!”红盐连连点头。

  ☆、周云居

  夜。
  打更声已经响过,茶水喝足,于是一道出门去戏院看戏。
  推开门,乍乍冷清,门前老树枝影婆娑,一轮皎皎明月,当空高照。
  几个人一同走在路上,白日里热闹琐屑的光景兀自消散,只依稀还可从地面上的鞭炮红纸屑中,感觉到一点白日里光景的余兴。
  戏院里很热闹。
  白文卿、顾寒瑞、铁宁一起围坐着二楼茶厢的一张圆桌,这桌子是梨花木制成,上搭了一方深红色桌布,碟子里茶水吃食都准备得妥帖。
  旁边一张桌上也坐了人。
  这人年纪大概二十出头,眼神淡漠,望向楼下戏台的目光极倨傲,像是在睥睨梨园。
  是个长相漂亮的年轻人,可待他张开五指、欲举起面前茶杯喝茶时,能看到虎口掌心满手的老茧。
  顾寒瑞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个年轻人,见他面目清秀,衣着也极讲究,该是什么人家的大少爷,可既是大少爷,又怎会弄得满手老茧
  顾寒瑞张开手,兀自瞧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常年在军队里混,各种训练下来,手掌自是不可避免地起了许多老茧。
  收拢五指,顾寒瑞嗤笑一声,那长相漂亮的年轻人不是他手下的军官士兵,难道是这一带地区的杂牌军
  这样想着,便不由得多看了那年轻人几眼,那漂亮青年也感觉到了他的视线,冷不丁扭过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
  漂亮青年的目光没有在顾寒瑞那张脸上作过多停留,很快地向下移,停留在顾寒瑞的衣襟处一一他注意到了他衣襟上的那枚缀星领章。
  若是平常人看到这领章,早就过来巴结搭话了,可这青年眼神很淡漠,目光闲闲地打量着那枚领章,倨傲的眼神不曾动过半分。
  顾寒瑞诧异于这家伙的胆量和镇定自若。
  一旁经理到了青年人旁边,满脸堆笑地给他倒茶,讨好道:“少帅喝茶。”
  顾寒瑞听了,若有所思,末了露出一个了然于心的笑,早听说这一带有个拥兵自重的周大帅,手下掌好几万亲兵,对这位周大帅唯命是从。
  周家呢,有位大少爷,嫡长子,人都称是周少帅,他父亲倒很器重他,小小年纪就让他带兵训练了,听说这位少帅名字叫周云居,难为周大帅一介粗人,倒给自家儿子起了个这么个文绉绉的名字。
  自去年革命北伐军兵临南京城下,北洋军阀弃城撤退,在徐州的周大帅闻听消息,便“识时务者为俊杰”,毅然易帜做了党国的一支杂牌军。
  本来顾寒瑞倒想去拜访这位周大帅的,没承想老子没见到,倒先见到儿子了。
  不过今日既是在戏场,这位周少帅又没表现出特别的热络,顾寒瑞便也懒得去主动与他攀谈,只望向戏台听戏。
  戏台上正在唱的这出是夜奔。
  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受高俅迫害,亡命水泊,夜奔梁山。
  徐淮宣身配一把长剑,剑身煌煌,柄上坠长条红色流苏,唱介。
  新水令: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又,驻马听:
  凉夜迢迢,凉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遥瞻残月,暗度重关,奔走荒郊,俺的身轻不惮路迢遥,心忙又恐怕人惊觉。吓得俺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红尘中误了俺武陵年少。
  台上人腿功和腰功极好,身段干净利落,唱着戏词,真叫人不由得悲从中来,这原就是一场悲壮的夜奔!
  一折罢了,满堂喝彩。
  〃好!〃台下人叫嚷着。
  再下一折,是思凡。
  月红执一拂尘,扮色空上。
  山坡羊:
  小尼姑年方二八,
  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
  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
  两下里多牵挂。
  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
  ……
  月红还是小孩子的声音,很软,听着软糯,眉眼间有一股媚气,天然一段风流,漂亮勾人。
  周云居坐在二楼茶厢上,眯了眼,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小戏子。
  老班主在后台听着,咂摸了一下嘴,摸了摸满是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唔,这次唱得还不错,比上次好些。〃
  旁边一个小戏子凑过来,〃班主,我怎么听着,觉得这戏里含着一腔怨啊……〃
  老班主笑:〃唔!是有怨,怨得好!赶明儿哪天再叫他唱一回紫钗记,他呀,快到火候儿了!〃
  那小戏子嘻嘻笑,走开了。
  曲终人散。
  正是冷清时分。
  周云居朝经理招招手,眼睛看着台上的月红,抬了抬下巴,示意经理把人带上来,他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眼神,还是倨傲的。
  经理看着一旁的顾寒瑞和白文卿,有些为难。
  周云居扫了他一眼,面目不善。
  经理只好下楼带人来。
  却没有带来。
  原来楚生又来了,他学的是旦角儿,这次徐淮宣反串武生,他没法儿学,便学着月红的。
  又被逮住了。
  老班主气得哆嗦,事不过三!这偷戏的小戏子真惹怒他了。
  暴喝一声,老班主竟是要动手教训这小戏子,却感到有人死命拽着他,扭头一看,千叶。
  千叶死死拽住老班主,见周围人都站在那里,急了,冲月红喊:〃师弟!过来帮忙呀!〃
  月红一脸戏妆,冷眼看着师哥,一扭头,竟是直接穿着戏服走了。
  经理下楼的时候月红已然走远了,只好去告知少帅,诉明原因。
  周云居听了也不甚以为意,只是有些扫兴,放下茶碗,低笑:〃哦?那我该下楼去看看,是谁坏了爷今晚儿的好事!〃
  于是下楼来。
  看见楚生被围在众人中间,困兽一般。
  惶然的一张小脸,带了哭腔道:〃我也不想的,可师傅一定要我来……〃说话的时候,梨花带雨,一口白瓷儿糯米牙。
  周云居一下子兴致全上来了。走了一个,又来了一个,他想,倒是不亏。
  排众上前,他要带他走。
  楚生看着眼前的周云居,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他心里害怕,这人的眼神好吓人,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东巷口烟馆

  东巷口。
  夜很寂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哀哀地拉长了声调,凄凉、悲怆,声音水流似的四面八方淌开。
  一个女人自远而来,都快到四月天,她却戴一顶大黑帽,全身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好奇怪,她居然还围了一条厚厚灰色长围巾,在脖子上绕一圈,再绕一圈,配合着上边的帽子,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容,只露一双眼睛,叫人看不真切。
  散乱的脚步声踏在青石子路上,惶急地,女人来到当铺。
  当铺伙计忙来招待:〃您当点什么?〃
  啪的一声,一枚镶粉水晶胸针被女人拍到柜台上。
  伙计一看,〃哟!〃
  这颗粉水晶成色好、光头足,亮晶晶地透着粉儿,煞是好看。
  伙计很中意,可照例要压价,挑一挑毛病儿,扯着嗓子喊:〃这个?颜色太浅儿!不好看!〃
  女人急切地:〃五块!〃
  伙计一愣,没想到女人这么爽快,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五块大洋儿、写当票,女人却等不及,一把夺过现大洋儿,走了。
  伙计儿急忙追出去,把当票塞到女人口袋,女人精神似乎有些错乱,眼睛里的光聚不起来,对伙计追出来送当票一事也无反应。
  伙计回了当铺,嘴里嘟囔一声:〃又是一个犯了毒瘾的。〃
  这种人他见多了,都是抽大烟上了瘾的货色,一到瘾头上来时候,管你平时多体面的一个人,尽数失态,跌跌撞撞进了当铺来,当了东西拿了现大洋儿,便去烟馆抽大烟。
  伙计摇摇头儿,叹一声。
  女人跌跌撞撞到了烟馆门口。
  她喘着气,咬牙走到了门框处,烟馆伙计看见她,喊:〃您进来抽一泡儿?〃
  女人呆呆地,扶着门框的手慢慢垂下来,一咬牙,扭头走了。
  烟馆伙计嗤笑,笑她不自量力。
  低了头拿帕子去擦拭玻璃烟灯的灯罩,擦好了,女人闯进来,啪地把五块大洋拍在桌子上。
  伙计笑:〃您楼上请。〃
  上了楼,又问:〃您要烟泡儿还是烟膏儿?〃
  女人极力控制住自己,声音还是急切的,〃烟泡儿!〃
  〃哎!您到这儿躺着。〃
  伙计招呼着,指了烟炕上靠边一个位置给这女人。
  又替她烧鸦片。
  两根铁签子,左右手各执一根,裹着烟泡儿来回地放在灯口上烧,烧好了,柔软如面团。
  于是取过镶玉烟斗,面团粘住烟斗口,女人急急地接过,深深吸一口,终是缓了过来儿。
  闭眼,吐气。
  烟雾缭绕弥漫,看不清本来面容。
  旁边烟坑上一个男人此时正抽足了瘾,对叫来的条子横竖不满意,跳起来,冲着伙计儿骂:
  〃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叫的条子,不是叫的老妈妈!太老了,上着没劲儿!〃
  伙计赔笑:〃不老了,才二十八,算年轻了。〃
  男人骂骂咧咧,转身回到炕上。
  按着粉头躺在炕上,解她衣扣。
  不一会儿,这粉头便敞衣露怀,胸前干瘪瘪的,男人看了,大扫胃口。
  恶狠狠踢了粉头一脚:〃去你的!老了不说,料也没有,白花老子十几个铜板!〃
  粉头忍着气,低头不敢言语。
  男人窝火,又踢一脚。
  险险碰到旁边的女人。
  因为要抽烟斗,女人摘了围巾。
  男人一瞥,眼神一动,凑上去,笑眯眯地:〃哟,这不是红盐嘛!怎么,听说……你从良啦?〃
  红盐瞥一眼他,眼底烟雾缭绕,无动于衷。
  男人贴她耳边,〃陪爷一次儿?爷再给你买一瓷瓶烟膏来。〃
  红盐不甚清醒,思绪混乱,还犹自发呆。
  突然烟斗自手中抽去,受了刺激,万分诧异,旁边男人哄她:〃待会儿抽,待会儿,我给你买烟膏来,慢慢抽。〃
  红盐听到烟膏,又听到这男人给她买,完全糊涂了,未抽足瘾儿,是还没到清醒时候。
  于是宽褪衣袖,颠鸾倒凤。
  是一场梦。
  半梦半醒时分,男人走了。
  烟膏放在烟灯旁。
  红盐趴在烟炕上,迷惑着伸手,挑着面前的铁签子,兀自烧着鸦片。
  然后举起烟斗。
  渐渐过了瘾儿,眼神一点一滴回复清明。
  女人慢慢流出泪来。
  许久过后,炕上的女人无半点动静儿,伙计过来看,心下一惊,慌忙叫嚷开来:
  〃不好了!有人吞了生鸦片自尽了!〃
  馆里伙计忙作一团,东家急得骂人,叫伙计把人抬出去看老郎中。
  烟炕上,一字排开着许多男男女女,一脸烟容地静卧在炕上,目光呆滞,看着眼前这一副乱景,看忙活的伙计把女人送下楼。
  烟雾弥漫,女人被背下了楼,喧扰声渐渐远去、消散,外面的动与里面的静,隔着雾,一动一静隔绝开来,生死分明。
  何谓生?何谓死?生死之间,或许也并不是那么分明,闻说人死后魂灵浑噩,还不晓得己身已死,只作留在阳间。
  鬼门关、黄泉路、忘川河、彼岸花、三生石、奈何桥、望乡台……这些,身首乍乍死去的魂灵,一一都还未曾涉足过。
  闻说五七后人才晓得己身已死?于是长叹一声,魂魄归家,看一眼,作最后的告别罢。
  眼前一黑一白的两个身影走来,上路罢。
  咦,过了鬼门关,踏过黄泉路,原来真的有奈何桥?吓,一位老婆婆在桥上。
  旁边一个土台。
  是望乡台。
  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真个目断长途也,一望一回远。
  一眼是一生。
  或许孟婆会抬头,问那登台人,〃你这一生,好是不好?〃
  咦?她这一生有什么好的?小小年纪便被拐进烟花柳巷,一点朱唇万客尝,一双玉臂千人枕,一身娇换一副假心肠,居然还问她这一生好是不好?
  却在这一望中看见铁宁。
  军阀混战时期,民国七年。
  那是他小时候?眉眼依稀,一个顽皮的孩子,在巷口一蹿,沿着街跑出去,身后漫漫尘土飞扬。
  跳着闹着、笑着闯入这凄惶乱世,烽烟中回首,但只见天边万道霞光溢彩,衬得那人眉目极清。
  于是红盐心境也平和下来,静静看着,说了一句:〃好。〃
  喝下忘川水,又是一个新死与新生,改头换面无数遍!于生死轮上寂寂来回。
  一场大梦,女人却没死。
  因为吞的分量不够多?又或是命不该绝?捡回了一条命,她心灰意冷,而后心有余悸,她还想活。
  抱一丝侥幸,她还是觉得她能戒掉,戒毒。
  她还想活。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曾恨过这个时候自己没死成。
  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她想活。
  于是去了澡堂,里外冲洗干净,可越洗越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她不敢想明天,这里谁不知道她和铁宁的事?万一见了报,她不敢想。
  她觉得自己哪里都脏,不敢想,不敢回去,痛苦地揪住头发,堪堪到快要发疯的地步。
  她还是爱他的,可又为什么去了烟馆?咦,大概是因为人天生就最爱自己?还是因为迫不得已?
  啊迫不得已。
  她还是痛苦。
  出了澡堂,风一吹,扬下来几朵桃花瓣,嫣红的颜色映在夜里,带一点风味楚楚。
  明天?不敢想!
  却看见他站在街口。
  原来他不放心她,散了戏就回家去了,家里漆黑一片,他又来寻她。
  什么也没说,他带了她回家。
  他什么也没问,可是一定知道了。
  诗人的敏感和直觉是惊人的!
  他真的什么也没有问,可是脸上有一种悲哀神色。
  他向来是乐观的呀,何故如此凄然?
  当真是文章憎命达?
  完全一笔糊涂账。
  面前的女人哀哀地哭:〃我对不起你……〃
  悲哀的神色渐渐散尽了,还是一派温和,勉强笑笑:〃说的什么话,庙里还了愿回来,过来吃饭吧,我在街口带的卤鸡。〃
  一开口,后悔了。听的人也一愣。
  两人心下皆轰然一声,对坐无言。
  啊为什么偏偏提到街口的鸡。

  ☆、白单衣

  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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