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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海棠花未眠[1]-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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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忽然看见站台后面花影重叠,口中〃咦〃了一声,奇怪地对众人说:〃你们看,这站台后面何时种了一株海棠树?〃
众人回头看去,果真是看见一树海棠花开,色红极甚,如胭脂点点燃,于是稀奇道:〃还真是,这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株树?〃
铁宁拍手叫好,〃好!好!海棠是百花之尊哩,我忍不住要借前清龚自珍的诗,来歌咏一番了。〃
说罢,他便念道:
西郊落花天下奇,古人但赋伤春诗。
西郊车马一朝尽,定庵先生沽酒来赏之。
先生探春人不觉,先生送春人又嗤。
呼朋亦得三四子,出城失色神皆痴。
又念:
如钱塘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
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
奇龙怪凤爱漂泊,琴高之鲤何反欲上天为?
玉皇宫中空若洗,三十六界无一青蛾眉。
又如先生平生之忧患,恍惚怪诞百出无穷期。
先生读书尽三藏,最喜维摩卷里多清词。
又闻净土落花深四寸,瞑目观赏尤神驰。
西方净国未可到,下笔绮语何漓漓!
安得树有不尽之花更雨新好者,三百六十日常是落花时。
……
待到铁宁念完,红盐微微笑着,〃你念得太明快了,这首西郊落花歌倒是有些悲的。〃
铁宁笑:〃你不知道,有的人就惯会用诙谐语气来诵悲歌的,文卿他就不一样,悲歌面前,他总诙谐不起来,假若五十年后,我和文卿他到年老了,一同写起回忆录来,哈!你看看,我写得一定比他有趣。〃
说着又笑:
〃五十年是很长的,到时回忆录里各自写上创作的诗歌小说目录,数一圈下来,我的作品目录一定比他多,因为诗歌是可以很短小的,文章就不行,字总要多些。〃
红盐笑道:〃咦?五十年这么久,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也许有一天你封笔,不再写了呢。〃
铁宁笑道:〃怎可能!除非我死了,才不再拿笔写。〃
红盐一听就唾一声,笑道:〃呸!不许说死,你呀,一定长长久久,长命百岁!〃
徐淮宣也笑:〃诺,五十年以后不是民国六十七年?算起来那年该是1978年,我要是写回忆录,一定把唱过的折子戏名字都写上,和你们比一比目录!〃
〃哈哈……〃
众人都笑起来,离别的感伤气氛也在欢声笑语中减去了一些,站台后面一树海棠,铁宁看着这满树红胭脂的颜色,遗憾起来:
〃这是红海棠,看颜色倒比白海棠好看,不过物以稀为贵,白海棠极少,所以比红海棠受珍重得多,其实红白两色都好,就有一点,海棠为百花之尊,可惜无香。〃
红盐微微笑起来:〃海棠无香么,这里面有个典故……〃
〃什么典故儿?〃
〃你不晓得?〃
〃我哪里晓得,我不过常写诗罢了,像文卿作文章的,或许才晓得。〃
白文卿在一旁听了他们说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微微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写文章也不写到花花草草的,就写了,也是一带而过,哪里又查典故去。〃
红盐倒诧异:〃咦?你们都不晓得?不过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这典故,偶尔一天听人讲起的,这人说,海棠无香,意味着……〃
突然轰隆隆的声音响着靠近了,火车票上没有印座号,都是靠抢,晚了就抢不到座位,只能一路上站着。
红盐急促地〃哎呀!〃了一声,推着铁宁上了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又开走,大块大块的白色蒸汽随着远去,像一朵天上的云。
白文卿和徐淮安站在月台,望着飘然而去的远处云朵,心里一阵怅然若失。
那典故终究也没听到,不过也不是一定要知晓的事情,站台上的两人望了一会儿云,在萧瑟的晚风吹拂中,慢慢踏着步子,离开了车站。
铁宁走之前还说:〃以后总会再见面,再见!〃
大概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哄他们,谁知道他为什么发了狠就要去北京?以后到底回不回来?不回来倒可惜,平白给北京添了一位诗作家。
☆、启明星
徐淮宣与白文卿两人走到一段十字路口就分开,各自回到住处去。
白文卿一个人顺着回住处的路走着,半道上路过西餐厅,刚要进去买点东西,迎面就撞上了顾寒瑞从里面推门出来。
他今天没穿军装,一身卡其色修身风衣便服,风衣很长,衣服下摆离脚面才几来寸,腰间束一根腰带,这一身穿着很潇洒写意,没有一般长衫长袍给人的那种萧条感。
顾寒瑞手里拎着纸袋,一看白文卿,笑着把他从西餐厅前拉走,又朝他举了举自己手里拎着的硬纸袋:
〃来买泡芙巧克力吃?诺,这里都有,我请先生吃。〃
白文卿不好意思,还是要自己去买,顾寒瑞笑:
〃也不白请先生吃,我和先生认识这么多天了,都是朋友,先生请我去家里坐坐?这一袋东西,算是我登门拜访的见面礼。〃
怕他不答应,又补了一句:〃这天色还早,我一个人实在无聊,就去先生家坐坐,看看书聊聊天,嗯?〃
白文卿一点没多想,一口答应下来:〃好。〃
顾寒瑞跟在他后面走着,心想这猫真的是一点儿都不防人啊,小蠢猫,被人盯上了也不晓得。
到了住处宅子前,白文卿拿了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只见一树桃花嫣然,桃树旁还有一棵树,枝繁叶茂的,鼓了许多花苞,却只有一枝花开独秀一一是白海棠。
色白如春云、夏絮、秋霜、冬雪,是洗褪胭脂,缟衣妆就。
顾寒瑞走到那棵树前,看得诧异,望定那一枝花开海棠,问一旁白文卿:〃先生院子里种海棠?这株还是白海棠,少见得很。〃
白文卿也微微有些诧异,〃不是我种的,这房子我一年前买来住,那时候没有开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树,今天才知道。〃
顾寒瑞看着那白海棠笑:〃诺,倒是应景,碰巧了,我借花献佛罢。〃
他整个人微微斜靠着,半倚在尺来宽的树干上,晚风吹拂中,一树的海棠枝叶簌簌作响,黄昏日落的颜色漫漫弥染开来,绘着他脸部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不清的、暧昧的晕黄昏光。
自这暧昧昏光中他伸出手,两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夹住那第一枝花开海棠,带叶花枝缓缓被他拉至眼前,花影重叠间遮住含笑右眼。
左眼一挑,眉梢眼角俱是春意,他和他只隔着这一枝丫海棠的距离,还不到半尺远,在这恬静黄昏,昼与夜的界限模糊之际,暧昧昏光中,只听见他问:
〃我把它折下来,你要不要?〃
白文卿一听炸了,惊呼一声:〃开什么玩笑!这是我院子里第一枝白海棠!〃
说着他就使劲抓住顾寒瑞夹住海棠的那一只手,生怕一个没防备顾寒瑞就真给折了,又心疼又埋怨道:〃放开,放开!〃
顾寒瑞:〃……〃
他并未放手,任由他抓着他手背,〃那再过些时候,等花开满了,我再来摘一枝,你要不要?〃
〃你怎么总想着折花?留着多好,你把花折下来,过不多久它就死了。〃
〃……不要?〃
〃不要,你这人真奇怪,这花本来就在我院子里,你折不折不都是我的么。〃
〃我借花献佛罢了。〃
白文卿摇摇头:〃我不要。〃
顾寒瑞松开两指,花枝乱颤着一下子弹开,白文卿松了一口气,放开抓住顾寒瑞的手。
顾寒瑞还是倚在树干上,把右手垫在后脑勺儿,眼睛里是打碎一片细碎粼粼的光,这一双勾人的眼睛看向白文卿,漫不经心地开口:〃白先生刚刚叫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
〃莫怪海棠不受折,要令云髻绝尘缘。〃
他就不信他不知道。
顾寒瑞倚在树干上,一时间真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其实他到底喜欢他什么?是第一眼见他时候的那温良无害的模样儿,眉目中嵌入了一池忧愁,带一点孤冷凄惶?
也许是罢,因为看惯了这姹紫嫣红开遍的繁华,所以断壁颓垣式的荒凉乍一出现,就特别地打动人心?
那么,他是只心悦他的荒凉么。
不,不,顾寒瑞抽了支烟,低头思索着,啊这一只叫人心神不定的蠢猫。
猫是任谁都想逗的,若只是喜欢……他大可和以前一样,用了手段引诱他就范就是一一不是逼迫,因为猫是不能逼的,只能引诱。可他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
风流子弟和端庄良人动情总是不一样,风流子弟动情,一定束手束脚地含蓄,一下子变绅士,一点点肢体接触都觉得是亵渎,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端庄良人动情,一定平添几分勇气,纵然惯会低头脸红,也一定忍不住朝你进一步。
真是两方角色各自凭空转换了,潜移默化?也许是罢。
那么,他是有点爱上他了?
他到底是只爱一个人的荒凉,还是全部爱了这个人?假若这猫一身繁华,他还爱他么?
一时间真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直到手中烟燃尽烫了手,他才回过神来,一言不发地大步向院门走去,留下那一脸莫名其妙的猫。
顾寒瑞出了门,一个人走在晚风中,思来想去,有些不忿。
只爱这个人的荒凉也好,全部爱了这个人也罢,归根结底是爱了的,但那猫,有一点点喜欢他?
从来都不曾主动靠近他过,毫不设防地带他回家,不过是拿他当朋友!他撩拨试探的那些话,他也只当他闹着玩儿。
闹着玩儿!
朋友和朋友之间闹着玩儿!
但他怎敢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喜欢?这猫没心肠,一旦拒绝,从此这条路就算堵死,他还在等他动情,怎么敢一本正经就说喜欢?
何日能等到这猫生出点情肠来?抽着烟,顾寒瑞不住地想着。
晚霞的颜色渐渐漫上来,黄昏日落,影子被斜斜拉长,抬头看向天空,能看到一颗放光的星子。
这是长庚星,也叫启明星。
它有时是昏星,有时是晨星。
黄昏后出现在西方天空,就叫长庚星;黎明前出现在东方天空,就叫启明星。
其实是同一颗星子。
这一颗星,既隐喻死亡,又象征复活,是全天中除太阳和月亮外最亮的星,犹如一颗灼灼耀眼的钻石,古希腊人称它为阿佛洛狄忒一一爱与美的神。
☆、许导演
三月末,商会会馆。
中国人讲究一个抱团,这会馆的性质含义也大概就是如此,它是供同乡或同业的人聚在一起谈天论地的地方,由各人出钱集资盖建,建成后还要各自出些钱作为会馆公款,将来预备着,好举办什么活动。
每月里日子不定,大概是月初、月中、月末那会儿,商会之间都要来到会馆齐聚,少不了费上几许公款,花上些钱,再搭了戏台子请上些人上台唱戏。
这是规矩,大伙儿看看戏说说笑,为的是促进商会之间的团结。
今日里是三月末,张可欣要主演的电影临近开拍,张会长便趁着这月末会馆唱戏的机会,把电影导演给请了来。
当然,他也没忘了请顾寒瑞。
台上戏是南西厢记的听琴一折。
闺门旦崔莺莺唱介。
锦中拍:
这的是令人耳聪,诉自己情衷,知音者芳心自动,感怀着断肠悲痛。
这一篇与本宫始终不同,一字字更长流水,一声声衣宽带松。
别恨离愁,翻做一弄,越叫人越知重。
……
一折罢了,又应着四月海棠花开的景,清唱了一首元散曲。
'仙吕'翠裙腰:
莺穿细柳翻金翅,迁上最高枝。海棠零乱飘阶址,堕胭脂,共谁同唱送春词?
……
顾寒瑞坐在木椅上只顾抽烟,忽然旁边响起咳嗽声,扭头一看,原来是那电影导演,他似乎是闻不惯烟味,又不好叫顾寒瑞把烟掐了,只好自个儿捂着嘴咳嗽起来。
食指弹了弹烟灰,顾寒瑞咬着烟看着这电影导演。
他不过二十来岁,留着长发,全部向后拢着扎起来,是一般艺术家的做派,胡子拉碴的泛着青色,一身灰黑色衣衫外套。
他的脸泛着些苍白,阴郁的眼神,看人的时候显得很冷、很凉薄,他嘴唇也是薄的,坐在那里的时候,像被遗弃的一尾鱼,有那么一点〃颓废诗身〃的意味。
他和那只猫不一样,猫纵然荒凉,可身上还是带着暖意的,鱼不一样,鱼是彻骨的荒凉,细密的鳞片寒冷又固执地覆在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有着他的骄傲。
张会长端着酒杯过来,给这尾鱼敬酒,嘴里称赞着:〃许导演,这电影马上就要开拍了,可欣她有什么地方不会拍不会演,您多教教!啊,啊……〃
这青年导演其实不喜欢喝酒,但还是举起手中酒杯,没办法,谁叫面前这人是自己这部电影的投资商?
玻璃酒杯碰在一起,声音大得有些刺耳,许导演注意地看了杯壁一眼,疑心那里裂开一条缝,其实并没有,裂开的是一尾鱼的鳞片。
酒喝下去,张会长问他:〃许导演,这第一场戏什么时候拍啊?〃
青年抿了抿嘴唇,〃可能要晚些时候再拍。〃
〃啊?怎么?〃
〃第一场是拍女主角站在门框旁的戏,〃他一说到电影,话就不知不觉多起来了,神情也放松得多。
〃照剧本,旁边该有一株开花的海棠树,镜头要把花也拍进去,我本来想拍红海棠的,可是你知道,红色的东西一拍,在电影上就变成了灰颜色了,拍出来不好看。〃
〃白海棠拍出来就不错,至少不是灰色的,可惜白海棠少,我一时找不到。〃
〃前一两年美国不是有部有声片上映?我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拍一部有声的电影就好了,声、色、光、影,我们现在的电影是只有光影,没有声色,什么时候电影上也能拍出彩色就好了。〃
张会长在他旁边听他这里说一句,那里说一句,早有些不耐烦,只说道:
〃这电影当然是早些拍完早些上映的好,你管它那红海棠拍出来好不好看?只管拍不就完了么,看电影的又不是去看那海棠花的,你管它红色灰色还是白色?那么较真干嘛!〃
许导演只是摇头,〃不行,还是得找一株有白海棠的地方拍。〃
张会长气乐了,跺脚道:
〃嗳哟!这么死倔的人!白海棠可是少见哪,你这拍电影还要它恰好长在门框旁,哪有那么巧的事儿!再说灰色和白色不是差不多嘛,差不多得了!〃
这导演还是摇头:〃灰色是灰色,白色是白色,拍出来就是不一样,红海棠拍出来不好看。〃
张会长有点怒了,硬邦邦撂下一句:
〃反正这电影下月就得拍!不拍?哼,我撤资!〃
〃哟,爸,您这好端端地干嘛撤资啊?〃张可欣端着酒杯过来,笑道:〃您这撤资了,我这女主角的份儿不就丢了?〃
张会长鼻子里哼出一声,〃要不是为你,我早把钱撤出来了!〃
顾寒瑞在一旁听了半天,懒洋洋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漫不经心说道:〃白海棠啊,我知道一个地方有。〃
〃什么地方儿?!〃许导演听了,立即激动起来。
顾寒瑞放下茶碗笑:〃你那剧作家住的地方呀,恰好有一棵。〃
〃剧作家……是白先生家?〃
顾寒瑞点头,又低头翻开怀表盖看了看时间,〃诺,现在是下午1点钟,我带你过去看看?〃
许导演兴奋地站起来,〃太谢谢了,实在是太谢谢了……〃
下午三点。
电影剧组进驻到白文卿的宅子里。
白文卿站在院子角落,看着周围剧组的人来来往往,他的屋子现在要按电影拍摄场地的要求进行改造了,里面暂时不能呆人,他只好出来到院子里呆着。
顾寒瑞站他身边,咬着烟笑得不行,白文卿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我现在都没有地方可以呆了。〃
顾寒瑞清了清喉咙,戏谑道:〃那不然今晚去我那公馆?地方大,也清静,有的是房间给你住。去不去?〃
白文卿用胳膊肘捣他一下,〃别闹了。〃
剧组来来回回收拾的时间费了些时候,等都收拾好了,天还亮堂堂的,张可欣过去找导演,〃许导演,这第一场戏,现在就开始拍吧?〃
许导演摇摇头,很固执地不肯答应,他神色痴迷,微微笑着,眼睛里溢着光彩和温柔,不知是不是错觉,张可欣只觉得这个人的脸上突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光辉一一或许是因为他现在是幸福的。
许导演张开口,说话间仿佛陷入沉浸在了某种由自己打造出来的幻境,他说道:
〃明早吧,明天早上拍,〃说着他就比划着张可欣的那张脸,神情又痴迷又温柔,他的声音也是痴迷的:〃你想象一下,等早晨第一缕阳光照下来的时候,那时候拍,多美!〃
张可欣傻傻地站在那里,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里现在是1928年,所以拍的电影都是黑白默片。
另:黑白片有黑、灰、白三种色阶,我不太熟悉黑白片,就用了黑白相机试了一下,发现像红色的东西拍出来,在黑白相机滤镜里就变成了灰颜色,白色的东西拍出来还是白色。
所以就……以此类推了一下,不过我也不知道红色拍出来在黑白片里什么样子,应该也是灰色……不过讲真,我看过的黑白片里好像的确都是用的白花……所以只找白海棠来拍不找红海棠来拍这段,我应该不是乱写……
☆、胖胖的制片人
张可欣看着眼前这个面庞瘦削的青年,不知怎么,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和他说话,生怕惊扰。
他那神情真不像是在人间,活像抽了大烟似的,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热切的光,自己给自己搭了一方梦境,一脚踏进去,全不管旁人。
胖胖的制片人从一旁慢慢走过来,看着这青年导演,毫不客气地开口,一时间,惊扰无限:
〃小许啊,还是现在就拍吧,这现在拍和明早拍不都一样的么,啊,现在拍吧。〃
他不叫他导演,却故意要拿出做派来叫他小许,为的就是先挫一挫这青年导演的臭脾气,真是一一制片人忿忿不平地想着,这人可真是狗咬皮影子一一没一点人味。
什么叫拍电影?不就是拿最少的成本去赚最多的钱么,就说那些天天嚷着要办实业兴国的,人家那情怀,够高尚够伟大吧?那可也得先把厂子开起来,手中钱给赚足了才行哇。
这年头,钱最要紧!
等到明早再拍?哼,时间就是金钱!白白耗在这里等着不说,这剧组上上下下半天算下来的工钱,就得折进去好几块大洋,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哪!叫人怎么能不心痛!?
念及至此,制片人忽然忿然了,脸庞胖胖的,像一只吹鼓气的气球那样紧绷着,周围的气压慢慢低下去,像梅子阴雨天那样压抑着。
谁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不小心祸从口出,出了口的文字就拆散开来,自己一个个分解成横、竖、撇、捺……
在这暴涨紧绷的胖气球面前,任何的一撇一捺都有可能变成一根细小的针,〃砰!〃地刺破这气球,剧组的人都低下头来,不敢言语。
是这气球自己先开口的:〃拍,〃气球扬起了他那圆滚滚的大下巴:〃就现在拍。〃
剧组里的资金在制片人手里捏着,他算是张会长那边的人,大伙儿没什么好说的,只看向许导演,等着他发话。
这位年轻的导演侧过身子,风有些大,刮得他的长发扬起来,他顺着长发向后拢了一把,没再犯倔也没再骂娘一一他生气的时候是会骂娘的。
他神色很平和,不像生气的样子,可刚刚眼睛里的那种光彩和温柔确是没有了,默默无言地,他开始搬弄电影摄像机。
却没有拍成,因为天上落了点小雨。
张可欣不喜欢细雨蒙在脸上的那种水雾雾凉丝丝的感觉,所以她也不喜欢在雨里拍戏,她的理由很充分,最重要的是,制片人不敢得罪她。
于是剧组的人停下来,张罗着在这院落里凑合睡一觉,等明早再拍一一如果明早雨停的话。
这院子挺大,五间房,有四间空着,剧组的人在三间空房里歪七扭八睡倒了一大片,另有一间专留给张可欣。
白文卿自己睡的那间卧房本来保得住,后来是他自己让出去了,因为觉得剧组的人挤在三间房里睡不开。
他自己现在是这部电影的剧作家,也是剧组里的人,他自己觉得自己对剧组得有点责任。
晚间雨还蒙蒙地下着,白文卿站在雨檐下,看着剧组的人来来往往进到自己的卧房里收拾地方睡觉,其实也就是找个空当儿往地上一躺,凑合一夜完事儿。
顾寒瑞抱臂挑着眉看这自断后路的猫,不怀好意地笑:〃白先生今晚睡哪儿?我那公馆有地方……〃
白文卿说:〃我睡书房。〃
顾寒瑞一愣,〃书房?什么书房?〃
这总共就五间屋子,还有别的地方作书房么?莫不是在开玩笑?
白文卿转身走进卧房去,此时屋里已然斜斜躺倒了一大片人,手挨着手,只堪堪留出几个能落脚行走的空当儿,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人的胳膊。
顾寒瑞跟在他后面,看见这猫卧房北面的一堵墙上赫然另开了一扇小门一一这里面是小隔间。
顾寒瑞忿忿不平地甩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还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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