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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璧无瑕-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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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件事真的不好干。尽管学宫里都是外邦人、都是厌恶人祭的,但是肯豁出性命来干一场的,一个都没有。
  人祭绵延千年,商人赞同人祭,能讲出一串道理,这不奇怪;被迫进贡人祭的部落也讲出一串道理,证明自己的族人死得其所,这就太可怕了。可偏偏,大多数部落都这么干。
  有些人,认为能被抓走做祭品的人,肯定自己有问题,要么病弱、要么混帐;而他只要既健康又正直,就肯定不会被抓走当祭品。
  另一些人,和商王室血缘颇近,以效仿商王室为荣。他们也想搞人祭,却没能力捉人牲,于是各种法子找人牲。其中的油水和残酷都骇人听闻。
  最可恨第三类,竟说比起动物,人太多了。狼吃鹿,鹿吃草,但是没有什么动物敢吃人,于是人自己来吃人,这简直是天道循环,正常极了。
  姬无瑕辛辛苦苦搜罗人才,只搜罗来一肚子气。没奈何,他把几个勉强能用的人记下来,打算有机会见殷乐时,把名单拿给殷乐选。
  他这样天天干活,消瘦得很厉害。青箬劝他多休息、多玩玩儿,他都没兴致。这一天,青箬把两匹马拉到姬无瑕的住处门外:“公子,去山上踏青吧?”
  姬无瑕走出门来,道:“你去吧,陛下让我呆在学宫,少出门。”
  青箬道:“陛下也在山上踏青,我看到了。”
  姬无瑕身上死气沉沉的血液,一下活泛起来了。他心又跳了,眼又明了,耳朵也听得到婉转鸟鸣了。他问青箬:“费亚服……”
  “费亚服也在,不过他在山打猎。公子只管去,臣给公子望风。”
  姬无瑕就不好意思起来,仿佛自己那点儿心思,全被青箬看透了。但他实在很想殷乐,就点头同意了。二人骑上马,一前一后地走出学宫,就朝山上去了。
  到了半山腰,姬无瑕果然看见山上有士兵把手。殷乐就坐在一棵树叶落尽的老树前,拿着炭笔,对着画板涂涂抹抹。
  姬无瑕按捺着心跳,跪倒在地,遥遥道:“学宫祭酒姬无瑕,求见陛下!”
  正画画的殷乐脊背一震,慢慢回头看姬无瑕。
  半个月没见了,殷乐消瘦一圈,眼中布满血丝。他就那么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姬无瑕,咧着嘴仿佛是要笑,但笑到一半,眼中就满是泪水了。
  21
  殷乐没有走向姬无瑕,而是挥挥手,示意姬无瑕离开。姬无瑕不肯走,就跪在哪儿,远远地看着殷乐。
  殷乐低下头,在纸上刷刷一阵,交给士兵。士兵跑过来,把纸交给姬无瑕。姬无瑕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
  “君无恙,孤亦安心。费玄鼻子灵,你我若接触,他必嗅得出。又,费当日所言“骗小男孩”之语,乃挑拨离间,望君勿信。”
  姬无瑕看着纸,手颤抖得厉害,差一点哭出来。他也想给殷乐写点儿什么,但是殷乐对他摇摇头,是说不能接他的纸。倘若费玄嗅觉真有那么灵,姬无瑕碰过的纸,再接触殷乐,也能被嗅到吗?
  姬无瑕不知道,但是他真的很想和殷乐说一两句话。情急之下,他把白纸铺在地上,拔出佩剑,割破食指,在纸的背面用血写道:“臣心如故。”
  然后,他把纸举起来,远远地给殷乐看。殷乐笑起来,举手捂住面孔,泪水从手掌遮挡处滑下来,挂在下巴上,晶莹剔透。
  这时候,山谷中突然狼噑四起,随即对面山梁上出现一个人影。因为距离太远,人影看起来小小一点。那人影把手拢在嘴前,大声喊道:“乐——乐——我们打了一只熊——晚上吃熊掌——”
  那声音竟和狼噑一样响亮,在群山件回荡,越过宽宽的山谷,直传到这边了。
  姬无瑕心中惊怖,费玄的声音能传得这么远吗?
  殷乐捡起石头,朝山梁上砸去。石头飞出两丈远就落地了。殷乐又把手拢在嘴边,对着山梁喊:“吃——你——妈——咳咳咳!”这声音传不到山梁上。山梁上,费玄又挥手又蹦跳,一会儿就下了山,消失不见了。
  殷乐胸膛起伏,眼睛满含戾气盯着山梁,竟是姬无瑕从未见过的模样。
  仿佛察觉了姬无瑕的观察,殷乐立刻调整五官,恢复温柔的表情,对姬无瑕挥挥手。
  姬无瑕知道自己该下山了。费玄要回来了,他必须走。他对着殷乐叩了三个头,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骑上马,和青箬回学宫了。
  这次见面,仿佛一剂灵药,治好了姬无瑕的心病。
  回学宫后,他开始更冷静地为殷乐搜罗人才了。过不久,一个陌生贾人给学宫捐了一大笔钱,让姬无瑕能办讲学,对学宫周围的普通百姓也讲“礼”。这次讲学很成功,不少百姓都成了姬无瑕的信徒。
  还有一夜,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在姬无瑕屋中,把姬无瑕吓了一跳。那黑衣人友善地笑一笑,递给姬无瑕一张纸。那竟是一副姬无瑕的彩色小像。
  画上的姬无瑕戴着朱红梁冠,双手合于胸前,礼服妥帖又华丽。画中人神态严肃,衣冠正解,行礼的姿态几乎能做周礼模范。姬无瑕不记得自己穿过这种衣服,大概又是殷乐想象着画的。自己在殷乐眼中,竟有这样英俊吗?
  姬无瑕捧着小像,不禁甜蜜。
  那黑衣人道:“陛下问,你差事办得怎么样,可有搜罗到人?”
  姬无瑕立刻把整理好的名单交给黑衣人。黑衣人把名单看一遍,然后随后放到灯下烧毁,又笑道:“无瑕公子,这种事不可留白纸黑字,日后记在脑子里,交代给卑职即可。”
  姬无瑕点点头,心里又很纳闷,问道:“敢问壮士是?”
  黑衣人道:“卑职是影卫,公子不必问姓名。”说罢,黑衣人钻出窗户。姬无瑕立刻从窗户往外看,夜色茫茫,竟已不见黑衣人的踪影了。
  半个月后,征东夷大军正式归来了,随大军归来的还有一万名战俘、两万头牛羊,金银铜铁玉器珍宝无数。
  费玄又成了众人称颂的对象。他高大的身材、罕见的卷发、驱使猛兽作战的能力,甚至和商王的关系,都成了最热门的谈资。商人放荡,有的祭祀甚至会让男觋女巫公然交媾,玄、乐二人的关系根本不算丑闻,甚至能算在殷乐为数不多的“德政”里头。
  在最露骨的荤段子里,殷乐被描述成公狐狸精,毫无本事,只会发‘骚,一遇危难就哭哭啼啼地找费玄,而一找费玄,二人必上床。在这些荤段子里,天邑商的大小政务,都是在殷乐的床上办妥的。
  学宫众人忌讳姬无瑕,还不大讲;学宫周围的百姓就大胆多了。每当姬无瑕在学宫周围散步时,就有人成群结队地过来看他,看完还指指点点。没几天,姬无瑕就听到了花样翻新的段子,把自己也编进去,编成一个可可怜怜、被狐狸精骗的书呆子。姬无瑕不在意这些段子,百姓未受教化,自然喜欢这种下流的东西。等到周礼通行天下,人人懂得礼义廉耻,这些东西自然就销声匿迹了。
  22
  一天,一批战俘从学宫路过。姬无瑕和学生们出来看,只见战俘们乌泱泱一群,都光着身子,仿佛一群肉色的牲畜。他们的手被绑在后面,十个人捆成一串,臭气很远就闻得见。路过淇水,看守下令喝水。战俘们争先恐后地挤向淇水,不少人掉进河里了。而看守们就在旁边哈哈大笑。
  姬无瑕看得蹙眉,让学宫众人拿出碗、杯、盆子,去舀了水给挤不到前面的战俘送去。战俘们千恩万谢;姬无瑕又携着琴,和几个同样精擅殷律的人到远离战俘的河边抚琴歌唱。音律是贵族的享受,看守们听到音乐,不由自主地走过来,也不催促战俘们快走了。姬无瑕眼看着战俘们都喝了水,这才收好琴,和学生们回学宫了。
  这样凄惨的战俘,姬无瑕看到了,帮他们一帮。姬无瑕没看到的、更凄惨的不知有多少。每次看着他们,姬无瑕都遏制不住地恐惧,想: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妹妹会不会在里面?丫头会不会在里面?
  战俘那么多,姬无瑕根本没法一一辨认。于是,他把恐惧化为动力,一心一意地支持殷乐地移风易俗。
  这一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春祭到来了,因为征东夷带回来大批战俘,所以春祭格外隆重,杀了三千头人牲。
  据说那一天,王陵区的祭台涂抹了金色和红色,商王、费玄、王族、巫师们穿着华丽的服侍,来到祭台上。殷乐念完祭祖文,亲自用青铜钺斩下第一颗人牲头。随后士兵们把人牲按倒,挥刀砍下人牲们的头。人牲们倒在了祭坑里,最好的三颗头颅被放在三联Ю镎羰欤稳ト猓錾厦纷雍脱危偷阶鸸蟮纳掏酢⒎研⒋笪酌前盖啊V谌司袤缡橙猓缓筮敌蛔嫔竦谋佑印�
  此时,血腥味已引得乌鸦一拥而下,在祭坑内啄食人牲肉。商人称乌鸦为玄鸟,玄鸟降临,啄食人牲肉,这是商人祭祀隆重、族群繁盛的吉兆。于是远处围观的商人欢声雷动,大喊着“殷命无疆”、“祖神庇佑”。至此,祭祀本该结束。但殷乐突然取出龟甲,丢到祭台上的火盆里,龟甲裂出奇特的纹路。殷乐取出龟甲,解读之后,宣布了祖神的最新旨意:
  祖神厌倦了频繁征战,大军在外,田地荒废,不是吉兆。若不减少杀戮,天邑商将有旱灾。
  百姓哗然。但是祭台上的人都十分镇定。连费玄也没有提出异议。裁军的大幕,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拉开了。
  天邑商实行义务兵役制,这是先帝发明的:贵族满十八岁,要入伍服役三年。三年内,他们日日训练,纪律严明,战斗力远超别国的临时民兵。天邑商的常备军只有一万人,临战征召退伍兵,也不会超过十万;但所向披靡,令天下方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靠的就是精兵和钢刀。
  先帝设立此制,只是为了方便不分农时地劫掠周边方国。但贵族们当兵三年,退伍后对大亚服崇拜有加。大亚服一职,由此从武将变成了天邑商最位高权重的官位。往常大亚服多由商王、王子、王妃——商人称妣氏的担任。但是殷乐体弱,不能打仗,又好男色没有儿子,两个妣氏都是弱女子更不行。商人都说费玄是“男妣氏”,代王出征也无妨。但是一个“男”字,就注定费玄当不了好妣氏。妣氏无论如何都是商王之妇,男妣氏一旦起了异心,顷刻之间就能弑君篡位,并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
  这样看来,殷乐和费玄的矛盾,早已十分之激烈了。此次裁军,多半是费玄的一步退让而已。
  祭祀结束没多久,学宫收到一封诏令。
  商王觉得守护王宫的乌衣卫人数太少,想要再招一批,令姬无瑕举荐勇猛善战之武士。于此同时,另一道密令通过影卫送到姬无瑕手中。
  乌衣卫计划扩充的人数,远超过诏令上写的数字。这不是看大门的杂兵,而是商王用以和费玄抗衡的、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一只精兵。
  姬无瑕精神大振,立刻就忙碌起来,将一大批武艺高强的学生推荐了出去。这一次推荐,大大增加了姬无瑕的威望:原来姬无瑕不仅仅是个教周礼的,他的手里,还握着向商王举荐官吏的权力。
  学宫众人一下子就对姬无瑕奉若神明了。姬无瑕一声令下,这些人都愿为他赴死。
  姬无瑕初次尝到手握大权的滋味,不禁飘飘然。他走出门去,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是笑的。他说话,所有的人都附和他。他产生一个想法,不必自己动手,立刻有人为他做好,让他看结果。姬无瑕一下明白了那些争权夺利以至骨肉相残是怎么回事了。
  权力真好。这世上,除了周礼和爱以外,就属权力最好。
  姬无瑕每天睡前,都要把周礼默背一遍,以保证自己不被权力之风吹上云端,忘掉自己是谁。
  这一天,姬无瑕查学宫的账,学宫如今开支巨大,光白纸竹简的花销,一个月就有三百朋。姬无瑕几番训斥,小吏们都不收敛。再这么下去,学宫的钱很快就见底了。''姬无瑕犹豫再三,决定出一趟学宫,跟着小吏们去买竹简白纸。
  这是他搬出鹿台后,第一次离开学宫超过三里。他很谨慎,让众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服,又让青箬带着几个武艺高强的学生们随侍,趁天色昏黑之际进入朝歌。
  清晨,朝歌还没醒透,但集市已经开张了。东夷女奴和东夷牛马便宜到不可思议的地步。旧也很便宜,因为是用东夷粮食酿的。酒坊外的地上,东一个西一个躺着醉汉,乍一看仿佛尸横遍野。小吏们蠢蠢欲动地把头伸向酒坊,学生们也被酒香和东夷女奴的胴体吸引了注意。姬无瑕斥责众人,让他们绕开奴隶市场和酒坊,直奔卖竹简白纸的地方。
  到了地方,姬无瑕去向小贩问价,小贩报的价格竟和账册一样。姬无瑕稳了几家,几家都这么报价。小吏们一脸无辜:“祭酒,我们真没贪,真的!”
  姬无瑕便让人守着几个买白纸竹简的地方。有客人来,姬无瑕便上前恭恭敬敬地一拱手,问人家从前买东西是什么价格。客人来了七八波,报的价格都很低。小吏们头上出汗了。
  姬无瑕道:“你们回去都做一篇文章,说说自己哪儿错了。以前的事我不计较。以后再犯,绝不轻饶!”
  小吏们连连擦汗,口中称是。姬无瑕这才去向小贩砍价。小贩见小吏们都怂了,也松口报了实价。姬无瑕买了几大车的竹简白纸,打算运回学宫。这时候,有一个小吏不见了。姬无瑕左右找不见,便暂且不找了。横竖一个大活人,不能丢了。
  他们跟赶着装满竹简白纸的车,浩浩荡荡回学宫,路过百工区时,突然几个男人走过来,为首一人拿着一把鲨鱼皮鞘的钢刀,刀头一下戳到姬无瑕的胸口,用字正腔圆到刻板的雅言道:“姬无瑕?”
  姬无瑕浑身一震,忆起了这个声音。“金雕蛋”、“吃熊掌”都是这种声音。
  这个男人,是费玄。
  青天白日之下,姬无瑕终于看清了费玄的真容。这是一个不能用好看或不好看来概括的人。他身高九尺,宽肩乍背,身材修长而流畅,穿着黑色丝绸单衣——二月天气,他穿单衣,且穿得十分敷衍,领口敞开,系带凌乱,仿佛随时会脱掉衣服,沿街裸奔。他的脸不是大众喜爱的美男子脸:长方脸,咬肌发达,小眼睛斜向上,瞳孔比常人小。他的头发打着卷儿,用红绸带扎着,耷拉在后脑勺上。倘若有个蹩脚的画师给费玄画像,画出来,别人会说,此男不俊也不丑。但是费玄真人站在面前了,姬无瑕一点关于美丑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他只觉得害怕,仿佛两腿被灌了沉重的冰水。一种原始本能令他龄不专心地看费玄,观察任何一丝微妙表情,判断对方是否会攻击自己。
  但费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姬无瑕不值得他动情绪、做表情。他看着前方,目光懒得直视姬无瑕。那是一种理直气壮的自傲,仿佛世上之人,除他以外,都是猎物。而他是掠食者。他连蔑视猎物的力气都不愿意花。一个人会蔑视稻谷吗?一个人只会吃了稻谷,吃的时候也想着和稻谷无关的事。
  姬无瑕正如一株稻谷,在费玄面前渺小地定着,跑不掉,叫不出,只等着费玄漫不经心地决定他的生或死。
  他口里发干,默念了好几遍“我们人多,我的学生们都在”,才深深吸气,拱手答道:“正是小臣,费亚服有何指教?”
  费玄道:“乐乐爱撒谎,他一定说了我不少坏话,让你对付我?你不是我的对手,不想死就就回西支。”
  姬无瑕愣了良久,才听懂费玄的意思。他当惯祭酒,脱口道:“那个字念岐,西岐。”
  费玄沉默了。
  姬无瑕后背发凉,怀疑费玄要暴怒杀人了。谁知费玄“扑哧”一笑,道:“哦,原来是岐。”
  掠食者的笑,能令人生出顶礼膜拜的心。因为它意味着,你暂时不会被吃掉。
  23
  气氛陡然一松,学宫众人都笑起来。姬无瑕也跟着笑,心还提着,观察费玄的一举一动。
  费玄突然不笑,学宫众人的笑声立刻消失。费玄歪头看着姬无瑕,语气平淡:“何时回?”
  “啊?”姬无瑕斟酌措辞,尽量不惹费玄,“小臣是学宫祭酒,王命在身,不敢擅离……”
  费玄道:“乐乐说你鸡把小,床上又笨……”
  姬无瑕面皮充血,恨不得捂住费玄的嘴。他大声道:“亚、亚服!咱们借一步说话!”
  费玄屈尊降贵地把眼神移到姬无瑕脸上,盯着姬无瑕的眼睛,一瞬后转身就走。姬无瑕愣一愣,才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借一步”了。他跟上去,几步之后突然想起殷乐的嘱托,不觉站住双脚,不敢走了。
  费玄杀过殷乐的男宠,而他正是殷乐的男宠。若非如此,殷乐不会半夜就把他从鹿台赶走。
  费玄停下脚步,扭头看姬无瑕,蹙一下眉。这一蹙仿佛是他赏给姬无瑕的表情,随后,他把配刀丢给随从:“你们留下。”又指着青箬:“你跟来。”直视姬无瑕,目光冷森森的:“行了吗?”
  他一眼看出了青箬是这行人中武艺最高的。他还解了刀,以示无害人之心。这已然是掠食者耐心的极限了。倘若姬无瑕还不知好歹,他就会杀掉姬无瑕——也许是吃掉。
  姬无瑕脸孔发白,拱手道:“行了,谢亚服。”
  费玄转过身,继续走。他是个高个子,腿长,一步顶别人两步。但是他走得慢悠悠,仿佛照顾着姬无瑕和青箬走得慢。三人都穿着布鞋,姬无瑕和青箬有脚步声,而费玄没有一丝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倘若是深夜,姬无瑕竖起耳朵侦察,也不能知道费玄已到自己背后。
  三人所在的百工区,是朝歌城内仅次于集市的第二繁华之所在,费玄竟能找到没人的小路,带着二人越走越远。
  走着,费玄忽问:“几岁?”
  姬无瑕忙道:“臣刚加冠……就是二十岁。”
  “有配偶吗?”
  “啊?没有。”
  费玄嗤笑一声,仿佛很看不起他,旋即又道:“乐乐怎么说我?”
  姬无瑕道:“说……亚服爱杀人。”
  费玄道:“放屁,我爱晒太阳。杀人都是为了他!”又问:“他看上你什么了?”
  “大概是……守规矩?”
  费玄不说话了。姬无瑕松口气,终于不用小心应对了。他盯着费玄的脚后跟,在后面走着。费玄此人,像是突然冒出来,突然立大功,突然变成大亚服。他的身世是个谜。他叫费玄,似乎该是费氏贵族,但费氏根本没他这号人。姬无瑕虽然好奇,但是不敢多问。
  他们走了片刻,路边乌鸦渐渐多起来,有的立在树枝上,有的聚在地上,见人来就扑棱棱飞走。空气种有一股腥臭味。姬无瑕警觉起来,站住脚道:“费亚服,还往前走吗?”
  费玄道:“快到了。”
  姬无瑕硬着头皮跟一段,腥味越来越重。他终于不肯走了。
  费玄也停了,脸上还是那副冷漠表情,漫不经心地,他走到姬无瑕面前,右手食指插进姬无瑕的发冠,勾着姬无瑕就走。姬无瑕被扯得头发疼,叫道:“亚服亚服……疼……松手。”
  费玄不松手,姬无瑕只能歪着头跟上。周围的景色熟悉起来,是他来过的地方: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向陶器坊。另一条路腥味极重,不知通向哪里。
  几个月前,姬无瑕就在这里碰到殷乐的侍卫,令殷乐大怒,才由此闯进鹿台,和殷乐互通了心意。他还记得那天殷乐盘问他在百工区看到什么时的紧张神情。
  也许他误会了。殷乐不是怕他偷窥炼铁机密,而是怕他看到……看到什么呢?姬无瑕隐约猜到了,又不敢深想。
  强烈的直觉让他背上汗毛竖起。他停下双脚,想把费玄的手从发冠上拽开,但费玄的手犹如铜浇铁铸,坚定地勾着他前行。姬无瑕拔下发簪,发冠脱落,他重获自由,他立刻抬起头,就看到了远处的景物。
  落满乌鸦的小路尽头,有几座巨大建筑,工匠们进进出出,白布蒙脸。一辆小平车停在建筑外,工匠往车上铺稻草、码陶罐。暗红色的陶罐堆满车,被工匠拉走了。
  姬无瑕立刻意识到这儿是什么地方。倘若世上有地狱,那里就是地狱。他扭头就跑,而费玄一个箭步追过来,重新抓住姬无瑕的长发,往那建筑物里拖去。
  姬无瑕一边喊“青箬”,一边对费玄道:“我乃周邦公子,商王亲命的祭酒……你杀了我,不怕周邦造反、陛下发怒吗?”
  费玄道:“不杀你,就让你看看。看完你就回西支了。”顿一顿,笑起来,“哦,西岐。”
  青箬大喝一声,拔剑上前,闪电般的剑光刺向费玄。费玄抓起姬无瑕的一只手格挡。青箬收势不住,那剑锋划过姬无瑕的手心,鲜血淋漓满掌。
  青箬吓呆了。
  费玄道:“别动,动,我就吃了他。”
  青箬额头冒汗,脸色苍白,果真一动不敢动了。
  费玄继续拖着姬无瑕走,边走边介绍:“人很有用,皮能做鼓,小腿能作骨笄,肉能吃……乐乐祭祀时,只吃人脸肉,而且只吃年轻人的人脸肉。”说着,他笑起来,仿佛觉得这是一件很可爱的事。
  姬无瑕恨不得自己是聋子,是瞎子,不用听、看这样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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