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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幻-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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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写着,就见客栈掌柜的进来了。掌柜的看见贺言春写字,极口夸赞了两句,又问两人在店里住得可还习惯,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客套了一番,才搓着手道:“小老儿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如今斗胆说出来,还请两位郎君费心斟酌。”
  方犁住店期间,店家伺候还算精心,闻言忙道:“店家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掌柜的便道:“间壁许三爷,他家小郎君今晚娶妇,迎亲队伍里还缺两位傧相。因见两位郎君长得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便想请二位今晚陪着许小郎去迎亲,也好给许家长个脸面!本不该来打扰两位,只是我却不过情面,只得过来替他问一声,不知两位小郎可肯赏他这个脸……”
  方犁听了,忙看贺言春,道:“做傧相么?这是喜事,咱们便去凑凑这个热闹罢?”转头又对掌柜的道:“只是我二人也没陪人迎过亲,不懂规矩,怕颠倒闹了笑话。”
  掌柜的看他慨然应了,喜出望外,道:“怎么会!郎君们知书懂礼,比我们这些庄户人家不知强哪里去!我这就跟许三爷回话儿去,一会儿他亲自来请两位!”
  说着忙忙地出去了。方犁便对贺言春道:“在这里闷了好几天,正无聊呢,可巧就碰上这事了。走,进去换衣服,今晚去沾沾喜气!”
  贺言春不由得想,我跟他在一起,就觉得开心;却原来他跟我在一起时,只会无聊。心里落寞,面上却微微笑着,收了纸笔,进去帮方犁换衣。方犁想着是喜事,挑了件天青色绢纱袍子穿了,又催着贺言春也换身干净衣裳。贺言春只得去了,等穿好了整理衣襟时,方犁站在旁边,看他把头发从衣领里理出来,就见那头发黑润顺滑,便笑道:“连头发都养好了,可见这一两年没少吃肉。”
  贺言春手脚利索,拿发带三两下绑好头发,看了看他,道:“我给你也梳梳头发?”
  方犁如今为了避嫌,早上都是自己梳头发。他也知道自己手残,但左右不出去见人,就扎歪些也无妨。此时听了贺言春的话,有些犹豫。只这片刻功夫的停顿,贺言春便瞧出他不自在,立刻黯然低了头,收拾好东西,自己先出了门,去廊下站着了。
  方犁见不得他那表情,心想,真是要命,我这里还什么都没敢开口,他就已经一副饱受折磨的样子,这往后如何得了!
  若出去哄,未免太惯着他了;冷着他又太无情,方犁犹豫了一会儿,深觉窝囊,索性心一横,想,男子汉大丈夫,为这点小事束手束脚,未免太也失了气势。罢了,不管他如何,我只待他同从前一样,自己走得正行得稳,遇着机会了,反可以劝谏两句。
  心里主意定了,便走去廊下,把梳子递给贺言春,道:“来,给我好好梳个头。”
  贺言春扭头看看他,也不说什么,只抿了抿嘴,便接过梳子来。方犁往廊下一个蒲团上坐着了,贺言春跪坐在他后面,抽了发带,把黑瀑似的头发解下来,梳理顺了,扎了个利利落落的髻儿。
  等绑好了,方犁摸摸头上,道:“可惜客栈里没镜子,好不好看?”
  贺言春脸色微红,点头道:“好看。”
  方犁便起了身,拍拍身上,道:“好看就好。说不定这附近就有合眼缘的小娘子呢?咱俩也好拐两块绣花手帕儿来使使!”
  贺言春嘴角本是微翘着的,听了这话,又默然低了头。方犁故意装作看不出,笑道:“怎么还害羞?你在家时,你阿娘难道不曾议论过别人家女儿么?商队里多少小子,听见人说东家姑娘长西家姑娘短,便拨不动腿!”
  贺言春听到后面这句,心里便起疑,难道方犁也是这样?便赌气道:“好端端说别人干什么?我阿娘才没那么聒噪!”
  方犁失笑,道:“你还嫌聒噪?真是小孩儿家的话!你现在只管犟嘴,过两年再看!只怕到时要哭着求着娶一房媳妇的也是你!”
  贺言春想,你能比我大多少,就一口一个小孩儿家。欲要生气走开,却又舍不得。恰在这时,掌柜的陪着间壁许老儿走进屋来。那许老儿欢欢喜喜地给方犁贺言春施了一礼,方犁忙扶住了,朝他道贺,还拿出一份丝帛作贺礼。许老儿打架也似地和他推攘半天,才收下来,感激得不得了。
  “咱们小门小户的,迎亲也没甚多的礼数。请两位郎君来,为的是脸面上好看。”许老儿和方犁等人在廊下坐下来,略略讲了些本地迎亲的习俗,又道:“实不瞒两位,适才和迎亲的人论起来,都怕晚上女家会有些刁钻古怪花样儿,咱家幺儿是个老实孩子,多几个人去也多点帮衬。却是吴嫂子给我出了个主意,说是让两位贵客去一趟。有你们坐镇,还怕他们什么?”
  方犁听了简直流汗,道:“老丈言重了,方某和兄弟两人不知礼数,哪里镇得住场面?休要坏了老丈的事!”
  许老儿和掌柜的忙笑道:“不要惊慌!只管去。礼数规矩,自有人理会。你两个上画儿的小郎君在场,那些嫂子姑娘必定羞手羞脚、不敢乱来。这便好了!”
  说话间,外面小厮流水价端了饭菜进来,许老儿客气道:“本要请两位过去用饭,只怕郎君们嫌人多吵闹。庄户人家的小饭菜,还请不要嫌弃。”
  方犁忙道了打扰,贺言春把屋里桌几搬出来,几人就在廊下团团坐了吃饭。方犁看桌上菜肴,虽不甚精细,却也品种丰富,菜□□备。饭间几人闲聊,许老儿和掌柜的便说起当地婚俗,虽不讲究纳采问名,三茶六聘却也丝毫不能少。
  方犁听了暗自啧舌,道:“真真想不到,原来娶个亲竟恁般琐碎。”
  掌柜的道:“早几十年前,哪里有这些讲究?如今朝廷轻徭薄赋,没有人祸,又少天灾,百姓日子比前朝好过得多了。你看那普通庄户人家,手里也拿得出钱财,娶亲又是桩大喜事,哪有不好好备办的?”
  许老儿也点头,道:“正是这个理。其实男家女家争礼争面,都只是图个热闹罢了。咱这里民风淳厚。鲜少有拿这个刁难人的。”


第四十章 行 催红妆
  一时饭毕;方犁和贺言春洗过脸,才陪同着许老儿过去。许家院里摆着酒宴,好些人聚在这里吃喝聊天;见两人进来;都笑嘻嘻地围过来看。
  许老儿把方犁和贺言春领到一位大嫂面前,道:“吴嫂子;两位贵客我交给你了。路上可得注意着些!休叫人家累乏着了!”
  那大嫂满口答应,拍掌笑道:“您老人家只管放心,都交与我!保证两位小郎一根毫毛也不得少了您的!”
  说着就领着迎亲队伍要走。这当儿,掌柜的早叫人拿草料把两人的马儿喂得饱饱的;牵了过来。吴嫂子打头阵,骑着头驴走在最前面;新郎官许幺儿,约摸十□□岁;看着憨厚朴实;穿得一身簇新,骑着匹枣红马,喜气洋洋地跟在后头。方犁贺言春和另外两个年轻小伙各自骑马,随在新郎倌两侧,余下五六个年轻汉子和两位迎亲妇女,提的提抬的抬,拿的各色礼物,都随着步行。
  此时已经暮色四合;出了集镇,便是田野;一片黍禾长得葱茏,两三颗星在天边明灭。一群人一鼓作气行了五六里路,很快便到了新娘子家住的庄子。离着一小段路时,远远就见村里亮着火把,庄中小孩子都飞跑着迎过来,笑嘻嘻地拦着要果子点心吃。
  吴嫂子一边从篮子里抓果子扔给孩子们,一边催着驴往前走,道:“小崽子们让开些!不要误了我们的事!”
  一群人从围着的孩子中间挤过去,进了庄子,人越发多了,男女老少都围过来看,笑嘻嘻地跟在旁边走,那些年轻姑娘媳妇们,看见许家迎亲的如此排场,里头又有两个格外英俊的小郎君,都一边看一边悄声指点,新郎倌许幺儿早就红了脸,低着头寸步不离地跟着吴嫂子。
  新娘家虽是农家小院,却也粉饰一新,门外聚着人都忙忙碌碌。大门却紧紧闭着。吴嫂儿到了门口,直着脖子叫喊:“亲家翁亲家母,姑爷来了,只管关门做甚么?快开门,端杯热茶我们吃!”
  旁边人都哈哈地起哄大笑,等笑声稍歇,门里响起一个男子的唱歌声,众人听他唱道:“枝上喜鹊叫喳喳,丝瓜结了并蒂花。门前来了一堆人,谁知他们要做啥?啊呀谁知他们要做啥……”
  歌刚唱完,外头便又是一阵哄笑,吴嫂子十分镇定,和迎亲队里几个人头并头商量了一会儿,刚在方犁旁边的那位小郎越众而出,对着门里唱道:“对门山上一嘟鲁蒜,团团圆圆抱柱站。今日两家结姻亲,来迎新妇把家还。哎呀一对新人百年欢……”
  这边唱完了,围观的人拍着巴掌乐。歇了一时,门里又唱起来,都是应时应景的本地民间小调,双方你来我往地斗歌,直唱了一顿茶功夫,新娘子家里总算开了大门。
  迎亲队伍进了门,自有人过来接待,把礼物拿着堆放在院中,供来往客人观看。两边廊上安排座位茶水,由新妇兄嫂舅家陪客。二门却依旧关着,吴嫂子性子急,吃了两口菜,又站起来,道:“亲家翁亲家母,时辰不早了,快叫新娘子出来,休要误了吉时!”
  屋里却又有人唱道:“王家小娘要梳妆,门外小郎细细等。一梳白发齐眉,二梳儿孙满地,三梳亲朋来相庆,四梳出门遇贵人……”
  方犁纵然没经历过,也晓得这是要新郎倌这边唱催妆的歌了,果然迎亲的人商量片刻,便有个同来的小郎唱道:“绣花帐子高高挂,什锦被子铺满床。休为梳妆误吉时,新人快快入洞房!”
  屋里人笑道:“好性急的新郎倌,这便要入洞房了?早着呢!”
  说着又唱了起来,一首唱罢,外头人接着,又斗起歌来。这边吴嫂子见门迟迟不开,着了急,商量了一阵,过来朝方犁和贺言春道:“催妆的歌子准备得不够,你两个知文识字,可知道有什么出奇的曲调儿么?”
  贺言春自然是摇头,方犁想了想,道:“我唱得不好,念一首催妆诗行不行?”
  吴嫂子大喜,忙道:“好好好!念首听不懂的,好叫他们接不下去,自然乖乖地开门!”
  候着屋里歌声歇了,方犁便起了身,往四方团团作了一揖。众人就见一个极俊的小郎,穿着上画儿的绸缎衣裳,口齿清朗,道:“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座中客人多是田舍汉,虽听不懂,却也觉得好听,便有人叫起好来。新郎这边更是哄然鼓掌叫好。旁边围观的年轻女子也都望着方犁窃窃地笑。贺言春见方犁大大方方站着任人看,心里不快,在旁边悄悄扯他衣袖叫他坐,方犁又作了一揖,这才坐下了。
  果然那屋里人接不下去,再者本身闹得也够了,过得片刻,便开了屋门。吴嫂子率着新郎倌和迎亲的人,旋风般冲进去,里头婆子媳妇、年轻姑娘闪避不及,被人冲得险些站不住脚。
  这当儿,新郎倌许幺儿也顾不得羞,把众人围着的一个盛妆女子背上就往外跑。那两旁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们,都嘻嘻哈哈地跑上来拦着。贺言春力气大个头高,以一挡十,冲在前头,和众人护着新郎新娘杀出重围。到了院外,拦人的才停了手。早有人牵上马来。许幺儿将新娘子扶上马,自己牵着绳,和岳丈舅兄告辞了,众人簇拥着,一边说笑,一边欢欢喜喜地往回走。
  等回了许家,大门外早有人迎着,有赞者敲着小锣,指引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祖宗,吃了合卺酒,送进屋里。外头空地上便有人点燃了篝火,男女老少都围着火堆,吃着酒唱歌跳舞。
  夏人酷爱歌舞,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唱两句、跳一段。这等场合,少男少女们又多,便有那大方些的小伙子,率先跳起舞来。年轻女孩儿们羞涩,起初都在旁边笑着看,后来那大胆些的,便也上前跟着跳起来,渐渐的人越来越多。
  年轻人熟得快,方犁和贺言春既是迎亲路上出过大力的贵客,又都是俊朗少年,自然有刚才同去的小郎过来,亲亲热热地拉他们二人同去跳舞。两人虽不大会,好在这舞蹈动作简单,学起来不难,渐渐也跳得很好了。
  方犁毕竟大病初愈,跟着跳了一回,出了汗,觉得有些累,便退出来到旁边歇着。贺言春一双眼睛时刻都在他身上,看见他到旁边坐下,忙进屋给他倒了杯温茶,又拿了扇子给他扇风。方犁喝着茶,看一个小娘子不住地拿眼瞟贺言春,便偷偷指给他看,笑道:“看到没有?那女子必是对你动了心意。”
  贺言春看那女子一眼,神情有些不悦,道:“我看不出。”
  方犁道:“呆瓜!凭赌什么,你看着吧,她一会儿必定要过来同你搭讪。”
  贺言春有点生气了,道:“你一心都在这些女子身上,怎么看不出瞧你的人更多?”
  方犁挑眉道:“哎呀哎呀!你竟学会挖苦人了?瞧我的人虽多,却不及瞧你的那个有情意!我劝你这会子趁早想想,等那小娘子过来了,你打算同她说什么!”
  贺言春把头往旁边一撇,一身正气道:“休要轻嘴薄舌瞎胡乱说!你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方犁笑得一口茶险些喷出来,指着贺言春道:“好!好!你是天下第一个正经人!我且等着瞧!”
  贺言春不作声,却赌着气悄悄儿想,我也不是什么正经人,不过是不告诉你罢了。
  两人正说着话,就见姑娘伙中发出一阵轻笑,刚才瞟贺言春的那个小娘子被女伴们推了出来。那小娘子扭着手,羞羞答答地低着头,在笑声中走过来,把只香囊朝贺言春怀里一丢,转身便跑了。
  这边小郎伙里,早有人看见,顿时鼓噪起哄起来。贺言春羞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拿着那香囊发呆。方犁笑得打跌,推他道:“我这卦算得如何?只管站着做什么?快去追罢!也跟人家姑娘说句悄悄话儿去呀!”
  贺言春瞥他一眼,拿着香囊迟疑了一回,追着那姑娘去了。
  方犁原想着他脸嫩,早几天又还对自己有两分吞吞吐吐的情意,此时即便有心,也必定要人再三地劝,才会跟着那小娘子走。谁知贺言春这回如此爽利,他自己倒怔了一怔,好笑起来。
  火堆边热闹依旧,有胆大的小郎,开始追在心仪姑娘后面唱小调;也有大方的女儿家,在女伴们怂恿下,朝看中的小郎丢个帕子或香囊。方犁早收了两块丝帕在怀里,正琢磨着要不要挑一位上前搭讪,忽见贺言春又走了回来。
  方犁诧异,正要发问,贺言春道:“这天好晚了,你病才好,可别累着,咱们回去歇着罢。”
  被他一说,方犁也觉得有些倦了,便起身挥别众人,跟他回客栈。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他又道:“怎么这么快?我才收了两块帕子,你就丢下人家姑娘,自个儿回来了?”
  贺言春立住脚,一脸讶异地朝他看,气愤道:“你……你还收了两块!你还想三妻四妾么?”
  方犁惊奇又好笑,道:“啊哟,不过收了块手帕,话都没来得及跟人说,怎么就提到妻妾上头了?再者,就算真如你所说,男人三妻四妾,不也寻常么?”
  贺言春扭头就朝前走。方犁跟在后头,又道:“哎,问你话呢,怎么这么快?没跟人家姑娘拉拉手么?罢了罢了,必定是你害羞……”
  贺言春又站住了,气呼呼扭头道:“没有!”
  方犁道:“啊?什么没有?”
  贺言春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没有拉手。我过去把香囊还给人家了。”
  方犁怔住了,贺言春又道:“我同她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方犁呆呆把他看着,咽了口唾沫,才道:“傻子!你还小呢。这世上好女子那么多,怎见得就非要你现在心上的那个?”
  贺言春死盯着他,把心一横,道:“我的心,我自己知道。世上人千般万般好,在我心里,总不及他一分一毫。我也不指望他回应我,不过是在心里留个念想。若他不喜欢,我以后再不提这话,就当我痴心妄想好了。”
  说到后来,渐渐地神色凄然,也不敢看方犁,转身往屋里走了。
  方犁呆立原地,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叹了一声,悄悄咬牙道:“你这头犟驴……”
  作者有话要说:唐徐安期《催妆》


第四十一章 缠绵意
  郑孟卿本是想好了;等老幺回来要好好捶他一顿,叫他晓得好歹。谁料到贺言春归家时,一来他已经消了气;二来看到兄弟瘦了一圈;人也有些垂头丧气的,他便心软;再不提收拾贺言春的话了。看到阿娘抄着藤条要打人,反上去劝着拦下了。
  白氏道:“你们休拦着,惯坏了他!我今日必定把这眼里无亲无长的孽障教训一顿!一句话不说便跑了,你当家里是什么地方?你阿兄阿嫂四下里派人去寻;急成甚样你可知道……”
  石头和他爹一左一右,都跪在前头抱着白氏的腿,哄她消气;奴仆们知道主母动怒;也在院里跪了一地。石头一边急赤白脸地朝贺言春使眼色,叫他低头认错,一边道:“大母,小叔要走,原是跟我说过的!况且他又留了字!大母你休要打他,前儿夫子又问过我,叫他病好就去上学。若打坏了,写不成字拉不得弓;岂不糟了!”
  李氏给婆婆端了茶来,也道:“按理是该好好打一顿!只是他已经回来了;这么大个儿郎跪在面前认错,还望婆母给他留点脸!”说着把茶水递给贺言春,叫他端上去给白氏。
  贺言春端着茶水,膝行到白氏面前,小声道:“阿娘,我知错了。阿娘打死我也无怨,休要气坏身子!”
  白氏听他这样说,反下不去手,丢了藤条,叫了一声儿,拿手指戳着他额头哭道:“你有事,告诉娘和你哥一声,难道我们还拿绳子拴你脚?你一个人不知走哪里去了,家里人不担忧么?怎就不能让人省省心?……莫非你还在怪娘么?当初我就不该放你跟那死鬼回去,我母子们饿死在一处,也强过让你在外头受欺辱,如今回了家,却也同我们生分了……”
  贺言春见阿娘伤心,也慌了,流着泪道:“阿娘你不要哭,春儿从没这么想过!以后一定处处听阿娘和兄嫂的话,再也不自作主张了……”
  几人劝了半日,才把白氏渐渐劝得收了泪。贺言春也自悔冒失,一连几日不出门,只在家陪母亲。郑孟卿问他为什么事连夜出门,他也只说家里呆得闷了,出门散散心。白氏知道必定另有蹊跷,但见他回来了,也不好逼问太甚。只有石头信以为真,反觉得自家小叔说走便走,气度潇洒,与传说中浪迹江湖的侠士相比,只差了一柄好刀。
  贺言春在家歇了两晚,便依旧和石头两个去上学了。到了学堂里,便有两个同窗凑上来问候他病情,贺言春一一答了。原来近段时间,石头因为颇得世子的眼缘,时常混在一处蹴鞠,别的孩子也不敢再拿他来取笑,连带着贺言春在学里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近来天气热,武课调整到上午,孔教头教习骑射,因晓得这些世家子弟们娇贵,只讲解了半个时辰,就让学生们自行练习。世子曹葵到快上课时,才姗姗来迟。上马跑了两圈,太阳一烈便喊累,到跑马场边的荫凉地上歇着了,奴仆们生怕世子中了暑,在树荫下放了张竹躺椅请他坐。曹葵半躺在椅上,旁边有人打扇,有人奉上冰过的茶水瓜果,好不惬意自在。
  这时日头渐渐毒了,那其他的孩子都巴不得早点下去歇着,眼见世子带了头,渐渐地一个两个都溜下马,凑到世子旁边,一群人坐在树荫下小声说笑。各家奴仆自然都赶过来伺候。到后来,场上唯有郑家叔侄顶着烈日策马飞奔,往来练习骑射。
  武课快结束时,孔教头才又过来,朝众人面上一看,个个脸色清爽,唯有贺言春和石头汗流浃背、面色绯红。
  孔教头另外交待了几句,武课便结束了。此时世子却既不热了,又不累了,呼朋唤友要去蹴鞠,因嫌跑马场上没荫凉,打算带人去他院子里练去。石头也不嫌累,兴兴头头地要跟着去,又要叫上贺言春,贺言春摆手道:“你去,我在这里歇歇。”
  石头便跟着去了。贺言春把两匹马牵到树下,见马儿身上汗津津的,有些心疼,抚着自己坐骑道:“小白,今日辛苦你了,回家就给你好好洗一洗。”
  那马喷个响鼻,算是回应。贺言春一笑,拿手巾擦汗,抬头看时,却发现孔教头正远远地朝他走来。贺言春忙施了一礼,道:“夫子怎么还没回去歇息?”
  孔教头嗯了一声,与他闲谈片刻,才道:“春儿,将来你想从文,还是习武?”
  贺言春老老实实地道:“我还没想好。”
  孔教头见四下里无人,便低头嘱咐身后的仆人几句,那仆人转身去了,他这才对贺言春道:“你习武的根基好,人又勤勉。将来若想去军中效力,我也有些故交,或许能帮你说两句话。”
  贺言春一怔,心中感激,忙道:“多谢夫子栽培!”
  孔教头摆摆手,道:“也要你自己上进才行。如今朝廷筹谋着要对匈奴开战,若真的打起仗来,正是用人之际。纵然上头无人提携,也不怕没出头之日。你只管好好打磨本事。上午练得如何?”
  贺言春便说了说上午练习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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