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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幻-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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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言春很怨怅,道:“去城外罢。还是去城外好。”
  方犁道:“今儿晚了,明天再说。”说着把梳子递过来,道:“帮我把头发梳梳。”
  贺言春欣然从命,立刻接了梳子坐到他后头,抽出发带,把满把青丝握在手里,一下下地梳理起来,边梳边道:“你这头发生得真好。”
  说着把脸埋进去,陶醉地深吸一口气,又道:“你处处都生得好,怎么生的?怎么那么好?”
  方犁忍不住笑,道:“我一个大男人,要生得那么好做什么?又不用进宫!”说着忽然想到郑玉儿的事,忙扭过脸,道:“是了,你这回进宫,见着你阿姊了么?我猜你特意去偏僻地方值守,就是为了你阿姊,是罢?”
  贺言春点头,便把在宫里的情形都一一说了,说起阿姊要吃酸枣糕时,又道:“阿娘一听就哭了,说阿姊这是有了身孕,想吃酸的。”
  方犁闻言,大为惊喜,朝贺言春笑道:“恭喜啊,看来你这国舅爷的身份,可以做得准了啊!”
  贺言春却面带忧色,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如今就只担心阿姊的安危。你想,皇后和大长公主这一头,连皇帝都不敢得罪,若知道阿姊抢在她头里有了孕,岂不是要气死?”
  他既然想到这一层,方犁如何想不到?但这也没什么法子可解,只得安慰他道:“皇上既然安排她住在延寿宫,想必太后也是晓得这事的。他们就算不看重你阿姊,也得看重她肚子里的皇家血脉,你说是不是?依我看啊,皇后若真有脑子,事已至此,就该给你阿姊一个封诰,公明正大地纳入后宫,也好随时辖制,怕就怕她太过贪心。我瞧咱们这位皇帝,也不是个好相与的,果真惹恼了他,只怕连大长公主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贺言春听他这一说,觉得甚是在理,心中忧虑果然轻了些。方犁又道:“这事你不要声张,自古小心无过逾。免得人多嘴杂,走漏了风声。连一起值守的侍卫也别说。”
  贺言春从后面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撒娇卖痴地道:“我知道,我就告诉你了啊。”
  方犁轻轻一笑,道:“知道你乖,不过白嘱咐你两句。”
  贺言春便在他耳边亲了一下,道:“左右无事,咱们现在就去城外遛遛马,你说好不好?省得一会儿又有人来打扰。……你不要一味地笑,也说句话啊……”
  方犁起初不肯,架不住贺言春再三央求,到底还是起身换了衣服。两人也没同胡安说,悄没声地出了门,从后面进了马厩,牵上马就往外跑了。


第五十六章 恨多情
  贺言春回宫的头一晚;胡安叫人送来一大盒桂花酥,白氏除了留些给石头,余下的都交给他带走了。除了酸枣糕;还有她新做的、外头买的各色点心;笼共装了满满一大包袱,好让他分给一起值守的侍卫们吃。
  当晚清暑殿歇宿的屋里热闹得像过年。齐小白等人虽是小门户出身的孩子;在家时也多是父母奴仆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难免养得嘴刁。宫里伙食不差,可吃来吃去就那几样菜,总有腻烦的时候。如今这些点心虽不值什么;却是有钱也没处买去。大伙儿每样点心尝一尝,吃得极开心。
  当晚贺言春值夜时,那小宫人又悄悄在门口张望;见四处无人;便跑了过来。贺言春忙把几盒点心拿给她,又道:“姐姐怎么称呼?”
  小宫人道:“我叫珠儿,是跟着玉儿姐姐的。”
  贺言春便特地拿出上头一盒点心,道:“这盒红豆糕,是阿娘叫我特地带给珠儿姐姐的。阿姊在宫里,也没别的亲近之人,诸事还要珠儿姐姐多费心,家里老小都感激不尽!”
  珠儿听他这么说;显然十分受用,脸红红的道:“小郎客气了。我和玉儿姐姐情同姊妹的。……那我进去了。”
  贺言春看着她进门了;才忙又回到值守的地方,心里胡乱想,也不知阿姊看到阿娘做的酸枣糕,会不会掉眼泪……
  自此以后,贺言春每次休沐回家,来的时候白氏必定让他带些糕点吃食,除留几盒给郑玉儿和珠儿,余下的都分与众人吃了。来清暑殿的侍卫,多是朴实之人,吃了他的东西,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都感念这份情。逢着贺言春有事请假,大伙儿也都愿意替他代班值守。
  不觉便到了腊月间,宫里处处挂起了红灯笼,一派喜庆气象。只清暑殿还是冷冷清清的老样子。这日清晨下起了雪,那雪纷纷扬扬的,直下了一天,入夜时还未停。晚间张石当值,大伙儿百无聊赖,都到那屋里去烤火,也陪他说话儿。正谈得热闹,忽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黄门来敲门,道:“悄声儿些,徐常侍要来了。”
  胡十八入宫年头比别人长,闻言一怔,随即大惊,小声道:“是……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徐衡徐常侍么?”
  那小黄门瞪他一眼,小声责备道:“宫里除了这一位,哪还有别的徐常侍?”说着也不理他们,自去门口站着了。
  屋里侍卫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十分震惊,慌乱片刻后,忙都整理衣冠,出门排成两列,顶风冒雪笔挺挺地站在殿门口。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通往延寿宫那边的小径上,隐隐有灯火缓缓行来。走近了,众人才看清是四个人,两个小黄门一前一后地提着灯,中间一位老宦官,正是徐常侍,扶着位年青公子,一行人冒雪迤逦而来。那年青公子经过他们身边,目不斜视地进殿去了,身边只跟着徐常侍。两个小黄门却留在门外,和侍卫们一起面无表情地候着。
  过得片刻,徐常侍却出殿来了,看众人冒雪守在门外,挥挥手道:“忤在这里做甚么?都回屋里去罢。”
  说着率先进了值守的屋子,看屋里有火炉,便凑近烤了一回手,看众侍卫犹犹豫豫,想进又不敢进的样子,道:“都进来罢。”
  胡十八这才领着人鱼贯而入,小黄门却依旧守在外头。徐常侍将他们一一看过去,眼光在贺言春脸上多停留了片刻,这才道:“今日这事,一个字也别透露出去。若有人在外头乱嚼舌头,被我听见了,一律乱棒打死!都听清了罢?”
  众人虽不明究竟,见他脸色肃杀,都忙道:“谨遵公公教诲!”
  徐常侍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思索片刻,又道:“不要以为这西园冷清,就自个儿懈怠了。殿里贵人要好好伺候着,日后皇上自然有赏。晓得了罢?”
  众人都喏喏应了,李文忙请常侍坐下歇息,齐小白机灵,也端了茶上来。徐常侍接过去略润了润口,便放下了。看看屋里,又道:“这炭没什么味,就是烟气重。过冬的炭火给够你们了罢?”
  胡十八忙道:“回公公话,今年给了三担炭火,足够用一冬了。”
  常侍又道:“那边殿里呢?有人送炭来么?”
  胡十八答不上来,李文忙上前答道:“回公公,前儿我值守时,亲眼见有人给殿里送炭来,那炭比这个好些。”
  徐常侍嗯了一声,看桌上有糕点,又道:“哪里来的?”
  贺言春躬身回道:“回公公,这点心是家母亲手做的,让我带来给众位哥哥尝尝。”
  徐常侍看了看他,道:“宫外吃食别随便往里带,不干净。”
  贺言春答应着退下,徐常侍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出门,接过小黄门手里的灯笼,提着进了殿。过了一会儿,就见他扶着那年青公子出来了。
  贺言春偷偷抬眼,就见那年青人披着一领深红猩猩毡斗蓬,年纪约摸二十多岁,生得甚是英武俊朗,路过众人时,依旧是眼角都没朝这边撇一下,傲然走了。在纷飞大雪里,前后两个小黄门掌着灯照路,一行人顺着小径回去了。
  直到那人走远,再看不见了,众人才进来屋里,个个啧舌惊叹,小声议论不止。齐小白道:“我的娘!进宫里这么久了,这还是头一遭亲眼见着皇上。……你们看清了,真是皇上么?”
  李文戳着他的脑袋,道:“不是那位还能是谁?除了他,谁有那么大架子,敢让徐常侍伺候?敢是嫌命长了?”
  杨牛儿道:“这大冷的天儿,皇上忽然来清暑殿做什么?”
  这也是大伙儿都觉得奇怪的问题。齐小白想了想,道:“你刚没听徐公公说么?叫咱们侍候好殿里贵人,莫非是哪位嫔妃搬到殿里来了?可若是嫔妃来,岂有不摆仪仗不带随从的?也没这个理啊……”
  张石也道:“我看殿里终日冷清清的,也不像有贵人住进来的样子啊?”
  几人正胡乱猜测,就听胡十八道:“看看你们几个,心里一丁点事都藏不住。你们看看言春,人家可像你们这般叽叽喳喳瞎说过么?”
  几个人便都转头看贺言春。贺言春正默默想心事,闻言吓了一跳,忙支吾道:“我……我其实是被惊着了……”
  齐小白等人便朝贺言春挤眼偷笑,胡十八咳嗽一声,又郑重道:“徐公公刚交代的话,大伙儿可听真了罢?不管皇上为啥来这儿,咱们只许这会儿在这屋里悄悄地说一说,出了这个屋,到了明日,可一个字儿也不许提了,都晓得了罢?”
  众人忙都答应了,留下当值侍卫,各自回去安歇。心里却都雀跃不止,觉得即将时来运转,鸿运当头,每日里巡查值守,愈加不敢马虎了。
  到了月中,贺言春出宫休沐,自然少不得要去见方犁。趁房里没旁人时,便把这事儿告诉了他。方犁笑道:“前几日下那么大雪,那一位还巴巴地赶过去,看来你阿姊很得圣宠啊。”
  贺言春悄悄叹道:“以往我还觉得咱俩跟做贼一样,如今看看,他一个当皇上的,还不如咱们呢。”
  方犁戳了他一指头,小声嗔怪道:“你少胡说!谁让你做贼了?”
  贺言春一把搂住他,道:“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贼!一点也怪不得你,好罢?”
  方犁道:“那也不行!你是贼,我成什么了?”
  贺言春看看外头没人来,赶紧地朝他脸上撮了一口,小声道:“你是我抢来的压寨夫人,行么?”
  方犁笑了起来,用两根手指挑起贺言春的下巴,打量片刻,吻了上去。片刻后含含糊糊地问:“谁是谁的压寨夫人?”
  贺言春被他亲得心慌气短、色令智昏。此时手里若有江山,定也拱手送上了,何况一个压寨夫人?便也含糊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两人正难舍难分,外头传来脚步声,贺言春忙独自坐下,方犁也装着低头看账。就见六儿逛进来,道:“三郎,墩儿哥哥接亲的礼物备好了,胡爷爷让你去瞧瞧。”
  方犁只得站起来往外走,留贺言春独自坐在房里,十分怨怅地想,果然还是跟做贼一样啊。
  时近年关,方犁份外忙碌,盘账目、备年礼这些事,虽有胡安李财等人操持,但他是当家人,桩桩件件都要过目;生意上来往的人也要走动走动;再加上墩儿定下正月里娶亲,房子衣裳接亲礼物,也要色色准备好。不止是他,方宅里人人都忙得脚不点地。贺言春好容易休沐几天,过来了却时常碰不到人,即使方犁在家,周围也走马灯似的人来人往,都是来朝他禀报事情的。去城外遛马更是想也休想。
  即使这样,贺言春也愿意呆在方家。他吃着三郎吃剩的点心,坐着三郎坐过的席,闻着三郎熏过的香,偶尔躺一躺三郎的榻,心里份外踏实。同时小心眼里默默给他算了一笔账,看他欠下自己多少好时光。
  等翻过年来,三郎有了空,定要连本带息,一并向他讨要回来。贺小郎歪在席上,想得心猿意马、得意洋洋。


第五十七章 几家欢
  过了腊月二十;宫中便一天比一天忙。腊月二十三祭灶,二十四除尘,二十五驱傩;从二十六日起罢朝会;帝后要率众人举行祭祀祖神、祈福纳新的各种仪式。正殿值守的宫人侍卫们,自然比平时更加忙碌。
  这时就显出值守偏殿的好处来。清暑殿的几个人;日子过得还像从前一样,每日里巡西园、守殿门,闲得长草。胡十八看看近期没什么事了,干脆提前两天给贺言春放了年假;好叫他在家多呆几天。
  贺言春甚不过意,说自己是新来的,本该排在年间值守才对。胡十八道:“咱们几个家又不住京里;休了假也没处可去。不过是回到租的那屋子里;和两个老仆大眼瞪小眼地干看着。还不如在宫里呆着呢,相互还有个伴儿。”
  贺言春便一一谢过众人,收拾东西往家去。临行前看了看清暑殿,就见殿门关闭着,里面阒无人声,若非知道阿姊就住在里面,简直让人以为是座空宅。
  他听人说过,宫里除夕热闹得很;皇太后要领着众人守岁,歌舞整夜不歇;宫中还有灯会,品级够高的宫人们都能去赏赏灯看看戏。--可惜,再热闹,也是和阿姊没什么关系的了。
  贺言春惆怅片刻,忽然想起来,阿姊今年也才刚满二十。如花似玉的年纪,却只能孤零零地枯守着一座冰冷的屋子。肚里怀着世上最尊贵的人的孩子,却无名无份,活得如履薄冰,这种日子,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他暗暗地叹了口气,独自出宫,骑马往回走,路上看到有人挑着担子卖新鲜糖饴,便下马买了两包,准备一包给石头和阿娘他们吃,一包给三郎。想到三郎吃着糖饴的模样,心情才渐渐好了起来。
  按贺言春的意思,回去第二天便要去找方犁。谁知刚到家,白氏就跟他说了,要他明儿陪自己去城郊柏荫台烧香敬神。贺言春无可推托,只得应了。
  翌日一早,白氏就收拾妥当,坐着车儿要走。石头听说大母和小叔都去柏荫台,死活要跟了去,白氏只得让他也上了车。等都坐安稳了,老仆便驾着车,贺言春骑马跟在旁边,一行人朝城外去了。
  这柏荫台在京城东郊,那处有座不大不小的山,山顶上石头极平整,形似一座露台,因为周围有几棵千年古柏,被人称作柏荫台。后来不知何人在上头修了房屋,年深月久,都破败了。谁知一位巫女云游到此,却看上那几间破屋,便设了香坛替人作法。时人信奉巫祝,据说那巫女看相算卦,都有几分灵验,便被周围百姓尊为神女。那神女有了名气,又重整房屋、广收徒弟,一传十,十传百,渐渐地声名远扬,后来连京城里的贵人们都晓得了,时常寻过来上香求神。
  老仆驾着车,到山脚下便停住了。往上走都是石阶,石头把大母扶下车,白氏吩咐赶车的老仆在此等候,让贺言春拿着香表纸烛等物跟着,自个儿提着裙角往上走。走了十几级台阶,便有些气喘吁吁。贺言春忙把东西交给石头,脱了斗蓬,在母亲前面蹲下道:“阿娘,路不好走,我背你上去。”
  白氏停下喘息片刻,道:“知道我儿孝顺!可娘这是去求神敬香,得自己爬上去才行,如此方显得心诚。”
  说着又提裙子往上走。贺言春无奈,只得在旁搀着她,走十几步,歇一歇,爬了足有大半个时辰,才到了山顶柏荫台。白氏喘息不止,出了一头汗。贺言春见旁边有个石墩,忙把斗蓬垫在上头,扶她过来坐下。
  这时再朝山下望,就见几点青峰外,京城长安都在脚下。蜿蜒的城墙里,房屋星罗棋布、街巷人烟阜盛,鳞次栉比的楼阁间,点缀着簇簇烟树。长安城西南方向,便是皇宫。华丽的宫殿城阙,沿山势盘桓错落,青峰尽处,便是京城著名景点落霞湖。
  石头第一次来,看到这景致,不由拍手惊叹,偎在白氏旁边,对山下指指点点。白氏便也眯着眼朝城里看。看了半天,忽然指着皇宫所在处,问贺言春:“你阿姊住在哪里?这儿可看得见?”
  贺言春看看母亲,心里难过起来,虽然此地并不能看到清暑殿,却胡乱指着某处道:“阿姊就住那边山腰上的几间房里,外墙是红的,檐角翘得老高,阿娘看见了么?”
  白氏便盯着那处看,石头也在旁边伸着脖子瞧个不停,边看边道:“大母,阿姑住的房子很好看咧!我也想住!”
  白氏便笑了,道:“好,等我石头长大了,也教你骑大马、住大屋,那时才神气哪!”
  她又恋恋不舍地朝皇宫那边望了望,才朝里走,道:“走罢,进去给众位神仙都敬两柱香,好保佑咱们来年顺顺当当的。”
  柏荫台上有十来所房屋,中间那房舍极轩敞,里头设着香坛,有位女子宽袍广袖地坐着蒲团守在旁边,约摸是神女弟子。白氏带着贺言春和石头,提了东西,敬敬诚诚地把鞋脱在台阶下,踮脚进了房里,三人往香坛里敬了香,磕了头,白氏便让贺言春和石头四处逛逛,她自己和旁边那女子小声说了几句,两人便一起去了后院。
  贺言春知道她必是来祈求阿姊母子平安的,也不去打扰,带着石头在廊上走了走,仰望着房前森森柏荫,心想,若真有神仙,看在阿娘这么辛苦爬上来的份上,也该随了她的心愿罢?
  白氏算完卦出来时,脸上笑眯眯的,显然心情颇好。下山时她也没强撑,自己走了一截路,让贺言春背了一截路。谁想当晚回到家,却发起热来了。郑孟卿忙忙地请医抓药,李氏煎汤炖水,贺言春则日夜守在阿娘榻前,端茶递药地伺候。幸喜四五天后,便渐渐痊愈了,却也闹得合家大小连年也不曾好好过。连除夕时,都只随意吃了顿饭。
  到了正月初四,眼看白氏身子清爽了,贺言春这才得了空,去方家送了趟年礼,却又赶上张老板请方犁家去吃酒,两人匆匆一晤,连话都没说上几句,那边催得急,方犁只得匆忙走了。贺言春陪胡安等人闲聊了半日,看看天黑上来,不晓得三郎何时才能回,只得也怏怏地走了。
  一直到上元节那天,方犁才吃完各家年酒,闲了下来。这天下午,贺言春也特意告了假,从宫里出来,在阿娘跟前敬了片刻孝心,便一道烟似的跑去方家,约三郎晚上去看灯。
  上元节这夜,京城中金吾不禁、玉漏不催,各处灯火彻夜不熄。酉时四刻,帝后前往城楼上观看百戏,与民同乐,拉开上元节狂欢序幕。城中无论王公百姓,不分男女贵贱,都会盛装出门,去街上燃灯放焰、看耍百戏。街上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去年上元日,正逢贺言春心病发作,不愿见人,任谁喊他也没出门。今年他大愿已了,心满意足,自然不能错过这好日子。并且已经提前想好,顶要紧的是趁着人多,和三郎光明正大地牵一回手,四处逛逛。
  谁知他想得挺美,到方家后,满不是这么回事。六儿小鼓一听说他们要出去玩,立刻死活要跟去,方犁无奈,想着带两个也是带,不如把人都喊上。最后,除了墩儿和胡安,商队里伙计都出了门,浩浩荡荡好大一群人。
  贺言春心中怨念丛生,后来被方犁看出来,拉着低声哄了几句,才又有了兴致。一行人先去吃了汤团,又去看百戏。围着看戏的人山人海,众人为挑个好位置,上墙的钻洞的各施本领。等贺言春看了一会儿,拉着方犁从人群中挤出来时,发现伙计们早被挤散了,一个个不知去了哪里。
  两人不由相视而笑,那紧握着的手便再不松开了,也不去找人,只一路往前逛。路上贺言春看见卖面人的也想买,卖糖葫芦的也想买,买了都交方犁拿着,不过逛了小半条街,方犁手中便攒了一大把杂七杂八的吃食。
  后来走累了,两人便在街边站着,贺言春拿东西,方犁吃那串糖葫芦。沾着糖衣的马蹄又甜又脆,方犁吃了两颗,把糖葫芦递过去让贺言春吃,贺言春就着他的手,咬下一颗来,一边吃一边看着他。
  方犁便道:“好吃么?”
  贺言春不答,脸有点红,过了一会儿,凑过去悄声道:“想吃你嘴里的那颗。”
  方犁便瞪他,又要气又要笑,脸却红上来。贺言春看得心旌神摇,正想凑过去再说两句,忽听旁边有人大声道:“你两个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可叫我拿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这煞风景的人是谁


第五十八章 上元夜
  贺言春觉得;他一定是在柏荫台烧香敬神时不诚心,以至得罪了老天爷。
  他老着脸皮告一回假,容易么?回家后老娘和石头统统没顾上;不就为了能跟三郎在一块儿说说话拉拉手么?结果呢;一整晚不是这个来打扰,就是那个来聒噪。好容易清静了片刻;手还没拉热乎呢,就又来了一帮碍眼的人。
  然而邝小将军丝毫没觉得自己是根搅屎棍子。相反,他正为自己眼神老辣而得意洋洋,他对方犁道:“三儿;上回我说什么来着!我就问小贺是不是你相好,你还不承认,如今被我们抓着了现行;我看你还怎么嘴硬哈哈哈……”
  方犁又羞又窘;忙扯他袖子道:“小些声!你这是怕全天下的人不知道么……”
  邝不疑十分不以为然,傲然道:“怕怎的?谁家两口儿在一起不是卿卿我我?关别人鸟事?难道你还怕人看?怪不得上回我问你,你死活不肯说……”
  方犁只得尴尬地小声辩解:“……不是,上回还没好上呢。”
  邝不疑又是一通大笑,道:“真的么?难不成是我提醒了你?那这谢媒酒,你什么时候请我喝?快说!”
  方犁不答,贺言春在旁听了两人的话,虽不明所以;心里却十分舒坦,觉得他邝大哥也不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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