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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龙幻-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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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匈奴部众见首领跪了,也纷纷下跪,李齐接了降书,便也按仪式嘉言勉励了一番,他匈奴话本说得极熟,此时便朗声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寰宇之内,莫非王土。夏德昭昭,如日之明;皇恩所至,泽被万物。乌维王部听着,尔等既降了大夏,便是我大夏子民,日后可受我大夏庇护,尔等也应事君以忠、事国以忠!”
乌维王率部众齐声道:“诺!”
正当礼毕之时,程五也率兵赶到了。贺言春便命程五和乌维王前去整编孤涂王部,齐小白带人清点营中人马及死伤损耗。一时众人都去了,李齐这才在旁轻声道:“却才仆和齐校尉等人在外候着,听到喊杀声连天,无不肝胆俱裂,深恐大将军有所闪失,万幸无事!仆这会儿腿还抖呢。话说大将军率孤军深入敌营,莫非早料到匈奴人生了内乱么?”
贺言春正给他倒酥酪,闻言一笑,道:“略略想到了。先前在外面时,我看他营地的巡查守卫,便觉得外紧内松,不像是要诱敌深入。后来营中哗变,若非两王之间起了纷争,便是部下造反。然不管是何种情形,都极易因乱生变。自古都说擒贼先擒王,当此之时,首要的是先将二王制住,然后平息叛乱。仓促之间,言春也不及多说,便率人冲了进来,倒叫主簿受惊了!”
李齐听了,心中钦佩之情更进一层,两军阵前,能在瞬息之间看清形势采取措施,不仅需要胆量,更要有极强的决断。今日之事,若不是贺言春当机立断,孤涂王一旦集结部众,甚至乌维王被孤涂王说动,两部落联手起来攻击夏军,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想到这里,李齐一阵后怕,忙道:“大将军言重!素日只听说大将军胆色过人,更兼行事果敢。今日亲眼见了,才知天纵英才、传言非虚,传言非虚呀!”
元始十六年九月底,匈奴乌维王和孤涂王降夏,孤涂王部众变乱,紧急关头,大将军贺言春率部下三千余人驰入匈奴军中,砍杀八千余人,一举稳定局势,乌维王部及孤涂王残部共计四万余人顺利归降。
青原郡守李雷闻讯大喜,亲率兵士出城迎接。贺言春回城后,连夜写了奏报送往京城。余下时间,便和李雷在边境整顿乌维王兵马,命匈奴降众上交武器马匹,率部众驻扎于甜水城北五十里处,等候朝廷安置。
不提这边忙乱,且说奏报抵达京城后,皇帝读罢,亦是喜出望外,当即在第二天的朝议中公布了此事,大殿中顿时贺喜声一片,朝臣们闻讯,也无不喜气洋洋。
皇帝紧接着便命朝臣们商议,要如何处置这四万余人。丞相张敞揣摩圣意,便上前献言,说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如水之归下也。乌维王之所以率部众来降,也正是因为皇上英明神武,招降纳叛、宽容豁达。皇上之德,远超尧舜,故前有白羊王,今有乌维王云云。拍了一大通马屁,这才道:“此次乌维王部归顺大夏,还宜照前者白羊王旧例,以诚相交、以礼相待,使化外之民也能感受皇恩浩荡!”
皇帝听了这番高见,在龙椅上微笑颔首。朝臣们见了,也都纷纷上前建言,既然要以礼相待,当然要让匈奴降众吃饱穿好,再到京城繁华地来增长一番见识,让这些荒蛮之地的人晓得天外有天。到万寿节那日,正好王国诸侯要来朝贺,正好让他们看看这四海来贺、八方来朝的情景!
这边朝臣们滔滔不绝,那边大司农令徐令听了,却沉不住气了。四万余人降就降了,非来人家到京城来。路上难道不要马车运送吗?吃喝拉撒难道不要花钱吗?朝臣们为让皇帝高兴,动动嘴就行。过后用钱的事还不是着落到大司农府?国家连年征战,国库空虚,这一时半会儿的,让他上哪儿找钱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风波涌
听说要把归降的匈奴人弄到京城来;不光大司农府着急,太仆令邱助也跟着犯愁。太仆府主管朝廷畜牧事务,这四万多人得要一两万车前去接运;赶车的马匹自然要着落到他们身上。大夏在北方七郡设置了七大牧场;本来养马三十万匹,要照以往;别说两万辆车,就是二十万辆车马出行也不在话下。可如今不是打了好几年仗吗?连年战马损耗严重,如今南方还在同百越打仗,若将马匹都赶去接人了;军马供应必然吃紧,若耽误了前线军情,可怎么好?
邱太仆颤微微地上前;将顾虑细细说了;皇帝皱眉不语,半晌才道:“太仆所虑倒也有理,朝廷战马不能动,众卿可有什么别的法子?”
朝臣们你言我语,有的说让沿途各州县自备车马,依次将匈奴人运送过来;有的则认为这样辗转千里,不免失了大国礼仪。彼此费了许多唇舌,这时一位谒者上前一步;道:“陛下,我京城百姓;养马之家极多。听说东西两市富商大贾,庄中养马三五百匹乃是常事,稍体面些的还设了马球队。即使寻常百姓,顷刻间也能牵出十来匹马来。如今官府马匹吃紧,何不朝百姓借马?”
此话一出,大殿里顿时清净了许多。在座公卿世家,谁不是家中养马数百匹的?听说要朝百姓借马,心里都先打个突,唯恐皇帝朝自己借起马来。
偏偏皇帝听了这话精神一振,忙道:“朕觉得这法子不错,众卿以为如何?”
他老人家都开了御口,众朝臣便是心有不满,也都不敢轻易反驳了。朝堂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一位年老有德的大臣越众而出,道:“皇上,此举恐怕不妥。自古以来,朝廷向百姓借钱借物的事情,从未有过。何况是为蛮族呢?那匈奴人不过是些降兵降将,不拘怎样,将他们安置个去处了便罢,他们哪里敢争?又何苦大费周章地运送到京城附近呢?”
朝臣们忙都跟着附和,前番启奏的那谒者却冷笑一声,道:“老大人说错了!安置匈奴降兵,事关边境安稳,轻忽不得。如今朝廷有急,身为大夏子民,难道不该为国分忧么?自古以来,朝廷固然不曾向百姓借钱借物,可为国家抛家舍业的人还少吗?”
皇帝听了,不等朝臣发话,便微笑嘉许道:“说得好!”
那老臣只得讷讷退下,众朝臣眼见前面已有人碰了一鼻子灰,都晓得皇帝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不会再听人进谏了。果然,皇帝环顾片刻,便道:“若无异议,那便着府尹和太仆府即日派人,征调民间各处车马。”
邱老儿只得应了,回头着人去办理此事。不两日,京城及附近郊县都传遍了,百姓们议论纷纷,都说自家马匹若被征调了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朝廷明面上说是借马,看这架式,可不就是公然抢夺?那精明些的人家,都把马匹四处藏匿起来。然府尹和太仆府主事官员也不是吃素的,眼见时间一天天过去,马匹迟迟凑不齐,也都着了急,派人四处搜捕,闹得京城人心惶惶。那王公贵戚之家,官府的人不敢乱闯,倒也罢了。只可叹平民百姓,被频繁侵扰,不得安生,一时京城附近民怨沸腾。
便有几位性子耿直的谏官连番上奏,都说皇帝不该侵扰百姓以事夷狄。皇帝听了,当时也没发作,过后却都寻了些小罪,把这些人夺了官赶出京城。纷纷扰扰闹了一两月,至冬月底才总算凑足了两万辆车和足额马匹。
是岁冬天,郑谡率兵攻下南越都城,一把火烧了王宫。南越自此灭国。朝廷在南越旧地设立南海、望崖等八郡,自此,大夏疆域北至漠南、南至南海,可谓是空前辽阔。
皇帝则因为被史官和大臣们频繁称颂,也很有些志得意满。然而欣喜之余,愁人的事也很多。征南越的将领回来了得赏赐,死伤士兵得抚恤;北边匈奴人眼看要到了,到时也要赏赐、要笼络;东边几郡今年秋天遭了蝗灾,也要拨款振灾。国库里因为连年征战,积蓄早就挥霍一空,往年还不觉得,如今要花钱的地方多了,尤其觉得捉襟见肘。
皇帝愁了好几天,后来跟几个臣子商量时,灵机一动,想起了封方犁为大夏义商的旧事。当年封赏之后,不是有不少商贾人家纷纷捐赠财物么?如今正是差钱,何不故技重施?于是一番运作之后,豫州一位巨富愿捐出一半家财充盈国库,皇帝自然喜不自禁,立刻赐爵关内侯,赏地十顷,并布告天下,以让天下百姓群起效仿。
谁想此番这一招竟然不灵验了,布告既出,除皇后带头捐出脂粉钱和少数几位商人捐钱捐物外,应者寥寥。更有王侯们暗地里大加嘲讽,连丞相张敞都有些怨言,说皇帝为了钱,竟连皇家脸面都不顾了,这不是公然地卖官鬻爵么?祖宗基业,被如此贱卖,长此以往,岂不是国将不国?
这些议论传到皇帝耳中,少不了又生了一场气。皇帝私下里对皇后埋怨道:“他们坐拥天下财富,还不都是因为朕的赏赐?如今连朕的妻儿都在节衣缩食,这些人却如此无动于衷,可恨!着实可恨!”
皇后和太子见皇帝恨声连连,忙在旁好一番劝慰。皇帝却终究觉得这一口气憋屈得紧。他已经多年不受气,如今憋着,便格外难受。时值年底,依照夏制,各地诸侯应向朝廷贡纳黄金,以助宗庙祭祀,这贡上来的黄金,被称作酎金。诸侯进献酎金时,皇帝必须要亲去受金,检验黄金成色份量等。往年不过是诸侯们捧着酎金,打皇帝眼面前走个过场,但是谁也没料到,今年皇帝竟然动真格了。
那天皇帝带着少府和太常寺的一班人,当着大伙儿的面,挨个检查各地王侯进献来的酎金。不是这个的缺些份量,便是那个的成色不足。都查完了,皇帝叹了口气,道:“于祀于戎,乃是国之大事,想不到你们如今连宗庙祭祀都敢轻忽了。既如此,就按祖宗定下的规矩办罢。”
各地王侯个个脸都黑了,跪在地上不敢则声。过后一些有脸面的皇室宗亲去宫中求情,皇帝义正辞严,只推说事涉宗庙祭祀,不严惩一番,对不住列祖列宗。没过几日,诏令一出,因酎金一案,共夺去一百零二位列侯爵位,并罚金若干。丞相张敞也因知情不举被弹劾下狱,半月后在狱中自杀身亡。消息传出,举国震惊,经过这一番铁腕整治,再也没人敢在背后胡乱议政了。
元始十六年冬十二月底,讨伐南越的将领领兵回朝,北边投降的匈奴两部落也逐渐抵京,皇帝手头又有了钱,把从列侯们手里掏摸出来的金银和土地大赏群臣。其中郑谡加封食邑一千五百户,赏金三千斤。至于大将军贺言春,这一次虽立下大功,但已经封无可封,只赏了金银器皿若干。
贺言春领了赏赐,转手就分给手下将士,自己则急不可耐地去了方犁家。两人经久不见,见面后小别胜新婚,自有一番甜密亲热不提。等到了第二日,两人从榻上起了身,一边吃着早饭,方犁一边把京中变故告诉了贺言春。贺言春远在边郡,这些事也只模糊听人提过几句,至于其中根底,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由感叹道:“皇上这可真的是穷得急眼了。”
方犁忙左右看看,见房里没外人,这才轻声道:“皇上穷了,自然不会让有钱人日子好过。我估摸着,如今是杀鸡儆猴,先教训了王公贵戚们一顿。王侯们都跟着穷了,岂能容各地富户们过安生日子?”
贺言春一边给方犁搛了一筷子菜,一边点头道:“你这说得也有理。皇上让富户们跟着捐东西,这些人置若罔闻,如今可不得跟着吃点苦头?只看他寻个什么由头了。”
方犁想了想,道:“依咱们这位圣主的性子,只怕全国各地的巨富之家都逃不掉。若要我猜,明年翻过年了,多半便要加税赋。农乃国本,农田赋税轻易动不得,看来只能动商贾人家了。”
贺言春道:“便行商之人真的要加赋税,咱们也不怕。还是你英明,早早撤了商队置田买地了。只是跑颖阳的那商队,如今还交给伍叔打理着,也须早作安排。”
一句话提醒了方犁,当晚得了空,便修书一封,寄给远在颖阳的伍全和柱儿,也没多说什么,只三言两语交待他们,开春便把货物和几间商铺都盘出去,商队也无须再往京城跑,伍全就在颖阳打听着,有合适房屋土地,便先买下。商队伙计有愿在庄中做活的,一并养着。若不愿意,也好生打发别人走。
写到这里,却又想起老家的伯父一家。本不想多事的,转念一想,到底是同气连枝,万一他们遭了难,自己在京中想必也不会过得安生。于是也写了封信,只说商贾之道并非长久之计,交待他们抽身早退云云。等写完,便一并交由人带回颖阳去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四更天
忽忽已到腊月;往年此时,京中各官府衙门都预备着歇春假,今年却处处不得清闲。原来年前皇帝在为南越功臣们庆功时;闲聊中突然想起早几年看过的百戏;一时来了兴致,命人将大夏境内的出名伎人都召来京城;排练百戏。预备从正月初三开始,伎人们每日到朱雀大街表演,士民百姓皆可前去观看。初八那日,皇帝还打算亲自出宫;与民同乐。到时,乌维王和族中贵族也要受邀前来,正好让他们领略一番天*朝上国的大好风光。
皇帝轻轻一句话;负责京城治安的卫尉府和京兆尹府便忙得不可开交;除日常警戒外,还须格外安插人手,演练疏导出行。大鸿胪寺的官员们也为乌维王一行人的衣食住行操碎了心。其余如太常寺、宗正府自不必说,年年都要备办祭祀大典,今年更是格外隆重。倒是各将军府里,出征刚回的武将们真正成了闲人,每日里三五成群,要么打马章台;要么斗狗城东,过得好不逍遥自在。
这段时日;大将军贺言春则是除了上朝点卯,时常连人影子都找不到。本来年节前后,朝中大臣们再忙,也会相互拜会走动,甚至抽空聚在一处小酌两杯,以示亲近之意。但大将军是个例外,一来他地位超然,一般二般的人请不动他;二来大家也都晓得,他是出了名的不爱与人结交。--倒不是傲,大将军平时待人温和有礼,这点还是有目共睹的。所以有心之人私下议论,都觉得这说不定正是大将军高明之处。本来么,身为执掌兵权之人,最忌讳引起天子猜疑,大将军极少结交朝臣,恐怕正是刻意避嫌。年纪轻轻的,却有这等心机城府,也难怪人家能深得圣心了。
程五偶尔听到这种议论,颇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平虏侯之所以懒怠交际,完全是被方御史绊住了腿。换别人相好这么多年,就是个天仙也看厌了,他二人却不知为何,竟一年比一年难分难舍。就说平虏侯吧,一个当将军的,战场上杀伐决断,一回京却整天窝盘在那破庄子里,正事不干,专一给人烧汤做饭,这说出去谁信?偏那一个也爱宠着他,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时常当着他的面,一个人握着另一个的手写字,看得程五老牙都酸了。回头细想想,他和自家娘子都没这么恩爱过,那两个没皮没脸的,竟也不怕人笑话了去。
程五这边厢觉得贺言二人太粘乎,谁想那边贺言春也觉得他碍眼。你说他闲着没事,在家同娘子说说话不好吗?隔三岔五地跑了来,来了又没什么正经事,一坐就是半天,耽误他绣花。--他下厨烧两道菜,程五便一脸拉不出屎的模样,若再当着他的面拿出绣花针,那厮还不得去死?
后来程五不光自己来打扰,临到岁末,还把邱固和齐二也拐带了来。邱固自打听说贺言春回了京,便一直想上门探望,只是他执掌光禄勋府,年底十分忙碌,始终不得空闲。程五邀了他两次,他才好容易抽出身来,又拉了齐二,兴兴头头地骑马去了城外田庄。彼此厮见,宾主都十分欢喜。方犁即刻让人准备酒菜,几人在庄中饮酒闲谈、掷壶为乐,闹到天黑时分,才一起散了。
方犁早有了几分酒意,送程五等人出门后,回身往屋里走。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雪,雪片自夜空中静静飘落,院中地都白了。墙角那株梅树,枝上缀满花苞,经了雪越发香气扑鼻。方犁驻足看了片刻,醉中忽然想起往事,几年前也有这么一个雪天,也是这一树红梅,却是自己同邝不疑在廊下赏玩过,心里顿时生出无尽惆怅来。
恰贺言春从厨下回来,见方犁在树下呆呆站着,便把手中醒酒汤先放在桌几上,又从屋里拿了一领斗蓬,出去披在方犁身上,两人站在雪中,一起仰头看那满树红梅。
良久,方犁才呼出一口白气,道:“若有笛儿,吹一曲来听便好了。”
贺言春笑道:“这个却是不能。我在漠北时,羌笛倒是摆弄过几次。改日吹给你听。”
方犁晕乎乎地笑着,道:“好啊。”
两人静静站了片刻,方犁又道:“今日虽乐,却终归是少了个人。”
贺言春也正想着当年同邝不疑等人一道去颖阳的情形,闻言道:“是啊,他那么个热闹人,若在这里,必不许我们这么早就散,得闹到半夜才肯消停。”
方犁也笑起来,道:“他又没个妻室管束,可不恣意得很?只是可怜了七娘,一腔情意终究无处可托。如今也不知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
说着停了下来。贺言春便道:“程五前儿还和我说呢,说再不想去章台街了,也没个相熟面孔。少了七娘的剑舞,余下那些庸脂俗粉,都没甚看头了。”
方犁眼圈儿便有些热,长叹一声道:“邝兄刚走的那几月,我午夜梦回,时常惊出一身冷汗,有时甚至暗自庆幸,幸好不是你。我这样想,是不是很对不住邝兄……”
贺言春出征几遭,从未听方犁说起他在家中如何惊悸忧怖。如今突然听他提起,心里便是一痛。他转过身,握住方犁的手,道:“邝兄不是那等小肚鸡肠的人。你这般想,倒是小看了他。”
方犁看着他不语,贺言春便掸了掸他肩上落雪,道:“改日咱们两个去看看他罢。我自打从北疆回来,还没去过他那边。”
方犁便点头,又微微笑着,道:“到时你记着,把这梅花折两枝供给他。往年他来咱们这里,最喜欢的就是这棵梅树。”
贺言春无奈道:“他再风雅,也是个武人,梅花虽好,怎抵得过一坛美酒?……罢了,我不同你争,到时两样都带着。天冷,咱们进屋去罢。”
两人一路说着回房去了,方犁喝了醒酒汤,洗漱上榻。晚间和贺言春商议何时去邝不疑灵前祭扫,不知怎么又牵扯到京中人事变化,不觉便聊到深夜。后来贺言春撑不住睡了,方犁却走了困,听着旁边人的呼吸声,脑中往事纷至沓来,眼睁睁一直熬到了四更天气。
正倦极了想睡,却听院中咔嚓一声轻响,静夜中尤其显得突兀。方犁清醒了几分,心里不由揣度,莫非雪下大了,把梅枝压折了不成?本想起来看看,实在懒得从热被窝里钻出来,也就罢了。只躺在榻上盘算,等天亮后须让小殷在梅树上搭个遮蓬,免得大雪把好好一株树压坏了。
胡思乱想中,无意间朝窗户望了一眼,却仿佛看到外头有影子晃过。他起初还疑心是自己眼花,后来打起精神细看,却越看越觉得蹊跷。此时虽是半夜,因有雪光映着,那窗户比平日明亮些。就见外头影影绰绰不知是什么在晃,过了一会儿,房里便有了点烟气。
方犁闻到烟味,顿时心里一惊,翻身起榻,轻手轻脚摸索到窗下,就见窗纱被戳破了个窟窿,一柱燃着的香伸了进来。他吓得心里突突乱跳,却并不声张,又摸回榻上,把贺言春的嘴捂着,死命推醒,在他耳边低声道:“外头有刺客!”
贺言春从沉睡到清醒,只用了一瞬,随后便一语不发地从榻上跃起,把帐旁挂的长剑取在手中,又退到方犁旁边,低低地道:“找地方藏好!”说完潜行至门边,听了听外头动静,突然将门打开冲了出去。
一阵冷风猛地灌进来,就听外头有人一声闷哼,旋即重物倒地声、刀剑相击声响了起来。方犁惶急之间也不及细想,几步窜到搁物架旁,把房中洗手的铜盆端起来,盆中水尽数泼在窗户上把香浇灭,又一边哐哐地敲盆,一边朝外高呼道:“有刺客!快来人啊!”
门口立时闪过一道狰狞的刀锋,一个黑衣人往里疾冲,刚进门便扑倒在地。贺言春在他身后拨出长剑,咻地一声,翻手又朝旁边刺了出去。
外头落了满院的雪,一片幽白中,不知何时来了上十个黑衣人,头脸都被黑巾裹着,深夜里犹如一群鬼魂。刚开始这些人反应不及,被贺言春杀掉两个,此时听到门里大喊大叫,非但不往外逃,反而都持刀围攻过来。
贺言春守在门口,一脚侧踢,将一人踹飞,手中长剑横削,转瞬又刺伤一人。这时右边一人仗刀扑来,贺言春手腕一翻,连刺两剑,那人却并未避让,竟是拼了性命不要,生受了一剑,手中长刀朝贺言春头上劈下。贺言春仓促间不及拨剑相格,侧身闪过,却被刀锋扫下左臂一块肉。
那人一击不中,转而弃刀抱住贺言春,被他抬肘击打下巴前胸,刚挣脱出来,左侧寒光一闪,又有人攻过来。贺言春一把拽过那人尸身,挡了一刀。右边却又有刀攻来,眼看避让不及,门里突然伸出个铜盆。那刀正正砍在盆上,发出打锣般的一声巨响。
正在危急关头,院外终于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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