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杪冬-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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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红唇重合起来。
    它用魅惑人心的姿态微微开启,勾勒出一个不屑一顾却又艳丽至极的笑容——
    『杪冬,你知道吗……』
    女人的声音在耳边暧昧地响起,低沉缓慢,带着似有似无的诱惑——
    杪冬,你知道吗?
    爱情啊,它是一种诅咒……
    伸展在空气中的手指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所包裹,一根又一根,从冰凉的指缝间交叉而过,十指相缠。
    高大的身躯从背后覆盖上来,修长有力的双臂带着自己的手环绕在腰间,小心翼翼而又不容拒绝。眼前的红霞浓得化不开,身后的男人低语道:“杪冬,跟我回家吧……”
    马车轱辘轱辘地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风景像以往经历过的无数次那样又从陌生变得熟悉,杪冬趴在窗沿上往外望,忽然眯起眼睛,轻轻地笑了起来。
   
    第36章
    
    “下……”
    回到皇宫里,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殿下……”
    很久以前吗……
    这段时间日子过得恍恍惚惚,每天醒醒睡睡,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偶尔记不清究竟睡了多长时间的时候会问问小园子,然后得到的……似乎总是殿下回来不过才两天、三天、或者五天这样的答案……
    “殿下、殿下……”
    所以说,其实也没过去多久不是么?好像最近一次睡糊涂了把顺帝当成了小园子,然后也问了这样傻气的问题,那时得到的答案似乎是——已经七日了。
    已经七日了,那人侧身坐在床沿,微微笑着说,杪冬也该去朝堂上看看了。
    “……殿下,殿下——”
    房间里的光线还没有化开,烛光小团小团地沉积着,夹杂了清晨潮湿阴冷的空气,氤氲出一种迷糊不清的视觉。眼前的人看不清楚面容,只见到两片唇开开合合,发出的声音传入耳膜时,却骤然变成轰隆轰隆令人难以忍耐的杂音。
    杪冬啊了一声,挣扎着坐起来,用拇指抵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殿下总算醒来了……殿下还记得今日要上朝吗?这都过五更天了,再不快些恐怕会迟了早朝……”
    呆坐了一会儿,耳边的轰鸣稍稍减轻,小园子焦急的语调总算传进杪冬还不甚清醒的大脑。
    早朝……
    他侧头看向小园子,脑海中慢慢浮现顺帝那幅唇角轻翘、似笑非笑的表情——
    杪冬你啊,也该去朝堂上看看了……
    叹息般的语调,好听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令人不知如何应对的宠溺与无可奈何,可是讲述或者命令的内容,却始终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是啊,早朝。
    杪冬蹙起眉,又在稀薄的晨光中静静坐了一会儿,终于掀开被子,迈下床去。
    上朝本来就没什么意思。
    没把小园子的焦急放在眼里,始终有条不紊地穿衣洗漱用膳的结果,自然是迟了早朝。
    迟到这种事情不好说,往大里追究是藐视皇威,而当帝王不在意的时候,它也不过是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
    杪冬垂着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顺帝在上面说什么“子阳大病未愈,带病上朝,实属不易”之类的瞎话。
    没有睡够的脑袋混混沌沌,眼帘沉甸甸的,困倦得难以撑开,杪冬闭上眼,想抵制一下这种没有睡足的疲惫,却总觉得有什么目光,隐隐约约往自己身上扫来。
    冷森森的,像是结了层层寒霜。
    杪冬抬起头,对上大殿另一边,甫子昱沉郁浓厚的双眸。
    顺帝接着又说了些什么,甫子昱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摆出一副在仔细聆听的姿态,杪冬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默默收回视线。
    早朝已经进入正题,初春要做的事很多,官员们绷紧了精神上报各自的工作,杪冬重又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外面的天空慢慢亮开,阳光一层一层铺进来,杪冬看着淡淡的影子从自己脚边摇摇摆摆蔓延开,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抿起唇角轻轻笑了起来。
    早朝拖得有点晚,接近正午的时候才匆匆散了朝,杪冬跟着众官员退出大殿,眯起眼看看还算晴朗的天空,心里思量着不如回去好好补上一觉。
    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刚转过身,就被身后两道声音一同叫住——
    “皇兄!”
    “太子殿下请留步——”
    杪冬回头,看见匆忙止住脚步的甫子昱,以及在甫子昱后面,堆满了笑容的福公公。
    “皇上要留殿下一道用膳,”甫子昱褪去了表情站在原地没动,福公公颤颤上前,道,“设宴听松阁,请殿下随老奴一道来……”
    “福公公,”杪冬还没答话,一边的甫子昱挂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先开了口说,“听闻皇兄受伤我一直很担心,可惜始终不得机会探望……今日难得一见,我想和皇兄聊聊,还望公公行个方便。”
    “要聊也不用急于一时,”福公公慢腾腾地回答,“以后有的是机会让殿下们聊天,只是现在老奴不好向皇上交代……”
    甫子昱微微拧起眉,杪冬看他一眼,想了想,开口打断福公公的话:“千尘宫的侍卫还在殿外等我,”他说,“我去知会他一声,一会就回来。”
    “这……可是……”福公公面露难色,“皇上在等殿下,侍卫那里奴才派个人去说一声就行了,不用殿下亲自去……”
    “我一会就回来。”默默听完福公公说的话,杪冬却只是重复一遍自己的请求,也不等福公公答复,转身就离开。
    甫子昱微微眯了下眼,他回头看看福公公,随后甩开广袖跟上杪冬的步伐。
    看着两人的背影模糊在雕栏画栋之间,福公公面上苦笑的表情慢慢淡去,只是想起来之前顺帝的交代,他忍不住摇摇头,叹息道:“这性子……可倔的哟……”
    一路相对无言,等走出福公公的视线,甫子昱开口道:“子阳,现在要见你一面也难。”
    杪冬淡淡地“啊”了一声,不置可否。
    甫子昱扭过头,迎面吹来的风正好扰乱杪冬颊边的发丝,甫子昱看着他抬手捋了捋,细致如画的眉眼就这样静静地展现在流转的光华之中。
    甫子昱禁不住失了会儿神,心底逐渐升起一股无处可诉的浮躁不安,似乎原本会有把握抓在手里的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离自己越来越远。
    “我一直……都很担心……”
    甫子昱的音调很沉,缓缓吐出的字句,听起来像是压抑着某种难以启齿的苦闷。杪冬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自除夕之后你就没出现了,想跟你说些话也一直没有机会。难得出来上次朝还遇到那样的事,父皇说你受了惊要休息,结果没休息几天又传来你遇刺受伤的消息……”甫子昱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那段时间我急疯了,父皇却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探望,每次去都被拦在殿外。我偷偷向太医院打探消息,他们只说你伤得很重。也不知道具体如何,也见不到面,每天心就悬着,等到今天见你突然来上朝,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杪冬认真注视着脚下的道路,对于甫子昱的话听的有些心不在焉。
    甫子昱有一阵子没说话,似乎在等什么解释,但杪冬没有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遇刺受伤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父皇安排的,假扮成太子的人——这种话若是说出来,想必会被追问上一连串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假扮太子?为什么会由父皇来安排?为什么父皇要隐瞒?
    已经习惯了不去揣测帝王意图的杪冬自己都不知道答案,也无从向甫子昱解释什么。
    “父皇今日说你大病未愈,”等不到回答的甫子昱缓缓开了口,“子阳,”他说,“我想看看你伤在哪里。”
    杪冬慢慢抬起头,看见阳光穿过纵横交错的枝桠,树影下长身玉立的少年披着一身斑驳,轻抿的嘴唇,微抬的下巴,一旦隐去笑容就略显寒冷的、总是俯视着看过来的目光,每一样都是说不出的光彩夺目,波光流转间隐隐散发出一股未来天子的气势。
    他收回视线,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就到这里吧”,甫子昱皱皱眉,问了句:“什么?”
    “就到这里吧,”杪冬看着几步外的宫门,说,“我的侍卫在门外,我去去就来。”
    对着门口那个陌生的男人简单交代几句,杪冬返身回去。甫子昱站在原地看着,等杪冬走近了,他忽然出声问:“无赦到哪里去了?”
    杪冬停下脚步。
    风忽然变大了,吹在脸上还有丝丝寒意。
    杪冬忽然想起现在只是初春而已。
    初春而已,阳光再怎么好,也掩不去那些偶然泛起的春寒料峭。杪冬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瞳仁直直望进甫子昱眼睛里。
    “你说呢?”他似乎笑了一下,这样淡淡地问道。
    甫子昱面上的表情有轻微的松动,不过只是一瞬间,他又收敛得干干净净。
    “子阳这样说……是什么意思?”挂着迷人微笑的甫子昱,或许是被少年毫不遮掩的视线扰乱了心神,竟没有发现自己对杪冬说话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属于高位者的威迫与冷漠。
    风一个劲地吹,耳边是树叶相撞的唰唰声,还有衣袍被鼓动的扑簌声。杪冬细细打量着甫子昱那张与顺帝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脑海里闪过一幅幅回忆的画面。
    然后他发现,在关于过去的记忆中,对于甫子昱的印象始终是朦朦胧胧,模糊不清的。或许直到现在,自己才第一次、真正地正视这个似乎离得很遥远,却又有着丝丝缕缕牵扯不清的关系的少年吧。
    栖息在树丛中的飞鸟振翅而过,杪冬缓缓移开视线,低声说:“你曾经问我,相不相信你永远都不会伤害我。”
    甫子昱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阳光下杪冬淡淡敛下的眼眸,听着他用平静的,似乎什么都不在意了的语调问:“那么你又相不相信,我是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呢?”
    甫子昱的喉结动了动,却不知为什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静静地站在树荫下,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艰辛地从喉咙里逼出了“子阳”两个字,可是这样轻微的呢喃,轻而易举地就被福公公遥遥传来的呼唤所淹没。
    杪冬转了个身,绕过他向远远奔来的福公公打了个招呼,甫子昱跟着转过视线,看见杪冬清瘦却挺得笔直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斑驳的阳光与交错的树桠所湮埋。
  
    第37章
    
    听松阁里水声潺潺,绵延不绝的松染出一片深深浅浅的绿,将盎然的生机与悠远的沉寂糅合为一体。
    杪冬略微侧过头,望着窗外漫天的绿不知在想些什么,顺帝一抬眼就看见他的侧脸半掩在交织的光影中,从眼角延伸出来的弧线勾画出浅浅的心不在焉。
    顺帝挑起眉角,似笑非笑。
    扫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他举起筷子,挑出看上去最为鲜美的一部分递到杪冬唇边,再让自己也稍微凑近一些,刻意放缓了语速,用低沉的、充满魅惑的声调轻轻说:“杪冬来,张嘴。”
    杪冬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黛青的箸衬着那人修长而又指节分明的手,平平添上了一股奢华与淡雅的味道,杪冬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看,一点一点地就对上顺帝深邃的目光中,那泓毫不遮掩的温柔。
    杪冬抿紧唇角,一动不动。
    顺帝微微一笑,杪冬恍然觉得明媚的阳光也有一刹那的黯然失色,没有瑕疵的面庞慢慢朝自己凑近,蛊惑般的语调在耳边低低响起,那人又说了一遍:“杪冬,张开嘴……”
    杪冬低眼看着箸尖上暗自飘香的菜肴沉默,在察觉到顺帝没有移开的意思后,终于启唇,将那一小团食物小心翼翼地咽了下去。
    顺帝笑了笑,转手又是一筷,杪冬偏开头,望着满桌精致至极的菜肴,略微蹙了下眉。
    也不知是从哪天起,伴随着愈发困倦的精神,慢慢的就变得没什么食欲。
    再滑嫩鲜美的味道在自己嘴里也是味同嚼蜡,吃不下太多东西,也鲜少有饿的感觉。
    杪冬知道,这只是个缓慢的开始。
    今后的发展,大约会如同滚下陡坡的雪球,越滚越快,越积越大,直到有一天,自己也无法控制。
    勉强往嘴里塞着饭,顺帝还在乐此不疲地玩着喂食的游戏,在他又一次将夹着食物的筷子蹭到杪冬嘴边时,杪冬推开面前的碗筷,偏过头低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顺帝看看只动了几口的碗筷,又看看杪冬面上难掩的恹恹神情,在心底悄悄地叹了口气,缓缓将那些在少年唇上辗转过的食物含进嘴里。
    “吃得这样少,是不合胃口?还是……”顺帝伸出手,将掌心贴在少年微凉的额上,“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杪冬避开那人的手,漫不经心地说,“或许是不习惯吧。”
    说这样的话,听在顺帝耳里是抱怨?撒娇?还是任性?杪冬无从猜测,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小部分的事实而已。
    顺帝低低地笑了起来,手指温柔地抚过杪冬的额角,轻声叙说的语调也很温柔,可是却始终隐含着属于帝王的那种不容拒绝的威迫。
    “那要怎么办才好?”他轻挑着眉说,“杪冬总是要习惯起来的呀……”
    御医请过好几次,有时候为了他提不起劲来的精神,有时候为了他比猫还小的食欲,来来回回好几趟,总是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御医说身体是没有异样的,睡不醒或是吃不下东西,大概是心情的关系吧。
    顺帝半眯着眼看着那个静静趴在窗沿上、懒散地享受着温暖阳光的少年,对这样的说法总有些不以为然。
    门外有人小声唤了句“皇上”,顺帝回过神,沉声说了句:“进来。”
    随着门扉的缓缓推开,莲子与绿豆,夹杂着桂花的甜腻香味淡淡飘进来,趴在窗边的少年面上露出一丝困惑,转过头盯着宫女手里端的白瓷碗,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顺帝抿唇一笑,接过冒着热气的碗,绕到杪冬面前。
    身后的门被小宫女徐徐关上,初春的风夹杂着新鲜泥土的气息溜了进来,顺帝带笑的脸,在这淡绿的风中模糊了颜色。
    “杪冬吃不下东西,就喝点绿豆莲子汤吧。”
    “杪冬不是最喜欢绿豆莲子汤么?来,张开嘴,喝一口,乖……”
    上了年纪的宫女用怀念的语调说:“殿下最爱吃的?应该是绿豆莲子汤吧……”
    “殿下生了病吃不下一点东西的时候,皇后娘娘就会捧碗绿豆莲子汤一勺一勺地喂,到最后总能喝下一大碗……”
    “不过自娘娘过去以后,殿下就再没喝过了,奴婢也不知道殿下现在爱吃的是什么东西……”
    淡色的唇慢慢张开,乖巧地将瓷勺中的液体咽进喉咙里。
    顺帝的手在一勺一勺地喂,轻柔的絮语却像被什么哽住了般,变了调,失了声色。
    杪冬的眼帘微微垂着,露在乌黑长发外的耳沿被风吹得稍稍发红,启唇时偶尔露出来的舌尖浸着水渍,令人心慌意乱。
    窗外鸟声啼啼,树影斑驳,流光潋滟,窗边的少年温润的眼里藏着浅浅笑意。
    这样一副静谧而美丽的画,任谁见了都要流连忘返。
    可是顺帝却忽然觉得,好像只有自己,被无情地抛出了时光之外。
    还剩下的半碗绿豆莲子汤已经变得冰冷,少年依旧趴在窗沿上,闭着眼睛唇角微微上翘,不知在做怎样甜蜜的美梦。
    顺帝俯下身,在他唇边辗转着亲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叹息一声,紧紧抱着少年轻喃道:“杪冬,醒过来……快些醒过来,睁开眼,看着我,睁开眼,看着我……”
    
    第38章
    
    “啪”的一声,折子被扔在桌上。
    垂首沉思的庄季抬起头,只见顺帝仰靠在乌木椅上,手掌遮在眼前,微抿的唇角透出丝丝倦意。
    春日事多。
    春耕,税收,水利,国内的事样样烦人。再加上虎视眈眈的北芪和金阳,口蜜腹剑的坞里,摸不透想法的尤金,边境军防也让人操透了心。
    但是庄季想,这些应该都不是理由。
    曾经在最吃紧的时候收到尤兀金三国联攻西境的消息,顺帝也只是微微笑着,随手一扔军报,用令人发颤的声音说——
    “朕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所以光是国事,不足以让帝王失去冷静。
    会令他乱了方寸的东西——
    被扔出来的奏折凌乱地摊在桌上,庄季略微一扫,隐约在最末看见了周氏的家章。
    浓墨般的眼眸闪过一丝微光,庄季用食指支着眉角,在心底忍不住也想叹息。
    “不光是礼部,”庄季低下头,点开手中的奏折,开口道,“几乎所有的大员都对他意见颇多。”
    顺帝冷哼一声。
    “这个月太子总共就上过三次朝,太学院是一次都没去过……”庄季翻着手上的卷轴,似乎想起点什么,勾了勾唇角,“上回来上朝的时候,对着肖卿那伙人咄咄逼人的质问,太子殿下云淡风轻的‘不想去’三个字,差点没气得他们去见老祖宗……”
    房间里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庄季抬眼看着帝王如刀刻般,线条完美却透着冷峻的下巴,笑笑,说:“人人都道太子任性妄为,微臣却觉得殿下好像是故意似的……”脑海里什么人淡如轻烟的双眸一闪而逝,庄季眉梢挑了挑,重又垂下眼帘。
    “皇上可否明白殿下想做些什么?”他漫不经心地问。
    “或许是想要快些结束吧。”沉默良久,顺帝终是放下搭在眼前的手。
    “那又何不遂了殿下的意?”庄季看着手中的卷轴,淡淡地答了一句。然后他感觉到顺帝的视线冷冷地从自己身上扫过,寒意彻骨,不带一丝温度。
    “朕不想结束。”顺帝说。
    “微臣不觉得这样拖下去会对谁有什么好处,”指尖略有颤抖,庄季却强压了下去,“皇上是不忍,可是太子他——”庄季停顿了一会儿,难得认真地说,“微臣觉得抛弃太子这个位置,对殿下来说反而比较好。”
    顺帝没有答话,只是沉下眼默默翻起桌上的奏折。庄季看他一眼,也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琐碎的条条款款之中。
    空气中始终是沉默,时间在细碎的翻阅声中流逝。天色渐暗,在小太监来点燃第一盏灯的时候,埋首在文书中庄季听见一声低低的叹息。
    “道理谁都懂,可是朕——不想结束……”
    从最初就知道真相的孩子,是以怎样的目光来看待这些虚伪的种种?
    顺帝猜不透。
    从前的无视与冷漠,之后的亲密与宠溺,看在那孩子眼里,或许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笑话吧。就像他曾经说过的,偶尔想起以前的事,就会觉得现在——实在是有些讽刺。
    确实是一种讽刺。
    顺帝苦笑。
    除夕那夜少年平静的坦白,以及汴京那日无赦愤怒的嘶吼,已经变成无法挣脱的噩梦。
    只要对上那孩子清亮的眼,就会忍不住去想他是用怎样的心情对待自己的无情与不公,那些谩骂与轻蔑,欺骗与嘲讽,给他带来过怎样的伤害,而他又是一个人孤独地等了多久,才等出那种飘渺不定,淡无所求的笑容?
    是谁的错?是谁的错?
    那个答案顺帝不敢触碰。
    压下苦涩对着他笑,强忍着肮脏的欲望拥他入眠,逗他说话,想尽办法让他多吃点东西。并非为了补偿,只是私心地希望有一天他的笑容能清晰起来,心里多一点渴求,或者至少,眼里能印下自己的身影。
    可是顺帝知道,从相遇开始,那孩子所等待的,就一直都是结束。
    庄季的话顺帝如何不懂?撇开朝臣与皇子们的私心不谈,单杪冬来说,他的能力或许够,性格却实在不适合太子这个位置。
    改立甫子昱为太子,大概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一天那孩子会有怎样的反映?
    顺帝大约也能猜得出来——
    为自己属于棋子的路走到安排好最后一步而松口气,或者——是为已经注定了的结局的到来而露出浅浅的喜悦的笑容。
    路边的苍木斜出一支粗粗的树杈,顺帝伸出手,啪的一声将它折断。
    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罢,他不想看到杪冬露出那样的表情。
    那样被所有人利用到最后,终于解脱了的表情。
    不去上朝的日子,杪冬会做的事,不是窝在千尘宫里浑浑噩噩地睡觉,就是守着那一墓园的葵花等待它们开花结果。
    每日黄昏,处理好事务的顺帝总能在这两处中的一处寻着他的身影。
    可是今天……
    千尘宫翻了个遍,墓陵的边边角角一处也没放过,宫人们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杪冬去了哪里。
    夕阳浓稠的橙光洒遍全身,顺帝抬眼望去,只觉得寒意从心底丝丝冒出了头。
    想要一把火烧了整个皇宫的冲动,在想起曾经派往杪冬身边的未矢以后,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
    小西楼。
    四十年前先皇下令重整书库,破损的图书一律重新誊写,新的誊本分门别类地收藏在太学院里成为皇城最大的书库,而旧的残本孤章则随意堆积在皇宫某个荒弃的楼房里,成了顺帝都未曾听说过的小西楼。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隐约看见破损的书页散落在地上,灰蒙蒙的遍布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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