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杪冬-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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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摒住呼吸,轻轻唤了句:“杪冬?”
『杪冬?』
风吹起长发,回过头去的时候阳光似乎被割碎了,化成一只只金色的蝶飞散开来。
或许是夕阳太过美丽,杪冬忽然笑起来,说:“嗯,我叫杪冬,十二月的那个杪冬。”
还记得那个遥远到让人落泪的黄昏吗?
如果一个人在夕阳里太寂寞,那就等等看会有什么人来带你回家吧。
那个名字叫素的女子柔柔笑着,雪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像画里的公主一样漂亮。
七岁的杪冬顶着一张倔强的脸,偏开头,说:
『我叫杪冬,十二月的那个杪冬。』
然后呢?
然后,好像就是幸福的开始了。
第4章
雨淅淅沥沥,下得颇大。
一旬大师说,虽然雨水是上天的恩赐,可是下得太多,气会堵住的。
杪冬不明白一旬那些好似藏着玄机的话,他只知道,要是一直下雨,河川的水会上涨。
一路跑回来的杪冬微喘着气,他拭了拭脸上的水珠,收起油纸伞,推开青衣人的房门。
“我要去黎县。”杪冬开口说。
青衣人从书里抬起头,奇怪道:“怎么忽然想去黎县?”
“听说那边在闹水灾……”杪冬解释一句,“大叔接下来是要去德州?我是来告辞的。”他顿了顿,又说,“顺便留个地址给我吧,以后好把银子还给大叔。”
青衣人挑眉:“为什么不一起去黎县?”
杪冬愣了一下,问:“大叔要去吗?”
“去啊,”青衣人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去?”
在杪冬的请求下,他们当天就备好马车往黎县出发。
“大家都拼命地往外跑,”杪冬挑开一角帘布往外望,青衣人凑过去,看见大雨里混乱的仓皇出逃的人们,“只有我们在往里赶。”
“黎县是比较危险……”
早晨的时候,听从黎县来的人们说了那边的情况——洪水爆发过一次,地势低的房屋全被冲毁了,许多人丧命其中。雨停了一两天又开始下,堤坝年久失修,只怕再一次洪水就会淹没整个县城。
害怕死亡的纷纷外逃,就连县令都丢下百姓离开了。可是,总有些会留在黎县的人吧?比如说跑不动的老弱病残,比如说不愿抛下家乡的热血青年。
杪冬起身,青衣人抬眼,问:“怎么了?”
“去帮未矢赶马车,看能不能再快点。”
门帘掀开了又放下,马车里只剩下青衣人。他用食指一下一下敲击着窗沿,风时不时将门帘吹开一道缝隙,隐隐可以看见那个少年挺立在风雨中,单薄且倔强的背影。
敲击的动作逐渐变慢,青衣人幽深的眼里有暗光闪过。
黎县乱成一团,笼罩在死亡恐惧中的人们、失去亲人伤痛的人们,在苍茫的雨幕里发出一声声让人心恸的悲鸣。
杪冬问清楚堤坝的方向,跨上马扬鞭而去。
“跟着他,”青衣人叹了口气,对未矢说,“别让他受伤。”
浓郁的夜色里,一道黑影闪进黎县最豪华的府宅,跃进唯一还有灯光渗出来的那个房间。
房里那人看见青衣人惊讶了一下,然后不慌不忙地跪下轻呼:“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顺帝转身坐进椅子里,环顾一下装饰得颇为奢华的房间,拂袖道,“庄爱卿倒是住得挺舒服。”
庄季站起来,白玉般的脸挂着轻慢的笑:“陛下知道,臣是过不惯俭朴的生活的。”
顺帝半眯着眼,冷哼一声。
“倒是陛下怎么会到黎县来?”庄季疑惑,“臣可没听到风声。”
顺帝笔直修长的食指支着眉角,沉默不语。气忿有些奇怪,庄季收起那幅玩世不恭的表情,静立在一边等候。
良久,顺帝才回答说:“是甫子阳要来。”
庄季“啊”了一声,看向他的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冷漠,孤僻,目光短浅,资质平庸’,对于子阳,朕一直都是这样的印象。”顺帝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语气里却带了些不可察觉的疲惫,“现在却发现,朕完全不了解他。”
庄季微微皱了下眉。他压下听到那句颇为亲昵的“子阳”时的怪异感,静待下文。
“朕前段时间在甫子阳身边安插了几个暗影,他们汇报说待朕离开皇城,子阳也私自出宫了。”
“擅自离宫可是大罪,”庄季皱眉,问,“太子殿下为何出宫?又为何要到黎县来?是否与秦屿山相关?”
“似乎不是,”顺帝轻啜一口茶,“朕一路跟着他,反而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一个人背着包袱,从这个地方走到那个地方。没有目的,也不留眷恋,只是静静地,在那些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边走,一边看。偶尔会在奇怪的地方停下来,忽然就扬起嘴角,让微笑一点一点蔓上脸颊,蔓上眉梢,蔓上每一根发丝,在流逝的人群中闪闪发光。那个时候,他在想些什么?
用手指慢慢滑过破旧的高墙、石栏、篱笆,拖着孤孤单单的影子,抬眼望向天空的时候,在想些什么呢?
“……陛下”庄季沉吟一阵,开口道,“现下正是紧急时刻,秦屿山随时会有异动。”
“朕明白,”顺帝放下茶杯,那丝疲惫与疑惑顷刻间消失无踪,“朕会派人看着他,至于那个欺君犯上的无赦——”他抬起身,眼眸里闪过阴狠的光,“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待事成定局再行处置。”
庄季点点头,道:“秦屿山这边,臣也会仔细盯着。”
“卿的能力,朕自然放心,”顺帝抬抬手,懒洋洋地问,“黎县的水灾,卿打算如何处置?”
“臣派人去号召群众守住堤坝,尽力控制住灾情,”庄季顿了顿,又说,“二殿下已经带了赈灾物资,正往黎县赶来。”
“他倒是会收买人心。”顺帝淡淡道,他站起来,踱了几步,回头又说,“给朕寻个住处,子阳和朕在一起,他不知道朕的身份。”
“陛下还是尽快离开黎县的好,”庄季的嘴角重又勾起轻浮的笑,“陛下呆在这里,臣岂不是要费尽心力守住黎县?哎呀,可要起早贪黑了……”
“起早贪黑?”顺帝嗤笑,“卿还是忙点好,花街柳巷玩得太多,当心玩出什么毛病来。”
庄季也不恼,凤目一挑拖长了声调说:“臣——多谢陛下关心——”
顺帝轻哼一声,衣袂一翻转身飘出房间。
第二日傍晚,雨势变小了,守堤的人忽然多起来,于是未矢坚持着把杪冬带去青衣人的住处。
两个人都异常狼狈,脏兮兮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乱七八糟,上面还粘着泥土和杂草,暴露在外的皮肤,遮盖在肮脏的泥沙下,隐隐可以看见一道道擦伤划伤,藏在里面的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肩膀和膝盖部分的外衣已经磨成了破布。
交待过不要让他受伤,却还是受伤了。
青衣人伸出手指碰了碰杪冬脸上那道最长的还在渗血的伤痕,心里有种莫名的烦闷。
“去洗个澡。”他说。
杪冬避开他的手,疲惫地笑了笑,转身走进屏风后面。
再出来的时候未矢已经不在房里了,杪冬问了问青衣人,青衣人回答这里只有两间房,未矢出去另寻住处。
“我可以和他住一间啊。”杪冬说。
“不行。”青衣人看了他一眼,声音沉沉的略带寒意。
“现在哪里找得到住处?”杪冬看了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眉微微蹙起,“未矢已经很累了,找他回来住吧,我可以去堤上。”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青衣人拉住他,沉默半晌,最后叹气道:“我跟你一间,未矢另一间。”
青衣人说是去找未矢,杪冬就窝在椅子里一边擦头发,一边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他是真的很疲倦了,从昨日到今日不停重复着扛石块、扛沙袋、扛木桩这样的动作,眼皮都没合过,所以青衣人回来的时候,杪冬手里握着那块擦头发的布巾,趴在桌上已经睡着了。
烛火还在微弱地闪烁着,他的黑发轻轻散开,包裹着纤细的肩膀,印在雪白的衣袍上,如一片泼出去的水墨,在火光下闪动着奇异的光泽。
青衣人的呼吸沉了沉。
喜欢人……这样的生物吗?
他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那些像是活过来了般、一不小心就从指缝间溜走的发丝,眼眸里闪过一抹疑惑。
似乎有些难以理解。
一向言听计从的未矢,为何会为护堤而遗忘自己的使命?质问他的时候,他回答说:“属下欲强行带殿下回来休息,殿下却问属下喜不喜欢人这样的生物。”
“殿下说,他很喜欢。”
倾盆大雨,汹涌的河水,摇摇欲坠的堤坝,还有身边那些努力着想要活下去的渺小的人们。
特定的环境里,那样的话确实能够触动人心。
你喜欢人这种生物吗?
青衣人可以想象杪冬那时不知看向何方的目光,淡淡的语气,还有浅浅的笑容。
我很喜欢。
他理解被打动的未矢,不能理解的,是说出这种话来的杪冬。
喜欢吗?
青衣人皱起眉,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变大。
那一次,杪冬救那个孩子而自己快要被淹死的时候,青衣人是站在船头冷漠地看着的。
看着他默默沉在水里,等待空气一丝丝流逝,生命也一丝丝流逝。仰面透过水流望向天空,没有挣扎,没有痛苦,没有不舍,似乎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眷恋。
这样的人,也会喜欢人吗?
力气又大了些,杪冬不适地偏偏头,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
“……大叔?”或许是还没完全清醒,他的眼里浮动着氤氲的雾气,声音也较平时低沉许多。
暗哑的,带着一丝慵懒的魅意。
青衣人的手顿了顿,从他头发上移开。
“未矢呢?”杪冬打了个哈欠,问。
“在隔壁。”
杪冬哦了一声,青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手伸出来,给你上药。”
杪冬乖乖把手伸出去,青衣人给他抹上药膏,丝丝凉意顺着青衣人的指尖蔓延开来——手指,手心,手背,胳膊,然后是——肩膀。
“肩膀没事。”杪冬收回手,笑了笑,然后注意到青衣人略变冰冷的目光,那笑意便渐渐收了回去。
“真的没事,”他偏开头,淡淡地说,“不用管它。”
扛了那么长时间的重物,怎么可能没事?青衣人伸手按了按,杪冬如触电般站起来,狼狈地往后退了几步。
青衣人注意到他稍稍将右肩往后藏,可自己按的明明是左肩。
杪冬赤足站在地上,漆黑的眼眸静静地,倔强地看着他。
青衣人忽然想起来,甫子阳右肩上是有一片龙形烫痕的,那是在他出生时,自己亲自用烧红的铁片烙上去的印记。
胸口一窒,心里泛上点点沉闷的疼痛。他避开杪冬的眼,沉声道:“睡吧。”
青衣人睡在外侧,杪冬睡在里侧。
杪冬紧贴着墙,手指下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睛闭得死死的。
被压得青紫的皮肤在慢慢升温,从淡淡的温热一点一点到让人难以忍耐的灼烧的炙痛。
其实刚出生的婴儿痛觉是很迟钝的,听觉也不灵敏,可是那时候杪冬却清晰地听到了那句冰冷的,带着讥诮与不屑的——
“朕不杀他,朕会让秦家人亲自杀了他。”
然后,就是刻骨的疼痛。
或许是因为滚烫的烙铁,或许是因为不安与失望。
夜色浓稠得如研过头的墨汁,黑暗粘上杪冬的面颊,然后蔓延开来,将整个人紧紧包裹住,找不到一丝光芒。
素在哪里呢?
母后在哪里呢?
杪冬死死抱住自己,在浮浮沉沉的茫然中疲惫睡去。
醒过来的时候,雨奇迹般地停了。杪冬打开窗户,阳光一下子洒进来,照在面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人们欢欣雀跃的声音,杪冬听着,微微眯起眼。
堤坝守住了,暂时也没有爆发洪水的危险,可是杪冬和未矢却依旧早出晚归,整日混迹于灾民中,帮他们重建堤坝,或者修葺房屋。青衣人看着总是弄得又脏又累的两人,也只能无奈地皱皱眉。
甫子昱的队伍渐渐逼近,不期将至的消息惊动了整个黎县。
杪冬扛着修堤用的木桩,静静站在一边看人群涌动。
甫子昱要来黎县吗?杪冬疑惑了一会儿,却又马上释然了。是啊,有什么事顺帝总爱差遣甫子昱去办,毕竟,他是最受宠爱的皇子。
杪冬看着人们念叨着甫子昱时一脸的崇敬,弯起嘴角笑了笑。
母后,你看见了吗?
他抬头望向天空,似乎想要穿透这明媚的阳光,寻找到隐藏在云后面的那一张笑脸。
你的子昱不仅健康平安,还深受父皇器重,深受百姓爱戴。
这样,你会不会放心一点?会不会……稍微多想起我一点?
杪冬低下头,微微垂了垂眸。
“……那个梦……可以成真吗?”
那个关于幸福的梦,可以成真吗?
素,母后,如果用我一辈子的时光来为你祝福,上天会不会许你一个幸福美满的来生?
可以的吧?
一定可以的吧?
有人压低了声音谈论说二殿下迟早要取代那个平庸太子的啊,杪冬低下去的脸却闪着希冀的笑。
他扛起木桩,从兴奋的人群中匆匆走过。
第5章
杪冬本想在黎县多留几日,可是顺帝要回皇城的消息让他不得不准备马上回宫。
杪冬对自己的易容技术很有信心,但顺帝实在是个厉害的人。一天两天还好,日子一长难保小园子不在他面前露了马脚,到时候只怕整个千尘宫都会被牵连。所以,要赶在顺帝之前回宫才行。
他向青衣人说了要走的事,青衣人站在窗边摇着扇子,轻轻瞥他一眼。
“很急?”那人问。
“啊,”杪冬垂了垂眼帘,“家里人会担心。”
撒谎。
青衣人用力握了握扇柄,没有答话。
虽然知道自己要回宫的消息一放出去,他定会找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是这种简简单单的理由,不知为何,听上去隐隐有种被责备的感觉。
不受宠的太子,早就没有会为他担心的家人了。
那孩子,一定是知道这一点的吧。
心不在焉的杪冬没有在意青衣人的沉默,他走到门边,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说了句再见。
歪着头笑了笑,再转个身,人影就这样消失在门边。
再见。青衣人闭上眼,虽然眉宇间透着点点倦意,嘴角却慢慢勾起。
子阳,我们怎可能不再见?
夜色已深,千尘宫的烛火还在闪烁,无赦坐在桌边,像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默默等待。
灯盏里的火花幽幽跳跃着,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照亮了一角深不见底的思念,以及平日里隐藏的极好的,大概那人永远也不会发现的,禁忌的爱恋。
夜很沉,没有一丝风,门檐上杪冬亲手挂上去的风铃却微微动了动,响起了细小的空气震荡的声音。
无赦猛地站起来,一转眼就看见暗自思念的那个人静静立在门边,浅浅轻笑。
“无赦,”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啊,”高大的少年握着剑的手松了又紧,他强压下把那人紧紧拥进怀里的冲动,最终也只是无甚表情地应了一句,“殿下,你回来了。”
小园子还在睡着,杪冬要无赦不要吵醒他。
“让他睡吧,我先去洗个澡。”
无赦点点头,顺手从柜子里翻出换洗衣裳,杪冬接过的时候,鼻尖嗅到一点点阳光的清香。他眨眨眼,朝无赦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抱着衣服转身跑进内室。
留在门外的少年偏开头,耳根微微泛红。
浴池里的水汽婷婷寥寥,杪冬对着模糊的镜子,用布巾蘸着纯酒一点一点抹掉脸上的伪装。
“杪冬”的伪装。
“甫子阳”的伪装。
略偏蜡黄的颜色慢慢褪下去,露出常年掩藏在颜泥下,柔嫩细致到有些不可思议的皮肤。那样白皙的毫无瑕疵的颜色,甚至会给人一种暗暗散发着荧光的错觉。
从光洁的额开始,接下来,是细长的眉,精致的眼,淡粉色略显苍白的唇。上唇心往下稍稍凸出一点,给那张好似不染烟尘的脸添上些艳丽的颜色。
杪冬低着头,长长的黑发从肩膀滑落,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他忽然推开镜子,沉身潜入水中。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不久又重归沉寂。
甫子昱长得像顺帝,所以他洒脱飞扬,嘴角一勾就可以扰乱春心无数。可杪冬,却长得像生他的女人——不是周皇后,而是秦贵妃。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掩盖自己的容貌,虽然知道做下这个决定,就注定这辈子都不能以真实的姿态出现在阳光底下,但是,却永远都不会后悔。
杪冬重生的那天,也是周皇后的孩子出生的日子。早他几个时辰出生的甫子昱,拥有瑞云千里,银龙缠身的吉兆,注定不凡。
杪冬记得那一天。
顺帝说:“朕不杀他,朕会让秦家人亲自杀了他。”
然后,被烙上那片子虚乌有的银龙烫痕的杪冬,就代替了甫子昱,以嫡长子的身份坐上太子之位。
除了顺帝和庄季,除了周皇后,除了自己和无赦,除了那些与此相关已成白骨的太监宫婢,这世上没有人知道其实那个光芒万丈的甫子昱才是最终的储君,而平庸无奇的太子甫子阳,只是一颗用来嘲笑秦氏疯狂野心的棋子。
一颗一开始,就被遗弃了的棋子。
或许在外人看来有些可怜,不过杪冬不在乎这些。
因为养育他的周皇后,长得和素一模一样。
杪冬固执地认为,母后就是素的转世吧?这一生,是上天对他的赏赐吧?
做出隐藏容貌的决定,不是为了帮顺帝掩饰,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会被迫离开母后,害怕丢失那种幸福到让人流泪的温柔,害怕又一次,她不愿再爱自己。
已经怕极了,已经承受不起再次失去的痛了。
如果是自己的贪婪导致了上一世无法挽回的错,那么这一世,他不会再奢求什么了。
能做的,只有拼命去珍惜。
他只想静静地、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将每一个微笑,每一丝温暖,每一点关怀牢牢抓在手里,再深深刻入心中。
他愿意代替甫子昱承受秦家的明枪暗箭,愿意代替甫子昱承担太子该承担的危险,愿意顺着母后的遗愿,守着甫子昱的平安。
他可以付出一切,只求她,不要忘了自己。
下一世,下下世,永生永世,都不要忘了自己。
只求你……不要忘了我……
肺里的空气几乎用尽,杪冬浮出水面,趴在浴池边喘息着。白皙清瘦的背脊,随着仓促的呼吸一起一伏。
门外响起小园子醒了后咋咋呼呼的声音,杪冬抬起头。
纤细的手指撩开湿淋淋的黑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露出来的时候,弥漫在水汽中莫名的伤痛似乎已经消散干净了。
他发了一阵子呆,然后弯起嘴角笑了笑。
从隐蔽的小柜子里拿出颜泥,拾起扔到一旁的镜子,杪冬重新将自己的脸,一点一点装扮成那个相貌平凡的甫子阳。
第6章
宫里举足轻重的人大多被顺帝带去北乡了,少了那些争奇斗艳,勾心斗角,好像连空气都沉静许多,不再那样焦躁不安。
阳光很好,老学傅的声音慢悠悠的,杪冬昏昏欲睡。
杪冬不喜欢念书。
虽然每年去北乡避暑时,顺帝都是轻飘飘的一句“太子还是跟着学傅学些东西吧”将自己独留宫中,不过杪冬知道顺帝是不在乎自己的学业的。
他只是想告诉大家太子并不受宠,安抚一些人,激怒一些人,再由着那些朝臣宫妃明里暗里做出些什么动作——反正,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其实杪冬一点也不想去北乡,只是对那个念书的理由实在有些怨念。
“到底是谁造谣说父皇要回宫的啊……”他咬了咬筷子,低声嘟囔着。
“阿弥陀佛,”小园子边拼命往嘴里塞东西,边鼓着圆嘟嘟的脸说,“得亏那个放谣言的人……殿下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被那老学傅折磨至死了!真的!”
杪冬歪过头去看着他笑,一直沉默的无赦忽然开口问:“殿下没去黎县吗?听闻二殿下去了黎县。”
“唔,”杪冬点点头,“我在黎县见过庄季,甫子昱在那边不会有危险。”
“是这样……”无赦手里的筷子顿了顿,低头的时候嘴角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嘲讽。
夏夜的天空着实漂亮,那些星星像碎开的钻石,在深蓝的夜幕里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杪冬睡不着,于是戴上人皮面具跑出皇宫散散步。
其实他是常常睡不着的,自从中了“千丝凝”,那些让人难以忍耐的寒冷就如附骨之蛆,总是追随着夜幕悄悄降临。
一旬大师说过,“千丝凝”没有解药。
那个时候,以甫子阳的年纪来说还只有九岁的杪冬只是抬了抬眼,然后不怎么在意地“哦”了一声。
在遇到流筠之前,在被流筠知晓自己身中“千丝凝”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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