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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送归鸿-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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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比师兄师弟更多一些,其他三人并未在意。
  她翻了一会儿,忽然有一本书册从行囊滑落出来,不偏不倚,刚好掉在曲鸿脚边。
  曲鸿弯腰去捡,本想借题再嘲笑她一番,谁知目光触及书册封面时,身体像被雷劈中似的,猛然僵住了。
  蓝色的书封上写了四个字——三湘剑谱。
  ——三湘剑谱,三湘合阵,潇湘派的上乘功夫。
  曲鸿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再度扫过同行的三人。
  ——潇湘派避世隐居,在江湖人面前从不轻易透露身份。
  ——潇湘派以剑术闻名,三人腰间皆挂着佩剑,却用朴素的剑鞘敛起锋芒。
  他用难以听辨的细小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股热流划过喉咙,带来割裂般的痛楚,几乎要将他剖成两半。
  不过短短一瞬,程若兰惊道:“哎唷,我的剑谱掉了。”
  曲鸿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把手里的剑谱递还给他,故意将背面朝上,装出不经意的样子:“喏,连本书都拿不住,想来还是没吃饱嘛,要不要再添一碗白饭,我保证不嘲笑你。”
  “谁要你多管闲事。”程若兰迅速把剑谱塞了回去,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张,没能逃过曲鸿的注视。
  曲鸿心里有一个声音不甘地质问,天意为何如此弄人,竟连一场好聚好散的结局都不给他。
  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窃喜道,这分明是天赐良机,是苦寻三载终于得到的回报。
  他真的要被割裂成两半。
  夕阳又向下沉了一些,风长林已经付过账,牵了毛驴,打算离开,店家又坐在原处抽起了旱烟,抬手向前指道:“两里地开外有个客栈,你们动作快些,天黑前就到了。”
  风长林谢道:“多谢啦。”而后转过身来,微笑道:“鸿弟,我们走吧。”
  两人的目光再度交会,曲鸿恍惚地想起第一次遇见这人的情形,正午的太阳照在瓦片上,这人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眼中写满单纯的喜爱和关切,与此时此刻并无二致。
  “走吧。”他在对方肩上拍了一拍,若无其事地迈开了脚步。
  这一场美梦从昼时开始,而现在天要黑了,梦也该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章《江湖儿女》完

☆、柳浪闻莺(一)

  
  那一晚,风长林久违地做了噩梦。
  官道上的客栈不比城里,大都较为简陋,房间也不多,这几日来,他一直和曲鸿、乐诚三个人同睡一间。
  狭窄的房里摆上三张床铺,原本是很拥挤的,可在他的睡梦里,周遭却变得冷清而空旷,四面墙壁仿佛退到很远之外,窗和门也都跟着消失了,他被独自留在黑暗中,想要起身,却使不出半点力气,想要叫喊,喉咙却灼痛难耐。
  这样的状况很少发生,只有心事重重的人才会常做噩梦,而风长林是一个不大有心事的人,他从前的生活一直平和安宁,睡时有星辉相伴,醒时有晨曦相迎,仅有的烦恼无非是被师父训诫,惹师妹生气,或者武功进展不顺。可那一夜,他的梦却格外沉重。
  他发觉自己拼命想要出声,为的是喊住一个人,那人在黑暗中行走,渐行渐远,背影仿佛要被夜色吞没,他被一阵毫无道理的恐惧包围,视线一片模糊。可他还是看清了,那个背影身着赭红色衣衫,头发散乱地束在脑后,发尾随着步伐左右摇晃,竟是曲鸿。
  梦里的恐惧感是全然陌生的,压得他透不过气,当他终于从梦里惊醒时,枕头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撑开眼,四周的墙壁还在,门窗也还在,缝隙里有阳光透进来。
  时值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曲鸿哪儿也没有去,正坐在窗边,手撑着脑袋发呆。
  朝阳透过窗棱,照在他乌黑的头发上,他的发辫一如既往地蓬松,边缘被镀了一层柔软的金色,闪闪发亮。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有一颗垂柳,叶影斑驳,随风摇曳,影子投在他脸上,也是斑斑驳驳,阴晴难辨,他的眼睛陷在眼窝里,眼底的光像是海潮中的礁石,时而没入水底,时而露出水面。
  风长林深吸了几口气,借微风携来的草木香气冲淡噩梦的余韵,他忽然意识到,今日经过临安,便该与曲鸿辞别了。
  四人一道同行,数日过去,他甚至忘了这件事。
  难怪自己会做那样的梦。
  他不禁又向窗边的人影投去一瞥,心中的感受说不出的奇怪。有时他觉得曲鸿真的像个师弟一样,可以在嬉笑吵闹之间迅速熟络,变得无话不谈。可有时他又隐隐觉得,曲鸿在他心里和其他人都不相同。
  曲鸿大多数时候都在笑,和师妹吵嘴,或者开师弟的玩笑,可在他不笑的时候,他的神情总是很复杂,很冷淡,仿佛刻意不愿让人看懂似的,曲鸿和他们之间,始终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风长林也不知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一路上,他的视线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总在曲鸿的附近兜兜转转。就像此时此刻,他连对方发稍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他想越过那一面墙,好将对方看得更清晰一些。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毫无来由地相信,那会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曲鸿终于觉察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林哥?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我没有……”风长林匆忙地移开目光,一边骨碌着坐起身来。
  曲鸿从喉咙里挤一声轻笑:“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阵了。”风长林坦言道,立刻对自己的诚实感到后悔。
  果然对方没有放过他,挑眉道:“哦?早就醒了却躺着不动,实在不像你的作风。究竟是什么让你看得目不转睛。”
  “窗外有棵树,树上有一只鸟……”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曲鸿笑出了声:“所以呢?有树的地方就有鸟,究竟什么好看的。”
  他偏过头去,闪烁道:“可我看的却不是普通的鸟,而是一只鸿鸟……”
  “什么?”曲鸿刚想追问,却被一声突兀的响动打断了。
  两人一起望向门口。
  乐诚几乎是撞开了门,脸色慌张无措,喊到:“大师兄,糟了!”
  风长林吃了一惊,他很少看到师弟如此慌张的样子,忙安抚道:“怎么了,有话慢慢说,不要急。”
  乐诚眼眶泛红,颤抖着说道:“师姐她……她一大早就不见了。”
  *
  隔壁房间的门半掩着,房内空无一人。
  这房间原是程若兰独自住的,此时此刻却被一种突兀的安静所占据。风长林推开门,第一眼便看到了瘫在桌上的灰鸟。
  “小翠!”他上前一步,将灰鸟捧在手里。灰鸟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艰难地抖了抖翅膀。他惊道:“它竟如此虚弱,定是被人下了毒。”
  “什么……下毒?”乐诚已然六神无主,“既然小翠被下毒了,那师姐她……她不是自己一个人跑出去玩了,她难道也被人下了毒吗?”
  “诚儿,你先冷静些。你师姐不是鸟儿,武功不差,不会那么容易出事。”风长林劝道。
  乐诚听了他的话,咬紧嘴唇,忍下惧意。
  但他只是表面镇定,心中同样惊骇不已,程若兰的行李还留在房里,可见对方并不是贪图钱财。况且她是习武出身,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弱,客栈房间又在二楼,从这里掳走她,实在需要花费很大的功夫。
  那么,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他们所护送的镖物?可是这件事应该无人知晓才对……
  他胡乱环顾了一圈,看到窗户敞开,又看到床铺凌乱,心道,万一劫犯对师妹加以逼问,万一她受到伤害……他不敢再想,心中痛悔不已。这几日过得太平静,太快活,他竟天真的以为,接下来的旅途也会一帆风顺。
  他太小瞧这江湖的风与浪。早知如此,他决不该答应师弟师妹同行,早知如此,他决不该放松片刻的警惕……
  他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一个令他不敢想、也不愿想的念头,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曲鸿,想要确认什么。曲鸿却没有看他,而是专注地在房间里搜寻,最后视线锁定了桌上的茶壶。
  “你们看,这茶壶是敞开的,盖子被人拿到了一边。”
  “啊,真的。”乐诚忙凑过去看,在看到壶中情形后,惊呼道,“水里有东西!”
  另外两人也凑上去查看,壶中还残有一些水,水里飘着几片花瓣,呈淡黄色,形状细长,瓣片很大,被泡得完全舒展开来。
  曲鸿皱眉道:“是金花茶。”
  风长林问:“那是什么?”
  曲鸿答道:“一种茶花,多生于广西一带,原本无毒,但善于吸收土壤雨露,易随环境而改变花性,故而被当作栽培□□的好原料。只要栽培手法得当,便可种进各类毒性,且形貌仍与寻常花茶无异,一般人很难分辨。我看这一株多半被种了迷药,所以你的师妹才会在昏睡中被人掳走。”
  “原来是这样。”风长林道,他从小学的都是正统功夫,对毒蛊之术自然不甚了解。
  曲鸿将茶壶举到眼底,端详一阵,接着道:“这种毒傍花而生,花瓣若是枯萎,毒性便大打折扣,所以这几瓣采下来一定没多久,才会如此舒展。而且栽培花毒需对土壤和室温的要求都很高,所以我想种毒的场所多半离得不远。我能推断出的只有这些了。劫犯没有将水倒掉,反而刻意打开壶盖,或许是在故意引我们去找。”
  他说的条条在理,乐诚全然听信,接话道:“大师兄,既然师姐还在附近,我们得快点去救他。”
  风长林点头:“是的。”
  乐诚也把壶举到面前,闻过里面的茶香,又抬起头来:“我记住这香味了,我带你们去找。”
  “好,我们这就去。”风长林答道,一只手掌搭在他肩上,安抚地按了按:“阿诚,别怕,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将兰儿救回来。”
  “嗯。”乐诚点头,又将奄奄一息的灰鸟捧在手里,问,“我能把小翠带走么?”
  风长林道:“当然,在找到兰儿之前,就麻烦你照料它了。”
  乐诚点点头,将小翠仔细收进口袋,才转身离开房间。
  风长林以极轻的声音吁了一口气,他的另一只手一直背在身后,紧攥着拳,待师弟离开,才放松下来,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没事吧。”曲鸿在他背后低声问。
  他回过头去,看了曲鸿一眼,目光闪烁不定,曲鸿也看着他,脸上除了担忧之外,并没有别的神色。
  四目相接,风长林的心中太乱,以至于更加读不懂对方的目光。他沉默了少顷,艰难地答道:“我没事。”
  曲鸿又道:“我本来想一早就与你们道别的,没想到却发生了这样的事,眼下救人要紧,人多力量大,容我再与你们同行一程吧。”
  他的语气平实恳切,甚至饱含宽慰,风长林终于放下疑虑:“虽然不想麻烦你,但刚才要不是有你帮忙,我连金茶花的线索都看不出。”
  “尽管交予我吧。”曲鸿露出一个微笑,对他点点头。
  *
  乐诚有一只灵敏的鼻子,嗅起味道比常人准确得多。
  这原本是天赋之才,可从小到大,却给他带来许多烦恼。同门子弟总是拿他开玩笑——“你闻得这么清楚,像狗儿一样。”“岂止是狗儿,还是没人要的野狗儿。”
  他的确不知自己亲生父母身在何处,是师父捡到他,将他抚养长大的。小时候他身板瘦弱,嘴巴也笨,辩不过其他男孩,免不了成为嘲笑的对象。因此他从小便对自己的鼻子颇为自卑,恨不得将鼻孔堵住,以免旁人知晓。
  若不是每一次都有师姐替他解围,他可能真的付诸行动了。
  程若兰虽然性情顽皮,喜欢招惹是非,还时不时地耍耍师姐威风,以戏弄他为乐。可当他被人欺负的时候,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维护他,得了好的东西,也总会记得留给他一份。
  风长林虽然也待他好,但总归比他年长太多,他对大师兄敬爱有加,但谈不上亲密。在乐诚的记忆中,与他最亲近的人一直是师姐。
  而现在他最亲近的人,正身处危险之中。
  他在脑海里拼命追忆花瓣的幽香味,竭尽全力,毫无保留。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庆幸自己有一只灵敏过人的鼻子。
  就这样,三个人追循花香,一路到了临安。
  临安城正值金秋时节,都城的街道原就宽阔,现在更是繁花夹道,人潮涌动。皇城的朱瓦飞檐在远处若隐若现。
  在偌大的城中寻一个人,谈何容易。三人绕了不知多少的岔路,终于停在西子湖畔一幢高楼前。
  乐诚道:“我想多半就是此处。”
  这楼不仅高,还很气派,雕栏玉砌,富丽堂皇,宽敞的门斗上写着“莺歌楼”三个字,两侧悬着翠帘白纱,随风飘动,飘出一片旖旎娇柔的风光。
  曲鸿问另外两人:“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风长林答道:“是风月之地。青楼脂粉气重,选作栽培□□的场所,刚好适合。”
  曲鸿略显惊讶:“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风长林又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上层的窗阁被厚厚的珠帘遮挡,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他攥紧拳头,把懦弱的念头都甩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不宜迟,我们进去吧。”他说着便要往前迈。
  “稍等片刻,”曲鸿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青楼不比寻常酒家客栈,像你这样一本正经,气势汹汹地闯进去,除了引人注目,打草惊蛇之外,没有任何益处。”
  风长林回过身:“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妥。我们应该装成寻常客人……”
  曲鸿摇头道:“多半也行不通。这青楼看似杂乱,暗中却有牢不可破的秩序撑着。你一介生客,又没有多少钱财,能引到的最多只是散妓,而她们知道的恐怕不比你更多。”
  风长林垂下眼,焦虑道:“那究竟应该怎么办?”
  “其实有件凑巧的事,”曲鸿在他肩上一拍,“我义父的旧识,也就是我要找的人,刚好就在这‘莺歌楼’中,而且地位很高。”
  “当真?”风长林眼睛亮了起来。
  曲鸿点头:“眼下情形紧急,我不会乱开玩笑,你们随我进去,按我的话行事,不要轻举妄动,我有办法带你们去见她。”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从容,令风长林再度感到意外。他隐约察觉,这人或许比他想象中要凌厉得多。这人身上还有许多秘密,他根本就不了解。
  可他实在没有余暇再想,只能抓住眼前仅存的救命稻草,点头应道:“太好了,那就拜托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章,剧情要展开了。日更还是挺挑战的,对ljj人生地不熟,有追文的朋友,如果啥疑问或者想法,欢迎跟我说说呗/w

☆、柳浪闻莺(二)

  
  莺歌楼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宽敞,正厅连着一片花园,被三面楼台包围,左右的侧楼各有三层,而正面的那幢有五层之高,楼后还有一片水榭亭阁,与西湖相接。
  楼院虽大,却丝毫不显空旷,相反,生意热闹极了。来的自然大都是男客,被花枝招展的姑娘左拥右簇,有的弹琴观花,有的推杯换盏,有的挥金豪赌。男人的粗言秽语和女人的莺莺细吟交叠在一起,虽是大庭广众,却溢满了懒逸奢靡之气。
  乐诚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对这气息很不适应。若不是为了营救师姐,他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踏入这种地方,好在他年纪还小,脸上带着稚气,那些比他还高的女人大都没有注意到他,少数几个在他身边流连片刻,很快就飘走了。
  风长林就没那么幸运了,他身形挺拔,又生了一张俊俏的脸,偏偏脸上还挂着局促的神情。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白花,很快便引来一群蝴蝶竞相环绕,五颜六色的衣裙在他身边翩飞。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曲鸿,后者却如鱼得水,任由姑娘挽着胳膊往他身上贴,甚至时不时同她们调笑几句。风长林在心底叹了一声,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般从容,只是在花园里走了一小段,还没进正厅,便觉举步维艰。
  青楼里鲜花满院,空气又湿又暖,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
  曲鸿发觉他的窘境,轻笑出声,忽地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气,将他从姑娘们的包围之中解救出来,扯回自己身边。
  倘若说那些姑娘的动作是翩飞的蝴蝶,曲鸿的动作简直像是猎食的鹰隼。风长林被他带得险些摔倒,本能地问:“鸿弟?”
  曲鸿把脑袋暧昧地探到他肩上,抬起眼皮环视了一圈,慢悠悠道:“林哥,别走那么快嘛,等等我。”
  风长林被吹进耳朵的温热气息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又听曲鸿低声叮嘱道:“嘘,别动,配合我一下。”
  许是曲鸿的声音太过严肃,风长林真的不再挣动,任由他将自己圈在臂弯里。曲鸿又提高音调,慢悠悠道:“林哥,你有了姑娘家作陪,难道不要我了嘛,这可不行,今天我不准你离我半步。”说着又将他往怀里勾了少许。
  “哦,我……我不离你……”风长林艰难地配合道。他当然不如曲鸿那般会演戏,只能侧过眼,偷偷瞄向贴在自己肩上的人,眼神中带着些许困惑,些许窘迫,倒恰好符合当下的情形。
  曲鸿噗嗤笑出声:“干嘛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让人家看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两人离得太近,曲鸿的嘴唇快要贴上风长林的耳廓,他看到这人耳后微微泛红,发烫,仿佛这一出逢场作戏的亲密接触,真的有什么深意似的。
  他的心中不禁一漾,如有微风拂过,激起一串涟漪。风长林从未掩饰过对他的喜欢和信任,这人的心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生在粗陋的石头堆里,丝毫不懂得掩饰自己温润精纯的光芒。
  一群□□自知讨不了趣,脸上的笑容很快变得冷冰冰,没多久就散去了。风长林松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一面从曲鸿怀里抽身,抬手捻起额前的碎发往两边拨,动作仍带局促。
  曲鸿偷瞄他整理仪态的模样,随口叹了一句:“啧,真是一群薄情的女人,方才还热情似火,发现没有油水可榨,立刻就冷得像冰。”
  风长林敛正神色,一本正经道:“别这么说,她们也都是苦命人,努力招揽生意罢了,我本不该浪费她们的时间。”
  曲鸿怔了片刻,摇头道:“唉,若是世上的嫖客都像你这般纯良,风月之地都能开学堂了。”
  风长林被他逗得一笑,笑意有些窘迫,方才拢起的碎发又耷拉下来,有几缕盖在眼帘上,眼睛弯弯的,像琥珀色的月亮藏在云缝里。
  璞玉不仅纯粹,而且好看,可惜本人毫不自知。
  “难怪那些女人会缠着你。”他小声嘟囔道。
  “什么?”
  “没什么。”
  曲鸿的嘴角仍轻佻地扬着,心中却骤然升起一阵细痛,就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戳向一处看不见的伤口。既然看不见,便装作泰然无事,装得久了,竟连自己也信以为真,连痛楚都化作淋漓的快意。
  他憎恨自己的敏锐,他甚至狠狠地想,风长林和杀父仇人师出同门,定是个道貌岸然、尖酸刻薄的自私鬼。可此时此刻,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为什么自己即将背叛的,偏偏是这样一个人。
  他快走两步,把这人甩在身后,可风长林却加紧步伐追了上来,在他耳边问:“你要找的人也在这里么?”
  他答道:“当然,只不过不在一楼。一楼都是散妓,楼上才是真正有权有势的名流,她们平日幽会的也都是达官显贵,皇亲国戚,寻常市井小民连见一面都很难。我要见的那位么,她叫琴莺,是这座莺歌楼的主人。”
  风长林略露惊色,把目光投向大厅一角的台阶上:“这么说非得从这里上去不可了?”
  曲鸿道:“是的,只不过想要上去,还需要一块敲门砖。”
  台阶边有几名侍女候着,她们的视线在大厅里来回巡视。这里是通往楼上唯一的入口,懂规矩的顾客都不会擅自接近,偶尔有一两个糊涂虫,喝醉了酒,吵嚷着凑过来,也会被她们不动声色地拦回去,她们只接待有准备的人。
  曲鸿来到其中一人面前,没有多说废话,径直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到她手里,道:“我与琴莺姑娘有约,劳烦带我去见她。”
  那人面露诧色,先将曲鸿上下打量一遍,又低头反复看那只锦囊,许久之后,才不紧不慢道:“信物只有一件,小姐只见一人。劳烦其余二位在此稍候。”
  曲鸿回过头,嘱咐道:“没办法,你们两个先在一楼等我吧,我去打个招呼,再回来叫你们。”
  “好,”风长林点头应下,忽然又想起什么,急急地唤了一声,“鸿弟。”
  曲鸿停下脚,回过头:“怎么?”
  他眨了眨眼,答道:“没什么,你多加小心。”
  这楼里光线昏暗,两人之间相距不过几步之遥,可风长林的面容竟有些模糊。
  月亮终于要被乌云遮住了。
  曲鸿又凝了他一眼,转身登上台阶。
  *
  琴莺住在莺歌楼最高处的房间。
  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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