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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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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子端上来,鸡鸭也放进来,两人各自站定,噌噌快射,旁若无人。韦钊将一只箭筒射光,箭无虚发,得了十七只鸡、十一只鸭,并两只核桃。而刘效竟也不落下风,鸡鸭射中了廿余,还中了三四颗葡萄。
  “夫君师从大儒,竟没落下武课,这箭法放到各州的驻军里,也是一等一的。”韦钊拭去弩上暗灰,笑着瞅他。
  “将军谬赞,着实折煞孤了。”刘效也仰着脸,毫不避讳地撞进韦钊戏谑的目光里,“将军才是箭法纯熟、力撼山河,便是飞将军在世,也要落得下风。”
  “殿下不妨少扯些虚话。这赌,输赢于殿下,都是稳赚不赔。”韦钊神色渐冷,声音也随之压低了,“我这声夸赞,殿下怕不是盼了许久。输了,挣了声望;赢了,得了一诺。这天底下的好处,都让您一人占尽了。”
  “将军说的哪家话?”刘效面色不改,笑意盈盈,“我同将军才是一家人。一家人之间生分,倒教外人钻了空子。”
  韦钊不免觉得好笑:“但愿夫君同我是一家人罢。”
  “起风了。”刘效仰头看看天色,朗声道,“最后一物,若将军射中了,我便认输,绝无虚言。”
  “没什么好顾忌的,”韦钊沉沉望向刘效,“殿下直说便罢。”
  刘效两眼微抬,徐徐露出点狡猾的神色来:“知谨!”
  陆炳周身一凛,一双鹰眼直往脚步声递来的方向扫去。
  知谨披了件半点儿也不打眼的素色衫子,捧着几绺丝线、一只缺了一边的木框与一枚铜钱,迈着小步进来了。一时间,众人的目光自四面而来,凝成炉火,灼得他浑身发烫,好似踏在油锅里头,脚下步子更碎了些。他本来就生得温润恭慎,肤色白透,五官极浅淡精细,不光眉似柳叶、眼似柳叶,就连双唇抿着也跟柳叶是再世的弟兄似的。被人眼睛一臊,登时两颊同翘起的耳朵尖儿都红得跟桃儿似的,姑娘样的俏。江南的好水这样多年养他到大,终归没有亏待他。
  他抬手将铜钱上下两侧用丝线系住了,拴在木头框子一高一低两边,竖立起来远远搁在地上,便垂着脑袋退下了。陆炳恍然盯着他颊边飞霞和虾米一样弓曲着的脊背,心里上上下下,却仍没忘了噤声的规矩。
  “将军站在百步之外,倘使整箭穿过铜钱中央的方孔,便赢我千金一诺。”刘效侧站在韦钊身后,话里云雾飘渺,若有若无。
  韦钊听了,挑了一支箭头磨得极细的,即刻搭在弓上。那只弓黑红的漆面,镶金嵌宝,较日常的弓重上不少,不是一般人能使得的。他背脊宽阔,臂展也长,两足落地像生了钉子。弓弦拉开,波澜不惊。黑衣飒飒,黑发飘飘,眉似墨刀,目如乌隼,教人肝胆皆悸,端的是浴血沙场的好郎君。
  韦钊从前确没试过,心下纵然没底,身形也稳如高山。他微阖了眼站在风里,北地的风剜人,剜得他密布的旧伤鲜血淋漓地疼,多年前的尘土味混着血腥气扑鼻而来,哭声震天,血海蚀地,将他竭力安抚的平和毫不留情地冲碎了。
  他猛一睁眼,拽着弦的手便即刻松开。这一箭后劲实在是大,但他赶不及叫痛叫昏,一对鹰眼死死锁住百步之遥的那枚蚂蚁大小的铜钱。
  嗖。那箭驶得飞快,快到晃花了众人的眼。
  但没晃花刘效的。
  那支箭直直从铜钱孔里贯穿过去,干净利落,不容置喙。
  “将军果然好箭法。恭喜将军……”他又装填上一弯融融的笑,正欲捧个几句,却因见着韦钊身影一摇,猛然变了脸色,“韦将军?”
  韦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一个八尺武将,却腿腱发软,直要站立不住。刘效赶忙冲上前扶住他,匆匆扫过场子里几千余双眼睛:“你给我撑住了,在哪里倒了也不许在这!”
  韦钊尚存一念,但脑袋是越来越不听话。他确然妄图自个儿站直了,但头却是一点一点,带着碎发轻轻靠在了刘效算不得多宽广的右肩上。
  韦钊的脸热,吐息也热,直烧得刘效一颗心上蹿下跳,灌了油似的噼里啪啦。他不自觉揽住了韦钊的腰,好像要使劲,又好像使不上劲地揪着他身后的衣衫,有气无力地扯了那么几下。
  韦钊似是想到了什么,迟钝地偏过头来黏黏地靠着刘效的耳朵:“夫君尚欠我一诺。明年上元,不知夫君愿同我一览否?”
  “好。”刘效撑着韦钊,声音有点发颤,他感到那双锋利眼睛此刻正软和地凝视着他,于是他又端端正正地立住了,端端正正地应他,“愿意。”


第五章 
  刘效尚没等来来年上元,倒先等来了二月半的花朝节。
  今年天气寒,快开春了又来了一场大雪,蓟州春花本就不多,这下子更稀稀拉拉的了。倒是城南的富贾秦永利,惯会贪图享受,单辟了一处园子,不知从何处引来了一眼潺潺的细水,用好土好水仔仔细细地栽了桃花,还趁着全城过节之际特意给将军府下了桃花香粉笺纸做的帖子。
  马蹄噔噔踢在道上,楠木架子的车厢吱嘎作响。刘效撑了这样久,终究敌不过这北地扎心碾骨的春寒,还是害了病,前一夜不过浅浅地着了觉,此刻薄薄两层眼皮滞涩得荡不开秋水,只得一触一触,蜻蜓点水似的。他没得新春衣,只将一件月白色蝶纹的夏衣加了棉花衬里,权做新衣穿了,惫懒地靠在香枕上头。香枕里不知塞了什么杂东西,既清又浊、既厚又薄的,惹得刘效时不时打个喷嚏。
  韦钊身量宽,车子是专行在坊间的轻便样式,不甚宽大,他只得紧紧地依着刘效,腰际大红色的络子缀了金玉,同刘效的上上下下皆一样,车厢颠动几回,便一并扭扭捏捏地缠在一处。他见刘效给寒病折腾得气都喘不匀,禁不住说他:“我昨夜叫知谨端了姜汤进屋,也不喝,难怪成这个样子。”
  “姜汤酽酽的,辣嗓子。”刘效费劲地挑起一边眼皮瞅他,“将军昨儿晚上不是在书房呆到三更天吗,这也晓得?”
  “你歇歇嘴罢。”韦钊闲着手,去解两人的络子。络子纠得死紧,他手上用了心,嘴上也就没什么顾虑:“你也是,我不叫人煮姜汤,便不晓得体恤体恤自个儿了?”
  他这话说得亲近,刘效不知是受用还是心里虚,竟撂了话头,转而有气无力地去打韦钊的手:“不许解了,绕得我头晕。”
  “要解的,”韦钊对病里的刘效待见得很,难得说话慢声慢气,“让秦永利瞧见了,成何体统呢?”
  刘效只咕哝着:“我们俩是正儿八经拜了堂的。”
  “莫气。”韦钊手上没停下,“回去让厨房在姜汤里搁点糖,忍一忍就喝了。”
  刘效再没说二话,噤了声,阖了眼,也不知睡着没有。
  离园子尚有一丈不到,便远远见了秦永利两手相抱、抻着脑袋,身后亭亭立着一个身姿纤纤的粉裙姑娘,气冷魂清,仿若莲花池里遗世的一株。待车驾停稳,秦永利便头一个迎上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民同小女恭候多时了。”粉裙姑娘不等秦永利引荐,顺势上前也道了声福,随后将二人往园子里引:“民女单名一个瑛字。我同父亲在园心小亭里备了吃食和小酒,还望将军与殿下不嫌弃。”
  刘效赶紧扮了笑模样:“幸借小姐同令尊盛情,孤方得以一览如斯景致,哪里敢有怨懑?”
  韦钊侧头去看刘效,只见他行步端端,眉眼弯弯,半点儿病气也无。昏昏日头如同春花香气,和着晨雾,朦朦胧胧地萦绕流转,在他身上托生出一条骄矜富贵的仙子命。
  “别盯我了,”刘效见韦钊有些痴痴,不免勾一勾嘴角,复又板了脸,用指尖点他,“盯花去。”
  园子用四面青墙围住了,划成规规矩矩的四个花格,一条白水自一角蜿蜒而来,无声淌过坚实充盈的泥土,直直自园心小亭的脚下穿过,不知流向何处去了。
  韦钊坐在刘效右手,见四只玉净的杯装了浅浅一口清酒,闻得是洌洌寒香,便躯体做主,抬手一把饮了。酒液冷涩,在喉头闷闷转了几圈,方才顺着食管沁凉地下了肚。韦钊咂咂味,只觉一股暗香浮动于唇齿之间,不由得心悦起来:“这酒是哪里得的?”
  秦瑛一面给韦钊与刘效各布了一块南珠模样的香糕,一面平平地应了:“去年落花时候,用干净的箕帚将残香扫进瓮里,再兑上雪水,埋在花树下酿了一年。今儿为了二位,特意启开了。”
  “多谢小姐美意。”刘效挑眼瞧瞧这处,又瞥瞥那处,如坐针毡,耐不住插进了话头,“小姐请孤与将军来此,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秦瑛身形一顿,又把一筷子没动的吃食逡巡几遍:“我想着您得吃上几口,才有心思谈事情。”
  “秦小姐倒是很晓得孤。”刘效露出银牙,“只是既然是要紧事,不妨直说了。”
  “此事叫小女来说,恐有几分不便。”秦永利一张嘴皮子贴封条贴了好一阵子,终于等来了用武之地,他按按秦瑛,教她安生坐着,“小女年节时候进京,又去梁州嬉戏,途遇梁王殿下的二公子与小女一行一并歇在驿站。公子丰神俊逸、清茂非常,又为人心善,遇事多有相助,一来二去,自然相熟。”
  “孤晓得了。”刘效端着杯子迎在鼻前,让寒气清清脑袋,“孤的面子梁王还是给的,即刻修书一封,让刘演迎娶秦小姐便是。”
  “万万不可。”秦瑛闻言,竟急得站起身来,罔顾礼数,“长辈指婚,即是强扭的瓜。若是公子有意便罢,怕的是公子早已心寄别家月,即便公子心里不生嫌隙,又教我孤零零一个在那里怎么处呢?”
  刘效一对笑眼上上下下打量面前人,心觉有趣:“那当如何,你仔细说来,好让孤与将军定夺。”
  秦瑛毫不怯让:“烦请殿下与将军卖个面子,让我同公子再见一面,我自当将心意告知公子。公子若是不愿,我也不甘嫁了他,权当我俩无缘罢了。”
  刘效听其吐字道理,竟有枪炮不敌之气度,不觉佩服:“既然如此,那我便做了这个主。我与将军回府便研了墨来,定要替你向梁王好生申说一番。”
  秦瑛听了,不觉面上现出红光,她又转脸向着韦钊,两只杏眼期期冀冀。
  韦钊故作无奈状:“既然殿下发了话,我又岂有不从之理?”
  这句话仿佛天公赦令似的,惹得秦永利拉着秦瑛再三谢恩。秦瑛眉也笑弯了,唇也笑开了,弱柳扶风样的身段却是比得了金山银山还要精神。
  韦钊点她道:“你俩这根红线还没系紧呢。可等不得月老给你吃定心丸,要全凭你俩的造化。”
  秦瑛又是三谢。
  刘效见她笑了,正要仰头喝酒,腕子却给韦钊猛然伸来的大手捏住了,两道目光沉沉递来,恍惚间竟让刘效觉得全身上下,没有哪一处把柄是他擒不住的。韦钊又捏起眉头,一张脸有了点火气,他两唇一碰,用气声嗔斥道:“寒酒,胡闹。”
  魏王殿下加冠以来,还是头一次被臣下叫“胡闹”,唬小孩似的。可到底韦将军是不一样,他却不恼,反而口里像塞了蜜,连带着一颗心也黏糊糊的,一并化成了一滩水,直往下淌。
  蓟州的风像刀子,一阵刮来,破冰的力气将群花也破开了。太阳依旧当空照着,碎花被凛凛的风裹挟着四散飞走,铺天盖地地落了一桌一亭。刘效被这突如其来的花拳绣腿捶打得发了懵,乌溜溜的眼珠养在水里,此刻润润地朝韦钊一望。只这一望,便比利剑凶刃还要诛心剜骨,比千军万马还要所向披靡。一根情种,不消言语,尽在眼中了。
  韦钊坐在一线水上,一座亭里,一场繁花争渡下边,比春光还暖的一颗心里,装了一个他。
  原来世间最教人难以忘怀的事,叫两情相悦。


第六章 
  知谨捧着一碟桃花酥从游廊另一头蹑手蹑脚地走来了。庭院里的碗口粗的老树前几日才磨磨蹭蹭地抽了新叶,今儿个就蔓生出许多绿颜色。细看却仍是一片一片分明,个顶个的柔嫩。过了花朝节,蓟州整城就跟转了性似的,连午后夕光也轻薄得跟绢纱一样,从树冠顶上浮浮沉沉地飘下来,似雾非雾地笼在知谨一张巴掌大的芙蓉脸上。
  篦风眼色快,赶忙迎上前去:“知谨哥哥,将军同副将在里头议事,有什么要紧的我即刻通报进去。”
  “倒没什么,”知谨温温地笑对,“殿下尚在病里,这点桃花酥就着酸汁也咽不下几个。到底是秦小姐的心意,给我们吃不大合适,殿下就寻思着给将军再添进一些。”
  “那若是哥哥不嫌弃,不如我先替将军收下。”篦风待知谨到底和待刘效是两样,他本就心思活络,如今嘴儿更是厉害得跟什么似的,“将军在里头不知还要待多久呢,我站着不累,可哥哥是富养的身子,还是先回去歇歇脚罢。”
  知谨晓得他是拿自己当面团揉了,面上却没听出来似的:“都是奴才,哪里有什么富养穷养之说。你脑筋快,殿下也晓得你的名字,叫你办的事也未出过岔子,合该给你涨月钱。”
  篦风刚刚涨了三十文月钱,这话正是说到了他的得意处,他顿然挺直了腰板,简直成了个大人物了。知谨见他神采奕奕,不免暗自摇头。他跟了刘效悬崖边上走了这么多回,晓得自己天赋不如人,便处处谨慎小心,唯恐一步行差踏错。可篦风不过给王爷赏识了几月,便学了一身看人下菜碟的歪风邪气,喜怒形于色,若再委以重任,迟早要伤及王爷。
  知谨又瞟一两眼阖紧的门,软声软语地对着篦风:“我在这儿等一会,不妨事的。”
  篦风倒不再劝他,只同知谨一并站在门侧。
  等到夕日渐沉,面前的木门才被猛地推开了,细碎的烟尘奋而跳跃,随后徐徐下坠。陆炳迈步出来,挺身站着,斜光粗糙地切割他的眉眼,却将另一半面容精心藏匿于虚实之间。知谨盯着他忽明忽暗的瞳孔,无端觉得他危险得夺人心神。
  陆炳睨了一眼知谨,而后转向篦风:“将军有吩咐。”
  篦风此刻倒现出十二分的恭顺来了。他接了知谨的桃花酥,颔首探进屋内,咔哒一声收了门。
  “陆大人安好。”知谨斟酌着吐字,不敢多加关怀。
  “知谨小哥,”陆炳扯了一个笑模样,“代我问殿下的好。”
  这段话最好的结局是到此为止,而后知谨没事儿人似的回去复命,陆炳照旧去校场里敲打精兵。但知谨没挪步子,陆炳也没有。
  陆炳比知谨高上不少,迫使他仰首相对。阳光不烈,但面前人刺得知谨有些流泪。
  陆炳望着知谨,眉梢含情、眼尾衔珠,一对美目蕴光藏玉,不觉思及他谨小慎微又行事体贴,又念到军营里夜夜求参军给妻子寄一封乡书的兵士,几股腌臜的心绪颠来倒去,冲断心弦,奏出的曲子简直是杂乱无章。
  他也得有一个知心人。
  知谨见他半天不动作,还暗暗埋汰自己,做了一场春秋大梦。他躲藏似的低下头来,连带着声音也压低了,仿佛藏住了自个儿,就是藏住了那点卑劣的心思:“事先不晓得大人在此,改日我给大人备上厚礼。”
  “小哥月例也不多,不必如此麻烦了。”陆炳神情模糊不清,“他日小哥遇上我,只记得带个香囊来。”
  知谨心觉奇怪,却仍垂眸应着:“只是不知大人喜欢什么花色的。”
  “不拘什么样式,”陆炳忽然紧张起来,按剑的手不着痕迹地发颤,“却要劳烦小哥你费心费力。”
  知谨身心俱是一惊,似乎急于求证什么似的猝然抬起头来,正对上陆炳定定地瞧他。
  他忽的心虚起来,事态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一个副将和一个奴才耍相好,传出去定要惹人非议。王爷筹谋这么些日子,自己却上了对岸的贼船,怕是断不会轻饶他。他这些年行事的准则,就这样给一个夕照的傍晚踏进泥里了。可他心底又滋生出那么点侥幸,那么点新奇,那么点勇气,那么点渴望,陆炳像是不知那座山头窜出来的奸猾的老虎,用剧毒的禁忌诱他上钩,让他心甘情愿做他的伥鬼。两方在他脑袋里斗法不断,渡劫不停,直震得他柳眉紧蹙,呼吸滞难。
  待他回过神来,陆炳还站在他面前,唇角勾着,等着他的应答。
  知谨进屋的时候鲜见地没收声,刘效正倚在榻上打盹,被他这一推门扰了,睡眼惺忪地瞅了一眼天色:“怎么去了这样久?”
  知谨惜字如金:“将军议事呢,我在外边等了会。”
  刘效瞟他一眼:“篦风呢?”
  知谨也照实说了。他边说着,边倒了点热水,将巾子泡进去,寻思着给刘效敷会儿脸。
  刘效舒舒服服地仰面躺着,等知谨把巾子细细挤得半干,搭在他脸上。他的声音从巾子底下透出来:“明日往水里搁点东西吧,喝了好些日子的苦药,脸都皴了。”
  知谨默默记下,又道:“我现在就去药房领罢。”
  刘效抬一抬手,就当挥退他了。
  知谨刚刚踏出屋子,便见韦将军一身劲装,通体是雷霆万钧,一步一步好似地动地往这里来,不过还有不足百步之远。他左右一张望,不见了篦风,又看他来势汹汹,心里便有了五分数。他连忙退回门内,扑至刘效面前:“殿下,将军黑着脸正往这里来呢!”
  刘效巾子下的脸陡然色变。他一把将巾子砸进水盆内,又在榻上侧过身来对着外边。他抬眼看着知谨,看着他不住颤抖的指尖,看着他瑟缩而坚稳的眼睛。就这么几步路的功夫,他一颗头脑里划过、闪过、左突右进过了千百条计策,其中不乏以命抵命的毒计,其间关窍之复杂让他头痛欲裂都是轻的。可这样多的求全之法,却一一被他拨开了。
  他说:“替我点支沉香罢。”
  知谨面露难色:“咱们屋里是没有的。”
  “将军!”窗外廊上接连响起无序的踏步声,数不清的人影相互推搡,“将军息怒!”
  “罢了。”刘效也不倚着了,他翻身起来,正巧合上屋门被大力推开的声响。
  他和气地迎上韦钊因暴怒而涨红的双眼:“将军用了桃花酥没有?”
  韦钊提一下嘴角,言语里封住了坚冰万顷:“用了,很合我口味。”
  刘效给这一句话当头砸下来,葫芦外的冰糖化光之后,心都凉透了。他状似平常地问他,如同此前的数十个日夜一样:“将军留在这用饭吗?”
  “刘效,”韦钊知道他僭越了,但他不以为意,这话脱口而出,来不及稍作滞拦,“你就没有一时一刻会累吗?”
  没人敢去阖门,便任由轻风徐徐地踱步进来。刘效瞪视着它,仿佛听见了它桀桀的嘲笑声,在面前,在耳中,在心里。它如此悠闲,信步而来,只消一个影子,便足够燎动他了。
  累,他当然累了。刘效垂下眼睑,凝视着空无一物的指间。可他在这条道上已然走了这样久,除了走到尽头以外,又有什么旁的法子呢?
  “我早便发现了有人来探听我,思前想后,连京里那位都料想到了,却没想着就是你。”韦钊讲话下刃三寸,却在最后关头踌躇不定,“我以为我同你是一家人。”
  他语息稍乱,声响渐停,只余心死的挣扎喘息之声,持久不绝。
  过了半晌,直到所有喧嚣都归于静谧,刘效方问道:“篦风呢?”他嗓子里好似灌足了水,无论泪水、汗水还是苦水,全都粗暴地被塞进他的喉咙里,迫使他下咽。
  韦钊久久地看着他的眼睛,妄图从里头找到半点悔意。他看着看着,蓦然觉着自己简直是个可怜人,一颗滚烫的真心从铜筋铁骨里生生剖出来,赤裸裸地捧在手心里,直至烂透了,也得不到他一点理睬。
  “你到底不能未卜先知。”
  刘效似是心有所感,汹涌而磅礴的恐慌叫声凄厉地从心底里奔涌而来。他直要把牙关咬碎,心劝自个儿断不能示弱分毫。
  韦钊只怕心里松动,便不再看他,撇过脸去,寒声朗朗:“传我的命令。”
  “杖毙。”
  刘效后知后觉地松开嘴,却只觉心腹空荡,只言片语也吐不出来。


第七章 
  知谨独自立在院里,抬眼瞅了眼天色。一方天地上下一般颜色,成块的积云密密沉沉,恍如大军压境,人影丛丛,却不亮一兵一卒,教人心中忌惮、汗毛直竖。
  他将手中薄薄的一张纸条又折开,自上而下,仔仔细细通读了一遍。墨迹半干,力透纸背。笔锋锐利,触目即是笔笔刀光剑影的得失计较。
  身后的车马还是跋涉来蓟州时的老友,其中一匹马高挺着喷响鼻,深感不安似的,蹄铁在石砖地上边一下一下地划拉着。
  天公不舍得让他等多久,没有一刻,即有车轮咕隆之声沿着墙边攀援而来。知谨赶紧踏出门去,向那处朗声道:“陆大人!”
  陆炳赶紧歇了马,目光凝在知谨身上,跟着他一块儿快步来到自己面前:“知谨小哥?”
  知谨却不住打量着陆炳身侧那人。那人一身飞泉绿的圆领袍衫,腰际一条银带,身轻骨软,眉舒目倦,一副脸面,两般容仪,清俊还具媚态,周正又兼风情。
  知谨不禁暗叹。
  陆炳觉察知谨神色,赶忙引荐道:“这是御前行走,朝议郎夏大人。此番突厥扰边,特奉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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