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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义风月传-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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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淫声浪语从来只叫人催马扬鞭,岂料偏在此刻弄巧成拙,当下直似一盆凉水,将楚笑之从鸳梦中兜头浇醒。只见那环在裴秀卿腰间的双手被迅雷也似的抽走,眼前之人立时又变回那一尊石佛,端的是禅定不动,再难摇撼半分。

裴秀卿被他这一放,险些摇摇晃晃地侧跌开去,待得勉强稳住了身形,却是幽愤暗生。他瞧着眼前这块木头,当下狠起心肠,向下猛坐。那巨物遽然直入,捅得人肝肠直颤。可裴秀卿是何等人物,些小痛楚,咬牙便忍了,一面噙着下唇,一面扭腰摆胯,上上下下,直是如英豪降马一般。

这厢他驭马有术,那厢楚笑之也是呼吸渐粗,那话儿亦不觉随他动作起伏抽送。两厢应和,一时也不知是谁寻衅了谁,谁降服了谁,直是刀来剑往,不亦乐乎。

雨意云情,骨热血沸,裴秀卿体内药效因之催发,似团滚滚的烈火将楚笑之包裹在内。二人冲撞了这许久,裴秀卿是身也乏了体也软了,口干舌燥,恨不能似条泥鳅一般缠在楚笑之身上,由他将自己煎炸烹烤地处置了。他每每擦过对方颊畔,便对那双薄唇多牵挂一分,满心满眼地想着要凑上去亲一亲,仿佛这一亲便可解了自己的相思缠绵之苦,这一尝便可解了身上百爪挠心之痒似的。

就在他探首引颈,准备一亲芳泽之际,裴秀卿身下蓦地一阵狂颠,如个野马忽然撒起性儿来,顶得他连声迭叫,如上云霄。还不待他从云上下来,身下快马竟然更快,一夜千里,飞波逐流,一潮潮一浪浪,直将人送上云天九霄。

裴秀卿还来不及喘息,只觉自己便要被如此送上西天极乐了,才忽觉脑中一空,后庭一股暖流涌入,而自己也如条龙被抽走了筋似的,蛇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对方怀里。

药性渐去,困意袭来。往日此时他总会觉得疲累,仿佛登上悬崖后的凭空一跃,心里分外寂寥,却也分外空旷。但此刻裴秀卿神智清明,他听着身旁那副身躯节律有致的呼吸,看着楚笑之的轮廓被洞外投来月光轻抚,小心细数他身上每一道伤疤。

就在离楚笑之肩伤不远处,还有一道陈年烫伤分外醒目。那伤看起来是有意为之,与裴秀卿的莲花刺青如出一辙。裴秀卿知道,被那伤痕盖住的是个“神”字印记,乃是神武营对属下将士统一的记认,多年前他曾在别人身上见过,因此并不陌生。




眼见洞外天光朦胧,晨曦乍现,仿佛再稍等片刻,万物便要从梦中苏醒了。裴秀卿看见楚笑之动了一动,忽然自己也猛地一凛,如个畏惧日光的鬼魅般弹开,手忙脚乱地寻找衣衫,仿佛再拖延一刻,便要被现了原形。

“你醒了?“楚笑之给他盖了披挂本待睡去,被他这番动静吵醒,嗓音中犹带几分嘶哑。

裴秀卿匆忙穿衣:“该做的都做了,本就是你欠我的。现下天都快亮了,还要我留下谢你不成!”

楚笑之这才知他要走,一下翻身坐起:“去哪?”

裴秀卿不多废话,趁其不备,抓起姓楚的衣衫往洞穴深处一抛,边穿鞋边跳脚地往洞口跑去:“还轮不到你管!”

他身手灵活,三两步跑到洞口,本想赶走楚笑之的坐骑,谁想洞口并无一物。于是裴秀卿稍一矮身,朝草丛中一钻便没了踪影。

是日新雨过后,草香沁人,但道路泥泞,委实难行。裴秀卿一脚深一脚浅,早顾不得鞋底衣摆沾上多少脏污,只朝记忆中的方向一味向前走。须知马上须臾,可抵疾行昼夜,他这一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体力不支,脚下一绊,跌倒在地,小腿被尖石划出好大一道口子。裴秀卿瘫坐喘息,暗暗呲牙,犹记得当年自己从边塞一路逃回江南也是如此狼狈,此情此景,真是多少年都未曾有过了。

正唏嘘间,不意听闻马蹄声渐近,雨后地湿,声响传来时人影也近了。裴秀卿抬手遮阳,看清来人,忍不住啐道:“狗皮膏药!”

那人翻下马来,瞧见他姿态伤势,眉头微蹙,不是楚笑之是谁?

“可能行走?”楚笑之问道。

裴秀卿索性耍赖:“不能。”

楚笑之有几分无奈:“你如此费劲千辛也要赶回去,若真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说出来兴许我还可以帮你。”

裴秀卿瞟他一眼:“你真想知道?”

楚笑之点点头,眼色诚恳。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了——我这样费尽巴力地回去,其实是要等个与相好的约会。你说,你要怎么帮我?”

楚笑之想说什么,出口前忍住了,只摇摇头,叹出口气来。

裴秀卿早知道会这样自讨没趣。即便自己真没有说谎,即便为了这约会他已苦候三载,但在外人看来,戏子无情婊/子无义,此言确与调笑无异。

他等了一刻,还不见对方过来纠缠,再抬头,只见楚笑之面露感慨:“既然你执意不跟我走,便让我送你一程又何妨。这样走,恐怕入夜也进不了城。”说罢,便向他伸手。

裴秀卿这才瞧见楚笑之衣上血迹竟染红了半肩,不知是一路驱驰崩裂了伤口,还是这伤昨夜就没好过。见势如此,他也不好发作,抓住伸来的手掌乖乖站起,被对方扶坐到鞍前熟悉的位置。

两人一如昨夜胸背相贴,裴秀卿不由恍惚:“当真送我回去?”

“楚某为人,言出必行。”楚笑之无奈摇头。

“可是……白天入城,你就不怕被官军逮住?昨夜江北大营悉数出动,可就是为了捉拿你这个贼匪头子的。”

“江北大营?”

“是啊,昨夜那阵仗,没有千人也总有八百。他们既然无功而返,现在也不知有没有回营,要是都驻扎在春水镇上,你这样单枪匹马,岂不是去自投罗网?”裴秀卿越说,越确认此举万不可行。

岂料楚笑之淡然一笑:“无妨。”

“无妨?”裴秀卿惊奇。

“反正……”楚笑之抬手挥缰,座下骏马旋即朝春水镇扬蹄飞奔,“也不是第一回了。”


12。
据传,匪首楚笑之当年叛出神武营时,曾力敌百人不竭,最后于箭矢交攻之际冲出重重包围,还于马上回身,反手穿杨,一箭射断了神武营的营旗。但这些轶闻只在市井传扬,裴秀卿如何晓得,他只知道,身边之人看来死板木讷,办起事来却是胆大心细。二人到了镇外,楚笑之便吩咐下马,寻了人家买来套猎户衣衫,又置备了弓箭与两只野兔,这才步行牵马进城。

只见城内街道熙熙攘攘,依旧是一派热闹景象,仿佛昨夜的一场浩劫未曾发生,也仿佛这地界从未少过任何一人。

二人到得清觞阁前,见到大门虚掩,裴秀卿预感不祥,急忙趋步上前。待到推开门,果然惶恐成真,晃晃日光下庭院一片狼藉,满眼断墙残瓦,破桌烂椅,损毁远甚昨夜。

裴秀卿四下呼唤,不见应声,踢开周围厢房,也是一片寂静。他大概没料到自己才走了一夜,竟会落得个人去楼空,当下一口闷气郁结在胸,颓坐在石阶上摇头叹息。

就连楚笑之也没想到事态炎凉如此,他正待说两句话劝慰,忽听身后响动,本能亮剑防备。发出声响的是个老者,原正蹑手蹑脚想穿过院子,骤见生人入内,手上又有家伙,一个慌张,肩上包袱便被吓落在地。

“王伯?”裴秀卿认出这是自家伙夫,最老实巴交的,不想也背着包袱准备弃主而去了,更是颓丧,“人都去哪儿了?这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干的?难道又来一拨土匪?”

王伯双目一酸,随即泪眼婆娑:“公子!你终于回来了,这、这都是江北大营干的好事!昨夜你走后,江北大营的人便到啦,他们在这里乱打一通,抓走了剩下的土匪就呼啦啦地去了。我们起初还当他们是去追你,但不知怎的,这群人半夜又杀了回来,一回来就又打又砸,拦也拦不住!杨大人要劝,竟被他们掀翻在地!那领头的兵大人说我们窝赃贼寇,还说、说杨大人谎报军情,连累他们无令出兵,犯了军法,要问杨大人的罪……对了,他们临走还抓走了阿青,这可真是冤枉啊!那楚什么的明明走了,他们是亲眼看见,亲自追去的,阿青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抓他?”

阿青是裴秀卿的贴身小厮,将他与杨云帆一同抓去,显然别有用心。裴秀卿眉头紧蹙,瞬间了然,当下神色冷峻:“还能为什么?带走阿青,就是多了一份供词,岂不更好坐实杨大人的罪名?”

楚笑之对这行人的行事作风再熟悉不过:“无令出兵是为了抢功,现在无功而返,就势必要找人顶罪了。哼,这班小人!”

裴秀卿愈想怒火愈炽,问王伯:“如今阿青和杨大人都被押在何处?”

“像是、像是押回了府台衙门。听他们说,明日总兵大人就要到了。”

裴秀卿冷笑:“好啊,总兵监审,三审画押,等有了供词证据,这罪名就可具本上奏了,这可真是下的一步好棋。”

“那可怎么办,阿青可是回不来了?”王伯急切。

裴秀卿略略思索,过去拾起地上包袱,递给王伯:“阿青我会想法子,王伯,既然事已至此,你留在这儿也是徒担凶险,趁着天色还早,快些走吧。”

王伯歉疚:“都怪我这老家伙没用,守不住公子的院子……“

“别这么说,过往三年,你做的饭顿顿可口,这就已经很对得住我了。”裴秀卿温言安慰,顺手拔下头上发簪,那是他身上仅有的财产,“院里估摸着也剩不下什么值钱的玩意儿,这东西你且拿着,回乡路上找间当铺,兴许能换几两银子。”

王伯霎时动容,推拒一番,终是收下了簪子,千恩万谢,背上包袱蹒跚离去。裴秀卿目送他人影渐远,肩膀这才慢慢垮了下来,一转身,却撞上站在身后的楚笑之。

楚笑之蹙眉:“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你要送我,已经送到了。接下来的事,恐怕也管不着了吧。”

楚笑之一脸严肃:“江北大营虽不比神武营,但也是正经官军,驻守之地寻常人不得随意进出。你若打算硬闯,我劝你还是早点断了念头,不要妄想了。”

裴秀卿挑眉,展开一副广袖,朝楚笑之摊摊纤细白嫩的双手:“奇怪,我何时说过要动武?你瞧瞧我的样子,像是能举得起剑提得动剑的样子么?”

“那你方才说……”

裴秀卿打断他:“我自己的事,就不牢恩公费心了。既然此地凶险,也请您早些回吧,免得那些官爷去而复返,真撞上您老人家,可就坐实我通匪的罪名了。”说罢,转身入屋。

楚笑之略一迟疑,跟上。

“怎么,你这是要赖上我不成?”

楚笑之面色无波:“既是恩公,连一餐饭也不愿谢么?”

裴秀卿回头,惊讶:“你想吃我做的饭?”

“疾行昼夜,未进颗粒,如今江北大营的人就在镇中,要找家方便的酒楼恐怕也不太容易。”

“你这是怪我让你挨饿?可我也没让你跟过来呀……”话音未落,裴秀卿自家肚中也打起鼓来,他顿时脸红,不由让步,“算了算了,我的手艺可不敢与酒楼相比。不怕死的话,就跟我来吧。”

昨日经历那一番风卷残云,清觞阁中财物尽遭洗劫,就连那坛子他特意命人藏起来的桂花酿都被砸得一滴不剩。裴秀卿不死心地拎起破坛子瞧了又瞧,气得七窍生烟:“好,好好,酒也别喝了,人也是不会来了。横竖这贼老天要和我过不去,何必费这么大周章,早几年的时候就让我冻死在山里,那不是更一了百了?”

楚笑之不知他阴阳怪气地嘀咕什么,走过来边翻边瞧:“有什么能用的?”

裴秀卿揭开旁边的篮筐盖子:“就这几颗红薯,五只鸡蛋,再多也没有了。”

他十指不沾阳春水,生火造饭更是大姑娘出嫁头一遭。楚笑之在一旁见他砸碎了两个鸡蛋,打烂三个大碗,终于看不过眼接过了锅铲。一锅一铲被他舞得虎虎生风,端的有排山倒海之势,裴秀卿掸了掸衣袖,抱臂躲在上风处,倒像个看戏的,瞧得津津有味。

谁想那楚笑之排场十足,气势非凡,真论厨艺也是个三脚猫。等到一盘热腾腾的炒蛋上桌,脸上亦是黑乎乎的焦炭一般。二位“难兄难弟”相视一眼,不禁笑出声来。

裴秀卿夹起一片半黑不黄的炒蛋,嫌弃道:“我们这行靠的是曲艺风雅,不会做饭也就罢了,怎么你们做土匪的也如此娇气?你看看,这蛋里连盐都没放,啊呸,什么呀,还有蛋壳!”他本想一口把蛋吐了,转念一想这是仅剩的口粮,便小心吐出蛋壳,又勉强嚼嚼咽了下去。

楚笑之也不是没有脾气,闻言把碗向己处一拨:“在下并非土匪,不过临危起义,一切编制都依定规定法。军中自有伙头,当然用不着亲自动手。”

“哎呀呀,看来是我小瞧了人,让大将军给我做饭还真是委屈了您。”裴秀卿怕他将鸡蛋独吞,赶紧将碗又夺回自己地盘,趁对方不备夹起一大块,嚼也不嚼便匆忙下咽,吃的急了,烫得直吐舌头。

楚笑之见他狼吞虎咽,倒也不争了,反而将自己面前的红薯也掰了一半,放到裴秀卿万种:“慢慢来,没人抢。”

裴秀卿正拍着胸口咳得前仰后合,见到那分来的半个红薯,眉间便是一蹙。

刚刚烤好的红薯肉质金黄,热气腾腾,虽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食,此刻亦散着诱人的甜香。

楚笑之以为他到底噎着了,倒来碗清水递去:“喝水,无须着急。”

哪知裴秀卿并不接碗,双目怔怔地盯着半颗红薯,如同被人施法一般,僵如磐石。

“怎么了?”楚笑之见他脸色发青,要待起身帮忙。

裴秀卿忽地抬手,示意他不必,自己端起碗,仰面干下清水。宽大的袖口遮住了面庞,却掩不住微微颤抖的声调:“我本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吃这东西的时候了……”


13。
大约每个人都有过这样一瞬,觉得人生已经没有出路,认为命运已到了谷底,发誓永远不要重复当下,无论如何都要向上挣扎。裴秀卿曾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个时刻已经过去了,却不料在这样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才发现所有的自鸣得意风光无限像窗纸一样经不起任何考验,只消风雨一来,便统统输得片甲不留。

而不幸之中的万幸,也许是这样一个不堪回首过去的当下,面前尚有一个愿意倾听往事的人。

“刚入行的那年,我十八。青楼中女子年过十八便没了身价,何况我还是个相公。”他既被楚笑之识破身世,便破罐子破摔了,非但不讳言自己的身份,还有些破格的坦白,“这做相公的要是年纪大了,非但没有恩客眷顾,就连龟公小厮都要瞧你不起。说到底,妓院堂子都是看着银子论资排辈,我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怎么会不明白?既然如此,就只得另辟蹊径,找些其他法子抬抬身价。我娘生前琴笛双绝,但她盼我读书,从小不许我沾这些。那时我家传的玉笛又都当了,哪有练习的机会,因此最开头的一年,少不免受人白眼,多吞些委屈。”

他嘴上说是“白眼”,实情却比白眼更甚百倍。

同是男子,有人只须卖力气卖吆喝,他却要沦落到卖屁股。别说是读过书念过字的秀才,便是寻常白丁也受不了这般屈辱。彼时裴秀卿贱籍加身却忍辱负重,并非当真贪生怕死,而是想不通自己当初为何会如此眼盲,为何同病相怜的人竟绝情至斯。若说当时他活着还有什么牵挂,那就是一定要找到吴允棠,当面揪着他的领子好好问问他,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第一相信的是他,就被害得如此下场。

“好在,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秦淮最有名的乐师许玉郎巡游来此,听说要住上一年。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便去想尽办法讨好他,好容易才拜入门下。这许玉郎技艺超群,但脾气极坏,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他信任,修习数月,得了真传。”

楚笑之面带思索,沉吟点头。

裴秀卿蹙眉:“你这是什么表情,许玉郎名叫玉郎,长得可是五短身材麻子脸,我就算再饥不择食也不至于向他投怀送抱。是你自己问我当年如何,现在我如实说了,你又要这样腹诽轻贱。”

楚笑之冤枉:“我没说你投怀送抱。”

裴秀卿嘴上一滞,心里暗道那你刚才皱什么眉,转念一想自己何必如此在意,以前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阴阳嘴脸,也没今日这样烦躁难耐。

楚笑之解释:“我是在想你可真聪明,音律复杂更胜武学,短短数月就有小成,换我肯定是不行的。”

这番话说得诚挚谦虚,在裴秀卿听来便又是受用又是憋屈,一筐抱怨在肚子里打了三转,几番欲言又止,才别扭道:“嘴上……嘴上当然夸什么都行,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楚笑之但笑不语,裴秀卿却心虚了,默默垂头喝口凉水,这才接下去。

“世人皆怪那许玉郎眼界高脾气大,是因为他们没摸清他脾气。这人身怀绝技,走遍大江南北,从来是锦衣玉食三餐不愁,被惯出了好一张叼嘴,对吃食也十分讲究。要是早晨起来第一餐吃得不顺心,跟着一整天他便没有好脸色,对周围人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我摸清了这一层,就天天给他好酒好菜地伺候着,而自己则天天省吃俭用靠红薯充饥。久而久之,自然得他关照,并不是旁人所想用了什么乌七八糟的把戏。”

楚笑之点头:“这是智取。”

裴秀卿得意:“那是自然,我知道许玉郎这么爱吃,就猜他身边一定有人做饭。那时他旁边总跟着个十来岁的小厮,起初我还当是个杂役,后来才晓得也是个学徒。我从本地最好的大厨那儿买来一本菜谱,让这孩子依许玉郎的口味改良了做出来,每天把我这师父喂得心花怒放。他一高兴,便将所有的绝技都倾囊相授。而这孩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洗衣做饭一样没少干,本事却一点学不来,只能眼巴巴地瞧着我抚琴吹笛,实在是浪费了一身汗水心血,白白为我做了嫁衣。”

楚笑之:“你是不是有些过意不去?”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人各有命,我可怜他,谁又来可怜我?要是不让他做饭洗衣,这些活儿便要落到我的头上。许玉郎只在此地停留一年,我学艺的机会千载难逢,那小孩儿却是来日方长。其实……我也不是没听过他吹曲,只不过那造诣实在是……”裴秀卿说着不禁啧声摇头。

楚笑之了然:“天分并不是人人都有。”

“这倒是句实话,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孩子也是下九流出身,父母与这许玉郎是同门。他们死前将儿子托孤给他师伯,本是指望着儿子能得一两样谋生的本事,不想这姓许的却贪他使唤起来方便,每日当下人一样差遣。过不了几个月,我就看明白了,许玉郎是故意不教他本事,好让他永远出不了师,一辈子跟在自己身边,当牛做马服侍自己。”

“如此为师,也是太损阴德。”

裴秀卿叹了一声:“其实那孩子也不瞎,许玉郎的这份用心,他早看出来啦。他瞧见我天天吃红薯吃得面色蜡黄,就偷偷在他师父的伙食中扣下些菜肉来给我解馋,顺便向我学艺偷师。我吃人嘴短,只能勉为其难向他转授一二。日子长了,他倒像成了我的徒弟,每天跟在我身边,端茶送水,好不殷勤……”

楚笑之:“这下你却没嫌他麻烦。”

裴秀卿白了他一眼:“嫌又有什么用,我烦透了红薯,难得有好肉好菜送到嘴边,谁能忍得住口?再说了,有些人虽然鲁钝,韧劲却超乎常人,我拒绝得了一两次,也拒绝不了他三四五六次。时间久了,我终于瞧出来,这小子虽然天生就不是个吹拉弹唱的材料,但也未必处处低人一等,在某些方面或许也有不被察觉的天分。”

楚笑之:“……比如?”

“一次我在院中练曲,这小子在附近扫地,听完忽然跑来,说这词与上次听到的不同,问我是唱错了还是有所改动。当时我大大吃惊,因为这词我统共只唱过两次,而他竟能说得分毫不差,可见记忆过人,过耳不忘,只是平时我只叫他吹管拨弦,从没想过他竟有这种本事。”

楚笑之:“也许他是看过抄本?”

“绝无可能,这曲词没有任何抄本,因为它根本是我自己所作,尚未公开,也没有第三个人听过。这两个字的差异,便是我当时‘炼字’的难处,他既然搭话,我便问他孰优孰劣。这话本是随口,谁知那小子却放下扫把,坐到我面前来滔滔不绝,而其中许多见解,竟与我所思不谋而合。”

楚笑之:“难道这个乐师学徒也进过学么?”

裴秀卿:“当时我也奇怪,就问他是否拜师,如何识字。他说自己八岁前进过塾,后来跟了许玉郎周游各地,便没有再继续,只是逢着遇到文人总会留心他人对答,而自己攒下了银子,也总爱买书研读。”

“自学成才,比得上你了。”

裴秀卿眼中闪过一丝感慨:“他比我强得多了,只是被造化所误。我告诉他,别再在音律上瞎费功夫,他没那个天赋。既然想读书,就专心读书去。反正我从前的那些藏书也压了箱底,这便一股脑儿地给了他,省得自己看着心烦。”

楚笑之看看他,欲言又止,终是叹口气道:“……可惜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我说了,人各有命。一年很快就过去,许玉郎临走前,那小子已经把我给的书读完了大半,也算是没有辜负我一番心意。我告诉他,要想换个活法就不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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